斯黛娜:叶,这个月还好吗?你好像很忙。
斯黛娜:要不要出去喝下午茶?我最近发现一家非常美味的甜品店。
颜筠忍住自己往上翻的冲动,原封不动的把话念给了叶南松听。
偏生这两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就变了味,叶南松吸了吸鼻子,感觉好像闻到了酸味。
“你吃醋了?”叶南松停下撸狗的动作。
“没。”颜筠将手机息屏放下,否认。
“哦,那你替我答应她吧,正好我好久没吃甜品了。”叶南松憋着笑,装作若无其事的说道。
“我、”颜筠脸憋得红了,半天没说出话来。
“快回复吧,别让人家等急了。”叶南松故意催促道。
“我也知道一家好吃的甜品店。”颜筠憋出来这么一句。
“我也可以带你去。”颜筠声音越说越小,越说越弱。
叶南松眼睛失明后其它感官都变得更加敏感,就算颜筠再离她远一米她也听得到,更何况这人就在她旁边,但她偏要说:“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没什么。”颜筠低下头。
叶南松本想逗弄那人的心瞬间化作一口闷气堵在喉咙里,她都要被气笑了。
叶南松真的不知道颜筠那股不自信是从哪里来的,一点也不像她了。
她心里已经气得要爆炸了,但面上还是笑着说:“那你快帮我回复一下斯黛娜吧。”
叶南松以为说到这个份上了颜筠至少会反抗一下,结果这人还真就帮她老老实实回复了斯黛娜。
甚至贴心的帮她约好了时间*。
叶南松拿过手机,闷声不吭回了房间,“我睡午觉。”
颜筠低下头,干巴巴的说了一声:“嗯……”
叶南松躺在床上,数着时间等这人来找她,一秒、两秒、三秒……两千一百十七秒……
叶南松数着数着,把自己数睡着了。
毛毛窝在床边乖乖的蜷成一团,闭眼假寐。
颜筠生了一场病,身形单薄了许多,孤零零的坐在客厅,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不知道在想什么。
桌上手机亮了一下。
颜筠立马拿起手机,盯着手机心里一紧。
校方的回复让颜筠的眼睛黯淡下来,她抿唇,放下手机。母亲的信息还静静躺在聊天框她没有回复,她也不想回复。
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脱离出来,她不想再跳进去了。
……
南城的秋季很美,枫叶成片的红,热烈的点亮了整个南城。
叶南松将松软的蛋糕机械式的送进嘴里,蛋糕甜而不腻,上面奶油香甜、入口即化,但叶南松仍是感到没滋没味,不在嘴里,而在心里。
斯黛娜坐在对面,感受到叶南松的心不在焉。
她努力想扯出一个笑,最后落在嘴角变成了苦笑,她承认她来华国是存了些不良的心思,但似乎失败得彻底呢。
再过一个月她的交换生生涯就要结束了,以后再见这个人,就不知道要什么时候了。
斯黛娜望着眼前咖啡杯里的因为她触碰的而荡漾开来的咖啡液,一如她现在的心情,苦涩,动荡。
她一向是个敢爱敢恨,遇事果断的人。对面这个人,大概是她第一次在感情面前栽了跟头。
斯黛娜一直盯着杯中咖啡,直至杯中的咖啡平静,她抬起头,眼神变得坚定平静。
“叶,还有一个月我就回北国了。”斯黛娜将这个消息告诉叶南松。
叶南松被斯黛娜从自己的世界中唤醒,她感到很抱歉,第二次,她又忽略了斯黛娜。
“对不起……斯黛娜我、”叶南松握紧咖啡杯把手,低下头想向斯黛娜道歉。
“不用道歉。”斯黛娜笑着说道。“该道歉的是我,明明知道你不爱社交,还老是约你出来,你应该感到很困扰吧。”斯黛娜努力把舌头撸直,不让叶南松听出自己的异样,果然,再怎么想开了,但实际说出来的时候还是会忍不住自己的情绪呢。
叶南松一愣,她没有想到斯黛娜会这么想,叶南松将垂下来的发丝捋至耳后,“和你一起出来玩,我很开心。”这句话是真心的,斯黛娜总是会想尽办法逗自己开心。
斯黛娜心里顿时像吃了半熟的青果,酸酸甜甜的,有点涩。
“你女朋友一直在外面等你。”斯黛娜说道。“你们真的很相爱,这段时间……抱歉。”斯黛娜眼里流露出歉意,她知道自己的行为是卑鄙的。
叶南松的眼睛亮起来,“颜筠在等我吗?”
一切都说出来后,斯黛娜也洒脱起来,“是的,她一直在外面等你。”
可是,叶南松明明是自己来的。
叶南松嘴角忍不住浮现出笑意,这人明明就很在意,还非要装。
斯黛娜看着叶南松的反应,联想到前一段时间的事,直白的问道:“你们吵架了吗?”
叶南松脸上的笑意一滞,神情顿时又低落起来,“是,也不是。”
“她总是忽冷忽热,也从不告诉我她在想什么。即使我知道她爱我。”但是,我也还是会伤心的。叶南松想。
斯黛娜看着叶南松,又看了看颜筠,心里一个想法慢慢成型,“要不要这样……”
……
颜筠坐在驾驶座,她憋着满腔的酸意,开车跟上了那辆载着叶南松的出租车,像个捉奸的正妻一样在车里坐了两个小时。
透过玻璃窗看着甜品店里相谈甚欢的两个人,又急又酸,偏偏不敢上前把人带走。
终于——两人起身了。
颜筠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随后又马上黯淡下去。
她是偷偷跟着来的,现在上去,叶南松肯定会觉得她是跟踪狂吧。
在颜筠低着头暗自神伤时,有人敲响了她的车窗玻璃。
颜筠抬头,是斯黛娜,她的心一下子凝固下来,脸上有了一丝难堪。颜筠开门下车。
斯黛娜往旁边站开,叶南松就站在那里。
“愣着干嘛?带我去副驾驶。”叶南松喊道。
颜筠一愣,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忙忙碌碌,先是把毛毛接进后排。
然后和斯黛娜打招呼,把叶南松带进副驾驶。
走的时候,透过后视镜,颜筠还能看到斯黛娜朝她们招手。
闷葫芦,叶南松嘴角上扬,在心里吐槽。
之前在甜品店斯黛娜提出要不要假装亲密试探颜筠的心意,但颜筠已经很爱她了,她不想伤害她的真心。
第66章 (委屈)你不理我……
颜筠紧紧抿着嘴唇,舌尖抵着上颚,偷看了一眼不语的叶南松,面露忐忑。
“你……不生气吗?”
叶南松也学她,闷着不说话,只是将窗户微微打开,带着寒意的秋风钻进来,将叶南松的刘海带起。
叶南松上车后便脱了外套,现在身上只一件薄薄的单衣,肩膀随着吹进来的冷风打了个颤,微微往内缩起。
“冷吗?”说着,颜筠左手伸到车门的按键把窗户关上。
叶南松闷声不吭的又把窗户又打开。
颜筠无奈的说了一声:“等会感冒了。”
叶南松不理她,还是要把窗户打开。颜筠欲言又止,明明就冷,为什么还要把窗户打开,但还是没问。
没法子,颜筠只得顺着她,但还是把窗户玻璃调上去了点,只留一条细细的缝。
叶南松在等叶南松说话,但偏偏的,颜筠又不说话了,闭上嘴,紧紧的盯着前方的车流,眉眼间随着时间流逝慢慢凝结起郁气。
“你开心吗?我刚刚那样。”许久,叶南松出声。
颜筠困顿的表情瞬间起了变化,眉间的郁气消了两分。刚刚那样……当然,不开心了。
她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偏偏说不出来。
叶南松感受到颜筠的呼吸乱了,这人又开始憋了,什么都憋在心里,什么都不和她说。
叶南松重重的叹了一口气,瞬间揪紧了颜筠的心,她紧紧握着方向盘,脑袋空荡荡的。
路上再拐了个小弯,便到了两人的小家。
车稳稳的停进车位,叶南松下了车,颜筠将毛毛放出来,想去牵叶南松的手,但叶南松没理她,自顾自拄着盲杖往熟悉的方向走了。
颜筠抿唇,快步追上去,也不敢强势一点,只是慢吞吞的跟在叶南松后面。
一路上两人气氛凝重。颜筠则思考了一路,她在哪些地方又惹叶南松生气了,偷偷跟踪她去甜品店、在车上和叶南松闹开关窗、车上叶南松问她问题的时候她没回答……
颜筠的眉头皱成一团,斟酌着怎么和叶南松道歉。
这一犹豫,就到了家门了,颜筠还犹犹豫豫的不知道怎么开口。
叶南松先她一步走出电梯,颜筠急急忙忙的追上去,先开了门。
刚踏进家门,一股力气将她重重按在门板。
颜筠发出一声闷哼,睁开眼。
毛毛站在叶南松脚边,吐着大红舌头抬头好奇的望着两人,尾巴欢快的摇着,一下又一下甩着空气。
叶南松把人紧紧摁在门上。“车上的问题你还没回答我。”
颜筠愣了一下,很快回想起来,她睫毛颤了两下,看着叶南松严肃的表情。
舌头顶了顶上颚。
“你开心吗?”叶南松加重语气,头往颜筠面前靠了靠。
颜筠呼吸一滞,一双怯弱的墨眸里倒映出叶南松的模样。
“说话。”叶南松有些急了,再次逼近。
“不开心。”话语干脆落地。随后紧跟着的是气势弱了一大段的:“不开心……”
“为什么不开心?”叶南松继续引导着颜筠。
颜筠垂下眼,上眼皮近乎要挨上下眼皮,“因为……因为……”
“你不理我……”颜筠的声音微弱,尾音发颤,说出这句话用出她了巨大的勇气,整个人身体顿时软了一片。
万事开头难,说出了第一句,后面委屈的话便如同倒豆子似得说出来。
“明明冷为什么还要开窗,万一把自己冻感冒了怎么办?”
“我下车想牵你你也不理我。”
“连毛毛都不理……”
颜筠说完还抬头瞄了一眼叶南松的表情,声音逐渐小下去,越来越没底气。
是了,叶南松生她的气不理她是正常的,毕竟是她先做了过分的事。
听到颜筠这不算控诉的控诉,叶南松心里反倒大大的松了一口气,“那你为什么跟踪我?”
颜筠又不说话了,垂着眼,表情闷闷的,手无意识的扣着门板。她吃醋了,吃了很久很久的醋了,从叶南松去机场接斯黛娜的那一天就开始吃醋了。她当然是相信叶南松的人品的,只是……只是……
她控制不住。
叶南松感受到那人的躁动,知道一直强制逼她没用,之前颜筠医院返工疏远她的时候,叶南松就问过颜筠好几次,可颜筠就是憋在心里,不说。
叶南松放下摁住颜筠的手,仿佛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似得,“身上有咖啡味,我去洗澡。”
颜筠感到身前一空,再一回过神,叶南松已经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那些话就梗在她的喉咙里,纠结了很久仿佛下一秒就要说出来了,但叶南松却突然走了,不逼问她了。
颜筠望着由站转坐依然抬头望着她的毛毛,见颜筠在看她,小狗发出一声哼唧,尾巴顿时又欢快的摇起来。
颜筠只觉得一口气死死吊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难受极了。她□□了一把毛毛的狗头,转头望向主卧的方向。
里面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是叶南松在洗澡。
颜筠忽的低头望着自己的手,蜈蚣虫似的疤痕沿着掌根钻进袖口。手慢慢缩进袖口,疤痕也消失不见。
这几天叶南松没再逼问颜筠,只是若有若无间疏远着颜筠。
比如说跑到书房里去使用手机、减少和颜筠待在一个空间里、晚上的时候背过身子睡觉。
但颜筠和她说话的时候,叶南松又有好好回答,两人还是会一起做饭吃饭、一起散步遛狗、一起窝在沙发里看电视……
叶南松忽远忽近的态度让颜筠感到很是割裂,颜筠甚至生出一阵恍惚,其实只是她敏感了,南松根本没有疏远她,只是她的错觉。
可是……
颜筠抬头望向往书房里走的叶南松,“啪嗒”一声,门紧紧关上。
而隔着一扇书房门,里面隐隐约约传出叶南松说话的声音,似乎是在和谁说话。可是,叶南松以前从来不闭着她的。
颜筠顿时陷入到一种极度没有安全感的状态,她开始怀疑叶南松是不是不喜欢她了,心脏猛地抽痛,她紧紧捂住自己的胸口,胸前的衣襟被揪成一团乱麻,大口大口的呼吸着。
别讨厌我。
梦里一片黑暗,叶南松就在前方,颜筠往她的方向走去,叶南松明明没有动,却距离她越来越远,颜筠慌了,她抬脚就跑,周围的黑暗顿时扭曲成两块分裂的空间,她越跑,叶南松离得越远。
颜筠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叶南松越来越远,直到变成一个她看不见的小黑点。
“别走!”泪流满面。
颜筠猛地坐起来,背后惊出一身冷汗。
月光透过纱窗洒下来,映出身边人模糊的轮廓,那个梦里追不到的人,就实实在在的躺在她的旁边。
一股巨大的惊喜从头顶轰的落下来,钻进她的脊柱,从头到脚的在她的身体里流窜,酥酥麻麻。她最珍贵的宝物失而复得,颜筠躺下来,将人抱了个满怀,在满足过后,回想起这段时间的记忆,心里巨大酸涨又将她吞没。
到底是怎么了?
到底要怎么做?
到底、到底、到底、到底……她到底在想什么?
颜筠闻着怀中人的发香,眼中流出了巨大的悲伤,一夜无眠。
怀中本睡着的那人睫毛颤了颤,后背温热柔软,胸前放松的手指蜷了蜷。眼睛慢慢在黑暗中睁开,似有不忍,但叶南松咬了咬牙,重新闭上了眼。
那天颜筠起得比她早。
叶南松醒来的时候,后背的温度已经消失。她竖起耳朵仔细寻找颜筠的动静,碗碟碰撞的声音,颜筠在厨房。
脚步声,嗒嗒嗒。
好近,越来越近了,叶南松的心脏也随着加快加大的脚步声快速的跳动起来。
一个大大的拥抱包裹住叶南松的,“早上好。”声音上扬。
叶南松唇口微张,眉峰向上动了动。过了半晌,才回答:“早上好。”
“今天早上吃煎饼果子。”颜筠的声音再次传来。
叶南松这才确认自己没听错,这活力满满的声音真的是颜筠。
“煎饼果子?”叶南松疑惑。
“嗯,你前些天不是说想吃吗。”颜筠回答。
昨天饭后散步的时候,两人经过一个煎饼摊,叶南松闻到煎饼果子的香味,就感叹了一句好香,本来准备第二天去吃的,但煎饼摊却没有在原来的位置了,此后叶南松便没有再提这件事。
叶南松以为颜筠早忘了,她自己都快忘了。
颜筠一直将这件事记在了心里,今天早上她尝试了一上午,终于摊出来一个像模像样的煎饼果子,那些失败的煎饼果子,全进了毛毛和她的肚子里,一人一狗都吃撑了。
叶南松想到颜筠摊煎饼的样子,突的一笑,开玩笑道:“医科圣手转职成煎饼果子能手。”
待叶南松洗漱完,颜筠将煎好的煎饼果子递给她,叶南松对面,颜筠正襟危坐,有些紧张的看着叶南松的动作。
虽然看不见煎饼果子的样子,但独属于煎饼果子的那股咸香自然的钻进了鼻腔里,勾起了叶南松的馋虫。
她张嘴咬下,“唔!”几口咀嚼吞下,“好吃!”
颜筠紧绷的肩膀一松,微微吐了口气,脸上慢慢浮现出笑容。
“颜筠,你去开个煎饼果子小摊吧,第一次做就这么好吃,后面熟练了,肯定能征服一大片人。”叶南松又咬了一口煎饼果子,喷香。
得到叶南松认可的颜筠嘴角上扬的幅度更大了,“好啊。”
“南松开心吗?”颜筠等了又等,终于在叶南松咽下嘴里的食物那一刻问出口。
叶南松吃煎饼的动作一顿,“为什么这么问?”
第67章 复明
在叶南松抬头的那一瞬间,颜筠下意识眼神躲闪,“没什么,就是想问问你开不开心。”
叶南松咬了一口煎饼果子,含糊不清:“开森。”
颜筠顿时笑起来,“嗯。”
叶南松这段时间就是故意的,她其实一点事也没有,她在书房里没有打电话,而是摸着盲文书朗读,她故意少和颜筠待在一个空间里倒是真的……毕竟和颜筠待在一起久了,她会忍不住和她撒娇。
晚上最开始的时候是背对着颜筠睡,可半夜总是会滚进颜筠的怀里。
不枉她煞费苦心,这人总算往这方面开始思考了。虽然闷葫芦还没想到最重要的,不过没关系,她有的是耐心。
叶南松咽下最后一口煎饼果子,她把颜筠给她煎的煎饼果子吃得干干净净。
还没等叶南松起身去洗手,湿巾先一步到了叶南松的手上,手指头、指缝,每一处都细细擦干净。
眼睛雾蒙蒙一片,只能感受到颜筠的动作,叶南松突然有点可惜,看不到颜筠认真的样子。
收回手,叶南松摸摸自己的眼皮,很快收回。
叶南松忍住自己和颜筠太过亲近的冲动,一点一点在生活中慢慢引导颜筠的表达。
颜筠似乎也在叶南松的态度中隐约猜到了些什么,两人存在裂缝的关系一点一点被修复。
秋风吹过南城去了更南的地方。
南城的天气也越发的冷起来,南城的冷是湿冷,阴雨连绵,断断续续下了一周。
云开雨霁的那天,消息来得很突然,10月21号,中午12点34分43秒,一个女孩在与病魔抗争中永远失去了她的生命,与此同时,叶南松也迎来了眼角膜捐献通知。
站在医院门口,叶南松的心情复杂。刚得知消息的那一刻,叶南松瞬间被即将复明的喜悦点亮了世界。但很快的,她想到那位年仅19岁就失去了生命的女孩,对生命无常的敬畏与感伤化作洪流冲刷着叶南松的内心。
她感到某种沉甸甸的东西落在她的肩膀上——是厚重的生命。
颜筠陪在叶南松的旁边,她们第一个要见的人是捐献者的家属,医院明亮的洁白的走廊里,两位伛偻的老年人站在走廊的尽头,走廊头顶的白光将他们的每一处细节照的清晰。
脸上的皱纹深深刻进去,在面带微笑加深皱纹的那一刻,人性的光辉和复杂在其中展现得淋漓尽致。
女孩是两位老人收养得的孙女,成长路上满载着两位老人的爱,活的潇洒肆意,只是……世事无常。
一路思考措词的叶南松站在捐献者家属面前的那一刻却失了言语,在逝去的生命面前,一切语言好像都如此苍白无力。
只得珍重的道一声:“谢谢。”
老人眼角有晶莹闪烁,但还是用力笑着,点了点头。
眼角膜移植手术并不困难,但叶南松的家人、爱人和朋友还是深深的为她捏了一把汗。
颜筠站在手术室门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以前在医院时做眼角膜移植手术时的过程在她的脑海中反复回放,正在做手术的是她以前的同事,是个经验丰富的老医生,在等待过程中,颜筠的掌心已然是握了一手冷汗,背后也凉了一片。
医院走廊来来回回不知走过几百千回,在手术灯由红变绿那一瞬间,所有人齐刷刷的看过去,走过来。
穿着绿色手术服的医生齐齐走出来,摘下口罩,露出一个令人安心的笑,“手术很成功。”
叶英惠听到这个消息更是浑身一软,松了一口气,司锦及时扶住她。
“幸好,幸好。”
颜筠强忍着情绪,用专业术语与前同事交谈着手术情况,她频频点头,终是松了一口气。
一瞬间的,酸胀漫上眼眶,她的南松,终于可以再见到阳光了。
……
拆下纱布的那一天是阴天,光线昏暗,天气阴蒙蒙的,空气中弥漫着湿冷。
叶南松紧紧抓着颜筠的手,指尖泛白。
病房里异常安静,只听见颜筠落在她耳边的呼吸声和监护仪平稳的滴答声。
消毒水的味道直往叶南松鼻子里钻,叶南松屏住呼吸,随着纱布被护士一圈一圈褪下,叶南松感受到心脏沉重又急切的撞击着胸腔,一下又一下,撞得肋骨生疼。
“别怕。”颜筠温柔的声音落在叶南松耳边,仿佛有什么神奇的魔力,叶南松的心脏慢慢平静下来,跳动得没那么剧烈了。
实际上,坐在叶南松旁边的颜筠比她还紧张,双眼紧盯着护士手上的动作,嘴唇抿得泛白。
护士和颜筠以前是一个科室的,被曾经的颜医生这么看着,依旧是压力山大,手上的动作,轻柔轻柔再轻柔。
叶南松吞咽一下,干涩的喉咙将声音都吞下去。
一阵黏连的轻微撕扯感从眼睑处传来来,有些疼。叶南松下意识的皱起眉,随着最后一层纱布落下,叶南松感受到蒙在眼睛上的束缚彻底消失。
她却不敢睁开眼睛。
护士本来想嘱咐两句,但一转眼看到旁边紧张兮兮的颜筠,觉得自己完全多余,端着医疗废品走了。
光,即使隔着紧闭的眼皮,感觉也如此汹涌。带着温度的光落在眼睛上,那扑面而来的亮光刺得叶南松眼皮下的神经都在微微跳动,酸涩感瞬间涌上,几乎要被逼出泪水。
叶南松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
“我怕。”她抓紧颜筠的手。
颜筠温声安抚着她,“别怕,慢慢来,一点点睁开。”
病房里所有的电灯都关上,窗户被白色的纱帘挡去大半阳光。
在颜筠的鼓励下,叶南松慢慢尝试着将眼睛睁开,睫毛颤抖着,粘连着未干的分泌物,每一次微小的掀动都牵扯着术后的酸胀和异物感。
视野的边缘先是渗入一团混沌的雾,一片片的犹如模糊不清的色块,白色的光晕随着眼睛的睁大慢慢扩大,随着而来的是一股巨大的眩晕。
叶南松咬着牙,一点一点将眼睛睁开。
浓雾最终散开,人影模糊晃动,叶南松颤抖着,那张在脑海中临摹过千百次的脸映入眼帘。
再也忍不住,泉如涌柱,泪水夺眶而出。
“颜筠。”
“我在。”
“颜筠。”
“我在。”
……
不知道确认了多少遍,叶南松喊到嗓子嘶哑,这才泪眼模糊的停下来。
这副角膜似乎才与她的身体连接,眼前的事物虽然能看清轮廓,但十分模糊,偶尔还会“短路”,还会有眩晕感,让叶南松十分不适应。
但比起之前几乎不可见的状态,她已经非常非常满意了。
“这些都是正常现象,度过恢复期就好了。”颜筠温声安慰着他。
叶南松点点头,按道理来说刚拆纱布,眼睛要多休息,但叶南松实在舍不得闭眼,东看看西看看,她像是重认识了一遍世界那么新奇。
第68章 芥蒂
叶南松恢复得很好,眼睛可视度一天比一天看得清晰,刚移植的酸胀感也渐渐消失。
才拆纱布一周,差不多已经可以正常正常视物了。
就是容易眼睛酸和眼睛干,有时候特别痒,让她忍不住想揉。
叶南松看了看周围,很好,颜筠不在。
她满满抬起手,食指放在眼皮上,还没开始动。
“叶南松。”带着寒意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叶南松身体一僵,满满将手指移到鼻子上,装作在揉鼻子一样。“凶什么,我就是鼻子有点痒。”叶南松心虚的瞥向别的地方。
颜筠走上前,把叶南松的手指从脸上拿下来,严肃的说道:“都说了,不能揉眼睛。”
叶南松撇了撇嘴,但还是没反驳。
今天就可以出院了,刚刚颜筠去办出院手续去了,行李也收拾得差不多了。
这些天家里只有毛毛一只小狗在守家,虽然颜筠有每天回去喂小狗,溜小狗。但小狗一只狗长期待在家里还是很可怜,叶南松迫不及待的想回家抱狗了。
刚出电梯口小狗便闻到了主人的气味,急的在门口团团转,时不时还呜咽几声,可怜得不行。
听到这个声音叶南松一下子心都软了,几步小跑跑到门口,打开门。
毛毛中气十足的“汪”了两声,兴奋的疯狂的蹭叶南松的腿,叶南松蹲下来摸摸毛毛的狗头,“乖——”
毛毛立马躺下,露出它柔软的小肚皮。
毛毛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哼唧声,把后面进来的颜筠已经忘了个彻底。
颜筠笑着看着玩闹的两人,对着毛毛嗤了一声:“小没良心的。”
毛毛好像知道颜筠在骂她似得,立马看向她。
叶南松转头看着颜筠,眉眼如花似得绽放开来。
颜筠看得一呆,心里一股暖流涌上来,脸上的笑容更深了。“我去做饭。”
“好,我给你打下手。”叶南松站起来,一脸跃跃欲试的样子。
“不用,你等着就好,厨房油烟太重等会熏着眼睛了。”
叶南松还要说什么,颜筠用严肃的眼神看着她,“不可以。”
叶南松撇撇嘴,一旦只要涉及到眼睛事情,颜筠就格外严厉。
晚上
叶南松躺在床上看着颜筠,叹了口气。
颜筠睁开眼,吓叶南松一跳,“你没睡?”
“嗯。”黑暗里,颜筠的眼睛还是那么亮,直勾勾的盯着她。
“为什么叹气?”颜筠问道。“不开心吗?”
叶南松看着颜筠,眸色渐深,“那你呢?”
“开心吗?”
“当然。”颜筠回答,叶南松的眼睛恢复了,她怎么可能不开心。
叶南松哼了一身,转过去,背对着颜筠。
颜筠不知道自己那句话说错了,无措的看着叶南松的背影。
“南松?”颜筠喊了一声。
“干嘛?”叶南松闷声说道。之前的事情,果然就只有她一个人在意,颜筠根本不记得。
“你生气了。”颜筠用的是肯定句,不是疑问句。
叶南松没反驳,她现在不想理颜筠。
叶南松又不理她了,颜筠只好一下又一下的往她这边挪,还发出很大的动静,生怕她听不到。
叶南松现在烦着呢,“安静点,睡觉。”
旁边的人不动了,可是过了一会,叶南松就发现某人又开始不老实的往她这边靠。
叶南松转过身,瞪着她:“你要干嘛?”
颜筠抿抿唇,直视叶南松的眼睛:“吸引你的注意。”
叶南松显然没有想到颜筠会这么说。“……”
“好了,吸引到了,不准动来动去了。”
“不要。”颜筠的声音落在叶南松耳边,叶南松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
“你还没告诉我,你为什么生气,我哪里做的不好吗?”颜筠垂着眼睛,低落的情绪涌动,看起来可怜巴巴的。
叶南松眼神有些复杂,不是做得不好,而是做得太好了,某些方面来说,颜筠关心她比她妈妈还多,特别是在医院的时候,从早到晚,事无巨细。
除了有时候她揉眼睛会制止,但那也是为了她的眼睛嘛。
可正是这样,让叶南松矛盾不已,一方面,她对之前颜筠疏远她的事情心有芥蒂,可另一方面,颜筠对她这么好,她还想着那些件事,是不是斤斤计较了。
叶南松苦笑,她还怪颜筠心里藏着事不和她说,现如今,她也一样。
颜筠温软的手浮上来,摸了摸她的额头。怕她是因为生病不舒服才生气。但是温度很正常。
叶南松软了语气,“没气你,我气我自己。”
黑暗里,颜筠的眼睛亮晶晶的,“那还是别气自己了,气我吧。”
叶南松噗嗤一笑,“你怎么这么傻?”
“我不傻。”颜筠小声道。
又沉默了好一会,颜筠才小声问到:“为什么气自己?”
但回答她的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叶南松自觉窝进她的怀里,已经入睡。
第69章 紧锁的杂物间
日子一天天过去,两人在外人眼里好似亲密如初,可身处其中的颜筠却明显的感受到叶南松心事重重。
总是看着某一处地方发呆,她一问,叶南松也是摇摇头,笑着说在练习眼睛。
做完眼睛手术后,复查得很频繁,大概每周就要去复查一次,所幸出来的结果是好的。医生每次都说恢复得越来越好了。
关于捐献者家属,叶南松每个月都会去看望两位老人,给老人带慰问品。本来还想负责两位老人的生活,但被他们严厉的拒绝了。
两位老人说,他们不是为了让对方养老才同意捐献女儿角膜的。
而且他们自己也有退休金,已经很够用了。叶南松这才放下给两位老人打生活费的念头。
一天,颜筠不在家。
叶南松突然对家里的某一房间产生了好奇。
这个房间,以前是侧卧,后来颜筠说改成了杂物间,因为房子的卫生有请人打扫,叶南松也没有在意过。
好像只有她失明在家的时候,这个房间被颜筠打开过两次。
叶南松的好奇不是突然冒出来的,而是前两天的时候,她新买了一把人体工学椅,有一些额外的零件师傅没装上去就走了。打电话给师傅,但师傅说今天有急事,明天再给她装。
这些乱七八糟的零件和纸盒泡沫混在一起摆在客厅着实是不好看,叶南松就想着把零件放到杂物间里去。
一直对安装师傅提议表示同意的颜筠却在这时突然出声了。
“我来安装吧。”颜筠手很巧,只看了一会说明书,现学现装,很快就将人体工学椅装好了。
叶南松试了试,很结实,当时的她没想什么。
可过了两天,叶南松回想起这件事,却觉得颜筠当时的反应很奇怪,为什么安装师傅说明天给她装的时候颜筠没有说话,但在她说出要把零件放到杂物间里去的时候,颜筠反而说话了呢?
难道是杂物间里有什么她不能见的东西吗?
而且——一个杂物间,居然装了智能锁。
虽然可以用里面有贵重物品来解释这个问题,但还是很值得怀疑。
叶南松被心里的念头驱使着走到杂物间面前,试图开锁。
她的生日。
不对。
颜筠的生日。
也不对。
两人在北国重逢的日子。
还是不对。
……
一连试了五个密码,全部失败,门自动上锁一小时,不能打开了。
叶南松颓废的后退一步,眼神紧紧盯着门锁,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密码到底是什么?
叶南松还在想这个事情。
开门的声音突然一下响起,叶南松被吓得跳了一下,然后赶紧走回客厅,装作若无其事的在沙发上看书。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心虚什么。
颜筠回来了,手里还提着她最喜欢的小蛋糕。
叶南松突然反应过来,平常颜筠回来她都是立马去门口迎接她的,今天却没有。
想到这个,叶南松立马站起来冲到颜筠面前,接过颜筠手里的小蛋糕,笑道:“谢谢姐姐。”
颜筠心里有些疲惫,但面上没展现出来,她弯了弯眉眼,“快尝尝,巧克力榛果味的,老板说这是新配方,大受好评。”
“好——”叶南松拖长了声音,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她瞟向杂物间的门,要是颜筠现在去看一下,肯定就发现她试着开过这扇门了。
毛毛大鼻子围着蛋糕嗅,呜咽几声,似乎在说:我也要吃。
叶南松成功被毛毛夺回了注意力,把蛋糕举高了点,“小狗是不能吃巧克力的。”
毛毛抗议般“汪”了两声。
颜筠看着斗嘴的一人一狗,幸福简直要从心里溢出来,内心的疲惫也渐渐散去了,她蹲下来撸了撸毛毛的狗头,“等会妈咪给毛毛炖大骨头汤。”
“你区别对待!”叶南松不满的抗议。
“哪有,你都有毛*毛不能吃的小蛋糕了。”颜筠无奈道。
“就有。”叶南松知道自己在无理取闹,但还是要小闹一下。她就喜欢看颜筠对她耐心的样子。
“好好好,等会炖了汤先给你喝。”颜筠顺着叶南松回答。
笑闹一场,颜筠便去厨房做饭了。
叶南松吃了两口小蛋糕,便把剩下的蛋糕放在冰箱里。毕竟,她还要和颜筠一起吃饭,小蛋糕等饿了再吃。
自从眼睛做了手术之后,颜筠便鲜少让叶南松进厨房。
但耐不住叶南松非要进。
不过今天做的都是些没油烟的菜,便顺着她了。
叶南松一搭没一搭的和颜筠说着话,“姐姐今天上班怎么样?”
颜筠点点头,“挺好的。”
颜筠在叶南松眼睛恢复得差不多后又找了一份工作——大学老师。
不过奇怪的是,以颜筠的水平,居然没有去南城医科大学当老师。关于这点,叶南松把原因归咎于颜筠的父母在南城医科大学当教授。
但令叶南松百思不得其解的是,颜筠没有选择任何一所南城的高水平大学,而是选择了一所风评极差的一所民办医科大专。
学生侮辱大体老师、学校拖欠老师工资、学校处理不当导致学生跳楼自杀等等重大新闻,几乎是稍微分高一点的决定学医的学生都不会选择这所学校。
学校学生品质良莠不齐,教学估计也很辛苦。
以颜筠的能力,怎么会进不去别的学校呢?
颜筠给她的解释是,这所学校离家近,所以选择了它。
这点也没错,这所学校距她们家也就20分钟左右车程,可是……叶南松总觉得这不是颜筠做出这样选择的原因。
这个闷葫芦又憋着了。
“挺好的是怎样好?”叶南松继续追问,势必要从颜筠嘴里问出些东西。
颜筠回想了一下,大抵是——学生根本不听课,她也不用费尽心思去管理课堂纪律了吧。毕竟,根本没有纪律可言。
“上课挺轻松的。”颜筠回答道。
叶南松撇了撇嘴,说了跟没说一样。
骨头汤颜筠早上提前起来炖好的,只要加点配菜加点盐再煮一下就好了。又做了个蒸鱼和白灼青菜,两人的饭就做好了。
颜筠先给叶南松盛了一碗骨头汤,看了一眼一旁的毛毛,又看向叶南松,笑道:“喏,说好的,先给你喝。”
毛毛对着颜筠手里的骨头汤望眼欲穿,口水都要滴下来了。
叶南松丝毫没有被调侃到,她炫耀似得在毛毛面前展示了一下满是肉的汤,“看到没毛毛。”
“汪汪!”毛毛很是不满的汪了两声。
随后呜咽着围着颜筠打转转。
“好啦好啦,马上就给你盛。”颜筠转身装了一大碗提前盛出来没放盐的连骨肉倒进毛毛的狗碗里。
毛毛一路屁颠屁颠的跟在颜筠身后,骨头到碗!埋头苦吃。
“嘁——势利坏狗,有了骨头忘了娘。”叶南松朝毛毛吐槽一声。
“还不是你天天在家欺负它。”颜筠将碗放回洗碗池里。
“谁叫你不在家陪我,我就只能逗毛毛玩了嘛。”叶南松撑着脸嘟囔。
颜筠放碗的动作一顿,“南松在家很孤单吗?”
听到颜筠认真的语气,叶南松打了个机灵,“没有,我就随口一说啦。”
叶南松已经一一将做好的菜端上桌,只有饭没盛了。
“饭还没盛,我来。”叶南松赶紧转移话题,她怕颜筠多想。
“我来吧。”颜筠说道。
“哦……”叶南松刚起身又坐下,停下来看着那人的背影。
恍惚间回到在北国重逢后的那些天,颜筠也是这样一个人在厨房忙忙碌碌。
那个时候她们还在别扭,现在却已经和好,住在一个房子里,一起养了一只可爱的小狗。
第70章 心碎(文案内容
两人有些沉默的吃完这一顿饭,各自欢笑的面孔下都藏着心事。
明明很反常,两人却都没有发现对方的异样。
翌日
颜筠一天满课,在给叶南松做完早饭溜完毛毛后,便轻轻带上门走了。
叶南松昨天思考到很晚,睡得也很晚。
今天一醒来,已是日上三竿,刚睁眼的那一瞬间,刺得她眼睛疼。
叶南松微蹙眉,很快又舒展开来,她享受着能看到阳光的时刻。
缓了一会不疼了,她转头看向旁边的床铺,空荡荡的,留下床单被套的褶皱。生锈的脑子随着锯齿的转动慢慢活跃起来。
哦,今天颜筠满课,要晚上才能回来。
叶南松揉了揉疼胀的太阳穴,晃了晃脑袋,晕乎乎的,怎么回事?
果然还是不能睡太晚了,叶南松把这一切归咎于睡眠。
她起床,忽地晃荡一下,差点没摔倒在地,扶住床沿才堪堪站稳。
毛毛闻声忙从客厅进来,围着叶南松打转转。
叶南松摸了摸毛毛的头,坐在床上缓了一会,将手缓缓伸向额头,方才发现——自己的温度烫的惊人。
叶南松的第一反应是打电话给颜筠,但想到颜筠现在应该还在上课,还是不要打扰她上课了。
家里的医药箱里应该是有退烧药的。
叶南松干涩的喉咙吞咽一下,犹卡刀片,隐隐约约尝到血腥味。
毛毛一直像个小骑士一样围绕在叶南松身旁,时刻关注着叶南松的状态。
脑子大抵是有点烧糊涂了,叶南松脸蛋红彤彤,明明就在眼前,却拿不到医药箱。
“砰!”叶南松左脚拌右脚,给毛毛表演了一个平地摔。
叶南松下意识的试图抓住些什么,她抓住电视柜旁放饰品的置物架,所有的东西倒下来,砸了她满身。
玻璃制品与地板接触,发出清脆的碰撞声,碎了一地。
叶南松紧紧皱着眉,闭上眼睛,乱七八糟的东西砸在身上生疼。
叶南松突然特别委屈,从那以来一直对颜筠的芥蒂、颜筠不在身边的伤心,被东西砸得好疼,这三种情绪顿时像团乱毛线一般纠缠在一起,在毛毛发出呜咽声音的那一刻达到了顶峰。
酸涩的感觉一下子冲上来,大颗大颗的眼泪珠子掉下来,在地上溅起一朵朵泪花。
毛毛冲上来,急得团团转,试图把叶南松拱起来,玻璃渣刺破毛毛的肉垫,走一步,便留下一串带血的狗爪印。
叶南松搂住毛毛的脖子,放声大哭。
“毛毛,呜呜。”
毛毛看着妈妈哭泣的样子,不知所措,只能不断地在喉咙里发出呜咽的安慰声。
委屈归委屈,收拾还是要继续收拾。
叶南松哭了一会,便袖子一撸,擦干眼泪。
大抵是被那一下大动静给吓到了,叶南松的脑子清醒了不少。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忍着身上的疼痛爬起来,把毛毛领到没有玻璃渣子的地方。然后瞄准不远处的医药箱,这次准确的拿出来了。
打开,拿出特效退烧药,没有水直接干噎下去。
喉咙里那浓重的血腥再次涌上来,这次涌到了喉口。
不知道是不是叶南松的错觉,在将胶囊吞下去后,她感觉自己全身都没那么热了,但是疼,被掉下来的东西砸得疼。
她摸着大腿呲了下牙,身上不知道有多少处淤青。
拿簸箕扫帚一点一点将地上的玻璃渣子收拾好倒进垃圾桶里,她松了口气。
透过电视机的黑色屏幕,叶南松看到电视机里的自己,头发凌乱,满脸憔悴,眼睛红肿。好丑。
叶南松撇开头。
要赶紧带毛毛去医院检查!不知道小狗爪里扎进了多少玻璃渣子!
叶南松简单换上常服,急急忙忙又带着毛毛去宠物医院。
这一来一回,便到了晚上。
忙得叶南松的高烧都自己好了。
看着房间里的一片狼藉,叶南松一点一点开始收拾。
忽地,她瞥见一堆物品里一角泛黄的照片,夹在一本书里。
叶南松拿起书本,心脏莫名跳动起来,砰砰砰,越跳越快。
打开——
书本掉落在地上。
这是她在北国被小偷闯入家偷东西后遗失的那张照片。
绝对没错,这张照片是用拍立得拍的,仅此一张。
那时候的两人还很青涩,颜筠朝着镜头腼腆的笑笑,眼神却不自觉的落在她的身上。叶南松却神色淡淡,不知道在想什么,眉间萦绕着一股散不去的愁绪。
这是她离别那天,出于愧疚,她把颜筠送到了医院上班。
当时颜筠医院的同事正巧买了新的拍立得,兴奋得不得了,非要拉着两人拍照。
“咔嚓”,还未显像的白色相纸从拍立得里缓缓出来。
颜筠把相纸递给了叶南松。
叶南松便揣着这张记载了两人最后一次见面的相纸坐上了远隔万里的北国。
那些年,叶南松不知道拿着相纸抚摸了多少次。
相纸背面的左下角还留下了两滴她不小心落下去的咖啡印……
现如今,它居然出现在了这里。
叶南松的心脏陡然下坠,她忽地福至心灵,瞳孔一缩,抬头,眼神直往那紧闭的杂物间门口看去。
她没有心情再收拾这些乱七八糟的物品,大步、快步、小跑,仅是几秒,她就来到了杂物间门口。
这到底是杂物间,还是什么?
叶南松落在腿间手指不知觉的颤了一下,抬手,一个一个数字按过去。
“嘀——”
门开了。
没有叶南松想象中的灰尘气味,更没有杂物堆积的逼仄。
窗外月光透过纱窗映出房间家具的轮廓。
一个个玻璃置物架整齐排列着,盛放着各式各样的物品。
叶南松心尖一颤,隐隐约约已有猜测。
她不相信的摸到门边打开房间的灯。
房间的状态用“壮观”来形容。
小到她曾经遗失过的一支笔,大到她的娃娃。
各种细小的、庞大的、便宜的、珍贵的东西一件件整整齐齐的被摆放在玻璃柜里。
再往右边转去,一整面都是她的照片。
从小学一直到现在,大大小小,其中还有很多叶南松都没看见过的照片。
巨大的恐慌一下子笼罩了叶南松,背后生凉,全身仿佛被一条阴冷的毒蛇由下往上的缠上,露着尖在她的喉咙口徘徊。
但凡这个房子是别人的,叶南松二话不说就会报警。
但偏偏,这个房子是颜筠的。
她最爱最爱最爱的人。
叶南松无措的后退一步,各种复杂的情感一瞬间堆积上来,她的脑子简直无法思考。
不远处窝在狗窝里四脚被包成粽子的毛毛感受到主人不对的情绪“汪”了一声,抬起头。
叶南松一下子被毛毛的声音叫醒。
那些混乱的情感被她塞进压缩软件很快变成了压缩包缩在角落。正如现在的她,也想把自己放在角落里龟缩起来。
怎么会这样?
颜筠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样是正确的吗?
白天未再发作的高烧好像又在这一瞬间涌了上来,烧得叶南松脑子疼。
……
工作了一天的颜筠疲惫的走到家门口,在门口正了正衣冠,脸上展现好笑容准备面对爱人。
打开门。
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来,颜筠的右眼皮跳了两下。
映入眼帘的是客厅的一片狼藉。
书、装饰品、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落了一地。
再转头。
颜筠瞳孔猛地一缩。
那扇一直紧锁着的杂物间的门,开了。
而叶南松,正转身看着她。
眼神空洞而悲怆,嘴唇白得几乎毫无血色。
“颜筠,我还能相信你吗?”
好似一直以来伪装的面孔被撕碎,颜筠温文尔雅的形象崩塌,已然扭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