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或是皇后娘娘刻意为之……?
这次移交宫权本就有些蹊跷,账簿更不是寻常人更改得了的,谭二不敢再想下去,只能恭恭敬敬地回着:“奴才只管记账,并不经手采买之事,恐怕得劳烦娘娘传采买的宫人问话了。”
元贵妃冷笑了声:“你倒知道怎么洗脱嫌疑。采买之人本宫已经问过了,采办的单子的俱在,价格可不是账簿上所写的数。”
“本宫思来想去,唯有贪污一事可以解释,否则这账目就说不清楚了。内侍省的账簿一贯是你在管,如今出了岔子自然也要拿你问罪,”
烛光熠熠,元贵妃的娇柔面容在此时看起来格外森然:“大胆谭二,你竟敢中饱私囊,贪墨宫中银两。”
谭公公立刻再度跪下,满布皱纹的额头重重磕在地上,恳切地解释道:“娘娘息怒!还请娘娘容奴才好好调查,此事一定另有原因,绝非是娘娘今日所见。奴才虽身在内侍省,却从不贪后宫一丝一毫,娘娘尽可去查去问,奴才都无怨无悔!”
见状,元贵妃反而轻轻笑了起来:“其实本宫也不是非要为难你,只是刚接手宫中庶务,难免力不从心些。”
“今日这账目既有问题,难免要找第一责任人问个清楚,如此也好对后宫银钱来往有个底儿不是?”
说到这,一直没说话的聂贵嫔柔声接了句:“看你穿着清贫,想来也不是喜欢在后头吆五喝六,贪污官银之人。只是贵妃娘娘主理后宫,也需要一个人在后头为她多操劳些,谭公公,你觉得呢?”
若这谭二是个识相的,今日她自然可以保他无虞,将来更有数不清的荣华富贵等着,可若是个不识相的,她固然不能这样轻易打死一个内侍省少监,可让他吃些苦头也不是难事。
毕竟账目是实打实的有问题,既有问题,身为协理后宫的贵妃,教训宫人是理所应当的事。
即使他真的从不贪墨又如何?事情在他手下出了问题,什么处罚他都得认。皇后要是想保他,那便正好坐实了她管教后宫不利的名头,陛下更不会放心她。若是不保,她正好可以拿他树立威严,再名正言顺的安插自己的人进去。
要想做大事,她就不可能再在意一个宫人的清白,否则心慈手软下去,便是什么事都做不好的了。
说罢,元贵妃和聂贵嫔垂眸静静地看着他,探究的眼神一刻不停的在谭二身上游走。
他听明白了贵妃的意思,大抵就是故意借着账簿的问题发难,好让自己为了活命向贵妃求饶,投奔在贵妃手下。这样一来,内侍省的核心之中变有了贵妃的人,将来贵妃再和皇后争权也好,掌管后宫也罢,都能顺利许多。
可他入宫已经几十年了,原先在宫里时便是当今皇后的姨母,先帝的安妃一直抬举着他。后来陛下登基后,也是皇后娘娘重视,将他一手抬到了内侍省少监的位置。
这个位置曾给他和青筠带来了不少便利和安全,保他们在宫中能相对顺遂,他心中甚至感念,无论如何都不能做出背信弃义之事。
何况今日之事,他猜测会不会和皇后娘娘的计划有关。若真如他想象的那般,皇后是故意为之,那他就更得替娘娘承受了这一切。
在宫里,没有任何好处是无缘无故馈赠过来的。
谭二在地上不住地磕头,卑微的期望元贵妃能看在他这些年为宫中兢兢业业的份上从轻处置:“娘娘管理后宫,奴才等理应尽心尽力,为娘娘效犬马之劳。只是今日账簿之事,奴才实在不知情,还请娘娘给奴才一个机会,奴才定然查个水落石出给您一个答复。”
宫中成千上万人,油水就这么些,不仅嫔妃们之间有争斗,底下的奴才们同样有争斗。元贵妃不是不知道谭二可能是被陷害的,但她并不在乎,她要的是这个位置上的人,其余的至多是一个借口。
她和聂贵嫔已经恩威并施,区区一个老奴才却敢藐视她的意思,坚持效忠皇后,皇后有什么好?她的心机和恶毒,谭二这种狗奴才又明白几分?
看着谭二忠心耿耿的样子,元贵妃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怒火又涌了上来,她厉声呵斥道:“本宫没空听你说这些鬼把戏!”
“你身为少监,掌管内侍省账簿一职,如今已经是你失职,你还敢巧言令色!”
她愤怒地拍向桌子:“来人,把他拖下去重打五十大板,本宫看谁还敢以下瞒上,糊弄本宫!”
聂贵嫔看了一眼,低声劝道:“五十大板太重了,人不死也要残废,你初掌大权,小惩大诫最好。”
元贵妃的胸膛因为愤怒剧烈起伏着,但她紧咬牙关,显然把聂贵嫔的劝阻听了进去:“既然聂贵嫔替你求情,那本宫便从轻发落。”
“把他拖到庭院中打二十大板,以儆效尤!”
第27章 第 27 章 报答[二合一]
二十大板, 以谭二现在的身子骨如何吃得消?就算一顿板子下来能够不死,可也要受重伤休养好一阵子,将来能活多久都是个未知数。
他这一条命活到今日不足惜, 可青筠若知道了该有多伤心?谭二怎么忍心。
“还请贵妃娘娘饶命!请贵妃饶命!给奴才一个彻查此事的机会,奴才一定给娘娘一个答复!”谭二的身子匍匐在地,简直卑微到了尘埃里, 他把头磕得砰砰作响,血从额上的伤口渗出来, 如同一直狰狞的蜈蚣,看起来触目惊心。
他只想乞求贵妃高抬贵手,能够稍稍手下留情,可元贵妃今日已经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不会心慈手软了。
看着谭二凄惨的模样, 她也只是偏过头,生硬地吩咐道:“拖下去。”
瑶华宫值守的太监们立刻上前将谭二拖到庭院内, 他瘦嶙嶙的身躯挣扎着在地上被拖行, 犹如一片任人切割的破布。院中的长条凳早已架好,三指粗的庭棍一下下打在肉和骨的身上,发出令人不忍耳闻的闷响。
瑶华宫的宫人个个眼底惊骇, 不敢抬头看,谭二只求饶了几下,很快就被打得没了声响。行刑的太监连忙过去一检查,人已经昏死过去, 下肢早已血肉模糊, 在昏暗的灯光下看起来格外粘稠,血和布料连成了一整片。
元贵妃和聂贵嫔也担心真的出了人命,匆忙出来瞧了一眼, 可只看了一眼就觉得场面血腥的很,令人浑身不适,便随意摆了摆手:“将他拖回内侍省去,也好叫人知道在后宫不谨慎些做事是不成的。谭二受罚后怕是不成了,内侍省少监一职从此就由曹鑫领着,叫他好好替本宫效力。”
“今日之事本宫明天自会去告知皇后,你们只管照办,如有敢阻拦的,便和谭二一个下场。”
底下的太监们不敢耽误功夫,找出担架把谭公公往上一搁,连夜抬回了内侍省。
内侍省这会儿才安静下来,只剩几个值守的在里头候着。小福子不放心谭公公,正坐在门槛上犯瞌睡,谁知脚步声传来把他惊醒,等人散去,他定睛一看竟是谭公公在地上躺着。
“公公!”
这一路上鲜血滴答滴答,从内侍省门前不知延伸了多远,小福子吓得魂飞魄散,忙上前去看谭公公怎么样了,一探鼻息,他已经只有游丝一线的气息,满身是血不省人事。
小福子抱着谭公公微凉的身子哭着喊着:“快来人!快去请个太医来!”
这一声惊醒了内侍省已经下夜的其余宫人,见是谭公公,连忙七手八脚把他抬到里屋,又派了机灵的去太医署请能帮忙的太医来。
谭公公为人和善,向来最疼小辈的,他在内侍省颇有威信,底下的人不少都很崇敬他,如今见他这般模样,小福子连同几个关系好的小太监都心疼的一把鼻涕一把泪,伏在谭公公床头恨恨道:“一定是贵妃命人打的,公公刚才就只去了瑶华宫!”
“贵妃初掌内侍省的事就如此作践咱们底下人,将来还能有咱们好日子过吗?什么贵妃仁慈,分明都是骗人的假话!”
小福子哭了半晌,前去请太医的小太监也灰溜溜的回来了,眼眶红红的,显然才哭过:“太医署闭门不开,说是太医们要伺候着皇后娘娘的胎没空理咱们……可谭公公伤得这么重,若寻不来个太医诊治……我怕……我怕他撑不过今晚。”
性命攸关,小福子思来想去,暗暗下定了决心:“你们在这看好谭公公,我这就去请桑姑姑,桑姑姑是御前的红人,她一定有办法!”
夜色沉沉,天幕漆黑如墨,未见几颗星辰。陛下从勤政殿结束一天的政务回到太极殿,桑青筠也终于可以回到属于她的下房好好歇息。
不知是不是长日劳累的缘故,今天她总觉得心慌手抖,人也不太有精神。
洗了把脸,连头上的素钗和绢花都没来得及卸,她刚拿起巾子准备擦脸,伺候她这间屋子的小宫女蔓姬便急匆匆跑了过来,满脸的急色:“姑姑!不好了姑姑!”
蔓姬显然是才歇下就被人拉起来了,可这么晚了,能有什么事?
桑青筠不明所以,温声上前安抚她:“别急,有什么事慢慢说,咱们一起解决。”
谁知蔓姬急急忙忙拉着桑青筠就往外走,急得话都要说不出来了:“……谭公公!是谭公公出事了!”
话音一落,桑青筠手中的巾子瞬间掉落在地。她心猛地被攥起来,声音也颤得不像话:“谭公公出什么事了?”
她来不及再整理仪容,拉着蔓姬便往前走,屋门口放着的灯笼还没熄灭,在晚风中摇摇晃晃。
蔓姬原本一听到消息就吓得六魂无主,这会儿看着桑青筠,总算定了定神,赶紧把小福子传达来的话一五一十告诉了她。
听完前因后果,桑青筠的手都已经抖了起来。
内侍省是后宫重地,谭公公一个少监要请太医,平时怎么可能没人来!定是因为贵妃有交代,存心要拿公公的安危来立威!
越是这种时候越是不能急,桑青筠用指甲死命掐着掌心命令自己立刻清醒过来,第一时间先提着灯笼去了太医署,以期凭着自己在御前的几分脸面请一位太医出来。
只是没想到无论如何好说歹说,就连她也吃了个闭门羹,说今日没有多的太医可调动,余下的都得候着皇后娘娘的胎像,凭谁来了都不管用,还请姑姑体谅他们的难处。
连她的面子都不管用,难道贵妃是真的打定主意谭公公的命吗?
桑青筠实在不明白,这一切怎么会来的这么突然。
谭公公为人清廉、和善,不管对宫中的宫女还是太监,一律能帮就帮,是个极有德行的人。他这些年在宫中树敌虽多,可崇敬之人也多,她从不曾想过已经身担要职的公公会有今日之祸。
他对内侍省的活计素来认真,每次去看望,不是在忙着宫中的事就是在看账簿,账簿怎么可能好端端就出了错!
如果不是贵妃为了和皇后争权打擂台故意弄出事端,这才拿了谭公公当筏子,她无论如何都不会信谭公公会是这样的人。
贵妃和皇后斗法,随便一个念头都能让底下的人遭殃。谭公公危在旦夕,可她竟然连请个太医都做不到。
“求求你们!求求你们派一位太医来吧!求求您们!”
桑青筠使劲敲打太医署的门,哭着乞求他们能派一个太医来,哪怕是最低阶的太医也好,可太医署的门依旧牢牢紧闭着,连半分开门的意思都没有。
她的身子缓缓跌坐在太医署门前,无力的绝望感几乎要把她淹没。
不管在御前她曾经多么风光,多少人争抢着笼络,可在这一刻,她深深切切的感觉到了自己的渺小。
没有权势地位,她在宫中就是可以任人拿捏的奴仆,不管是什么地位的奴仆,结果都是一样的。
贵妃的一句话都能轻易觉得一个人的生死,她自负清高,却连公公的命都救不了。
她突然觉得自己幼稚的可笑,什么不愿涉险,什么明哲保身,即便她们存着安分守己的意思,可身在局中,一切根本就是身不由己!
桑青筠的身子剧烈的颤抖起来。
她实在没有任何办法了。
谭公公此刻危在旦夕,她唯一的亲人的性命就在她的手中,在这一刻,她还有什么豁不出去的?
事到如今,她唯有最后一线希望在自己手中,她什么都顾不得了。
桑青筠重新站起来抹了把眼泪,从太医署一路飞奔,一刻也不停的来到了太极殿前。门前值守的人见是她来了十分惊讶,却知道她的身份,只以为她有要事便将她放了进去。
陛下信赖她,御前的人都知道,总不好真的耽误了要事。
桑青筠直奔上玉阶,顾不得衣衫凌乱,发钗歪斜,更顾不得这会不会是杀头的死罪,噗通一声跪在了太极殿门前:“奴婢求陛下开恩,奴婢求陛下开恩——!”
太极殿地势高,如此半夜高声,桑青筠的声音在寂静之中重重回响,听得格外分明。
谢言珩此刻刚刚吹灯尚未入睡,谁知会在此刻听到桑青筠的声音。
这么晚了,她怎么会过来?
如此痛彻心扉的请求,如此大胆荒诞的举动,完全不符合从前的桑青筠的所作所为。
但她从不求他,谢言珩不会视若无睹。
他即刻披衣起身,朝着门前叫了声“传”。
桑青筠很快进到殿内来,一见到他便跪在地上,满脸的泪痕:“陛下,奴婢自知罪孽深重,不该深夜叨扰了陛下歇息。可奴婢实在没办法了,求您为奴婢指一位太医吧,人命关天,奴婢求您了!”
不施脂粉、发髻散乱,她双眼通红,眼泪一串串的落,能逼的桑青筠到今日这地步,可见她的确遇到了非同一般的难处。
御前女官的分量他知道,宫中人人都想攀附的香饽饽,怎么会到今日这一步?
他无意在此刻问询她的缘由,只吩咐戴铮进来,淡淡道:“今日宫中值守的太医是谁?去找最好的,跟着她。”
说罢,他起身欲回内殿,又似不放心地吩咐了句:“去取件朕的外袍给她,若还需要什么,朕都允。”
桑青筠感激涕零,伏在地上不住地谢恩,只恨不得将一生的眼泪都在今夜流尽了。
这三年她说过很多次谢恩,可从未有一次如此真心实意,将他当做了自己的救命稻草般感激:“奴婢多谢陛下隆恩,奴婢此生定做牛做马侍奉陛下,无怨无悔!”
三个重重的响头磕罢,桑青筠疾步离开太极殿,戴铮忙跟在后头,吩咐着底下的人去将太医请过来。
等她趁夜带着太医赶到内侍省的时候,小福子等人都在谭公公床边守着,见桑姑姑带着太医到了,顿时眼中泛起泪花:“快!太医来了,太医来了!”
桑青筠急忙伏在谭公公床边握住他冰凉的手,小福子等人将蜡烛点的亮亮的,好让太医能够看清楚谭公公的伤势。
也是这些光亮,让桑青筠也看清了谭公公如今的样子。
他的头发本就花白了,人也干瘦,如今腰下被打得血肉模糊,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样子,瞬身都凉凉的,好像吹一口气就会永远的离她而去。
这些年他们相依为命,谭公公在她眼中就是自己的父亲,看着他现在的模样,她怎能不心疼?
天知道她有多想带着谭公公永远离开这个乌烟瘴气的地方,可为何偏偏不遂人愿,要让他年纪这么大还要受这种苦。
贵妃……
她原本以为她也是个可怜人,身在后宫这个大染缸里,不论是谁都会身不由己,不管是再良善的天性都会变得面目全非。
可不管贵妃和皇后如何斗法她都不会掺和,贵妃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把手伸到谭公公这里来。他在后宫这么多年尽心尽力,循规蹈矩不曾害过一人,却硬生生把他打成这般模样。
纵然桑青筠再会做缩头乌龟,再想要明哲保身,也是有限度的。
今日之痛,她绝不会这般轻易放过。
看着谭公公紧闭双眼的模样,桑青筠猩红的眼中逐渐漫上寒意,她第一次感觉到,原来恨是这种滋味。
她恨不得让贵妃也尝尝和谭公公今日一样的苦,恨不得现在奄奄一息的人是她。
若公公真的有个万一,她一定会让贵妃付出比今日惨痛千百倍的代价。
这会儿给谭公公看伤的太医是太医署最资历深厚的周太医,他刚刚把好脉息,正在给谭公公敷上止血的药粉。
他们原本的得了贵妃的嘱咐不会多管闲事,不曾想这位御前女官如此有本事,不仅深夜惊动了陛下,还能引得陛下为她出手救人。
只瞧她身上松松垮垮披着陛下的外袍,便知她在陛下心中的身份不一般,幸好今日还是过来看诊了,否则来日得罪她,岂非要被记恨上。
后宫这么多主子娘娘,都没见哪个能有她这份本事。只是不知这公公究竟是她什么人,瞧起来情谊实在不一般。
等伤势细细处置好,周太医才抹了把额上的汗水:“桑姑娘,这位公公的外伤虽重,好在并不是致命伤,如今虽然看起来性命垂危,但是我已经让他含住了吊命的参片,只止住血,再按时服药、换药,想来将养个一两个月也能好。”
“陛下已经下了吩咐,你只要有需要便尽管来请,我一定会尽力将这位公公医治好。”
桑青筠提在嗓子眼儿的一口气顿时缓缓地沉了下去,她感激涕零,哽咽道:“有周太医妙手回春,我义父的病情就全靠您了。”
“医者本分而已,”周太医这才知道她们二人的关系,难怪她会如此紧张,如此一来,他更得格外上心了,“今夜还需要再仔细观察,且病人需要静养,我的建议是身边只留下一两个照顾的人即可,人多了难免耽误养病。”
桑青筠连连道谢,接过药粉和药方后,戴铮好生送人出去,屋子里也只剩小福子和桑青筠两个人。
谭公公身子虚弱,此时正是需要人寸步不离守着的时候,桑青筠打定主意要留下,不然她实在不放心。
可小福子却知道里头的厉害关系,低声道:“姑姑,你今夜是求了陛下的恩典来的,明日一早还得回去当值,如何能在这守一夜?且不说你是个姑娘家,又是陛下身边的人,若真的在这一夜而耽误了伺候陛下,那陛下今夜赐予你的恩典又算什么?”
“你今夜为了谭公公的事冒死求见陛下,这事明天肯定瞒不住,到时候贵妃知道了如何看待你?她要拿公公树立威严,你却去求陛下打了她的脸,您势单力薄,若再没陛下这个靠山,公公到时候是好了,你又如何是好?”
“你若信得过我,我小福子就在这守上一夜,公公从前待我的好我都记得,绝不让公公有分毫闪失。”
小福子年纪虽小,却是个好的,桑青筠看着他一时久久无言。
他一字一句都说在点子上,谭公公受难,说到底是因为贵妃的缘故,她若不能好好活着,抵抗住贵妃的雷霆之怒,自己和谭公公都会性命难保。
她该回御前去,回到陛下身边去。
那儿才是唯一能给她庇护的地方。
桑青筠的手抚上身上矜贵的外衣,浑身都在发颤。可她没别的路可走,她得好好活着,更不能让谭公公再次遇险。
“我信你,小福子。”
“你一定要把谭公公看好了,等他醒了立刻告知我,不然我寝食难安。”
小福子接过灯笼把桑青筠好好的送出去,轻声道:“快回吧姑姑,有咱们陪着公公,公公一定能长命百岁的。”
桑青筠含泪重重地点头,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内侍省,步履匆匆的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等回到御三殿的范围,戴铮已经在此等候了,低声说:“回来了就好,陛下还没歇呢,说你若是安顿好了就过去回话。”
说完,戴铮顿了顿:“陛下还是疼你的。”
桑青筠垂眸停住脚步,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多谢大监等我。陛下的好,我都牢牢记在心里,一日不敢忘怀。”
她抬手从身上取下陛下的外衣,将它在手中好好的叠整齐,双手捧起。
一步步登上玉阶面见陛下的路明明不远,她却觉得格外漫长,明明方才飞奔而来求旨意的时候如此不顾一切,可一想到过去、未来,永远都无法回头的决定,此时此刻她的脚步就像有千斤重。
但她从很早之前就知道,天底下没有无缘无故的馈赠,所有的给予都早已明码标价,每个人都逃不开。
窗外人影绰绰,谢言珩坐在床沿等着她回来,夜深人静,她的一举一动都格外明晰。
由远及近的脚步缓缓传来,他淡淡抬眸看过去,她似是在来的时候已经整理了一番仪容,这会儿看起来比方才求情的时候好上许多。
他看着她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将衣衫搁在了跟前,然后抬起纤细的下颌,双眼甚至不敢直视他,手却在颤巍巍地解自己身上的纽扣。
一颗,两颗,再往下,莹白的肌肤就在眼前。
他听到她说:“陛下大恩大德,奴婢无以为报……奴婢唯有一具躯体可供陛下享用,还请陛下不嫌奴婢卑贱,容奴婢略略报答一二。”
看着她视死如归的模样,谢言珩只觉得自己受到了极大的侮辱。
她究竟——
把他当成了什么?
谢言珩合上眼,嗓音顿时冷了下来:“桑青筠,穿上你的衣服。”
“朕不需要你的报答。”
第28章 第 28 章 借势
桑青筠痛苦地垂眼, 浑身剧烈的颤抖着,划在胸上一寸的手死死停住,再不能往下, 像支离破碎前最后松的一口气。
陛下不喜勉强,更不会趁人之危,原来这份品格, 才是她今天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桑青筠,在这一刻得以保全自己今晚最后的尊严。她从未如此庆幸过陛下是一个正直仁慈的君主。
起码对她而言。
她把纽扣一粒粒重新系好, 身前的陛下仍闭着眼睛,未曾占她一丝一毫的便宜。
等穿戴整齐,桑青筠仍对今日心有余悸。她恭恭敬敬地伏地叩首,向陛下行大礼,颤着声音说:“奴婢深谢陛下的恩德, 今后定会一生一世服侍您,偿还您的恩情。”
至此, 谢言珩才睁开了眼睛。
他垂眸深深的看着桑青筠, 看着她如今破碎卑微的模样只觉得不喜。
他从未想过要以任何卑劣的手段占有她。
若他想,她早在不知多久前就已经成了后宫中的一个选侍,又或者是个更衣, 根本不必等到今日。
身为帝王,他自问给了她足够的耐心和不越距的尝试,上次在玉芙宫就是证明。
她做了她的选择,谢言珩也尊重她的选择, 两条路上的人最好泾渭分明, 这些时日再不曾对她有任何心思和举动。
他承认自己还对她保留了兴趣,但绝非看到她在跟前宽衣解带就会喜欢。
即便有朝一日她真的想将自己奉上,那也该是心甘情愿, 是因为倾慕于他,而不是所谓的报恩或报答。
谢言珩已经无意再了解她今晚究竟出了什么事,不久前的种种已经足以在后宫掀起渲然大波,只等天一亮,自会有人把消息送到他跟前。
他不再看她,冷冷道:“朕不需要你当牛做马,御前也不缺你一个人。”
“这几日不必来御前伺候了,退下。”
桑青筠浑身一震,泪痕未消的脸仍怔怔看向陛下,半晌都没动。
她不知道陛下此刻是不是恼了她,不知道陛下这么说的意思究竟是何。
是因为她这般的举动太过轻浮,玷污了陛下的用心,还是因为她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陛下对她唯有御前侍奉的情分了?
从前的桑青筠从来不愿意多想陛下的心意,可如今这是她唯一的倚仗,她不得不多想些。
贵妃权势通天,她若想保全自己和谭公公的性命,此时唯有紧紧抓住陛下,不论陛下对她是处于什么原因都好。
桑青筠怕极了,通红的双眼泪光盈盈,纤细的身子仿佛一把风就能将她吹倒,她眼中带着无助的乞求,声音也随之颤抖起来:“陛下——”
殿外风声呼啸而过,殿内是一片长久的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谢言珩终于忍不住再次偏头,想要去看跟前那抹青色丽影,却发现她已经不知在何时离开了,唯有跪过的地上有一滩小小的眼泪,在摇曳的烛火下泛着晶莹的光。
回到下房后,桑青筠在床上翻来覆去直到后半夜都没睡着。
她记挂着谭公公的伤,盘算着后宫的局势,也担忧陛下对她现在的态度,如此种种,不得安枕。
今日为了请太医诊治谭公公的伤闹出太大的动静,不仅深夜惊动了陛下,令戴铮亲自为她请太医,更是因此事狠狠得罪了贵妃。
皇后有孕本就得意,贵妃心中定然不是滋味。她初掌宫权,今日拿谭公公出来就是为了挑出皇后的错处再以此立威,好证明她才是最适合掌管后宫的人。
可她如论如何都想不到,谭公公挨这一顿板子不仅没能让她如愿,恐怕明日一早消息传开,还会有人说她跋扈不知轻重。
毕竟连陛下都派出太医诊治了,那就无异是在说贵妃的决定并不正确,谭公公无辜受害,是贵妃行事莽撞。
如此一来,贵妃火上浇油,对桑青筠和谭公公的态度只会更差,将来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算起来,除了陛下可以作为倚仗,也许还有皇后,也能稍微帮一把。
谭公公本就是皇后的心腹,贵妃若因此事失利,皇后便能坐享其成。但她和皇后之间本无利益关系,又非亲非故,不能指望皇后能够一力保全她和谭公公。
但这件事上,不知道皇后会不会帮忙,又能帮到哪一步。
今日之后,她和谭公公的关系再也不是秘密,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实。而她也再不能所谓的明哲保身,在众人眼里,她只会是贵妃的敌对方,是皇后的亲近方。
若皇后肯帮忙,她便能少麻烦些陛下,今夜之后,她总觉得亏欠了他的。
这般想着,桑青筠极不安稳的睡到了天蒙蒙亮,意识刚一苏醒,她就立刻从床上起身梳洗,马不停蹄地去了内侍省。
内侍省的人经过昨晚正人人自危,不管是亲近谭公公的还是不亲近谭公公的,今日见了桑青筠来都不敢再调笑一句,个个离得远远的站着。
昨夜她是带着戴铮和周太医赶过来的,这是什么身份?!当初只知道她是陛下跟前的女官十分得脸,可真出了事才知道,原来她的脸面比想象中更大。
眼前谭公公还在床上躺着不知生死,性命攸关的关头,谁敢碍了她的事?
桑青筠无暇顾及旁人是如何看待她的,一进内侍省的门就径直去了谭公公的下房,推开门,小福子就守在床边打瞌睡。
他的头一点一点如小鸡啄米,却硬撑着没真的睡过去,明显是照顾公公一夜都没休息,桑青筠心中一阵感动。
“小福子,小福子。”桑青筠将他推醒,轻声问,“公公的情况如何?”
小福子猛地惊醒,第一反应是护住床上的谭公公,等看清是桑青筠来了,才松了口气:“一夜过去,公公的体温已经慢慢正常,血也止住了。只是挨板子受的是内伤,皮肉伤倒是次要的,公公眼下都还没醒,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
“我已经让小安子去煎早上的药了,等会儿就能端过来,姑姑是不是没用早饭?我去内侍省给你端一碗稀粥来吃吧。”
桑青筠温声说:“你在这熬了一夜,我怎么忍心?陛下已经免去了我这几日的活,能安心照顾公公,你就不必一个人这么辛苦了。”
她从身上取出一袋沉甸甸的银子来,交到了小福子手上:“咱们到底是下人,虽有陛下的恩典,可在哪里打点都需要银钱,总不好空口白牙一句陛下允准的就算了数了。公公这身子不知多久才能养好,你在他身边伺候离不得这些,就先拿着用,不够我那里还有。”
桑青筠说着说着眼眶又有些温热:“本是这些年攒下的体己钱,想着将来能出宫伺候公公养老……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实现了。”
小福子知道宫里的规矩,在宫里讨生活不容易,别说是他们这些做奴才的,就算是做小主的也都要拿银钱到后宫才能有人办事。所以当下并不扭捏直接收下了,只是他先看了看外头,这才低声说:“有咱们照顾公公,公公一定会吉人天相的。”
“但姑姑,方才天刚亮的时候,我听见外头说贵妃派来取代公公少监一职的曹鑫已经来了,他看起来可不像公公这般平易近人。”
内侍省的这些个职位油水多,地位高,哪个不是香饽饽?本就有无数人趋之若鹜。若不是一个箩卜一个坑,恐怕早就有人想取而代之了。
这个曹鑫是贵妃的心腹,他巴结着贵妃这么久都没个登天路,如今好不容易有机会,得意之余,想必心里还有些愤恨。
桑青筠了解公公,他是知世故而不世故的人,这么多年不少人想走他的门路都被拒绝了,明里暗里得罪的人不少,若她记得没错,曹鑫就是其中一个。
虽说她和小福子能轮流照顾谭公公,但若真有人想对公公下手,人总有三急,她怕难以招架。
曹鑫一人不可怕,可怕的是他背后的贵妃,不知今日会作何想法。
桑青筠深深舒了口气,只觉得眉心突突地跳,让她不安宁:“我知道了,你不用声张,也别和他起任何争执,能避就避着点,我会再想想办法。内侍省的活我会帮你和正监说一声,你快去用点早饭歇息吧。”
小福子点点头,很快就按着她的交代离开了。等小安子把药送来,她小心地给谭公公喂下,又给了小安子一笔钱,让他分给昨夜赶来帮忙的同僚们,这才静静地看着屋外头,心跳难以安宁。
她在赌,赌皇后会不会抓住这个机会笼络她,也在赌,赌皇后到底重不重视她手下的心腹。
今日的凤仪宫一定十分热闹,皇后身为既得利者,会抓住这个机会吗?
桑青筠不敢说自己有多大本事,可她敢说自己一定有用,在御前她比其余任何人都有用。
谭公公的呼吸渐渐平稳,她就这么在窗前一直坐到了巳正一刻,终于听到了外面传来两个匀速平稳的脚步声。
她起身去门前相迎,果然看到皇后身边的莲音带着另一个宫女过来,朝她施施然行了个平礼。
莲音叹了口气,表情十分惋惜:“桑姑姑,皇后娘娘听说昨日之事深表痛心,特意让奴婢送些东西来。”
第29章 第 29 章 杀心[二合一]
桑青筠起身出门去迎人, 垂首轻声:“不敢当。你我本年岁相仿,身份相似,万万担不起你一声姑姑。”
她本一夜不曾睡好, 又心事重重,眼底的乌青未曾遮掩,看起来十分明显, 此时落在莲音的眼里更显憔悴。
但不管她此时如何憔悴,莲音上下细细打量一番, 还是不得不称赞一句她的美貌。桑青筠的气质模样在宫里可是独一份儿的,就算不施脂粉憔悴万分也只会惹人怜惜,不会减色丝毫。
“桑姑姑想必是一夜没睡好吧,”莲音轻叹着说,“皇后娘娘晨起知道昨夜的事后十分愤怒, 奈何娘娘孕中需要养身,后宫的宫权此时又基本上都在贵妃手里, 眼下娘娘也不好说什么。”
“何况娘娘也派人去问了, 账簿的的确确有问题。贵妃协理后宫有权彻查,更有权奖惩后宫宫人,这件事就算是真的闹到陛下边上, 难道陛下还能责怪贵妃处罚有罪的奴才吗?顶多是觉得贵妃下手重了。至于真相,除了咱们无人在意。”
莲音轻声说着:“就算有你的情面,陛下准你请去太医,又好生医治谭公公, 可贵妃终究是贵妃, 是常人所不能及的。”
桑青筠垂眸半晌不语,眼睑底落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莲音说得不错,她自然也知道这个道理。
协理后宫本就包括了惩治宫人乃至是嫔妃, 有功当赏、有错当罚。即使真的处死了谁,在上位者眼中,也不过是一条不值钱的贱命而已。若昨日被贵妃罚的不是谭公公,是和桑青筠无关的任何一个宫人,那连她都只能视若无睹,陛下就更不可能会知道后宫中的区区一件小事了。
所以陛下会因为她在御前的一点情面而原谅她深夜的僭越,为谭公公请来太医,为她制造一些常人不可能拥有的便利。
却不可能仅仅因为后宫里的一件小事而对贵妃有任何实质性的惩罚。
因为贵妃此事虽过激了,可在她的立场,她的确没错,谭公公管着的账簿实打实是挑出了问题。
见桑青筠沉默不语,莲音觑着她的脸色,又缓缓说道:“你也别多想了,谭公公跟了娘娘多年,娘娘最清楚他是什么性子,绝不会做出这么糊涂的事来。昨日之事娘娘虽不能把贵妃如何,却会揪出到底是谁在后头做了手脚,也算是给谭公公出一口气。”
“娘娘统御后宫多年,一直乌眼鸡似的盯着的人,咱们不用说也知道是谁。若不然,怎么会一得机会就按耐不住?”莲音说罢压了压睫,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干自然而然的换了话题,“娘娘猜到姑姑一定没用早膳,特意命我送来些膳食,还有一些补身的药材,都是上好的。你不必推辞,尽管拿着用,娘娘的心中始终是记挂着自己人的。”
谭公公养身子正缺这些上好的药材,皇后也算是救急了。他为皇后兢兢业业这些年,如今又因为二人争斗而被波及,得到这些是理所应当。
桑青筠并不多推辞,温声说了句:“多谢娘娘,奴婢有空一定前去谢恩。”
莲音感慨着笑了笑,命人将东西给送进去,又说了句:“等将来谭公公好了,娘娘会想法子把少监的位置还给他。曹鑫是贵妃提上来的人,此人狡诈毒辣,不是好相与的,你们可要多小心。”
“谭公公刚受伤不便挪动,娘娘的意思是为他求个恩典,等他再养几天便挪到京郊的行宫去养身子,如此既能清净养病,也能避开锋芒了。到时候再派两个和谭公公熟悉的小太监去,应该就没什么问题了。”
听到莲音这么说,桑青筠一直紧绷着的弦终于松了几分。
曹鑫和谭公公本就有仇,现在时移世易,他定是巴不得把公公彻底踩在脚下。但公公偏偏在内侍省养病,人多眼杂,她实在不放心。
这世道身份之差便是云泥之别,她只期望着皇后能看到她的用处帮她和公公一把,不指望皇后对下人能有多上心,可今日听到莲音这番话,心中仍然宽慰了不少。
她眼眶再度蓄起泪水,真心实意地跪下谢恩:“皇后娘娘大恩,奴婢没齿难忘。”
见此,莲音忙扶她起来:“快起来吧,我自会帮你向皇后娘娘传达的。”
“若不是昨晚的事,其实娘娘也未曾想到你会和谭公公如此亲近,如今又出了这般事,娘娘不光怜悯谭公公,也是心疼你啊。”
如此说完,她拿着空的食盒轻笑着说:“我这便回去向皇后娘娘复命了,你也快回去吧,若再有什么帮得上的尽快命人来寻我,我会如实告诉娘娘。”
桑青筠福了福身,目送莲音二人从内侍省离开,正要转身回屋之际,却在围墙的镂空处看到一张阔面肥耳的脸退回去,看起来像是曹鑫。
他今日初登少监之位便在阴影之中窥视,桑青筠心中愈发不安。
她不知道曹鑫的到来是因为私仇还是因为得了贵妃的授意,可无论出何原因,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等再过几日,她得尽快把公公挪出内侍省去才行-
如此一直提心吊胆地守在谭公公身边直到傍晚,周太医再次来为公公请脉,更换了更适合现在状况的药方。
此时小福子恰好醒了,便让小福子先守在公公床边,她亲自去太医署拿药材。
宫人看病不比那些主子娘娘们,她们就算有了药方也得自己去花更高昂的价格拿药煎药。这个过程若没人盯着只会被敷衍,事关重大,她得亲力亲为,太医署的人不认识小福子总认识她。
从内侍省一路去往太医署,有她亲自去做,太医署的人总算不敢怠慢,给的都是上好的药材。
天色已晚,此时正是用晚膳的时候。宫道上人多口杂,她昨日已是风暴中心,无意在此显眼,特意换了人稍少些的路走,脚步比平时都快。
可刚走了约莫一半的路程便听到有人在低声啜泣,声音听着有些耳熟。
“小主何必真的跪?她身为贵人本没有处罚嫔妃的权利,您终究没真的做错什么。她定是自己失宠气不顺,所以把火撒在您的身上,实在不成,奴婢便去告诉皇后娘娘,她实在是欺人太甚了!”
“别,别去。皇后孕中把宫权大多交到了贵妃手上,她怎么会管我区区一个充衣的小事……珂贵人本无权无势,不过是仗着贵妃得势,她又是那边的才趾高气扬,可我今日已经得罪了她,我今天不跪,难道她将来就会放过我吗?还不如让她今日气顺了,将来虽会看不起我,可也不至于一直记仇,我……我只想平平安安在宫里到老……能忍就忍罢……”
桑青筠心里一凉,奔着说话之人的方向过去,跪在路边哽咽人的正是黎熙熙。
这条路人虽然少,可也有些宫人来往,她好歹是一个嫔妃,怎么能跪在路边被人肆意轻看?
方才听她们话中说起珂贵人,难道是珂贵人让她跪的?
“熙熙!”
天黑视线差,桑青筠急忙过去看她的情况,借着手中灯笼的光,总算看清她身上没有什么别的痕迹,只是衣裳脏了。
黎熙熙万万没想到这时候能看到桑青筠,一见到她,顿时委屈的流泪:“姐姐,你……”
她原本想问她怎么会在这,可一看她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药材就知道,一定是给那位公公拿药去了。昨日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姐姐现在已经心力交瘁,黎熙熙实在不愿意她再担心自己,话到嘴边只变成了:“姐姐你快去忙你的吧,我没事的,真的没事。”
可在这个宫里,桑青筠在乎的人除了谭公公便是黎熙熙了,怎么可能不闻不问?
她低声问:“究竟出了什么事,珂贵人为何责罚你?”
如此问完,黎熙熙还没说话就哽得开不了口,眼泪大颗大颗的往下掉。
还是一边陪着跪的宫女乐然看不下去了,哭诉道:“姑姑,您既然是认识咱们小主的,肯定知道小主是最没心事的一个人了。她平时不与人多来往,也从不参与那些是非,整日里乐呵呵的没心事,无非只是爱吃了些。可宫里的人拜高踩低惯了,知道小主不得宠,所以近来在份例上都多有克扣,给的饭菜也越来越糊弄。小主失势,咱们做奴才的也要受罪,小主心疼奴才,拿出自己的体己钱给尚食局塞银子换些好的吃食,不想今日才领了晚膳出来就撞见了珂贵人。”
“珂贵人不满当初陛下赏赐给小主辣炒凤舌,更不满小主竟比她还有钱,能去找尚食局换菜样,所以不光抢走了小主今日买回来的菜式,还对小主多加贬低,说小主是穷乡僻壤来的,就算进了宫也不过是最卑微的蝼蚁,无人会理会,如此种种不堪人听。”
乐然哭着说:“可当初珂贵人自己都是宫中的宫女出身,侥幸被太妃挑去伺候陛下才有了今日的地位,她这样盛气凌人,还不都凭的是贵妃今日之势,只可怜小主这么好还要被那起子人作践。桑姑姑,难道咱们出身低微,就活该被如此欺凌吗?”
这般将前因后果听完,桑青筠原本紧抿的唇愈发咬紧了,手也一点点攥上身侧的衣摆。
她的眼睛漫上寒意,分明是初夏,却只觉得浑身彻骨的冷,眼前尽是看不到尽头的黑暗,让人连一丝温暖和光明都找不到。
先是谭公公,再是黎熙熙,这几日所遭受的一切,都让她饱尝了身为下贱的苦楚。
可她再愤怒又能怎么样,夺回自己的尊严,就这么站起身不管不顾吗?
珂贵人是贵妃的人,皇后养胎放权,更不可能为了这么一件小事去惩处珂贵人和她背后的贵妃。今日黎熙熙若不能让珂贵人满意,来日她们又要给什么羞辱和惩处?
黎熙熙只是一介从八品的充衣,身份无论如何都高贵不过珂贵人,她的身份甚至还不如自己这个御前女官来得让人高看几分。何况她身处后宫,桑青筠身在御前,她的手能伸到这么长,又能次次都帮她吗?
她曾以为走到今日这地位便已经能够保全自己和所爱之人,不曾想,那些人不过是看她有些利用价值才稍给好脸,她和外头的一根野草并无分别,都是抬脚便能碾死的虫子。
出身卑贱,无权无势,在哪里都只会为人鱼肉。
桑青筠眼睁睁看着谭公公浑身浴血险些丧命,眼睁睁看着自己视为妹妹的黎熙熙跪在路边受人冷眼,而这一切的源头,仅仅因为她们的身份卑贱,所以只能成为高位之间的靶子,连自己的命都无法握在手里。
凭什么?
她入宫多年战战兢兢,从未做错过任何事。谭公公身居少监一职,未曾贪过后宫的一分一毫,黎熙熙更是从不曾想过争宠,连一点好的吃食都要花娘家带来的银钱。
他们做错了什么?
她现在终于明白,原来无权无势无倚仗,就是大错特错。
从前她总想逃离风暴,可风暴从未想过要放过她。
桑青筠缓缓落下一滴泪来,左手提着的药材散发出浓郁的苦味,混着晚风吹到她鼻子里,彻骨的苦涩。
她没说什么,以她如今的身份,她也什么都说不了。她只能紧紧抱住黎熙熙,和她说:“珂贵人短视无心机,你现在起来亲自送去一包银子,好好夸捧她一番,此事应该就能了结。”
“在宫里不宜漏财,你便说这是你仅存的银钱,珂贵人心里得意便不会太为难你。”
说罢,桑青筠闭上双眼,任由泪水流下,眼睛酸疼:“熙熙,是姐姐没用,姐姐这些日子疏忽了你,不能保护好你。”
黎熙熙听完心里也觉得难受,可察觉到桑青筠的情绪变化,更怕因着自己的事影响她,急急忙忙道:“这和姐姐没关系,怪只怪我自己不求上进,和姐姐有什么关系?姐姐,你才拿了药一定急着回去,快走吧,我这就按着姐姐的吩咐去找珂贵人,到底不算什么大事。”
桑青筠红着双眼静静地看着她,并不说话,只是温柔地替她将凌乱的发丝捋到耳后,又托着她站起身:“去吧,有事直接来寻我。”
看着黎熙熙在宫女的搀扶下一瘸一拐的消失在夜色里,桑青筠弯腰重新将地上的药材整理好提在手里,抬头一看,天色彻底黑了下来。
她左手执灯,在看不见尽头的路上摸索着前行,引路的微弱烛火明明灭灭,所经之处,晦暗悄无声息的滋生-
于此同时,瑶华宫。
元贵妃和聂贵嫔二人坐在一处议事,心腹宫人们都守在外头。
贵妃明显是焦灼不安,心绪难宁,她脸色十分难看,甚至坐都坐不住,不住地在殿内踱步。
“你说,如何是好?”
聂贵嫔看了一眼案几上的密信,轻叹了气:“有曹鑫帮你盯着,他们应该也翻不出什么新花样。只是谁能想到,桑青筠和谭二竟有如此关系,她藏得这么深,也真是够谨慎的。”
如此说着,聂贵嫔的眼神暗了暗:“再一个,咱们也没想到陛下竟然对她宠信到如此地步,都已经歇下了还命戴铮去请给她太医。虽说是御前的人,可这脸面给的也太多了些。”
“真是一群混账!”
贵妃越想越觉得生气,除了陛下为她请太医医治谭二无疑是打了她的脸以外,更生气于桑青筠的心机实在深重,不光一直对外藏着她和谭二的关系,更是藏着她和皇后的关系!
亏她当初对桑青筠如此客气,如此礼遇,一直想着将她拉拢为自己的人,如今看来全是装模做样诓骗她罢了。她和谭二如此亲近,谭二又是皇后的心腹,桑青筠怎么想都只会是皇后的人。
难怪皇后最近变化越来越大,定是桑青筠在背后传信,又或者是在陛下跟前一日三次的吹枕边风,陛下这才对她不如以往了。
想起陛下近日的冷落,再对比从前,贵妃顿时觉得更加悲愤,愈发认定一切都是桑青筠投奔了皇后所致。
她心中委屈憋闷食不下咽,聂贵嫔偏头看着她,低声劝:“好了,你消消气吧。”
“其实反过来想想,你打了谭二反而更是件好事了。”
元贵妃不明白,蹙起黛眉看过去:“虽说安插了曹鑫进去顶替了谭二的位置,可陛下这么做,我还有什么威信?陛下虽未说什么,可事已至此,我接下来统御后宫只会更难。何况桑青筠也是皇后的人,我不管怎么想都是劣势。”
聂贵嫔思来想去,温声道:“桑青筠为什么和皇后走得近?还不是因为谭二是皇后心腹的缘故。正因为事已至此,才得力挽狂澜,把事情变得对自己更有利点。”
“眼下桑青筠无论如何是不会再跟你了,可你也能斩断她和皇后最大的联系,再让她和皇后离了心。御前女官固然令人忌惮,可谁都不帮,不就是不疼不痒吗?等以后风头过了,你若还看不惯她,那咱们再想法子除了她便是。谭二与桑青筠只是两个卑贱的奴才,不值得你这么生气。”
聂贵嫔噙着笃定的笑容看向元贵妃,烛光将她的长睫打出漆黑细长的阴影,她的双眸幽幽,似一汪深潭,吸引着人不断坠落。
寂静半晌后,元贵妃的双眼不自觉睁大了几分。
她有些不确定,又问了一遍:“你的意思是,彻底除了谭二,再想法子让她怀疑是皇后做的?可皇后有什么理由要害死自己的心腹,谭二可是她用惯了的人。”
聂贵嫔笑了笑,不疾不徐地说:“其实不必想的这么复杂。有时候人与人之间离心,只需要埋下怀疑的种子即可。”
“只要把证据引到皇后那边,桑青筠自然不会对她那么信任。”
“一旦没了信任,她也并非愚人,还怎么肯帮皇后?将来只管没她这号人便是了。”
元贵妃反复推衍一番,觉得聂贵嫔说的的确是眼下最好的办法了。
她绝不能失了陛下的欢心还将一个隐患推到皇后那里,必须得做点什么才行。
谭二不过只是一个奴才,无声无息的死了又有谁会在意,她若不做才是真蠢。
“芊宁。”元贵妃下定决心,重新坐回软榻上,喝下半盏茶定了定神,“派人盯着谭二,等眼前风头一过就解决了他……”
第30章 第 30 章 心死[二合一]
转眼几日过去, 很快就到了皇后派人送谭公公去京郊行宫养病的日子。
谭公公已于昨晚醒来,状态尚可,小福子和桑青筠一道陪了他许久, 又断断续续说了不少的话。
这几天他们两人轮着在他身边照顾,抓药熬药、取餐用膳、更衣喂水、擦洗身子等琐事不提,更得时刻小心提防着曹鑫等人, 不让这些别有用心的人有可乘之机。
短短几日就已经疲惫不堪,而且桑青筠马上就要回御前伺候, 谭公公必须得有个好地方由专人照顾才成。幸亏皇后体恤,愿意送他出宫休养,如此一来,桑青筠也能稍微喘口气了。
小福子和小安子都是公公一手带出来的徒弟,这些天小福子和桑青筠轮值, 小安子一直替公公熬药,有他们两个跟着总比别人放心。再一个, 以桑青筠的能力, 这便是她能做到的极限了。
天刚微微亮,前来接应的人还没来,桑青筠替谭公公细细收拾好出行前的行李, 坐到了床头前。
晨光熹微,阳光透过窗子照进屋里,将床铺洒上一抹暖色,外头翠色正浓, 四下静悄悄的, 难得的安谧祥和。
桑青筠看着谭公公逐渐好起来的模样,又想到他很快就能脱离这虎狼窝去休养,多日来的提心吊胆终于稍微放下了些, 脸上也带起浅淡的笑容来。
谭公公趴在床上看她,只觉得短短几日过去,她仿佛变了很多。
桑青筠是他从未及笄一手拉扯到大的,生性纯善,与世无争,最是恬淡温和。可今日再看,总觉得她虽表面和从前一样,那双眼却心事重重。
她是谭二当成亲女儿的姑娘,他怎么忍心她为了自己的事日夜憔悴?虽说昨夜已经说了不少的话,可临行在即,他还是不放心提点着:“青筠,我昨儿个跟你说的,你可记住了吗?”
“我好着呢,无需你为我出气,更不许你做傻事。身为奴才,谁不挨骂挨打?能留着一条命才是最要紧的,不可做出不能回头的糊涂事。”
桑青筠默了一瞬,点点头:“我知道,我怎会让你担心我?等你伤养好了,就请皇后娘娘给你安排一个闲职。等我到了岁数咱们还出宫,我还得给你养老呢。”
闻言,谭公公又盯着她看了半晌,见她神色无异,总算放心了不少。
桑青筠不动声色转了话题,嘱咐着他什么药该什么时候吃,什么不能吃,日常该注意什么,不知不觉时辰过去,皇后那边派来接应的人已经来了。
这一去起码两个月,小安子和小福子都停了内侍省的差事过去专程照顾谭公公,桑青筠千恩万谢,又给了他们不少银钱,这才依依不舍的看着谭公公被人搬上马车带走。
马车越行越远,小福子坐在车外向桑青筠招手,她目送着一行人逐渐消失在空荡的宫道里,半晌不能回神。
直到用早膳的时辰到了,内侍省的人陆续多起来,她才意识到自己该走了。
陛下给她的休息期已经结束,今日就该去御前伺候了。等用过早膳不久,陛下不出意外会回勤政殿批折子,她得先回下房修整一番再去御前。
这些天吃不下睡不好,她早已面容憔悴,不宜侍君。桑青筠静静地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不知多久后,才从简陋的妆奁中取出一个香粉,轻轻扑在了自己的脸上。
她本生得好颜色,略施脂粉便能掩去疲倦,重现容光,今日她不仅盖住了眼底的乌青,更破天荒的用了点不浓不淡的口脂,愈发衬得她乌发雪肌,水眸红唇,美得十分惊人。
桑青筠只看了一眼,很快便面色平静的为自己换上一身新的衣裙,临走前,又将陛下当初赏给她的那只玉镯戴在了手腕上。
她的倚仗实在太少了,即便是未雨绸缪,她也不得做。
这些天的求告无门和无力感已经让她明白,人总得自私些才能活得下去,清高自持一点用都没有。
勤政殿内,桑青筠泡好了陛下爱喝的茶,等他入殿将将坐好,温度正好的已经盛在最适合的瓷杯里递了过去。
她颔首福身,轻声道:“是桃花峰上的黄山毛峰,最清雅提神。”
这般说的时候,桑青筠特意没在前头加一句“启禀陛下”,一触即离的体贴,好似仅仅只是在告诉陛下这是什么茶。
说完以后,她一如往常那般站在了不远处候着,神色淡然平静,像什么都不曾发生。
但这举措显然奏效,谢言珩淡淡地偏头看了她一眼。
桑青筠不是多话的人,甚至称得上是不喜欢说话,她在御前这几年,向来问一句答一句,今日却不同。
尤其她今日看起来格外动人,不光上了淡妆,更涂了口脂,与从前大不一样。
为何?
是因为心中愧疚想讨好他,还是另一种报恩?
谢言珩并不喜欢她这样曲意逢迎,淡淡道:“朕给你恩典是看在你在御前的功劳上,你不必觉得受之有愧。”
“桑青筠,做你自己即可。朕说过,不喜你献媚讨好。”
可桑青筠仍站在原地,甚至并不如从前一般径直跪了下去,反而缓缓抬眸看向了陛下。
“奴婢没有。”
她的嗓音仍如从前那般温和从容,此刻却带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察觉出自己原来一直做错了什么一般:“奴婢只是突然想通了一些事。”
谢言珩不解其意,甚至并未发觉她此时的“不恭”,只问着:“何事?”
桑青筠却在此时收回目光,似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奴婢只是突然觉得您很好,是宫里除了谭公公以外待奴婢最好的人,所以想和您多说两句。”
她这时候才缓缓跪下,如从前般恭敬:“若陛下不喜,那奴婢知错,以后再也不会这般僭越。”
……
谢言珩一时竟不知说什么是好。
半晌,他生硬地转回头:“朕并未不喜。”
“你该怎么样照旧便是。”
说罢,他低下头开始专注的批折子,再也不曾抬头看桑青筠一眼。
桑青筠缓缓起身看向陛下,不太确定陛下这样的反应是出于什么。
她做的对吗?
陛下看起来像是喜欢,又像是不喜欢。
她也不急,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乖乖地站着,一直到陛下茶水喝尽,才上前更换一杯新的。
桑青筠轻抬小臂,露出一截白皙皓腕,腕间的翠玉镯不慎碰到白玉瓷杯,发出一声“叮”的脆响。
那翠色在日头下极为晃眼,谢言珩想忽视都不成。
他抬起头,正好看到桑青筠若无其事的把翠玉镯拢进袖口里藏好。
“朕赏你多日,倒是第一次见你戴上,朕还以为你是不喜欢。”
桑青筠端着瓷杯的身子顿了一瞬,只退下前屈膝说了句模棱两可引人遐思的话:“从前不敢戴,如今敢了。”
“奴婢多谢陛下。”
说罢,她端着杯盏退下,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谢言珩百思不得其解。
恰巧这时戴铮上前来回禀事宜,躬身道:“启禀陛下,离州新贡上来一批上好的珍贵药材,都已经清点入库了,您上回说要挑些好的给皇后娘娘送去,可要即刻就送?”
谢言珩沉默了半晌,冷不丁问道:“若有一女子,从前对你不冷不热,你帮过她一次之后她反而热情起来,是为何缘故?”
戴铮愣了一下:“奴才自小就跟着陛下,也从未通晓男女之事……”
谢言珩瞥了他一眼,他立刻低头讪讪道:“奴才虽不通晓,却也看过一些宫外的话本子,那些故事俗套的很,不外乎英雄救美,美人心动,成就一段佳话……”
“你是说,是因为英雄救美,美人才动了心?”他从未看过这些东西,对女子的心思更是从不揣摩,一时有些难以理解。
戴铮干笑着说:“女子的心思总是千肠百转,咱们后宫里的娘娘小主们不也是如此?陛下自然是比奴才更懂的。”
“陛下,这药材……”
谢言珩拂了拂袖:“挑些好的让桑青筠给皇后送去,你就留在此地,朕还有话要问你。”-
桑青筠带着御前的另外两个宫女一同去往凤仪宫的路上,临近正午,艳阳高照。红墙边上来来往往的宫人一列列交错,仍然数年来如一日的井然有序。
分明天刚亮的时候她才在内侍省送走了谭公公,可不过短短几个时辰再回来,却让人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好像在这座偌大的宫廷里什么都没发生。
他们何等渺小,是死是活都影响不了这座巍峨的皇宫分毫。
桑青筠低下头停在凤仪宫门前,得到通传后,她带着身后的两人轻步走了进去。
“奴婢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长乐无极。”她捧着珍贵的灵药行礼在皇后身前,十分恭敬,“这是新贡上来的补药,陛下特意命奴婢给娘娘送来。”
皇后坐在软榻上看着她,面上带着温和的笑容:“这么热的天劳你亲自走一趟了。”
“莲音,去收下,”她转头对着桑青筠说,“本宫孕中不便前去谢恩,还要劳烦你帮本宫谢过陛下的恩典。”
说罢,她摆摆手示意其余人退下,展臂道:“坐吧,这里没外人,你不用在本宫跟前这么拘谨。”
皇后客气,桑青筠却不会这么不知礼数,仍然拘着礼道:“娘娘大恩大德,奴婢没齿难忘,又怎能忘了自己的身份。”
见她执意如此,皇后也不再勉强,反而笑着说:“陛下身边的女官虽多,你却是其中最出挑的一个。若不是陛下不肯放人,连本宫都想将你要来做本宫身边的人,那本宫可不知要省多少心。”
“今日谭二已经被送出宫好生休养,身边伺候的人可还好稳妥吗?他无辜受累,本宫总是心中不安。只希望他能早些养好身子,能再回来为本宫效力,本宫这胎养的才能更安心些。”
桑青筠知道皇后在向她抛出橄榄枝,但不管从前如何,她现在都不得不接,只好恭谨一笑:“多谢娘娘美意,有娘娘如此眷顾,奴婢和公公已不知是几年修来的福分了。随行照顾公公的是小福子和小安子,都是公公一手带出来的徒弟,再没比这个更稳妥了。”
皇后满意的点点头,不再多说。桑青筠生来防备心重,有时候人与人之间点到为止是最好的,说多了反而无益。
她命人将桑青筠好生送出去,等人都走了,方把莲音传了进来:“这会儿也该到了吧,那头怎么样了?”
莲音笑着说:“送信的说一切都好,到时候若有异动自会第一时间通知娘娘。”
皇后摇摇头:“让他别急。”
“若还有人来,他就只管静观其变,任由对面做什么都不拦着。若能拿着点把柄最好,拿不到也无妨。本宫已经做到这地步,她们若真的转性了不动手,再让他下手污给她们就是。”
莲音低声道:“娘娘这一招想得实在是妙,恐怕桑青筠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您从一开始看上的就是她,其余的这些都是顺带的。”
皇后喝下半盏温水润了润喉,淡淡道:“若非那日你和本宫开玩笑,说找不来这么完美的人,本宫还真忘了还有这么号人物了。”
“她和谭二的事没几个人知道,还是你心细瞧见了,否则本宫也不会想到利用谭二,这一次,本宫该好好赏你。”
莲音顿时笑起来,福身道:“奴婢为娘娘办事自然要事事留神,还得是娘娘英明,能将这些事串联起来,这才是后宫之主的手段呢。”
近来本就事事顺畅,莲音的话更是捧到了她心尖上,皇后展颜淡笑,眉宇十分舒展:“接下来咱们静观其变就是,看看本宫历经天时地利人和才选出来的人到底如何,可别辜负了本宫的期望。”-
平静的日子总是过得格外的快,一转眼一个月过去,眼看到了七月初七,是皇后娘娘的生辰。
皇后本就怀着身孕,又逢生辰是双喜临门,陛下特意吩咐了要大操大办,更是今日一早就命人送去了生辰礼。
那是一套重金打造的东珠头面,最大的冠上镶嵌了大大小小九十九颗东珠,不可谓不珍贵,也足以看出陛下对皇后这一胎的重视。
除了贺礼,晚上还有隆重的生辰宴,地点就在丰元殿。
临近晚膳时分,桑青筠在下房稍微吃了些简单的食物垫肚子,预备着等会儿和陛下一道去皇后的生辰宴。
谁知夏季天气反复多变,她才刚准备从屋子里出去,外头便已经黑压压的一片,乌云里卷着轰隆隆的雷声破空而来,似要把天捅个窟窿出来。
桑青筠从门口抽出油纸伞准备出门,心里不知为何总有点不舒坦。
不知是因为这几天常常下雨,还是因为小福子前两天传消息回来说公公染了风寒她放心不下,每每听到雷雨声总是不得安宁。
好在公公的伤已经好的七七八八,风寒也不是什么大病,有小福子和小安子悉心照顾,说不定今天已经痊愈,她也是白操心一场。
算算日子,他们已经去京郊行宫一个月了,等一入秋,兴许公公就能回来了。
撑着伞赶到勤政殿的时候,御驾刚好出发,她福了福身后进入到队伍里,抬头看天,这会儿已经开始滴雨点子,估计过不了多久就会下起大雨来。
丰元殿内已经张灯结彩奏起歌舞,嫔妃们一个个妆容精致地坐在下头,面上带着笑脸,倒真像是诚心来给皇后祝寿的。
等行礼问安毕,桑青筠往底下的嫔妃处从前往后扫视一周。
刚看到贵妃时,就看到贵妃正好也看向她,神色颇为冷淡厌烦。
自那日后,她和贵妃之间的关系就已经彻底不可挽回,如此针锋相对,桑青筠早有预料。
但她身在御前,贵妃就算看不惯她也不好对她做什么。戴铮虽亲近她,时常帮她说两句好话,可那也只是因为她姓纪,并非因为她是贵妃便一味偏听,他的忠心始终是系在陛下身上的。
今日虽是皇后生辰宴,但皇后有孕不能侍寝,陛下饮酒后多半会在余下能侍寝的嫔妃中择选一位,所以嫔妃们都来得格外齐,就连才禁足结束的徐常在都来了。
可众人都是笑脸,黎熙熙却坐在最末低着头,眼睛瞧着有些红。
后宫纷争不断,她恐怕自己和熙熙的关系已经传了出去,熙熙这些天只给自己传过几次信,信上总说她很好,无人欺凌,现在日子过得太平多了。
她便真的以为熙熙只要讨好了珂贵人,珂贵人不再为难,以后的日子就能平安顺遂起来。
可她忘了,如今自己是贵妃的眼中钉肉中刺,熙熙和自己的关系一旦暴露,她就再也太平不起来了。
看着黎熙熙强颜欢笑逃避她的眼神,桑青筠心中便一阵刺痛。
熙熙总是那么坚强,从不愿意让她担忧,不给她添哪怕一丝一毫的麻烦,更从未想过从她这里获利。
可桑青筠最近太忙,竟然疏忽了她。
正在她想着该挑个好时候去寻熙熙,好好问问她情况的时候,外头突然爆起一声惊雷,吓了殿内众人一跳。
大雨哗然而至,在一群娇艳妃嫔的抱怨中,和桑青筠交好的小太监急匆匆淋着雨赶来,在侧门挥手示意她出来。
桑青筠心里一沉,和戴铮知会后疾步走出去,她将小太监递来的信条展开,狂风骤雨中,她就着剧烈摇晃的烛光看清了上面的字,只一眼,顿时浑身血液倒流,如坠冰窟。
“谭公公中毒身亡,尸身已验,我会留在行宫探明真相,收敛遗体——节哀顺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