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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前女官上位记 茸兔 21008 字 5个月前

第31章 第 31 章 龙榻

电闪雷鸣中, 桑青筠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浑身剧烈的颤抖着,手抖得尤其厉害,根本使不上丝毫力气, 几乎拿不住这一张轻飘飘的纸。

她实在没办法接受,谭公公前两天还好好的,今日就中毒身亡, 永远永远离开了她。

已经过去一个月了,她以为一切都已经告一段落, 可为什么还是不肯放过他,非要了他的命不可!

他的命,究竟碍了什么事?

贵妃……你好狠的心。

难怪这些天贵妃从未对她发难,难怪那日她求陛下为请太医后贵妃什么都没做,以她如今的脾性, 怎么可能咽的下这口气?

原来是在这等着呢。

她要桑青筠比她痛千百倍,她要用谭公公的结局告诉所有人和她作对的结局, 是吗?

可谭公公何其无辜, 她不过是想要他好好的活着,怎么就这么难呢?!

他们终其一生只想做个普通人,可到头来连命都由不得自己做主, 只能卑微的乞求他人高抬贵手。

这种日子,桑青筠终于受够了。

她已经没什么可在乎的了,什么出宫,什么寻常人的生活, 她都不在乎了。

她查明谭公公的死因, 要报仇,要讨回一个公道,更要那些欺辱他们的人一一还回来, 让元贵妃死得比谭公公痛苦千百倍。

狂乱的雨滴从屋檐斜斜地砸进长廊内,可从看到消息的那一刻起,她的脚步就好像被钉死在了原地,根本动弹不得。

就这么在原地站了半天,纸上的墨迹被豆大的雨点洇开,已经模糊到看不清字迹。可她依旧动也不动的扎根在原地,像受了什么巨大的刺激。

“姑姑,姑姑?”

送信的小太监不知发生了什么,只看桑青筠脸色十分的差,不免有些担心。可此刻正是皇后生辰,她在侧殿廊下不便久留。

不管发生了什么,她都不能耽误了差事。

小太监的好心提醒终于把桑青筠从绝望的战栗中惊醒,她猛然攥紧手中的纸张,寻回了仅存的理智,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对他说:“多谢。”

小太监不敢久留,朝她点点头便穿着蓑衣离开了侧殿的方向。

看着他的背影,桑青筠实在不敢想如他们这般的苦命人都在深宫中保持着最初的良善,那些含着金汤匙的人却能做到如此心狠。

皇后和贵妃是对立,如今也是皇后更胜一筹,可贵妃有纪氏这个强大的后台,有和陛下青梅竹马的情谊,有旁人难以企及的身份,所谓不得已,也不过是贪心不足的借口罢了。

人心不足蛇吞象,无辜之人不该做她的踏脚石。

只要一想到谭公公中毒身亡的消息,桑青筠便心如刀割,眼神愈发冷了下来。

她强迫自己保持冷静,不要自乱阵脚,擦拭了身上的水后转身回到丰元殿内,重新站在了陛下身边。

这次她出去的时间不短,龙椅上坐着的谢言珩多看了一眼。

近日朝政不算忙,明日又是休沐时间,加上这段日子心情还算不错,所以今晚多饮了几杯酒。

不想几盏薄酒下去,桑青筠却去而未返,倒叫他有几分惦记。

这些天以来,她对自己的态度的确比从前亲近了不少,不像之前那么避之不及,除了日常在御前伺候,偶尔甚至还会与他说几句宫中的趣事,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

她的主动,他自然乐见其成。

但他也存了几分似有若无的探究,不知道她是因为戴铮所说的那般,还是仅仅因为他帮了她一个大忙才得以亲近。

这二者之间有根本的区别。

对桑青筠,谢言珩承认他的兴致从未减弱。但正因他用过心思,才不愿稀里糊涂的被牵着鼻子走。

他当初就说过,他要她,但要她心甘情愿,绝不勉强。

只是眼前大殿之上,他不会让她成为众矢之的,所以瞧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等再度举杯浅酌的时候,赵贵人从位置上起身,柔声说了句:“陛下心疼娘娘,帝后鸾鸣真是天下人之喜,今日的生辰宴又会如此隆重,妾身有幸来娘娘的生辰宴,实在是幸事。”

“在此愿娘娘能顺利为陛下再诞下一个小皇子,那便真是社稷之福了。妾身敬陛下,娘娘一杯。”

说罢,赵贵人一饮而尽,看着陛下的神情有些欲说欢迎的娇羞。

皇后看着赵贵人精心打扮的模样,再看到她今天新上身的蜀锦宫裙,发髻上的金钗,唇边的笑容深了几分。

赵贵人入宫以来一直不曾侍寝,所以她只能紧紧依附着自己这颗大树。

她很乖巧,甚至比妍容华还要听话懂事,可她天资实在一般,怎么看都难成大器。当初朝她抛出橄榄枝更多是看重她背后的赵太妃,至于她本人,不过尔尔,勉强是个能用之人。

不过她安分守己了一个月多,今日这么主动,恐怕不光是在陛下跟前多露脸,也是在暗示她,可否在今晚多提携她一二。

今日陛下选谁侍寝都不要紧,要紧的是她今日皇后的脸面已经挣够了,那点子微末恩宠嫔妃们怎么争抢都无所谓。

只要陛下不厌烦,她也不介意帮赵贵人说两句好话。

皇后以茶代酒,笑道:“赵贵人入宫时间虽短,却也算是规矩懂事了,可见都是当初在陛下身边侍奉的好处。”

有皇后这么说,谢言珩不会不给面子,何况今日赵太妃也在,便随口夸了两句,端起杯盏喝了一杯。

可皇后不在意,殿内的其余人却不是不在意,这会儿见赵贵人这般主动,脸色都算不上太好。

好好的生辰宴,今日的主角是皇后,原本谁都没急着在这会儿邀宠献媚,不曾想赵贵人倒是厚脸皮,扯着皇后的旗子便和陛下说起话了,皇后倒真是大度。

这个赵贵人虽是赵太妃的侄女,但那天她被贵妃戏耍失了恩宠一事早就闹得人尽皆知,已经实打实的是皇后的人,她这幅做派,看来是皇后有心提携也不一定。

见陛下和她说话,赵贵人顿时感觉有了希望,欢喜地坐回了原位。

可一侧的徐常在却阴暗地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

此刻,外面的大雨依旧倾盆,丝毫没有减小的趋势,时不时的雷声多多少少影响了观看歌舞的心情。

不少人都在想究竟何时雨才能小一点,这么大的雨,如何从丰元殿回去都是一个问题。

说不定明日还有不少人会得风寒。

所以今日皇后虽是寿星,却并不要求众人一定要坐到什么时辰才算恭敬。见雨势不减,便与陛下商议着,说众人今日能来就已经很高兴了,等会儿雨势一弱便各自回宫去即可。

不知是因为大雨,还是因为许多人的心思都揣着心事,这场生辰宴过得虽隆重,却称得上平淡无波。

时间随着雨声一点一滴的过去,到尾声的时候,连高声说话的人都少了。

站在高台之上的桑青筠垂眸不语,更不愿再看到恶心的人一眼,执壶又给陛下斟了一杯酒。

陛下今天高兴,饮酒的量已到最大酒量的七成,估摸着再来两杯就能醉倒。

她虽不确定陛下现在待她的心意到底有几分,还及不及从前,但她等不了。

陛下不胜酒力,今日就是最好的时机。

她迫切的需要一个身份,一个有机会能手握大权,牵起陛下心弦的身份,而非继续做后宫里的高等奴仆。

夜渐渐深了,雨势仍然没有变小的意思。

陛下已经有些微醺,看起来不像是要点寝的意思,一直等到现在的嫔妃们多少有些失望,可眼前顺利回宫才是第一等要事。

陆陆续续的,有不少嫔妃上前说想先行离开,皇后一一允准,到最后只剩下了皇后、贵妃和赵贵人还不肯走。

贵妃心里想的什么在场的人都清楚,皇后可以成全赵贵人,却绝对不会成全贵妃。

“陛下醉了,你们扶陛下下去歇息吧,为了龙体着想,恐怕回不了太极殿。不如将陛下扶到偏殿去,再命人熬上醒酒汤,仔细伺候着。”皇后率先发了话,看着贵妃淡淡道,“天黑路滑,贵妃今日辛苦了,还是早些回去歇着为好。”

元贵妃自然不肯听她的,一时抬眸看着皇后,颇有些剑拔弩张的意思。

谢言珩懒得看她们打擂台,抬手示意她们都走,带着轻微醉意的嗓音仍然低沉清冷:“雨势太大,你们也都回宫吧。夏季雷雨频发,明日命太医署熬煮祛风寒的汤药发放给宫中各人,他们在宫中不易,也要多体恤底下人。”

皇后笑着福身道:“是,臣妾领命,明日便广施恩惠,宫人和嫔妃们定会对陛下感激戴德的。”

说罢,她率先乘上尊贵的轿子离开丰元殿,贵妃和赵贵人就算不甘心也只能离开。

临走之前,贵妃不放心地看了陛下一眼。

陛下很少会有喝醉的时候,他今日歇在偏殿,难免事事都不周全。

何况身边伺候着的是桑青筠……

元贵妃心中突突直跳,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

可一想到今日的信,她又觉得心中的气顺了不少。

桑青筠就算是皇后的人又如何,御前三年她毫无建树,又是个陛下不感兴趣的女人,想来也翻不出什么花样。

等日子再长些,桑青筠若不识好歹,她也不介意送她和谭二团聚。

当初的纪琦玉已经不在了,她如今手上沾了血,再也回不了头了。

偏殿内,桑青筠和其余几个御前宫女七手八脚地将陛下扶在床榻上,又抬高了软枕掖好被角,殿内烛火被吹灭了一半,暗幽幽的。

廊下的宫灯被吹得哗啦作响,戴铮安排着人在偏殿值守,轻手轻脚的御前侍卫们将殿内围的水泄不通。

今日陛下歇在丰元殿偏殿是无奈之举,可对桑青筠来说却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此时她就坐在床边替陛下喂一盏醒酒汤,陛下的神情似混混沉沉,人也不似从前清醒。

他此时只穿了寝衣,薄薄的丝绸下就是精壮的肌理。

滚烫,热切。

她静静地注视了他许久,最终抽出帕子替他擦拭唇角,指腹极缓慢地从他的嘴角到下巴,再划到喉结停下。

她似乎感觉到他的微微战栗,喉头也情不自禁的轻滚。

第32章 第 32 章 侍寝

桑青筠今年二十有二, 在整个后宫的嫔妃里来算也不属于年轻的那一批。

但她入宫后做的就是宫女,再往后是女官,教习嬷嬷一直教她如何侍奉主子, 却从未有人教过她该如何伺候男人。

她未经人事,也从来不曾侍奉陛下就寝,更不曾学习过这其中的知识, 今日所作所为全凭本能和平日里对陛下的观察行事。

所以其实,她并不清楚“房事”到底是什么样的。

桑青筠虽大胆撩拨着陛下, 但她知道,陛下今日还没到醉的时候。

上回在玉芙宫她不知道陛下喝了多少酒,可这回她问了戴铮,满打满算也不到不省人事的地步。

半梦半醒应当是最好的,留有一丝清明却又比平时更孟浪, 而她也豁得出去所有。

微凉的指尖一路在滚烫的躯体上缓缓游走,所到之处都激起他的战栗和闷哼。

微薄的酒气在昏暗的龙帐之间蔓延, 暧昧滋生, 连此时窗外的大雨都只能让人更愉悦,似欲/潮来临前的鼓点。

直到她停在肚脐下不远的位置,指尖就此停住。

谢言珩听到她很疑惑的轻“嘶”了一声。

她不太懂那是为何, 既懵懂而惑人。

“怎么停了?”

他抬手紧握住桑青筠垂在床榻边的手腕,然后从善如流的下移,将她微凉的柔荑被牢牢包裹在掌心。

谢言珩屈膝起身,半靠在床沿, 而后将满脸红晕的她轻轻一拽, 她一个不防,美人撞入怀。

这是第一次在她清醒的时候将她抱入怀中,不知为何, 抱着桑青筠的感觉似乎比之任何人都要让他有满足感和情动之感。

谢言珩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喉头难抑的再次滚动,嗓音几分沙哑:“朕还以为,你会做的更多。”

桑青筠不敢看他,只挪开视线小声说:“奴婢不会。”

“是不敢,还是不会?”

谢言珩将她抱在怀里,大手从满头青丝游移到红唇畔,轻轻的摩挲了几下,但他没急着进行下一步,反而耐着性子问:“为什么?”

这一句为什么,桑青筠的眼眶蓦然湿润了。

她的身子开始微微的颤抖起来,在谢言珩的怀中尤其的明显。她本就纤瘦,在他怀中仿佛使力可折,抬眸看向他的时候又眼睛含泪,从未见过的脆弱,她很小心问:“陛下不要奴婢吗?”

谢言珩的身子猛然一紧,抱着她的胳膊更用力了几分,恨不得将她现在就融入骨血。

她清泠好听的声音也带着颤,紧紧攀住他的衣领,合上眸,任由眼泪划过:“可我想要您,我只有您了。”

她说“我”,而不是奴婢,这份小小的僭越藏了女子的小心思,被他敏锐的捕捉到。

“朕以为,你一直想要的是出宫。”谢言珩的呼吸急促起来,黑眸带起巨大的潮意,他的身子被桑青筠带得越发滚烫,一个翻身便将她压在了身下。

他用最后的理智克制着,一字一句道:“想好了?”

“一旦做朕的女人,朕不可能放你走,你便再不能出宫了。”

出宫又有什么用?桑青筠的梦已经碎了,她再也没有一定要出宫的理由了。

她现在只想留下来,抓住眼前人的心,也抓住他能给的一切。

桑青筠看着他,主动凑上去吻他的唇,任由泪水从眼角滑落:“我想陪着陛下,一辈子都陪在陛下身边。”

火焰一触即燃,谢言珩再也无法克制自己。他俯身吻住她,火热的交缠,床幔的轻纱不知何时被放了下来。

雷雨交加的夜,他们二人的身影透过帷幔露出旖旎至极的剪影,偶尔照在窗外,让人一看就能猜出发生了什么。

戴铮笑着摆手示意宫人离远些,等陛下传召再进去伺候。

三年了,他的眼光果然没错。

只怕宫里又要激起轩然大波了,毕竟谁能想到,一夜之间会发生这么大的事呢?看来他得跟内侍省和掖庭好好知会一声,估计马上就要迎新主入宫了-

次日一早,早起上朝的习惯让谢言珩很快就睁开了眼睛。

但他并未急着起身回勤政殿,反而拢了床榻上的一缕青丝在指缝间把玩。

她还在怀里睡着,想必昨夜累坏了,到现在都没醒。

晨光穿过窗纸将殿内照得亮堂如昼,昨夜不曾叫水,这会儿龙床上称得上一片狼藉。

不知是因为喝了点酒的缘故还是因为她本身就与旁人不同,昨晚谢言珩要了不止一两次。印象中,他们一直到折腾到后半夜才相拥着睡去,这会儿抱着她赖床的滋味也令人餍足。

或许是因为她总能给他不同的感受,他自问性情冷淡,不想热情起来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

谢言珩为她拂去额上微湿的发丝,她不安稳的颤了颤羽睫,发出一声轻轻的嘤咛。

她昨夜似乎睡得很不好,此时眼角仍带着濡湿的泪痕,也不知是不是被他欺负的狠了。

一想起昨夜与她的抵死缠绵,谢言珩便有些食髓知味,仅是看着她眼角和鼻尖的薄汗都觉得嗓子发紧。

但她既然已经是他的女人,他们来日方长,不急于一时。

桑青筠需要好好休息,她也需要一个正式的身份,光明正大的站在他身边。

一直做御前女官固然好,他可以随时看到她,可如此一来只会让她沦为笑柄。

对桑青筠,谢言珩从不吝啬。

只是昨夜之事到底有些匆忙,后宫的宫室还不曾安排好。虽说也有现成的宫室能安排,但那些到底粗糙了点,配不上她现在的身份。

谢言珩轻抚着她的发丝,不多时,桑青筠终于悠悠转醒。

她一睁眼看到的就是陛下光裸的胸膛,第一反应先是惊了瞬,而后便想起昨夜的种种,再次往下缩了缩。

“醒了?”

谢言珩动了动胳膊,好让她的姿势更舒服些:“睡好了?”

桑青筠把头埋进臂弯里一半,声音哑哑的:“睡得不好。”

谢言珩哑然失笑,语气十分温和:“嗯,在这儿是委屈了你。”

赖了这会子床,估摸着也到用早膳的时间了,他今日不用上朝,难得偷得半日闲,陪她用了早膳再回勤政殿批折子也不迟。

叫了水后,伺候他们起身的宫人排成两列从外头走进来,更衣、穿鞋、盥洗,梳头,伺候谢言珩的人自然是轻车熟路,可伺候桑青筠那边的几个宫女一见里头是她,顿时十分惊愕,不知该如何是好。

往常伺候主子娘娘们都有定数,该怎么收拾怎么按着规章即可,但眼前这位是她们尊敬了三年的姑姑,居然昨夜和陛下——!

何况陛下也没发话,她们该怎么伺候?

是女官,还是妃嫔?

听闻陛下是因为喝醉才歇在偏殿的,难道是因为醉酒糊涂才要了桑姑姑不成,这可实在是宫里的大消息了。

宫女们面面相觑,桑青筠用锦被盖着自己痕迹斑斑的身子,自己伸出手去捞落在床尾的衣衫。

御前三年,在许多人眼中,她一直都是矜持不可冒犯的形象,可今日陛下一夕酒醉临幸了她,又是以这样突然的情形出现在众人眼中,旁人心中会怎么看待她不用想也知道。

何况陛下尚未发话,那她的身份就仍是女官。桑青筠虽出身低微却是有骨气的人,不肯被人看到她的难堪。所以干脆背过去自己穿衣,她又不娇气,以前大部分时候也都是自己照顾自己。

另一头,谢言珩更衣熨帖一转身,本以为宫女们会已经开始伺候她梳妆,不曾想竟看到她自己穿衣的场面。

旁边的宫女们欲说还休,神色为难,他这才了然她的困境,淡淡吩咐道:“去尚服局拿几套新的宫装来,颜色要清新雅致合她身段,女官的衣服已经脏了,以后就不必穿了。”

“还有一应的钗环首饰也去尚功局添补,只管拿了现成的给她便是。”

桑青筠系纽扣的动作顿住,缓缓扭头往后看,陛下这会儿正看着自己。

陛下这般说的意思恐怕就是要给她位分了,她方才看陛下一直不提,还以为他是不喜欢,又或者是不满意。

只是不知道陛下到底会给她一个什么位分,按着宫中的规矩,宫女晋封大多要从选侍做起,再体面些的也只是更衣。

如她这般女官晋位的,在她的记忆里还是第一回。

此时,殿内的众人已经整齐地跪下来恭贺新小主,她仍然有些恍惚。

可就算是想起身谢恩也不行,她现在和未着寸缕没什么区别。

所以她只能保持着微微回眸的姿势,一头柔顺的乌发垂在背后,落在谢言珩的眼里,却说不清的清冷诱人。

桑青筠原本下意识的想说奴婢多谢陛下,可想了想又觉得不妥,只好生涩的换成:“妾……妾身多谢陛下隆恩。”

这一声称呼的转变着实取悦了他,谢言珩抬步坐到床沿去,眼底带上不易察觉的笑:“这几日你先住进太极殿后的云岚殿,待后宫的宫室让他们安排好,你再住进去也不迟。”

桑青筠轻声说:“后宫的宫殿已经很好,妾身不敢奢求。”

谢言珩不置可否,命人搬来小案几伺候他们先用早膳,等早膳用得差不多的时候,戴铮已经火急火燎地带着宫人取衣衫首饰回来了。

他先一步往殿外走去,示意殿内不要留多余的人,淡淡道:“伺候桑淑仪梳妆,再挑些好的宫女太监到云岚殿让她选。”

“妾身也错了,该称嫔妾才是。”

第33章 第 33 章 恩典

桑淑仪?

在场的不光是桑青筠愣住了, 就连自小跟在陛下身边的戴铮,乃至御前一众人都怔了怔。

秀女入宫最高封至贵人,宫女出身更是一般从选侍开始做起, 本以为陛下格外给个充衣、宝林之类的位分便已经很抬举了,不曾想她竟然一入宫就是从五品的淑仪,这是何等的尊贵!

是因为女官的身份不同, 还是因为她在御前三年与旁人多些情分,不管怎么说, 陛下都待桑淑仪太好了。

要知道在宫里,位分可不仅仅是一个称谓的区别。位分代表了尊卑,代表了地位,更从衣食住行都截然不同。

比如若是选侍,身边只能有一个贴身宫女伺候, 每餐一荤一素一汤点便很好了,可若是淑仪, 不光能有十个宫人伺候, 每个月分得的首饰布匹茶叶炭火等就不是选侍比得了的,不光可以不住厢房住偏殿,出行还能有自己的步辇。

宫中分娘娘、嫔主和小主, 贵人及以下都是小主,除特殊情况或极偏远的地方可传小轿以外,其余时候都能步行。

后宫这么大,日日步行是最累人的, 就像当初还是贵人的徐氏和现在的赵贵人, 每日去给皇后娘娘请安也是要靠走路的,若住在偏远的几个宫殿更是累人。

贵人到淑仪是一个分水岭,婕妤到贵嫔也是, 底下的人一旦到了从五品,在宫里的日子就能好过不少。

“奴婢给桑淑仪请安,嫔主万安。”

殿内的宫女们立刻跪下来向桑青筠请安行礼,黑压压的人头跪下去一片。

桑青筠坐在桌前看着底下的人待她如此变化,心中顿时滋味难言。

仅仅一夜之间,她就从跪着的人成了坐着的,从事事谨慎小心的奴婢变成了宫里的主子。

人与人之间只是一个身份,一切便是天差地别。

“都起身吧,不必多礼。”身份骤然改变,桑青筠还有些不适应,但宫里的规矩她很清楚,不必任何教她也做的很好。

一夜之间登上枝头当凤凰,还是从女官变成淑仪,若放在很多人身上,恐怕都忍不住得意忘形。

但她无意摆谱,更从未没忘记过自己是从底层出身的,比任何人都要能体谅她们的不易。

何况她得宠从不是为了当什么人上人,为了荣华富贵,她想要权,是为了复仇,为了给谭公公和黎熙熙还一个公道。

偏殿里陈设简单,桑青筠只能坐在圆桌前梳妆,好在戴铮会来事,不光按着陛下的吩咐带了宫裙首饰,更细心的将胭脂水粉和梳篦等一应带了过来。

有这些东西,她从头到脚的装束都能齐全,等收拾好再出来的时候便是正儿八经的宫妃,谁也不能小瞧一眼。

描眉画眼,细挽云鬓。罗衣加身,脚踩锦屐。

她本就生得肤色赛雪,眉目如画,更难得有一身不俗的清冷书卷气,这般精致的装束下来,不是天上的仙子又是什么,几个御前宫女伺候了那么多嫔妃,这会儿仍不禁暗暗惊艳。

“奴婢从前就觉得您生得美丽,不曾想好好打扮一番更是惊人,陛下若瞧见一定会喜欢的。”

陛下已经先一步去了勤政殿批折子,等她收拾好后得就得先回云岚殿去,挑选宫人,安置宫室,还有的要忙。

何况明日早起就得去向皇后请安,她封位的消息今日会在后宫发酵到人尽皆知的地步,明早不用想也知道是腥风血雨。

那也无妨,她既来了就不怕明刀暗枪,没什么好怕的。

桑青筠淡淡一笑:“你们辛苦了,等我在云岚殿安置自会命人给你们送赏,也算是从前共事的情分在。”

“奴婢多谢嫔主!”

她被搀扶着起身,偏殿门口已经停好了一乘步辇,这会儿日头已经出来了,外面十分燥热。

可步辇不光有四个人抬着,更有华盖遮挡,宫女挡光,在炎炎夏日也能舒适些许。

桑青筠登上步辇从丰元殿偏殿一路往云岚殿方向去,周遭经过的宫人接二连三的退到墙角低头行礼。

待知道是桑青筠封了位分都皆惊诧地睁大了双眼,消息很快随着戴铮宣读的旨意传到了六宫。

一时间,上至嫔妃下至宫人流言纷纷,如何揣测的都有。

这厢,桑青筠不疾不徐的走进云岚殿内,殿内已经供好了冰块和风轮,凉风拂过燥热,为她消去了不少暑气。

云岚殿是陛下寝宫太极殿的后殿,地方宽敞、装饰华丽更是不必提。

但里头最难得是风轮,这在夏日可是稀罕物件,并不是谁的宫里都有。

再一个,每逢夏日后宫的嫔妃们都有例冰供应,可冰拢共就那么多,这个分多了那个就少了,说到底还是位分越高越得宠的才过个舒服的夏天。

主子们都如此,奴仆便更是只能靠冲凉和躲阴来避暑,何时享受过这么好的待遇。

是以,只有跟对了主子还能有好日子过。

如今桑淑仪才刚封位,陛下便给这么多的恩惠,她们自然个个把桑淑仪当成一条明路,兢兢业业的伺候。

这会儿一见嫔主进来,二十个宫女二十个太监立刻跪着齐声高呼:“奴婢/奴才给桑淑仪请安,嫔主万福金安——!”

戴铮已经在跟前候着了,这会儿见了她笑着说:“都是奴才刚刚去给您选的,个个都好。陛下说了,要您自个儿选合眼缘的。”

桑青筠坐在主位上偏头瞧了一眼,宫女里为首跪着的人便是蔓姬,她不假思索点了她:“蔓姬做我的管事宫女,管事太监的位置我另有人选,余下的还请大监为我挑选,只要身世清白,秉性良善即可。”

“身世清白”这四个字她不着痕迹地说重了几分,戴铮当下就知道了她在担忧什么,走上前在人群里从前到后地叫了几个名字,说道:“日后你们伺候桑淑仪,定要一心一意,办事勤勉,不可有误。”

桑青筠初入后宫,最忌讳身边伺候的人里有别人的眼线。他们在御前也有数年情谊,自然要帮她稍微筛选一下。

被叫到的人欢天喜地的谢恩,唯有蔓姬眼中眼中带泪,看着桑青筠满是心疼。

等安顿好下人,桑青筠摆了摆手示意底下的人先出去,只留下了蔓姬一人在身边。

她示意蔓姬坐,低声问:“小福子今日有送消息过来吗?”

蔓姬摇摇头:“还没有,谭公公中毒的太突然,小福子一个从宫里出去的奴才,势单力孤,恐怕那头不是那么轻易能查完的。”

桑青筠摁了摁眉心,只觉得里头酸疼,浑身也酸疼,可即使身体再痛,也不及心痛。

她让蔓姬拿出自己之前所有的积蓄出来,声音仍在微微颤抖:“把这些都给小福子,让他选一块上好的墓地安葬谭公公,再好好请法师做场法事。”

生前答应给他买大宅子伺候终老,这承诺桑青筠没能做到,死后的世界,她希望他能安详。

蔓姬颔首领命,犹豫半晌才说:“但主子,您真的想好留在宫里了吗?奴婢方才来时就已经听见外头传得沸沸扬扬,那些娘娘们都不是好对付的,您这是将自己的一辈子都搁在宫里了。”

桑青筠的眼中藏着深深的恨意,刚一开口,藏了一夜的情绪便再度涌了出来:“搁在宫里又如何?难道任由公公惨死不成。”

“我既做了这件事,就做好了承受所有的后果,自然没什么好怕的。”

蔓姬自去御前做最低等的宫女就一直是桑青筠照顾着,无论什么决定她都会支持:“好在陛下看重您,有陛下在,您什么都不用怕。”

桑青筠默了瞬,温声说:“是啊,但陛下永远都不会只是我一个人的陛下。”

“他能给我位分,给我恩宠,可这些也能给别人。恩宠更迭的事咱们在宫里见得太多了,我虽和陛下有些情谊在,但不可能一辈子靠这点情谊过活。就像现在,陛下是待我好,可谁能保证新鲜劲儿过去后还会这么好吗?将来若遇见什么会要命的事,同样是他的嫔妃,甚至贵妃比我和他更亲厚,我还能指望陛下偏帮着我吗?”

“做女官的时候我就知道,宫里的女人想要什么都不可怜,唯独把陛下当成全部的女人最可怜,这是包括我在内的所有女人,穷极一生都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蔓姬缓缓点头,叹了口气:“您能想的这么清楚,何尝不是见过太多类似的事,咱们只管抓住一切能抓住的便是了。”

算算时辰,等再晚些她就要去勤政殿见陛下,和陛下一道用午膳。

昨夜才侍寝,次日晋位,当天又得赏赐不说,还要和陛下一起同进午膳,这份恩典在宫里也是独一份的了。

正在她收拾收拾准备出门的时候,门外却有人进来通传:“主子,贵妃娘娘身边的芊宁来了,说请您去瑶华宫走一趟,贵妃有话要问您。”

这么快就坐不住了?

在桑青筠看来,贵妃怕是整个后宫里最爱慕陛下之人了,她原本就对自己十分不满,今日又得知陛下临幸了她还如此抬举,恐怕气得要发疯了吧?

只是她虽是贵妃,桑青筠也不可能看她的脸色生存,否则就不必费心思有这一出了。

当着芊宁的面,桑青筠轻抚云鬓登上了步辇,淡淡道:“多谢贵妃好意。”

“只是劳烦你回去告诉贵妃,本嫔不得空,赶着去陪陛下用午膳呢。”

第34章 第 34 章 食髓

步辇特意没立刻起身, 而是在芊宁跟前停了一会儿,好让桑青筠能稍微一偏头就看到芊宁的脸色。

她明显是没想到桑青筠刚才封位就这么不恭顺,陛下传唤便罢了, 竟如此直白的拒绝贵妃的邀请。

贵妃邀请是没好事不假,但宫里尊卑便是天,贵妃就是贵妃, 管教底下的人是理所应当的事,她如此做派真是放肆!

芊宁脸色顿时冷了几分:“陛下传唤自然是一等一的大事, 但还请嫔主忙完以后遵循贵妃娘娘的传唤去一趟瑶华宫,否则这不恭敬的帽子一旦落下了,难保陛下会不会觉得您恃宠生娇。”

闻言,桑青筠勾唇笑了声。

芊宁身份再高也只是贵妃的奴仆,后宫里, 还没有奴仆有资格对着主子大呼小喝的。

蔓姬虽年轻,却也知道这个道理, 当下冷了声音:“芊宁姑姑还请自重, 此处是太极殿的后殿云岚殿,不是你们瑶华宫,怎么张嘴闭嘴就是威胁?且不说此时陛下传召, 就算不传召,按着规矩,也该先面见皇后才是其他嫔妃,恐怕还轮不到贵妃呢。若不然传出去, 岂不又是个不恭顺的罪名?”

桑青筠赞许地看了蔓姬一眼, 懒得再理会芊宁,玉手轻摆,悠然道:“走吧, 别让陛下等急了。”

步辇一行直接起身越过了芊宁,芊宁身为贵妃的大宫女,何时受过这种气?当下便咬牙甩帕,径直回瑶华宫告状去了。

勤政殿侧殿内,已经提前摆好了一桌丰盛的午膳,一进去凉风徐来,正殿的香炉幽香暗燃,一切都还和从前一般沉静雅致。

但分明只是隔了一夜,此刻再进来,桑青筠却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不知是因为心境上的变化还是这身属于嫔妃的装束,她到底是和从前截然不同了。

她再不是陛下身边的一个小小女官,是后宫里名正言顺的桑淑仪,能够光明正大的享受他给的一切。

桑青筠轻步进去,陛下正在软榻上看一卷棋谱,她甚少看到陛下在勤政殿里也能有这般任云卷云舒的清雅从容,且瞧起来十分精神饱满,不像她,稍微一动就觉得身子骨要散架了。

“嫔妾给陛下请安,陛下万安。”她福下身,第一次以嫔妃的规矩向陛下请安。

谢言珩随手搁下棋谱稍稍抬眼,只一眼,便被攫住了目光。

雪肤花貌、雾鬓风鬟,早知道她容貌出挑气度不俗,如今细细装束下来,清浅一笑便足以艳压群芳了。

他起身扶她起来,二人一道坐在膳桌前头,谢言珩方随口问:“似乎来得迟了些,云岚殿收拾得不满意?”

桑青筠敛眸轻声:“云岚殿内一切都好,嫔妾多谢陛下体恤。”

一侧侍奉的蔓姬找准时机快言快语道:“陛下有所不知,实在不是主子刻意来迟,是被人拦下来了。”

谢言珩挑眉看了桑青筠一眼,温声道:“是阿玉?”

阿玉是贵妃的名讳,宫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蔓姬见陛下猜得出便不再继续说下去了,只好点点头。

桑青筠适时接过话茬:“嫔妾初入后宫本就唐突,贵妃协理后宫急着见嫔妾也是有的。只是嫔妾还得赴陛下的约,因此婉拒了贵妃的美意,只是……”

谢言珩问:“只是什么?”

桑青筠垂睫道:“只是贵妃身边的芊宁看起来不大高兴,不知道嫔妾是不是得罪了贵妃。”

贵妃的性子谢言珩最是清楚,今日急急忙忙来请桑青筠过去,无非是因为吃醋的缘故。

既是吃醋,去了就不会有什么好事可说。谢言珩虽不常去后宫,却也大致知道,嫔妃之间来来回回就是那么回事。

但谢言珩想要谁入后宫,封什么位分都轮不到她们置喙,他今日才给了桑青筠位分,短短半日就来寻衅,除了对桑青筠不满,焉知不是埋怨他这个皇帝。

身为后宫嫔御,善妒本是一大过,贵妃协理后宫,该宽仁大度才是。阿玉本是小女孩心性,可最近频频出错,他不说,不代表心里没数。

谢言珩的脸色仍然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可他的语气却愈发淡了几分:“戴铮。”

戴铮心里一惊,忙躬身候在陛下跟前听令,便听见陛下淡淡道:“太极殿向来无事不准人轻易出入,你的差事当的是越发好了。”

他亲近贵妃的事陛下一直知道,往常贵妃的人来往御三殿的范围就算陛下知道了也多半默许,从不会有因此而不悦的时候。

贵妃本是太后的亲侄女,也是陛下的亲表妹,陛下虽是帝王,可身上同样也流着纪氏的血。有这么一层关系来,戴铮多多照拂贵妃更是当初太后的意思。

这些陛下不光知情,这些年对贵妃也是多有纵容。

可这么多年陛下都不曾对贵妃的小心思有过不满,如今竟因为桑青筠而发生了改变。

到底是桑青筠的地位高出了想象,还是陛下也对贵妃生了不满之心?

戴铮仔细掂量着,忙跪地请罪:“奴才管束底下人不周,还请陛下恕罪!奴才往后定然严加管教,绝不再犯!”

“你身为首领大太监,该让朕省心才是。”谢言珩嗓音淡漠,“云岚殿即日起不允许任何妃嫔来往探视,若还有这等事情发生,朕就罢了你的职务,把你丢去做苦役。”

戴铮冷汗涔涔,连连求饶,桑青筠这才出口打圆场:“陛下一向是心疼大监的,您就别吓他了。”

“嫔妾懂的,他也是两头难做。”

谢言珩瞧瞧桌案,好整以暇地看过去:“既然桑淑仪求情,朕就免你今日责罚。”

等戴铮抹着汗一走,谢言珩才多看了她两眼。

他了解她,她从不是喜欢搬弄口舌是非的人,在御前三年遇到的为难事岂止一两件,但她总能处理的很好,不露声色,也把自己的情绪都牢牢的藏起来。

以前谢言珩总是看不透她,闲暇十分总想探究她的心里究竟想的是什么,但以前看不分明,现在也是。

她方才分明是故意提起贵妃为难一事,想让他为她做主。

但谢言珩无意戳破,甚至受用于她的主动和依靠。

桑青筠本无依无靠,既要陪在他身边一辈子,他自然要为她撑腰。

她的每一面,他都要一一看到。

陛下的午膳琳琅满目,各位山珍海味铺满了整张圆桌,可天气本就热,桑青筠心里又闷痛,所以蔓姬夹过来的菜样都只草草用了几口。

谢言珩察觉到她的反应:“可是今日的午膳不合胃口?”

桑青筠怔了瞬,摇摇头说不是,说只是自己还不太适应,伺候陛下久了,总有些转变不过来,并非是不喜欢。

其实她犹豫了很久,犹豫着要不要把谭公公的事告诉陛下,告诉陛下她的义父被贵妃毒害,死因不明,也想求陛下为谭公公寻一处好的风水宝地做墓穴。

可她也知道,陛下待她好仅仅是因为看重她,她没资格要求太多,更不该奢求陛下能为她再做到更超出的地步。

贪心之人总是令人厌烦,她更不能让陛下觉得自己留在后宫是别有用心,而非是心甘情愿,心慕于他。

何况事关贵妃,她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攀扯贵妃只能让自己陷入不妙的境地,还会影响自己将来在后宫的路,所以她只能隐忍不发,将一切希望都寄托在小福子身上。

桑青筠举起银箸勉强自己又用了几口,谢言珩淡淡道:“何必勉强自己。”

“云岚殿本是不常住人的地方,一应供应不比后宫那么齐全。何况朕这儿的饮食讲究一个均衡,花样虽多,可为了防着朕贪嘴,在口味上并不多钻研。”

他看着桑青筠,抬手将她鬓旁青丝捋到而后,露出一张光洁无暇的脸,语气仍然没什么波动:“朕已经命人整修昭阳宫的霁月殿,要不了几日就能住进去。那儿宽敞,有小厨房,到时候再指一位邰州的厨子给你。”

桑青筠怔然掀眸看向陛下,这已经不知道是今日第几次意想不到了。

昭阳宫是南四宫之一,西边就是元贵妃的瑶华宫,这昭阳宫是从前太后还是先帝贵妃时住着的地方,里头不胜奢华,处处精美,比之瑶华宫更胜一筹。

当初元贵妃曾想住进昭阳宫,被陛下以太后丧期未过为由回绝了,此后便一直空置。

没想到再开宫门,是迎她入住。

她出身平凡,这一生战战兢兢,从来不曾奢望过能被谁特殊对待。

这些年来,她知道陛下待她不一样,也知道有纳她入后宫的心思。可她从来装聋作哑,陛下也不曾勉强。

她就以为陛下待她的兴趣不过尔尔,和宫里的其余人没什么区别。

可自从今日晨起,这一桩桩一件件,超出预期的事情已经太多。

“陛下为何待嫔妾这样好?”桑青筠斟酌着问。

谢言珩不直面回答,只问她:“吃好了吗?”

桑青筠不明就以的点头,轻声应道:“吃好了。”

谢言珩淡笑不语,牵着她走进勤政殿内殿去,桌案上已经堆了不少折子。

他从容不迫地坐上龙椅,桑青筠则下意识地站在一侧预备着为他磨墨。

陛下勤政,大多数时候都在勤政殿内处理政务,在御前侍奉茶水和研磨已经成了她的一种本能。

可还未等桑青筠站定,谢言珩便一把将她捞进了怀里,随着一声低低的惊呼,接下来的是铺天盖地的吻。

热烈又毫不迟疑,如一把火将她的整个人都烧了起来。

她就这么陷在陛下的怀里,无比直观地感受到裙下坚硬而灼热的温度,那是陛下蓬勃的欲念。

可这里是勤政殿,陛下怎么可以?

不知何时,勤政殿的门早已被无声无息地拉上。

第35章 第 35 章 蛊惑[二合一]

桑青筠直到傍晚才从勤政殿出去, 浑身绵软得不像话,精神也像到了临界值一般,一回到云岚殿便昏睡了过去, 连晚膳都没来得及用。

如此一觉直接睡到了翌日晨起,正好赶得上给去凤仪宫给皇后请安。

自从前天得知了谭公公中毒身亡的消息后,她的精神无一刻不紧绷着, 若非实在筋疲力尽,几乎不可能靠自己完整的睡好一个觉。

她虽被陛下翻来覆去的折腾了许久, 人也连连求饶吗,可哭过睡过以后,不知是不是情绪抒发出去了,她反而比前两日更冷静,也勉强算是一件好事吧。

以前只觉得陛下勤政, 对后宫并不怎么上心,没想到她根本不了解就真正的陛下, 什么光风霁月、清冷如雪, 实则根本就是饿极了。

“主子,奴婢让人进来伺候您盥洗梳妆吧?”

蔓姬扶着桑青筠从床榻上起身,一低头便清晰地看到身上的各色痕迹。

桑青筠不着痕迹地挪开视线, 被人看到这样的痕迹总是让人不好意思,可蔓姬却不以为然地笑了笑,活泼道:“陛下今日一早就派人送来了化瘀的药膏,说这会儿给您用是最好的。昨日您睡得早, 奴婢没好意思打扰, 等今晚开始,奴婢给您好好上几天药,应该很快就能好全了。”

“其实啊, 这在宫中可是陛下恩宠的象征,多少小主娘娘们求也求不来,主子不必因为这个羞涩。”

两三个近身侍奉的宫女将备选的宫裙拎起来展给她看,桑青筠点了其中一件水绿色芙蓉流沙裙,温声道:“就它吧,今日本就惹眼,就不必更张扬了。”

等梳妆完毕,蔓姬和几个宫女不掩赞叹:“自从主子成了嫔妃,愈发比从前更光彩照人了。只是可惜,这些衣衫都是昨儿个从尚服局取来的,不是量身裁制,衬不出您的身段。眼前这件宫裙虽说颜色也清新雅致,用料也极好,却还是不及陛下赏赐您的那些。”

一旁的宫女闻蕤笑着说:“陛下宠着主子,昨日就已经让尚服局赶制了,还愁将来没合身的衣裳穿吗?”

“要奴婢说,主子人生得美,穿什么都是好看的。”

桑青筠不甚在意这些,心里仍惦记着等会儿的请安,等登上了步辇,一行人载着她缓缓从云岚殿往皇后所在的凤仪宫去。

她今日醒得早,估摸着凤仪宫内这会儿还没什么人。

这是她第一次以嫔妃的身份踏入凤仪宫,随着一声响亮的桑淑仪驾到,她抬步走进殿内,意外发觉珠帘后竟已坐了好几个人,听见通传的声音,齐刷刷地扭头往门口看。

里头赫然便有赵贵人和徐常在,甚至熙熙也早早来了。

桑青筠掀起珠帘走进去,按着位分坐在了妍容华的下侧。她神色平静,且不卑不亢,看不出任何得意或怯弱之感。

看着桑青筠就这么无声无息的成了嫔妃,位分竟还比她们都高,这让那些不如她的嫔妃心里怎么好受的起来。

桑青筠不过区区一个平民出身,侥幸才成了陛下身边的女官,她该感恩戴德才是,竟然敢趁陛下酒醉爬上龙床!还引得陛下内疚给她这么高的位分。

表面看起来安分守己,其实根本是个心机深重的狐媚子,她们从前就是被她骗了,才让她今时今日爬到了他们头上来!

陛下若真喜欢她,怎么会三年都不给她一个位分,也不曾给她任何优待?

怎么想都是桑青筠这贱人勾引了陛下,陛下念在她昔日的好处又误以为是他情难自禁才略作补偿罢了。

可恨她如此做派,而今还将她们死死压住了一头,更是让她们如同吃了只苍蝇般恶心。

后宫嫔妃中,其实不光是赵贵人和徐常在这么想,自从桑青筠晋位淑仪的消息传到六宫,其实大多数人心里都是这么想。

先是震惊,不敢相信这是真的,紧接着便是嫉妒和不甘,最后想遍所有的可能性,再把这一切矛头都指向她一人。

桑青筠看着她们的脸色,将各人的神情一一收入眼底,并不当回事。

本就是她蓄意爬上了陛下的龙床,这一点她并不否认,可也不会有人知道,陛下究竟不露声色的等了这一天多久。

黎熙熙最先起身向她行大礼,眼中带着欢喜的热泪,哽咽道:“妾身充衣黎氏,参见桑淑仪。”

在座之人原本还坐在位置上不肯动,这会儿黎熙熙已经起身行礼,她们也不得不守着规矩起身道:“妾身参见桑淑仪。”

桑青筠淡淡示意她们免礼,就在她们冷着脸坐回原位的时候,门外的妍容华走了进来,冷哼道:“我还当是谁这么大架子,原来是昨日才封的桑淑仪,真是好手段!”

她风风火火的走进来,咬牙切齿地看了她一眼,尤其着重将视线停在她头上的发饰上好几秒,怒道:“本嫔的东西,你用着可还顺手?”

那支嵌宝石珍珠的金步摇是她给了不少银子才让尚工局画出图纸赶制的,盼了这么多天好不容易才做好,却因为陛下一句话就成了桑青筠的东西。

妍容华昨日知道的时候险些气出个好歹来,今日还要眼睁睁看着她戴着招摇过市,心里更是一股火气。

可她奈何不了陛下,却不可能看着桑青筠得势猖狂,今日自然要好好拿她出气。

妍容华清楚得很,以她的身份,一朝得势一人一口唾沫星子都能淹死,根本不需要她做什么。

果不其然,妍容华话音刚落,底下一直冷眼瞧着的徐常在便接了句:“陛下看重桑淑仪,区区一支步摇又算得了什么?妾身瞧她身上的这身衣裳更不俗,仿佛是聂贵嫔日前命人裁制的新衣呢。”

“以前就知道桑淑仪得陛下看重,不曾想侍奉陛下的本事更是一流。都说伺候陛下是咱们这些做嫔妃的职责,可陛下却不常来后宫,原来是做女官的比咱们更懂,难怪一个两个都入宫了。”

徐常在声音虽不大,可一字一句都让人听得清清楚楚的:“改明儿真得求求皇后娘娘,让桑淑仪也教教咱们怎么侍奉陛下,毕竟——咱们可不知道御前女官平时在陛下跟前都琢磨着什么。”

妍容华被徐常在逗笑了,用帕子掩唇娇滴滴的笑起来:“徐常在这张嘴虽不饶人,话却说的在理。看来这御前女官的位置往后可不能小觑,说不定将来又是咱们的姐妹了。”

二人一唱一和的冷嘲热讽,几个心中不满的嫔妃也跟着笑出声,桑青筠并没在意。

这本是意料之中的事,既然早有准备,那就无所谓她们逞嘴皮上的痛快。

但她有点在意的是,昨日自己匆忙晋位,戴铮去取来的珠钗首饰不是通货,是其余嫔妃早就定好的。难怪看起来比份例中的更好些,尤其是身上这身衣裳,竟是聂贵嫔的。

聂贵嫔和贵妃一向要好,对这个聂贵嫔,桑青筠自问从来不曾看透过。

她一入宫便四处树敌,除了向贵妃复仇,恐怕也有的头疼了。

你一言我一语间,正时很快就到了,嫔妃们陆陆续续入殿,连贵妃和聂贵嫔也精准地踩着时辰踏入了凤仪宫内殿。

不同旁人的暗中打量,她一进来,不善的视线便牢牢锁定在了桑青筠身上,桑青筠毫不怀疑,若不是此刻正在凤仪宫中,贵妃一定会做出比此刻更让人生畏的事。

先帝在时桑青筠就在宫中伺候了,当初贵妃入宫拜见太后,她还曾远远见过一眼。

那时候的贵妃还是个巧笑倩兮,温柔可人怜的大家闺秀,心软念旧连自己的宫人都不忍苛责。短短六七年过去,深宫不过三年,她已经成了今日这般面目全非的模样。

若贵妃能回头看到当初的自己,还能认出这是谁吗?

桑青筠并非心软,而是透过她看到了宫中每一个被推着走的人,只觉得既可悲又可恨。

她固然要杀了贵妃,可同时贵妃也是一面镜子,时刻提醒着她不忘初心,永远别忘了自己本来的样子。

元贵妃冷冷道:“皇后有孕,本宫奉旨管理后宫,最忌讳蓄意生事、违反宫规之人。”

“桑淑仪,你可知罪?”

桑青筠第一次来给皇后请安,虽早预料到会有腥风血雨,却没想到贵妃会在凤仪宫便向她发难。

她起身向贵妃行礼,语气平淡:“嫔妾不知有何错,还请贵妃明言。”

元贵妃咬牙看了她一眼,拂袖转身坐到了皇后左手边的第一个位置,超然的地位象征着绝对的权利,她冷声道:“本宫问你,御前女官的职责为何?”

桑青筠垂眸:“侍奉陛下。”

元贵妃冷笑了声:“好一个侍奉陛下。”

“勤政殿是清净之地,更是陛下处理国事的场所,伺候之人最应该懂进退、明事理,事事以陛下国事为重,所以奉茶女官,最要紧的是安分守己,绝不能心怀不轨。”

“你在御前三年无事发生,偏偏陛下昨日醉酒,次日便给你封了位分,你敢说你不是心怀不轨吗?”

“若伺候陛下的人都和你一般心怀不轨,在御前耽误陛下处理朝政,那岂非社稷大乱了!”

元贵妃此言无疑是将众人心中想说但没说的话都给说出来了,一时就连皇后那边的赵贵人和徐常在都暗暗痛快,恨不得贵妃好好挫一挫她的气焰。

桑青筠趁陛下酒醉伺机上位是人人都能看出的事,她还能怎么抵赖?就算是皇后这会儿出来,也掩盖不了她不安分的事实。

正在众人猜测她会如何辩解的时候,桑青筠却轻描淡写道:“位分是陛下封的,一切也都是陛下给的。若贵妃觉得嫔妾今日坐在这里和其余嫔妃一起向皇后请安是错,不如贵妃亲自去问问陛下。”

“若是陛下也觉得嫔妾不安分,嫔妾甘愿领任何责罚。”

元贵妃怒道:“你!简直是不知廉耻!”

聂贵嫔坐在旁边没说话,仍是一派恬静温和的模样。她上下看了眼桑青筠身上的衣裳,仅是眼神晦暗了几分,竟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就在贵妃还要说些什么的时候,皇后终于姗姗来迟,走进了正殿里:“后宫子嗣不多,陛下又少进后宫,难得有新人如此妥帖,贵妃该高兴才是,怎么还要借机发难呢?”

“给位分的是陛下,看重她的也是陛下,贵妃若真觉得她做的不对,岂非在质疑陛下的决定。忝居高位却不能容忍,失了身份了。”

贵妃一时气急,讽刺道:“皇后娘娘不是一向最不喜后宫的人不安分吗?若陛下身边所有的女官都如她和赵贵人一般,皇后难道也要坐视不理?”

“恐怕还不等皇后处置,前朝的言官变会出言上谏吧。”

皇后轻抚肚子,淡笑道:“陛下乃明君,本宫自然相信陛下行事自有分寸。”

她抬手示意桑青筠起身,温声道:“陛下已经下令修缮昭阳宫的霁月殿,本宫也会命人好好整修。云岚殿虽好,到底不周全,若有缺了少了的便和本宫说,本宫会命人给你补上。”

“至于妍容华和聂贵嫔,你们也不必觉得桑淑仪抢了你们的。本宫已让尚服局和尚工局重新赶制新的,届时自会补偿给你们,后宫姐们该亲如一家,区区衣裳首饰实在不必伤了和气。”

皇后明摆着帮桑青筠说话,又说了会补偿,妍容华和聂贵嫔自然没什么说的。

嫔妃们一道起来福身谨遵皇后教诲,皇后又交代了几句,便摆摆手叫她们都散了。

元贵妃怒不可遏地拂袖而去,聂贵嫔也匆匆行礼后跟上,但经过桑青筠的时候却轻轻拍了拍她的肩,神色很温和。

“区区一件衣衫不必放心上,本宫不在意。”

说罢,她紧随贵妃而去,殿内其余人也神色不大好的陆续离开。

桑青筠从位置上起身,欲和黎熙熙回钟灵宫说话,不料才走到御花园,身后疾步追出来一人,开口道:“桑……淑仪。”

她声音晦涩,仿佛光仅是张开嘴便耗尽了所有力气,颇有些不情不愿的样子。

桑青筠和黎熙熙一道转身看过去,见是赵贵人,语气再没那么寻常的温声道:“不知赵贵人有何事?”

赵瑜烟怔了一下,未曾想过不过短短一两个月过去,她看起来和从前不同了这么多。

可紧接着,涌上心头的便是极为复杂的滋味。有不甘,有艳羡,有轻视,以及……浓浓的挫败感。

她本以为进宫以后一切都会顺利起来,她能得宠,再也不必作为奴婢被人拿出来和桑青筠比。没想到就算是入宫了,桑青筠依旧死死压她一头,就像一座不可翻越的大山,让她喘不过气来。

甚至于,她都不知道自己此刻为什么要叫住她,好像只有印证了心中所想,她才能好受一点。

赵贵人犹豫了好一会儿,才用嗓子眼儿里断断续续挤出一句话,小声到几乎听不清楚:“陛下……临幸你的时候,是喝醉了吗?”

桑青筠不清楚她心里的千回百转,只觉得实在不必要骗她,便坦然道:“是。”

赵贵人眼中一亮,可紧接着一句话,又打消了她所有的侥幸。

“也不是。”

“陛下昨日不曾饮酒。”

说罢,她和黎熙熙转身离去,只留下赵贵人一人失魂落魄。

就算那晚陛下真的不知情,可若真的不喜,昨日便不会要了又要。

连桑青筠都能光明正大的侍寝,她却不能。

到底问题出在哪里,她怎么就想不明白呢?

夏季的太阳这么大,这么毒,可如此温度都暖不了她分毫。

宫中直到现在都没侍寝过的人唯她一个了,她成了全宫最大的笑话。

就在赵贵人杵在原地落泪之时,徐常在悄默声的从后头过来,冷不丁在她耳边说了句:“凭她都能踩在咱们头上,你就甘心?”

“趁陛下醉酒才晋位的货色,留在宫里也是碍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