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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前女官上位记 茸兔 22935 字 5个月前

第23章 第 23 章 入V三合一

带着酒气的呢喃落在耳边如惊雷炸响, 桑青筠第一次和陛下贴得如此之近。他结实有力的臂膀紧紧圈着自己,高大身躯好似完全将她包裹,耳鬓厮磨的姿势, 远远看过去好像情人低语,桑青筠忍不住浑身一颤。

她早知陛下待她不一般,也知道他待自己的心思从来都不纯粹, 可却从未想过陛下有朝一日会对她说出这样的话,他们之间会有今天这一幕。

位分、自由、无忧。

每一条听起来都如此诱人, 仿佛她只要伸伸手,就能踏入云端,从此过上只有美梦,没有烦忧的日子。

可她知道,这些不过是镜花水月而已。

她固然是第一次听陛下说这些话, 也许这话是有些重量。可他有三宫六院、妻妾成群,她怎么知道他对皇后说过吗?对贵妃说过吗?

亦或是妍容华, 珂贵人, 乃至徐贵人?

他是君王,即便多情也实属正常,偌大的后宫养得起不知多少美人。

可她一届小小女子, 能守住的唯有自己的这颗心。

桑青筠承认,这三年来他对自己是很好,好得有时候连她自己都有些恍惚。但每每回神,她总能牢牢记得自己和他之间的身份。

不该奢望, 更不能奢望。

这些既不是她想要的, 那从一开始就不要触及雷池半步,否则只会走到无法收场的田地。

她伸手去抵抗陛下火热的身躯,咬牙道:“陛下, 您醉了。”

谢言珩垂眸看着她,幽深漆黑的眸从未如此炙热,带着滚烫的潮意:“回答朕。”

“你愿不愿意?”

桑青筠偏过头去不看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奴婢不愿意。”

谢言珩将她抵在墙上,默了半晌才嘶哑道:“你说谎。”

他抚上她的心口:“若你当真不愿,为何心跳得这么快?”

“你有何顾虑都可以告诉朕,朕为你解决。”

但桑青筠根本不会听。

她十分明白,以陛下之尊绝无可能理解她这样的小人物。他自小养尊处优,拥有一切,怎么会明白她的心思?他从来都是高高在上。

何况酒醉之人说的话是不能信的,他今日这样狂浪,明日一醒就什么都会忘记,怎么可能拿醉话当真?陛下平时并非如此莽撞的人。

所以她只能冷下语气,生硬道:“陛下,您弄痛奴婢了。”

“您醉了,奴婢这就下去让人为您准备醒酒汤。”

闻言,谢言珩好像是恢复了些清明,圈着她的力道松了几分。

桑青筠趁机挣脱走到了门前,当着戴铮等人的面福了福身,然后到庭院内安排给陛下准备醒酒汤后,脚步一刻不停地离开了玉芙宫。

谢言珩转头定定地看着桑青筠离开的背影,虽神态已然微醺,却无人看得出他隐藏极深的一丝清明。

就这般注视良久,不知过去了多长时间,他才自嘲一笑,抬步往外走。

戴铮见陛下醉醺醺的往外走,忙上前扶着:“陛下这是要去哪儿啊?赵贵人兴许一会儿就回来了,不如奴才派人再去催催?”

谢言珩一言不发,只管被扶着坐上龙辇,再抬头看,天已经彻底暗了下来,银月正高悬。

“回太极殿。”-

另一头,当赵贵人好不容易从瑶华宫回去的时候,得到的便是陛下已经离开的消息。

其实她回来的不算太晚,正好踩着用晚膳的时候,可谁能想到陛下今日会早来,足足在屋内等了她许久都没有人影,不等用晚膳就回太极殿去了。

赵贵人看着空荡荡的屋子泪流满面,缓缓跌坐在门槛前。

桌面上还放着陛下用过的酒杯,一看就知道曾经坐在这饮酒等她,可她不光未能迎驾,甚至把陛下晾在屋内这么久。

陛下一定是觉得她不恭敬,所以恼了她。

可盼星星盼月亮才得到的机会,竟然就这么从手边溜走了,她怎么能不恨?不用想也知道是贵妃捣鬼。

原本以为贵妃和并没有深仇大恨,找她过去兴许只是说说话,毕竟有姑母的关系在这,她们没必要闹僵。不成想贵妃竟如此歹毒,分明是知道了风吹草动,故意拖着不让她走,好让陛下厌弃了她。

面对此情此景,欢儿也不知该如何劝诫,只好小声说:“小主别哭了,好歹您得了贵妃这么多赏赐……皇后娘娘也是看重您的。再不济,咱们还有太妃呢。”

赵贵人哭红了双眼,一扭头看到欢儿手上端着的赏赐,顿时发疯似的把东西全都扔在了地上:“谁稀罕她的赏赐!若不是她,陛下怎么可能会走!”

看着小主愤怒的发狂,如此歇斯底里的样子,欢儿心里也不好受。入宫这么多天了,小主无一日不盼着陛下的到来,好摆脱宫里那些流言蜚语、暗中嘲笑,如今好不容易盼来,却硬生生被贵妃搅黄了。

可贵妃到底是贵妃,本就结下梁子了,这会儿若再说错什么传出去,贵妃岂不是更有理由针对了?

欢儿忙俯身把东西捡起来:“小主不喜欢丢进库房就是了,何苦作践,宫中时日尚长呢。”

然而一而再再而三的如此,赵贵人已经忍了这么久,哪里还管得了这些,当下哭着吼着站起身将金钗碾了又碾:“什么东西,当我没见过!我才不稀罕!”

“她以为给了我这些我就得念着她的好,让我以为她不是无心的?分明是故意拖延!”

好一个贵妃,好一个恶毒的手段,让她在一开始就吃了这么大的苦头!

欢儿自知劝不住了,只能拿出太妃来:“贵妃是别有用心,可小主不该争一时之气,她是贵妃,您只是贵人,就算真的闹起来,您落不到好,太妃也要左右为难了。”

赵贵人冷笑了一声,用帕子擦去满脸的泪痕:“姑母原本就说唯这一次,以后不会再这么帮我了。”

“她不会帮我,更不会帮元贵妃。元贵妃无非是借着当初太后和姑母的交情在姑母跟前撒娇卖乖,难不成还真的亲近得过我去?且等着看吧,我绝对不会忘了今日之耻。”

欢儿低头称是,忙让底下的人不许把今日见闻说出去,再让他们把东西都收拾好放起来,又听赵贵人说:“去把皇后赏我的那支钗拿出来,明日请安时给我戴上。”-

翌日一早,当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谢言珩准时在太极殿醒来。

直到此时,他的神志才算完全清醒。

昨日饮酒稍微多了点,但其实昨日他并未失去记忆,反而记得十分清楚。

因为他知道,他那时不是在撒酒疯。

但桑青筠已经做出了选择,那不论究竟事实如何,在所有人眼里他都只会是不慎醉酒。

醒来什么变化都不会有,他也一样。

细数这一生,谢言珩好似从未如此想要得到过什么。他生来事事顺遂,从未试过爱而不得的滋味,尤其是女人。

他想,也许正是因为一直不曾得到才会如此费心留神,桑青筠虽合心意,但谢言珩自问,他坐拥天下,没有好到非她不可的地步。

这么多日,他也该重新从容,耽于儿女情怀不是一国之君该做的事,更失了体面。

日出东升,他和她都会归于原点,不该沉溺。

殿外,戴铮带着御前宫女进来为他更衣盥洗,预备着上朝,谢言珩淡淡道:“朕昨日从玉芙宫离去,赵贵人反应如何?”

戴铮斟酌着回着:“陛下多日不去后宫,后宫里的主子娘娘们都盼着呢,赵贵人初入宫自然也不例外。您昨日去得早,又命奴才们不必去寻,所以赵贵人还在外头。听说您前脚刚走后脚赵贵人就回来了,恰好错过了,想必十分伤心。”

都在御前共事过,赵贵人又是赵太妃的侄女,多少有些情谊。在不影响陛下的情况下,戴铮能帮还是会帮上一把。

贵妃的所作所为,陛下只要不问,他不会多嘴,至于陛下在不在意缘由,打算怎么做,他无从过问。

闻言,谢言珩只嗯了一声,没再说别的,直到收拾齐整临出门前才说了句:“朕记得新贡上来一批蜀锦,你亲自挑两匹好的给赵贵人送去。”

赵贵人到底没做错什么,从前侍奉他也算勤勤恳恳。他这般从她宫里走了又多日不曾召见,宫里难□□言纷纷。

他虽不在意赵贵人怎么想,也不喜她钻营太过,可始终不愿太妃担心,多少安抚些,面子上过得去就是。

算起来,他也许多天不曾入后宫了,除了国事忙碌,多多少少还是因为没什么兴致。后宫虽新进了不少新人,却没什么合心意的,资质不过寻常。

但转念想想,或许即使桑青筠入宫了,日子一久他也会这样觉得。

女人本就不过尔尔,后宫更是不缺美人。桑青筠能让他感兴趣到这般地步已经是极不容易了,说到底还是不曾得到的缘故。

这般想完,谢言珩顿时觉得释然了不少-

另一侧,凤仪宫的请安刚刚结束,皇后坐在宫里慢悠悠抿一盏香茗,心情尚好。

方才请安的时候实在是热闹,一群女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对赵贵人冷嘲热讽,说陛下好不容易去一趟,偏偏不知检点晾着陛下,害得好不容易盼来的恩宠都没了,还不知陛下下次再来是什么时候。

但昨日的事有心人自然会明白,哪里是赵贵人晾着陛下,分明是贵妃做局害她。

贵妃不喜欢赵贵人,又有心为难,赵贵人只能承受。

只是可惜赵贵人眼下也不能对贵妃如何,只能暗暗把这个亏吃下。不过好在她也不是全然蠢笨,知道贵妃不成就来投靠她这个中宫皇后,总算是给自己找了条路。

今日赵贵人那支钗就戴得十分合她心意,后宫这种识时务的人该越多越好。

至于赵贵人,皇后并不指望她能怎么样。只是她和贵妃都和太妃亲近,如今二人闹成这样,太妃也不好再出手偏帮着谁。

太妃在陛下心里的地位她是知道的,能让太妃少帮着些贵妃就已经很不错了,不必强求太多。

莲音端着药进来轻声说:“娘娘该喝药了,今日听了那些子酸话,恐怕气都不顺呢。”

皇后皱着眉头将药一饮而尽,面上却仍然笑着:“若是以前,本宫只会觉得她们争风吃醋,吵吵嚷嚷的不合规矩,一味斥责她们,从未细究过里头的这些弯弯绕绕。可不知怎么,最近本宫却好像想开了似的,凡事不那么强硬,遇事也会多想两道弯了。”

莲音命人将药碗端下去,又往皇后身后垫了个金丝软枕,好让她躺得舒服些:“您这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自然是不一样了。何况自从上次贵妃失宠以后,陛下待您和二皇子都更亲近了,可见娘娘这样做是对的。”

“若是您和陛下刚成婚时能早些领悟,也不会这些年和陛下都是淡淡的,夫妻之间就该甜如蜜才好呢。”

“您瞧瞧,贵妃不就总是在陛下跟前撒娇扮痴吗,偏偏陛下最宠的也是贵妃。”

皇后的笑容顿时淡了几分,眼底也染上几分嫌恶:“本宫是中宫皇宫,后宫正统,岂能学贵妃那等狐媚做派。若后宫诸人都和贵妃一般妖媚惑主,只管说陛下爱听的,或是一味求一己恩宠,那谁还能辅佐陛下?”

“本宫这个皇后之位坐得艰难,但正因如此,才要肃清后宫以正宫闱,让这些心思不正之人不得造次。陛下身边只能出现尽心侍奉陛下之人,凡是不安于现状,想以下犯上之人,亦或是狐媚陛下欲图专宠之人,本宫都容不下。”

莲音自知失言,忙跪下道:“娘娘教育的是,是奴婢失言。”

“好了,起来吧。”皇后和缓了语气,不可能真的责罚跟了自己这么多年的心腹,只是淡淡道,“歪门邪道的路最好走,但本宫的目标从来都是是当一个贤德的皇后,好好辅佐陛下,治理后宫,绝不是为了跟那些嫔妃们争风吃醋。”

莲音低头称是,又听皇后问道:“本宫方才命人送赵贵人回去,这会儿人回来了吗?”

“回娘娘的话,方才回来了,说是见着戴铮亲自去给赵贵人送的赏,”莲音说,“今年新贡的两匹蜀锦。”

皇后的眉头微微蹙起来,到底觉得有几分奇怪:“陛下若喜欢赵贵人,就不会晾着她这么多天不进后宫。若是不喜欢,昨晚就不会去了玉芙宫今日又送赏。”

“可说是喜欢也不对,就算陛下昨儿个醉了,留在玉芙宫歇息就是,何苦非要回太极殿去。这赏赐,本宫倒是看不懂陛下了。”

这么说来,莲音也觉得奇怪:“您说会不会是陛下知道了贵妃所为,所以在安抚赵贵人?”

皇后看了她一眼,若有所思:“贵妃?”

她沉吟片刻,细细思量道:“倒也不是没这个可能。”

“一个是宠了多年的贵妃,一个是太妃的亲侄女,陛下弃了赵贵人回太极殿,想必是要给赵贵人些补偿,否则太妃那也说不过去。”

可莲音还是不明白:“但贵妃失宠也有一两个月了,陛下会为了贵妃的阻挠不去宠幸赵贵人吗?”

“若陛下真是为了贵妃,那娘娘可要当心了,恐怕贵妃不日就要复宠了。”

皇后的脸色渐渐变得沉重起来,半晌后,才轻声说:“知道她迟早要复宠,但本宫绝不会轻易让她再和以前那般得意,更不会容她放肆。”-

玉芙宫内,赵贵人看着桌上放着的两匹蜀锦泫然若泣,感觉这一切都是如此的不真实,好似做梦一般。

这么长时间了,她一直不曾承宠,不曾成为这座皇宫里真正的小主,不知受了多少白眼。昨日陛下从她这里离开,本以为是怪她接驾来迟,不曾想竟会命戴铮亲自送来赏赐。

如此安抚,可见陛下待她并非无情。虽说她还是不曾侍寝,可有陛下的赏赐,总能多多少少堵住那些人的嘴,也好过日日受人白眼了。

赵贵人心中难过,忍不住抱着蜀锦痛哭起来,一旁的欢儿于心不忍:“小主也算守得云开见月明了,陛下命戴铮赏赐,无论怎么说心里都是有您的,您可稍微宽心一点了。”

“但蜀锦珍贵不易得,您小心揉皱了,还是让奴婢拿去尚服局赶身衣裳出来吧。”

欢儿轻声提醒着:“您别忘了,再过段日子就是皇后娘娘的生辰了。”

提起皇后生辰,赵贵人的哭声渐渐停了,她心思一转,连忙把绸缎展平交给欢儿:“快,现在就去让人给我做一身新衣裳来。蜀锦珍贵,做上一两个月总能完工,皇后生辰那日我还要备上一份大礼。”

太妃直言不再管后宫的闲事以后,那她能倚仗的就只有皇后。当初徐贵人能靠皇后的提拔得宠,那自己没道理不能。

宫里的这些人一个个乌眼鸡似的盯着自己,可贵妃她惹不起,还惹不起区区徐贵人吗?再说了,现在她们都是皇后的人,晾她也不敢和以前那般。

若她以后再给自己脸色瞧,她绝不轻轻放过!-

如此几日过去,陛下隔了多日头一次进后宫,先去的就是贵妃处。

贵妃复宠的消息一传出来,宫里几人欢喜几人愁,为首最高兴的就是童宝林。

自从贵妃失宠,她也连着被冷落了多日,本想自己寻御前的姑姑帮忙,没想到半路又杀出个徐贵人坏了她的好事。

还好姑姑可怜她,最终提点了两句,让她不至于落得和徐贵人一般被陛下厌弃的下场。佯装养病撑过这些时日,她在众人眼里反而比徐贵人安分守己。

但仅仅安分守己并非是她想要的,她想要的是得宠,是当人上人,是荣华富贵步步高升,将那些看不上她的人都踩在脚下。若不得宠,这些都只是痴人说梦而已。

可她既不通琴棋书画不能在大宴露脸,又没有任何门路,只好就这么盼啊盼,终于盼到了贵妃复宠的消息。

只要贵妃复宠,她就有机会再次侍奉陛下,这次一定有法子让陛下记住她。

至于什么徐贵人、赵贵人,她不觉得这两个人能比自己更得宠。她们固然出身高贵,也有一技之长傍身,可自己有她们没有的优势,不愁陛下没兴趣。

六月初夏,长安的天渐渐燥热了起来。

因着太后在行宫薨逝,所以陛下下令三年不去行宫避暑,今年还要在长安过最后一年夏。

长安闷燥,刚到六月便已经暑热难当。每到白天,连宫女太监都无事不出门,在凉阴的地方躲懒。

但童宝林今日却十分有精神,正坐在屋内编头发,画妆容,等一切预备齐全后出门去采莲撷露摘荷花。

不过她并非真的为了摘荷花,而是想去附近的佛堂看看,撞撞运气看今日能不能见着陛下。

贵妃刚复宠,还无心这么快提携她们,她光着急不行,得自己想想办法。听说采莲撷露那边的佛堂是当初太后最喜欢去的,今日是太后的忌日,陛下思亲之情最重,不知会不会去那边。

若能遇到陛下,那她得宠便有望了。

等一切收拾完毕,童宝林带着春燕即刻往采莲撷露走,幸好现在时辰尚早,一路上并没看到什么人,她可以慢慢在附近等。

采莲撷露的位置在太液池附近,离她所住的宫殿稍远,这么一路紧赶慢赶的过去,险些妆都花了。可一想到兴许等会儿能看到陛下,童宝林的心中便充满了动力,脸上也情不自禁带起笑脸。

谁曾想刚一走到,她还没向宫人借小船去采莲,就听到佛堂外传来熟悉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争执。

其中一个听得出来是徐贵人,还有一个也十分熟悉,一时却有些想不起来。

她本就极厌恶徐贵人,这会儿一看她也在,先是十分生气,紧接着便想过去偷听。反正这会儿四周无人,若能抓住她什么的把柄是最好的,再一个,她也好奇那个人到底是谁。

童宝林偷偷在佛堂墙根后看过去,正好能看到二人在院子里的侧身,徐贵人居高临下地站在一人跟前,那人捂着脸跪在地上,正低低哭泣。

看服饰和地上的扫把,应该是佛堂洒扫的宫女。

徐贵人面慈心狠她素来知道,但她一直自恃家世,在掖庭的时候对她们这些平民出身的秀女都少说话,没理由为难一个宫女。

这宫女能犯什么事,让徐贵人如此动怒?

她悄悄看过去,就见徐贵人垂眼看着跪着的宫女,一张白净无害的面皮上眼神却格外凌厉狠辣:“本主让你跪你就跪好了,少在这哭哭啼啼。”

“你是奴婢,我就是你的主子,你弄脏本主的衣裳活该受罚,后宫里哪儿有你哭的地儿。”

“我……”地上的宫女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看向徐贵人,满眼的屈辱不甘,可她们身份云泥之别,为了活命,她只能卑躬屈膝,“奴婢并非有意,只是无意间碰到小主的衣裙,还请小主恕罪。”

“若小主不介意,奴婢可以为小主将衣衫洗干净再送回去,一定原样还给小主。”

徐贵人看着她,十分轻蔑的冷笑了声:“我的衣裳你恐怕见都没见过,洗?你如何洗?我今日特意来此祭拜,你存心弄脏我的衣裳,定是故意害我心不诚。”

“尚南姝,几个月不见,你心机倒比之前深了。”

听到名字,童宝林顿时想起来了这人是谁,惊得捂住了嘴巴。

尚南姝,殿选那日御前失仪的尚南姝?

她只知道她因罪在当日被陛下罚作宫婢,一辈子的前途都断送了,不知道她居然被分配到佛堂当宫女。

这么多日不见了,尚南姝看起来不知多凄惨,显然是做宫女的日子不好受,受了不少磋磨。

当初殿选之前,嬷嬷们都觉得她和尚南姝是这一批秀女中资质最好、容貌最盛的。虽说出身低微,将来却未必没有好前程。没想到她不受宠,尚南姝更惨,可见出身平民有多么艰难。

尚南姝的哭泣声低低传来,童宝林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她虽然和尚南姝并不亲近,以前还拌过几句嘴,可看着她如今被徐贵人欺负的惨状,多少有点不忍心。尤其是徐贵人,她不过是气口不顺故意发泄在尚南姝身上,那衣裳看着光鲜亮丽,分明半点污渍都没有。

这般想着,童宝林忍不住上前去说道:“她做错了什么你要这样罚她?宫里常说为尊上者当有仁心,陛下也御下仁慈,我看你是半点都没有。”

见到童宝林突然出来为她说话,跪在地上不语的尚南姝惊讶地看过去,眼中泪光闪闪。

徐贵人本以为附近没人,甫一听到声音,发现竟是童宝林,不禁又冷笑了声:“童宝林倒是来得巧,竟忤逆本主为一个贱婢出头。怎么,又是你的好姑姑让你来采莲撷露的?”

徐贵人和自己不对付就罢了,为何还要带上桑姑姑,她帮过自己,童宝林心中到底感念:“关桑姑姑什么事?这采莲撷露是后宫所在,任谁都能来,你还当你是后宫的主人了不成。”

“我自然不是后宫的主子,可你也该明白尊卑,不该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于我。”徐贵人淡淡看了一眼婉贞,婉贞立刻上前将童宝林撞倒在地,嘴上却说着:“童宝林恐怕是忘了给小主请安的规矩,那奴婢僭越一回,先来教教您。”

“宫中尊卑分明,位分低的小主见着位分高的小主该第一时间行礼问安,而不是大呼小喝。这一点,童宝林已经多次不记得了。”

就这么猝不及防地被撞到在地,童宝林直接跌进了土里,精心挑选的衣衫和头发都乱了,看起来十分狼狈。

这是她为了偶遇陛下特意打扮的,如今全脏了,就算陛下来了也只会失仪,绝不会有好结果,气得童宝林险些落下泪来。

但她还没说话,不远处又传来一阵纷乱的脚步声,与此同时是女子娇柔却不失威严的斥责:“徐贵人,本宫竟不知陛下何时赐了你协理六宫的权利,都叫你能教育起宫里其他的妃嫔了。”

童宝林顿时像看到了救星,眼中泛起泪花,忙起身向贵妃请安道:“妾身给贵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贵妃突然驾到,徐贵人再不高兴也只能低头,但她对贵妃心中一直不喜,因此只是垂眼淡声的行了礼,并不算多恭敬:“妾身参见贵妃娘娘,娘娘万福。”

“妾身不过是路过佛堂想进来瞧一眼,谁知被这洒扫贱婢弄脏了衣裙,这才罚她跪着。妾身虽无协理六宫之权,可身为小主惩罚一个粗使宫女却也使得,倒是童宝林数次僭越,既不向妾身行礼,语言又粗鄙冒犯,视宫规于无物。”

“娘娘身为贵妃之尊,又手握协理后宫之权,想必是非分明吧。”

她巧言令色避重就轻,童宝林脱口而出:“分明是你责罚无罪宫女,毫无仁慈之心!”

元贵妃蹙眉看了童宝林一眼,童宝林立刻噤声不语,贵妃这才说道:“你说你衣裙弄脏了,本宫倒没看出来。陛下以仁孝治天下,你如此苛待宫女,就算是陛下知道了也不会容你。”

“何况本宫亲眼所见,是你身边的宫女撞倒了童宝林。怎么,这也是本宫胡说吗?”

贵妃打量着徐贵人的模样,心中有些不满。

这批新人刚入宫不久她就惹陛下不悦失了恩宠,同时也失去了在新人心中眼中的威严。因此,徐贵人之流才敢对她不敬,如今见了她礼数都不周全。

她本就有意提升自己的威信,好让诸人都知道这后宫并非皇后一人的天下,今日正好是个机会。

元贵妃的嗓音冷下来,对徐贵人施压道:“陛下撤了你的名牒到现在都没添上去,本宫以为徐贵人该痛定思痛才是,没想到丝毫不曾悔改,还是这么不安分。”

她搭着芊宁的手缓缓走到三人跟前去,下了对徐贵人的惩罚:“徐贵人责罚无罪宫女乃是德不配位,逾越宫权处置嫔妃,更是罪加一等。”

“太后在世时数次说过仁慈二字,你却在佛堂行此举,不光是有违宫规,更是违背了太后的仁心善举。你便跪在采莲撷露的佛堂两个时辰,一连三日,好好在佛祖跟前忏悔你的罪过。”

徐贵人如此被罚自然不服,猛然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咬紧了后槽牙:“贵妃娘娘这般处置是否有失偏颇了些,妾身自然是被顶撞了才会有此举动,并非无缘无故。您只罚妾身而对童宝林轻轻放过,难道是因为童宝林亲近您,而妾身并不?”

“贵妃如此做派,当真知道什么叫德不配位吗?”

徐贵人不服惩处,竟敢冒犯贵妃,芊宁立刻呵斥道:“放肆!贵妃娘娘也是你能置喙的!”

徐贵人站直了不肯轻易跪下,就在气氛僵持不下,贵妃要命人强制处罚她时,皇后不紧不慢地从后头过来,淡淡道:“这么热的天,贵妃何苦大动肝火。”

“既然都是来此处上香的,理应知道一个‘仁’字,何苦咄咄逼人,对着新入宫的妹妹们如此计较。”

莲音等人搀扶着皇后从凤辇上缓缓下来,凤仪宫的人顿时站满了整个院落。

皇后走上前看了一眼徐贵人和童宝林,又将视线挪到了一直跪在地上仍未起身的尚南姝身上,眼中暗暗闪过一丝惊艳。

这个女子容貌和气质都不俗,她瞧着有些眼熟,隐约记得这个女子似乎是殿选时被陛下罚为宫女的秀女,不曾想今日竟是因为她而发生争执。

但既然看见了此事,她就不可能坐视不理,更不会放任贵妃袒护自己的人而惩罚她的人,这无异于是在打她这个皇后的脸:“都起身吧,原本也不是什么大事,不必闹到这个地步。”

“去,将童宝林和这名宫女都带下去更衣,再请个太医来好好瞧瞧。女孩子家身子娇弱,别再跪出什么毛病。”

皇后一来,三言两语便将此事定性,浑然忽视了贵妃方才的处罚。如此举动,元贵妃顿时觉得颜面无光。

她紧咬牙关,强撑起气势,不肯在此时输了皇后一筹:“若治理后宫都如皇后娘娘这般有错不罚,恐怕后宫不日就要天下大乱了。何况臣妾奉陛下之命协理后宫,自然有惩处嫔妃的权利,皇后如此举措,难道是在质疑陛下的决定吗?”

皇后淡淡看了贵妃一眼,温声道:“贵妃惩处宫嫔是理所当然,只是你终究年轻气盛了些,有些事处置的不够妥当,本宫也不得不出言阻拦。”

“若贵妃真的有心治理后宫,那本宫明日就命人将账本给你送去,后宫琐事千头万绪,正好可以为本宫好好分担。”

宫中账目千头万绪,且一向是皇后在管,如此突然的交到贵妃手上,只怕有诈。

贵妃才不信,只冷笑了声:“皇后娘娘不是一直以自己账目清晰为豪吗?如今倒让臣妾看账本。臣妾怕自己错了漏了,届时娘娘更可借题发挥了吧?”

皇后哑然失笑,抬手抚上了自己的肚子,丝毫不在意贵妃的反应:“贵妃说笑了。”

“本宫如今怀着身孕,许多事不能亲力亲为,自然要贵妃多担待。”

她看着贵妃淡定的笑道:“陛下子嗣不多,本宫只盼着能再给陛下添个皇嗣,不管是皇子还是公主,都好。”

皇后话音一落,贵妃如遭雷劈,顿时面色煞白。

第24章 第 24 章 处置[二合一]

元贵妃和皇后斗了这么多年, 彼此厌恶了这么多年。这些天,她想过一万种皇后害她的方法,唯独没想过她近日如此反常, 竟是因为有孕了。

有孕了……

陛下每月只有初一十五才会去凤仪宫,为何偏偏她就有孕了?为什么老天如此不公,皇后这样的恶人都能一而再再而三的有孕, 她却不能呢?

她自问自己这一生不曾做过什么恶事,为何在子嗣一脉上如此缘薄, 自从几年前小产后,至今都不能有孕。

分明陛下最疼的是她,最宠的也是她,凭什么?!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满腹怨恨在心中疯狂滋生,元贵妃看着皇后淡然的笑脸, 只恨不得现在就把她扒皮抽骨。

可她还未失去理智,纵然再恨也只能死死忍住, 任凭指尖华丽的寇甲刺进掌心的血肉, 贵妃都视若无睹。

皇后轻飘飘的话如一道惊雷,在场的诸位都神色各异,就连刚从地上起身的尚南姝都多看了一眼。

中宫有孕是何等喜事, 陛下一定会十分欣喜,再想想近期的种种,将来还会不会是贵妃压着皇后的局势都不一定了。

采莲撷露水岸边不远处,御驾一行还未走近佛堂便隔着水面停了下来, 不知道已经停了多久。穿过一层青翠柳枝, 谢言珩看着佛堂门口人影重重,搭在扶手上的指尖不紧不慢动了动,淡声:“倒是头一次见这儿这么热闹。”

戴铮掂量了几句, 跟在身边说着:“今天是太后的忌日,想来娘娘和小主们也是知道陛下最重孝心,也想来此处尽一份孝,谁知都撞到一处去了。”

谢言珩无言地扯唇,偏头看向一边跟着的桑青筠:“你说呢?”

桑青筠并不评论对错,也不站队,只是颔首轻声道:“太后御下仁慈,对宫人一向宽严相济,更诚心礼佛,喜欢佛堂清净。”

“若真是尽孝,就不会在佛堂前闹成这般了。”谢言珩嗓音冷淡,而后手指微动,示意御驾启程:“过去看看。”

御驾遂即动身前往佛堂门前,随着一声响亮的陛下驾到,大门内争执不休的一群人立刻噤声转过身来,一时有些心惊肉跳。

皇后原本就正愁陛下不来,这好消息藏了许久,是时候该告诉陛下了。可贵妃一看到陛下,只觉得格外委屈,她盈盈看向陛下,眼中蓦然含起泪水。

若陛下知道皇后有孕一定会很欢喜吧,那她呢?陛下会不会也曾经期待过和她有一个孩子,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孩子。

她真的想扑进陛下怀里问问他为什么,为什么她就是不能怀有身孕呢,分明他们才恩重意浓,皇后不过尔尔。

可眼下的情形,恐怕只会是皇后一人得意了。

桑青筠跟在陛下身后进入佛堂内,院内立刻清出一大片空地来,转而由御前的人占据主场。

嫔妃们纷纷屈膝向陛下请安,她不着痕迹地看过去,人倒真是不少。

皇后、贵妃、徐贵人、童宝林,还有一位受罚的宫女站在人群中最不起眼的角落。她眼角微红,脸上犹有泪痕,容貌很是不俗,甚至和童宝林不相上下。

在外面看的时候并不能看清每个人都是谁,只知道有不少人挤在里头,外面停放着的贵妃的鸾驾和皇后的凤辇,不曾想又是徐贵人和童宝林。

但这次桑青筠没有第一时间在现场,所以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何事,只是看童宝林身上的污泥就能猜出,她应该占不了便宜。

不过今天终究和那日不同,这回陛下亲眼瞧着,孰是孰非心中自有决断,容不得任何人开脱。

谢言珩在众人的跪迎下走进院内,扫了眼院内情形,语气平淡到听不出是喜是怒:“佛堂吵嚷成何体统。”

“太后的教诲朕看你们是都忘了。”

陛下并未让人起身,包括皇后在内的所有人便都还拘着礼。他一贯宽仁,光从此处就能看出是已经发了大火了。

今天本就是太后忌日,此处又是太后生前最喜来的地方。陛下每每到这些时日都会思念太后,嫔妃们却利用今日在佛堂争宠生事,还闹得如此不堪,怎能让人不窝火。

皇后说道:“臣妾管理后宫不严,还望陛下恕罪。”

“方才臣妾已经教育过贵妃,在佛堂里不要让嫔妃罚跪,更不宜争吵叫嚷,想来她已经知错了。”

贵妃猛然抬起头看向皇后,见她竟然在陛下面前搬弄是非,反将一军,不禁怒从中来:“陛下,臣妾处罚徐贵人是因为她无故责骂宫女,违背了太后仁慈的主张,这才让她在佛堂前忏悔反思。皇后娘娘说话如此避重就轻,臣妾也觉得冤枉。”

皇后与贵妃不合谢言珩是一直都知道的,所以今日之事听她们谁说都没用,只会争执个没完,更让人心烦。

他淡淡看向了尚南姝的方向,叫她自己说。

尚南姝怔了下,立刻低着头上前跪下回话。

她从没想过自己竟然还有可以和陛下说话的机会,一时心中酸涩难言,险些落泪。这些时日里所受的磋磨比她这一生加起来都多,可她从不曾怨恨过陛下,只盼着有朝一日能抓住害她的幕后真凶,还自己一个公道。

如今机会就在眼前,当即便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跪着说:“启禀陛下,奴婢是佛堂洒扫的宫女,名唤尚南姝。今日徐贵人前来佛堂参拜时,奴婢的扫帚不慎碰到了贵人的衣摆,贵人当下震怒,命奴婢罚跪——”

她顿了顿,继续说:“并对奴婢多加羞辱。”

“但奴婢并未真的碰到徐贵人,是徐贵人先看见了奴婢,然后朝奴婢走过来,扫帚这才不慎碰到。”

尚南姝在心里斟酌再三,不愿得罪了皇后和贵妃中的任何一人,恭敬道:“此后童宝林过来替奴婢解围,但徐贵人身边的宫女又将童宝林推搡在地,使得童宝林衣衫脏污,贵妃娘娘看到后才出来主持公道,惩处徐贵人。”

“但娘娘们都有孝心和仁心,皇后娘娘知道后觉得不宜在此处动干戈,又免去了徐贵人的处罚。”

说罢,她跪地俯首:“奴婢所知,就是这么多了,还望陛下明察。”

徐贵人急急忙忙跪下:“陛下,妾身并非刻意寻衅,妾身为后宫嫔妃,她却只是一个宫女,妾身为何要针对她?”

尚南姝低头说:“启禀陛下,奴婢原先为今年入宫的秀女,因做错事才被贬为宫女,如今已经深深悔过了。”

看着眼前的女子,桑青筠只觉得她十分聪慧。

若她没记错,今年因故被贬为宫女的秀女只有一人,那便是殿选当日御前失仪的那位,想必就是她了。

没想到她如此胆大心细、说话又条理清晰、轻重得宜。既把话说得清楚明白,又不得罪皇后与贵妃任何一人,甚至隐晦的提起了自己的身份。

这话说起来简单,但事情落在自己头上的时候,没几人还能保持冷静清醒。尤其她只是一个佛堂宫女,在陛下、皇后和贵妃跟前却依旧能保持镇定,这份自若就不是谁都能有的。

尚南姝身份卑微不敢撒谎,谢言珩很快就听明白了前因后果。但他今日本就情绪不佳,只觉得后宫小风波不断,让他觉得厌烦。

今日之事说到底是皇后和贵妃各有私心,嘴上却都拿太后做筏子,什么对错道理都只是压制对方的理由而已。

徐贵人和童宝林更是为了争宠才来此处,最无辜的只是眼前的这个宫女。

谢言珩淡淡道:“起来吧。”

“给她换个体面的差事,以后不必在佛堂做活了。”

尚南姝心中一喜,忙磕头谢恩,戴铮上前引着她下去更衣,院落内只剩下几个小主娘娘们。

看着尚南姝被戴铮带走,皇后多留了个心思。她颔首道:“臣妾未能及时阐明缘由,是臣妾的不是,还望陛下惩罚。”

“只是臣妾看方才的宫女可怜,不如就带到臣妾宫中做宫女。凤仪宫宽敞清闲,也算是个好去处了。”

谢言珩拂袖示意她们都起身,语气微冷:“宫女如何安排不要紧,要紧的是后宫平静无波,不要生出不必要的事端。”

“后宫如今人渐渐多了起来,皇后管理一人管理起来是不容易。朕给阿玉协理后宫之权是为了帮衬皇后,而非你们再起争执。”

贵妃娇气,皇后刻板,虽近来似乎有变好的倾向,但在他眼中都不是管理后宫的最佳人选。眼下后宫旧人中,裕妃安静不理外界,妍容华和珂贵人都不是沉稳的人,细数起来,唯有聂贵嫔还算上佳人选。

只是聂贵嫔和贵妃素来要好,若再抬举了聂贵嫔,恐怕阿玉气焰更盛,也是不利于后宫安定。还不如让她们彼此牵制,反而能维持一个平衡。

后宫的事说大也大,说小也小,可若能有人为他周全,不叫他烦心,能腾出多少时间处理前朝。

这般想着,谢言珩更觉得女人太过麻烦,就没有一人能够让他称心。

可不知怎的,他的余光却下意识看向了一旁安静站着的桑青筠。

察觉到自己的念头,谢言珩愈发抿紧了唇,转了思绪让自己不去理会。

此时,皇后再次福身道:“陛下息怒。”

“臣妾近来体虚多有不适,自知分身乏术,对后宫诸事有所疏忽。还请陛下允准臣妾暂时休息一段时间,让贵妃暂理后宫吧。”

桑青筠惊讶地看了过去。

皇后一向最重视自己的中宫地位,对贵妃复宠和分权都极为重视,就连上次二皇子生病都是如此,今日居然会主动要求让贵妃暂理后宫。

究竟是什么样的缘由,能让皇后这般的人性情大变?若皇后之前能和现在一般,陛下也不至于和她之间如此客气,反而偏疼贵妃更多了。

谢言珩亦颇感意外,缓缓地问:“皇后身子如何,太医如何说了?”

皇后似有些不好意思,温和地笑着说:“臣妾孕中尚不足三个月,太医说偶有不适也是常理,只需好好将养着便是。”

话音刚落,贵妃便痛苦地合了合眼。

对她来说,看着自己最恨的人在自己最爱的人面前说有孕之喜,简直比杀了她还煎熬。

可皇后忍受多年,今朝有孕终于能扬眉吐气,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闻说皇后有孕,谢言珩亦不禁侧目,又问了句:“皇后所言当真?”

皇后笑道:“已经找多位太医反复确认过,臣妾的确是有孕两个多月了。”

他亲自将皇后扶起来,语气也温和了许多:“如此大的喜事,为何不早些告诉朕?孕中不易,后宫这些事该早些让贵妃帮你料理。”

陛下难得和自己有些温情的时候,皇后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不该在大庭广众之下温存,可为了大计,为了后宫的安定,还是强忍着内心的羞臊,柔声道:“头三个月不稳,臣妾也怕胎像有变,故而等到了今日才说。有陛下此言,臣妾便能放心的将担子交到贵妃身上,好好躲躲闲了。”

她顺着陛下的力道起身他站在跟前,笑着朝着一旁脸色灰白的元贵妃说:“往后宫中诸多琐事都要妹妹操持,若有拿不准的大事再来同本宫一道商议即可。”

“臣妾自会料理好后宫,不叫陛下和劳心。”元贵妃偏过头不愿再看,一直积攒的情绪终于被眼前这一幕刺激到了临界点,福身后转身道,“臣妾宫中还有琐事要处理,这就先回去了。”

说罢,她的泪水夺眶而出,快走几步到了佛堂门前,临走出去的时候,又含泪回眸深深看了眼陛下,这才泪水大颗大颗的掉落,彻底消失在众人视线里。

贵妃心中伤心是人人皆知的事,桑青筠虽不能感同身受,可大体也能明白她此刻的心情。

她与陛下自幼相识、青梅竹马,却因为先帝的指婚而不能为人正室,只能屈居妾室。听闻她曾有望生下陛下的第一个儿子,却在胎死腹中,又养身子养了多年,直到今日都不能有孕。

可皇后不光已经生下了陛下的嫡子,只凭那么些微薄的恩宠,如今竟又有孕了。

贵妃极为厌恶皇后,一直打内心认为是皇后抢走了她的位置,眼看着敌人得意,心里怎么会舒坦。

人与人的喜怒哀乐从来都不相通,贵妃失意,皇后却得意。但贵妃临走前看向陛下的眼神,桑青筠却看不明白。

开枝散叶、绵延后嗣是陛下的职责,关心皇后,重视皇嗣更是理所应当,贵妃也明白这个道理。

可她为何会有这般的眼神,是因为失望、委屈、还是因为艳羡?

桑青筠从没有爱过一个人,不明白深爱一个人会是什么样的心情。可身在后宫,若爱一个人注定会变成贵妃今日这般,那桑青筠宁可一生都不要这所谓的荣华富贵,更不要什么爱,只会害人害己。

这般想想,她下意识看向了身前的陛下,眼神顿时变得复杂难名。

尽管这些时日她一直表现得若无其事,可每当无人时,总会想起陛下把她压在墙角时落在耳边粗重的呼吸,想起他嘶哑的请求,也想起他灼热的温度。

虽说她知道陛下只是醉酒的胡话,陛下醒来后也将一切忘了个干净,并不会有人把醉话当真。可这般亲昵的接触,在她二十余年的光阴里也是第一次,当事人又是她和九五之尊的帝王,这件事并不是轻易就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的。

夜深人静时,她也难免会生出一丝小小的绮思,会想陛下这么说的时候究竟有几分真心。

可同时她也很清醒的知道,想归想,即使陛下清醒的时候这么说她也还是会拒绝。

只是这些都没有今天亲眼看到贵妃的这一滴眼泪让人来得真切。

贵妃走后,谢言珩又关心了几句皇后,方看着徐贵人淡淡说道:“皇后养胎,宫中最忌讳喜欢生事,心思不端之人。”

“徐贵人屡屡生事、刻薄宫人,实在德行有亏,自今日起降为常在,禁足一个月,以儆效尤。”

说罢,他又看了眼衣裙脏污的童宝林,并未说任何原因的添了句:“童宝林擢为才人。”

原本在场的所有人都以为今天的事就这么结束了,不曾想陛下的旨意下得突然,到头来谁也没放过。

徐常在是皇后的人,童才人是贵妃的人,但这些事只有身处后宫的人才知道,陛下向来不怎么理会后宫,不曾想却对这些事情却洞若观火。

贵妃方才哭着走了,陛下虽没说什么,心里对这些事却有个衡量。

事情归根到底是徐常在惹出来的,若因为皇后的身孕而对徐常在一再宽容,只会纵容了后宫不正之风,那后宫更是风波不断了。

如此对二人一贬一捧,既对今日之事有了一个妥当的处置,更借着她们二人平衡了皇后与贵妃,是两全其美的事。

皇后原本心情正好,不料徐常在突然被贬,可见是陛下还是不满她的处置。好在徐常在在她心中已经是个弃子,将她弃之不顾了就是。

她眼神微微变了变,却没说什么,只是对着徐常在也训诫了一番,又赞许了童才人仁慈,此事便轻轻揭过了。任凭徐常在拼命的向皇后投去求助的眼神她也不再理会。

徐常在气不过,还想上前跪下再说什么,可谢言珩对她一再的不安分已经感到十分厌烦,只拂了拂袖,冷声道:“都退下,任何人都不得再扰了此处清净。”

童才人骤然晋升,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这会儿一看陛下喜欢清净,立刻福身请辞,生怕惹了陛下不悦。

皇后见状,也福身后说回宫休息,又说二皇子功课学得不错,等陛下闲暇时可以考较他的功课,这才坐上凤辇走了。

一时间,原本热闹熙攘的佛堂顿时清净下来。

戴铮带着剩下的人将佛堂看住,再不准任何有心的人靠近,桑青筠也按着规矩,准备退到门外头去。

过去的三年,她都是这么做的。

但她刚准备转身,便听见陛下看着佛像淡声道:“桑青筠,替朕将香点上。”

她的脚步顿住,转头看向陛下的背影,不理解陛下怎么怎么会让她做这种事。

每年太后的忌日,陛下都会来采莲撷露这边的佛堂上香祭拜。但凡是进了这个佛堂,不论是点香还是祭拜,一应流程陛下向来亲力亲为,从来不假人手。

如此重要的一件事,陛下今年居然交给她来做。

桑青筠虽不明白却不敢延误,立刻动身去香炉点上香,然后递到了陛下跟前。

谢言珩接过檀香,郑而重之的上罢,然后深深地看着这尊佛像良久,神情露出几分深切的怀念。

不知多久后,桑青筠听见他声音放得很轻很淡,好似带着追思:“你的父母都是怎样的人?”

“你入宫多年,他们是不是也盼着你回家。”

提及身世,桑青筠最薄弱的防线猝不及防被击中,鼻尖几乎是不受控的骤然一酸。

她张了张嘴,好像有千言万语想说,最终只低头回了句:“奴婢没有爹娘了。”

“他们多年前双双亡故,奴婢的家中,只有奴婢一人。”

第25章 第 25 章 账簿

桑青筠御前三年, 谢言珩从未问过关于她的任何事。

在他心中有太多政务得有个结果,件件关乎着一国命运、朝堂平衡,没那么多闲工夫知道每个人的琐事。

今日第一次见她流露脆弱才发觉, 她并非生来无暇,也有自己的喜怒哀乐。

她总是将一切做的很好,骨子里又脱俗于宫廷, 他时常会忘了,她生于民间, 并非名门之家精心养出的大家闺秀。

在这一刻,谢言珩突然觉得,若她真的被自己强行留在宫中只会失去今日的颜色。

她和别人不一样,不是生来就该绽放在后宫的花朵。

如此,只需要让她顺着自己的心意选择便是最好, 而绝非是怨恨他。

谢言珩问:“什么日子?”

桑青筠怔了瞬,意识到陛下是在她双亲的忌日时, 声线仍有些颤抖:“九月, 十七。”

那场大洪水带走了她的一切,她将这一天记得清清楚楚,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谢言珩将她的话听进耳中, 等今日的烧香祭佛一丝不苟地完成后,转身登上了候在门前的御辇:“往后每逢那日,朕准你来此上香祷告。”

“回勤政殿。”-

瑶华宫内,元贵妃独自一人枯坐到了午膳时分, 未曾让任何一个人进过内殿。

她靠在床沿哭得不能自已, 始终无法与皇后再度有孕之事和解,泪水如断线的珠子一般簌簌滚落,连眼睛都发红了。

自从几年前知道自己的小产应该是皇后所为后, 她虽无切实的证据,可通过多方面暗查,甚至让父亲帮她在宫外找线索,一切都指向皇后。

她认定了是皇后所为,也恨她占了自己的位置,但这么多年她一直忍着,忍着,不愿意因为自己的一己怨恨误了陛下的前朝后宫,更不愿自己轻易变成个满手血污之人。

她无数个夜里都在想,没证据的事,若真做了恐怕也难以不留痕迹,一个不慎还会影响纪氏。所以她不该这么草率,暂时先忍忍,待抓住她的错处再告诉陛下。

可忍了这么久,等来了不光是她再度有孕的消息,也等来了新人入宫,等来了她与陛下的感情有了一丝裂缝。

她焉能不恨?!

她怎么能眼睁睁看着恶人春风得意。

元贵妃握住衣角的手越攥越紧,用力到甚至身子都在微微发抖,眼神也从哀伤变得越来越怨恨。

不能再忍下去了,否则皇后步步紧逼,她只会连容身之处都被皇后抢了去。

此时,芊宁轻轻扣响房门:“娘娘,聂贵嫔来了,您可要一见?”

元贵妃抬手抹了把眼泪,微微抬起下巴从床沿站起身道:“她来了正好,让她进来,再不准任何人接近内殿。”

聂贵嫔提着食盒走进殿内,正看到贵妃坐在桌前亲自斟茶,脸上仍带着泪痕。

她垂眸过去行礼,眼神微动,面上却带着担忧:“怎么好端端的弄成这样?”

“我听说你去采莲撷露那边了,没瞧见陛下吗?”

元贵妃提着白玉壶的手都在微微颤抖,她抬头看着聂贵嫔,艰难道:“她有孕了……”

她哭着哭着就笑了,神情不知多绝望:“含薇,她竟然又有孕了,你能明白我的心情吗?”

听到皇后有孕,聂贵嫔桌下的手猛然抠紧,心也瞬间提了起来。

但她并不曾暴露自己的情绪,只是强行压了下来,蹙眉道:“陛下一个月才去她那几次,她怎么就有身孕了,别是为了压着你故意作假的。我瞧她这些日子像是转性了,竟和从前大不一样,指不定是听了谁的要来害你呢。”

贵妃哭着摇头:“此事是她在陛下跟前亲口说的,绝不会有假,想必再晚些就会传遍后宫,还说找了多位太医诊过,确信无疑。”

“我就是恨,我就是想不明白,为什么她都能有孕,我却不能?”

聂贵嫔的眼睫动了动,从自己提来的食盒里取出两碟精致的糕点,劝道:“你之前小产伤了身子,太医说你如今体质不易有孕,你忘了?”

“说到底是皇后的错,你别委屈了自己。”

她糕点推到贵妃跟前,柔声说:“我方才猜着你不曾用午膳,特意给你做的,加了足足的糖和蜂蜜,你肯定喜欢。”

“尝尝吧,别和自己的身子过不去。”

……

看贵妃没胃口,聂贵嫔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心里想的什么,你若下定决心,那就去做便是,我一直是站在你这边的。”

“她多行不义必自毙,可你的日子还要不要了?将来要不要取而代之,要不要生陛下的孩子,要不要管理后宫?你若想得明白,就不能拿自己的身子赌气。她现在吃得好喝得好,那就是要跟你斗,你不吃不喝,叫人知道只会以为你怕了她。”

“左右她怀着身子管不了那么多,后宫大半都是你的天下,何愁没有机会。”

贵妃终于冷笑了下:“这一胎她看得宝贝,连后宫大权都当着陛下的面说交到我手上,自然是没功夫管那么多闲事的。”

“既然如此,我便从今日起夺走她所有的东西,让她也尝尝我当初痛不欲生的滋味。”

皇后突然转了性子不是寻常事,聂贵嫔隐隐觉得有些不对,但她暂时想不明白,退一万步说,即使想明白了也不会说什么。

她早知道贵妃和皇后一定会走到今日这一步,只是这一天终于来了,她反而格外平静。

“如今是个机会,你正好可以把后宫料理干净,重要的地方都安插上咱们的人。当初皇后把持后宫看得极严,许多时候想做点什么都困难。但她现在既然主动放权,你就要抓紧了。”

聂贵嫔定定看着元贵妃,轻轻说:“将她一举击溃,将来再没能耐和你抢。”

元贵妃坐在桌前,怔怔的看着眼前的虚无流泪,可说到这,她忽而笑了,只是那笑容中多了几分扭曲,再不复从前的温柔迟疑:“是啊,这都是她逼我的,怪不得任何人。”

“芊宁,方才皇后不是派人送来了账本吗?你拿进来,本宫要好好管一管后宫里的事。”

看着她重新提起劲头,聂贵嫔总算安心了些,她率先捏了一块糕点搁在嘴里,甜蜜的滋味顿时弥漫在整个口腔:“这才对,你乃纪氏嫡女,自怨自艾可不像你们纪氏家风。当初太后初入宫闱是何等手腕,一路从才人坐到贵妃之位,皇后死后又被先帝立为继后,可是先帝在时的后宫传奇人物呢。”

“你一直崇敬你的姑母,如今到自己反而没这魄力了可不成,”聂贵嫔笑道,“这糕点松软糯甜,你不吃我可自己吃完了?”

有聂贵嫔安慰,元贵妃总算心情好了点,她拿帕子擦擦眼泪,忙将一碟点心都拢在自己怀里:“哪儿有你这样的,给我送的东西反而自己吃起来,我可不给你。”

聂贵嫔放心地笑起来,让芊宁派人将午膳给贵妃端进来,但贵妃只是摆摆手:“不必了,都赏给底下的人吃吧。天热,更没胃口吃那些子东西,我只吃你送来的点心,让她们再切些瓜果来便是。”

不出一会儿,底下的人将切好的蜜瓜和方才娘娘要的账本都送进来,殿内只留了贵妃和贵嫔两人。

当初贵妃虽有协理后宫之权,可皇后极为看重她的地位,许多事要么先经过皇后的手,要么就只让她做些无伤大雅的事来阻拦,她还从来没有真正的接手过后宫的这些银钱账目。

银钱账目是后宫的核心,多少纷争都是因此而起的,奈何之前都是皇后把持,这次难得有机会,她一定得好好挑出皇后的毛病,将内侍省等地方都安排进自己的人。

打定主意,元贵妃也没那么伤心了,何况还有聂贵嫔在旁边陪着,她心情总算慢慢平复下来,一边吃着糕点一边聚精会神的看账簿,时间很快就到了傍晚。

这么一下午,手里的账簿还真给她看出点问题来。

这账目明面上看起来严丝合缝,每一笔入账支出都有名目,可她却隐约记得有几样东西比上个月贵了不少,支出也额外大。虽说总数不曾超出太多,可有缩就有减,里头肯定藏着猫腻。

当初皇后不让她多接手这些,唯恐她分了权,但每个月她都会把账簿拿来粗粗翻看一遍,皇后也默许,因为只有这样才不算独揽大权。

如今倒是派上用场了。

贵妃命人去取前几个月的账簿来,全部翻开同一处指给聂贵嫔看:“你瞧,后宫从外头采收的绢丝贵了这么多,东西却还是这么些,可猪肉价格虽不变,量却一天天的少了好些。”

“后宫的账目一条条不知多少,买进来的东西也成百上千,若不是对每个东西都能有一二印象,根本看不出来差别,只会拨个算盘。”

“我虽然接管账目少,却比旁人都多个好记性,所以能看出来点端倪。”

贵妃皱着眉头说:“后宫绢丝是定量,且这东西产量一向稳定,宫中时常采买,价格没道理涨。可猪肉却是底下的人每日都要分得的肉类,今天克扣些,明日克扣些。只紧着有脸面的人宫里给,不得宠、说不上话的就干脆不分,一样瞒得过去账目。这摆明了是中饱私囊,克扣底下的人份例来养自己的腰包,我可不会容许这种事情发生。”

聂贵嫔看了半晌,摇摇头:“你自小学着这些,记性也比寻常人好,自然看得出错漏,我可就不行了。”

“左右都是皇后之前的纰漏,若让陛下知道了定然不悦,你可要告诉陛下去?”

元贵妃想了想,冷哼了声:“陛下国事忙碌,哪儿能有点风吹草动就告诉陛下,没得惊动了皇后。”

“既然咱们打定主意了,就别瞻前顾后,不先把眼前的事处理了,将来怎么好下手。”

“芊宁。”元贵妃将账目搁在案几上,将自己的心腹从外头唤了进来,淡淡问着,“内侍省管着这些账簿的人是谁来着?你去叫他过来回话,就说本宫有事要问。”

芊宁时常去内侍省取东西,当下不假思索的就答了出来:“内侍省的账目主要是少监谭二在管,他为人和蔼,从不曾为难过底下的人,说话也周到。”

“只是……只是奴婢记得,他是皇后一手提拔上来的,忠心得很呢。”

第26章 第 26 章 发难

皇后身为中宫, 后宫这些要紧的地方哪里没有她的心腹,尤其是负责调配后宫的内侍省最关键,几个管事的都是她的人。

元贵妃早就对此颇有微词, 奈何一直没有机会,如今好不容易赶上皇后有孕放权有机会好好整顿,那就不能轻易放过。

聂贵嫔轻轻笑道:“忠心?宫里哪儿有什么真的忠心。”

“宫女便罢了, 尤其是太监,没儿没女没根的东西, 忠心有什么用?爬到这体面位置上不就为图一口气。皇后能给的,你能给的只会更多。”

元贵妃握着账簿冷笑了声:“你说的也是。他若聪明识相,自然明白咱们的意思,以后只管收敛些便是,若是不识趣, 也别怪我公事公办磋磨了他。”

“传他过来吧,别惊动了人。”

正值晚膳时分, 余晖褪尽, 终于不似白天那么燥热,微风吹拂尚有薄薄的凉意。

内侍省里值守的宫人不多,大部分都去用饭了, 谭公公总是让年纪小的先去用饭,自己则独自守在屋内看今日的账簿,低低矮矮的平房里,只点着一支剩下半截的蜡烛, 他节俭惯了。

昏黄的烛火微微摇晃, 将他苍白的发丝照得格外明显,谭公公翻过一页账簿细细看着,忽而一阵穿堂风过来, 将他手中的账簿吹得哗哗作响。

没来由的,谭公公心里突然有些不好的预感,总觉得心里慌慌地定不下来。

今天后宫里发生的事实在不少,皇后分权给贵妃,又有两位小主升位降位。但他特意打听过了,阿筠并未被波及,仍好好的跟在陛下身边侍奉。

平日里最担心的就是她,只要她没事,谭公公就没什么记挂的。

想到这,他悬在嗓子眼里的心慢慢沉了回去,手也慢慢摩挲着账簿,想着兴许是他大惊小怪了。

谁知还没等再看两页,外头的小福子急匆匆的跑进来喊道:“谭公公,贵妃娘娘请您即刻过去一趟,说有事要问您。”

贵妃今日才接受后宫的账目事宜,有疑问也是难免,他是内侍省主管账目明细的少监,少不得和贵妃打交道。

他管账簿多年,一直尽心尽力毫无错漏,倒也不怕贵妃问询。

谭公公温和道:“无碍,那我就走一趟。你们当值的都做好自己的活儿,别误了功夫。”

“您的交代我都记着呢,”小福子赶紧过来掺着谭公公起来,又把灯笼点好递到他手里,不放心地把他送到了门口:“公公,贵妃和皇后一向不对付,您可千万谨慎些。”

夜色渐渐浓重了起来,谭公公接过灯笼,笑着说:“贵妃不是刻薄跋扈的人,对下人的宽容更是有口皆碑,想必今儿也只是问问话。你今天不当值,瞌睡了就去睡,不用等我。”

小福子诶了一声,在门前看着谭公公的身子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瑶华宫内灯火通明,诸人严阵以待,显然没有要早早歇下的意思。

因着传唤了人来,连大门都敞开着,漏出庭院内精美华丽的一角来。

谭公公管着账簿少在后宫走动,今天算是头一次正经来瑶华宫,一见里头通院的气派,就知道从前贵妃娘娘得宠并非一句虚言,心里愈发沉了沉。

芊宁本在门口候着,一见谭公公来了,先面上挂着微笑将人迎进来,可才一进院子,她便立刻嘱咐宫里的太监将门都合上,不要让外头的人随意打扰。

沉重的木门严丝合缝的关上,谭公公未曾敢回头看,但心中已经隐隐有了猜测,恐怕皇后有孕,贵妃终于忍不住要下手做些什么了。

他躬身低头进内向贵妃和聂贵嫔行大礼,规矩不敢错漏分毫:“奴才给元贵妃娘娘、聂贵嫔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元贵妃垂眸看过去,倒没想过这个胆敢中饱私囊的太监会是这般模样。

年过半百,头发花白,腰弯得极低,一副谦卑讨好的样子,让人想象不出他会是个贪欲极深的人。

可自小出身高门贵族,这般能说会演的奴仆她见得多了,即使明面上装的再像都不成,只需看他到底做了什么事情。

看着谭公公,元贵妃和聂贵嫔对视了一眼,淡淡道:“起来吧。”

她华丽纤长的寇甲轻轻划在手边的账簿上,摆足了贵妃的威仪:“这么晚叫你过来,是觉着这个月内侍省的账目有些不对,特意来问问你这管事的。”

“皇后有孕,这阵子后宫的大小事宜基本上都得本宫过目,本宫不甚熟悉,自然要一条条细细对过了才行,你说是不是?”

谭公公不敢抬头,只一味地应和着:“娘娘所言极是,奴才一定知无不言。”

看他还算配合,贵妃满意地勾了勾唇,问道:“上个月绢丝的采买价钱是多少,你可还记得吗?”

在内侍省这么久,谭公公事事都会谨慎留神,尤其是过手的每一笔账目都得做到心中有数,否则他这般掌管账目银钱的人极容易得罪宫中的小人,给人留下钻空子的机会。

所以他只是想了一下就答了出来:“回娘娘的话,奴才记得上个月采买绢丝的价钱应该是二十两银子左右,都是每个月定量采办入宫的。”

元贵妃笑了笑:“你是好记性,倒也记得之前的价钱。”

“可——这个月的价钱,怎么变成了二百七十四两?足足添了十倍之数,恐怕不大对吧。”

谭公公的身子猛然一颤,额上冷汗已经冒了出来。

他只管账簿,并不经手采买的事,所以宫外绢丝每个月到底什么价格他并不知情。可这个月的账簿他是一一对过的,绢丝虽然有所涨价,但绝非十倍之数,不可能涨了这么多。

可贵妃看的账簿是内侍省的人亲自送来的,当着他的眼皮子拿走的,不会有假。怎么会出现这么大的纰漏,是有人想借贵妃掌权之手除了他,自己上位?还是贵妃捏造事实借机发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