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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前女官上位记 茸兔 21008 字 5个月前

赵贵人猛然抬起头,攥紧了手中的帕子:“你少在这蛊惑,我不喜欢她,更不会喜欢你。”

“你一个失宠于陛下惨遭降位的常在,还没资格在本主面前大放厥词。”

徐常在也不恼,反而笑道:“是啊,我已经是遭了陛下厌弃之人了,就算有十个八个女官入宫也与我无关。”

“只是我虽不喜欢你,可看着你如今这般,心中多少于心不忍,不得不和你多说几句。其实你很该想想,虽然咱们都是亲近皇后娘娘的人,但人有亲疏,皇后娘娘有了桑青筠,以后还会再提携你吗?”

“她出身虽卑贱,却一封位就是淑仪,这可是前所未有的。当初在御前她就压你一头,如今入宫又压你一头,你就不想给自己争口气吗?”

赵贵人抿唇涩声:“陛下选谁侍寝岂旁人能干预的,若真有这个本事,你早就复宠了!”

徐常在勾唇笑了笑:“宫里没有绝对的朋友,也没有绝对的敌人。”

“你是没什么好法子能让自己得宠,可你有法子让她失宠。贵妃现在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你若能让她吃个大亏,贵妃又怎么会亏待你。你投奔皇后这么长时间,其实她有数个机会可以举荐你,可结果呢?”

“你和贵妃本有太妃那一层关系,何苦因为一点小事闹僵。”

此话一出,赵贵人想离开的的脚步顿时钉在原地动弹不得,身子也紧绷了起来。

徐常在暗中打量,看出她此时的内心正在剧烈的挣扎,显然是心动了,又凑上前添了几句:“我和你说这么多,不光是替你不值,更是因为我也厌恶她的缘故。”

“当初若不是她帮着童才人说话,又在陛下跟前吹耳边风,我怎么会骤然失宠,又一路到今日这个田地?她若能失宠,我是最乐见其成的。”

徐常在循循善诱道:“只是可惜我现在人微言轻不受待见,若姐姐真有本事能让她失宠,那我以后可要唯姐姐马首是瞻,只望姐姐日后别忘了分一杯羹给妹妹就好。”

第36章 第 36 章 伤口

另一头, 桑青筠和黎熙熙一道走至钟灵宫门前。

此处大门敞开,庭院内却静悄悄的,除了聒噪的蝉鸣听不见旁的任何声音。放眼望去, 偌大的钟灵宫内竟连个洒扫宫女都没有,院内的海棠花枝叶上布满了灰尘,不知多久没有人打扫过。

从凤仪宫一路穿过御花园和其余宫殿来到钟灵宫, 这么短的路程里便见证了雍容富贵到无人问津,哪怕是同在后宫, 人与人之间却有天差地别。

桑青筠没见过冷宫,只觉得此处不仅偏僻,甚至称得上是破败,比之冷宫也好不了多少。

宫里拜高踩低的事无论何时都不会停歇,她知道不得宠又位分低的嫔妃日子都过得不会有多好, 可从前碍于身份她不能光明正大和黎熙熙来往,今日亲眼一见, 不想竟差到了这种地步。

“钟灵宫的粗使宫人和你身边的宫人都去哪儿了?”桑青筠皱起眉头, “你虽只是充衣,可按理说侍奉你的该有三个宫女一个太监,何况钟灵宫原本就有粗使洒扫的宫人, 青天白日,怎么一个都看不见。”

黎熙熙红着眼睛低下头,伺候她的宫女乐然气愤道:“嫔主有所不知,这钟灵宫只住了小主一个人, 小主除了刚入宫时侍寝过一次以外, 一直到现在都默默无闻,根本使唤不动他们。”

“小主出身民间又在宫里没有依靠,时间一长, 那些宫女太监便见人下菜碟,不光不好好洒扫钟灵宫,甚至平时那些个喝水取膳的活计,他们也是能推就推,除非小主拿出银钱来才肯勤快两天。”

“最可恶的是,原先小主身上还有傍身钱,还能用银子让他们动起来,可前天为了平息珂贵人的怒火,小主几乎将自己的家当给献给珂贵人了,手里只剩一点月例过日子。他们知道了以后便更轻慢,这会儿恐怕不知道去哪儿躲懒了。”

宫里的人惯来如此,主子得势时依附主子,可主子一旦失势,便过得还不如奴才。人在没权没势的时候,谁都能来踩上一脚,宫里只会比外头更残酷。

桑青筠自己是从奴才做起来的,所谓人情冷暖看得再分明不过。

可她愿意体谅,不代表就能容忍被他们欺辱到头上来,连分内之事都做不好还敢欺凌主上,她不会心慈手软。

桑青筠扫了一眼院内,蔓姬立刻会意,命主子身边随行的宫女太监去将钟灵宫的人一个接一个的搜罗过来,不论是当值还是不当值的,谁都不许漏。

看桑青筠帮她出头,一直没说话的黎熙熙忍不住开口:“姐姐,要不还是算了吧。”

“你才刚封了位分入宫不久,不知道外面那些人风言风语传的有多难听。她们一个个乌眼鸡似的盯着你,生怕挑不出错来,你才从凤仪宫出来就这样为了我出气,我怕她们抓住机会说你僭越,说你得势猖狂,若到时候再因为我连累了姐姐的恩宠,我会更加自责的。”

黎熙熙连连摇头,一直含在眼里的眼泪终于忍不住簌簌下落,但她又勉强牵起笑脸,胡乱地用袖子把眼泪擦干:“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嘛,有乐然一个人照顾我就够了,我们本来是从民间来的,哪儿就那么娇气了。”

她牵着桑青筠走进屋里坐下,短短一会儿的功夫里又笑又哭:“姐姐能晋位,其实我心里比谁都高兴。我一边儿觉得以姐姐的天资承宠是理所当然的事,一边儿很高兴姐姐将来能和我多作作伴,可一边儿又忍不住偷偷伤心,我猜得出姐姐入宫是为了什么。”

“那位公公……是姐姐很重要的人吧?那些天,关于姐姐的消息传得满宫都是,我也听说了一些。他现在怎么样了,可还好吗?”

桑青筠心中猛然刺痛了一瞬,偏过头去:“他不在了。”

黎熙熙没想到结果会坏成这样,一时更加内疚,忙致歉道:“对不起姐姐,我不知道事情会是这样的。”

“不知者无罪,本身就是我自己的事,与你有何干系?路都是我自己选的,我不后悔。”谭公公的事还没完,事关贵妃,桑青筠不愿让黎熙熙参与太多,干脆不着痕迹的换了话题,“皇后生辰那日,我见你脸色不好,究竟出了什么事?”

“难道是珂贵人收了你的银钱还欺负你?”

黎熙熙摇摇头,委屈地瘪起嘴:“珂贵人和姐姐说的一样,不是那么有心机的人,是……徐常在。”

“她怨恨姐姐当初偏帮着童金枝害她失宠,一心认定了是姐姐在陛下跟前吹耳边风,觉得她到今日这个田地全是姐姐害的。她虽也厌恶其余人,可那些人都不是她轻易能折辱出气的,唯有我可以。所以自从她解除禁足出来,时不时就来拿我撒气,我都快习惯了。”

说到最后,黎熙熙甚至用十分轻松的语气在安慰桑青筠:“其实宫里的日子这么无趣,徐常在时不时的来找我麻烦也挺有意思的。”

话音一落,一直在旁边烧水泡茶的乐然都忍不住哭了,扑过来跪在了桑青筠身边:“嫔主不知,那徐常在看起来白净柔弱,心却实在是狠!皇后娘娘生辰那日,她故意害小主从台阶上摔了下去,膝盖肿得青紫,到现在都没好全。嫔主知道,我家小主心太软,可心软之人在后宫哪里活得下去?还请嫔主做主,替小主出了这口恶气吧!”

从见到钟灵宫门匾的那一刻开始,直到现在,桑青筠的心就没有松快过半分。

愤怒、自责、心疼,诸多情绪夹在一起让她久久不能平静。

可在后宫,被人牵着情绪走只会落人下乘,于任何计谋都无用。

如此沉默了好一会儿,桑青筠看着黎熙熙说道:“我要你从今日起答应我一件事。”

“你若做得到,咱们姐妹便在后宫彼此扶持,若做不到,将来就不要再认我这个姐姐。”

黎熙熙从未见过她如此郑重的表情,当下立刻坐端正了,点头道:“姐姐说,我一定听着。”

“第一,不论发生何事,我不许你再自怨自艾安慰自己,更不许你为了所谓的不牵连我忍受折辱。”

“第二,拾起你的尊严来,我们是平民不假,但我们不是为了一口饭就要摇尾乞怜的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唯有自己立得住,旁人才不敢欺负到你头上来。从前我们只能忍,但现在不用忍了。”

“第三,相信我做的一切决定,永远和我一条心。宫中生存之道残酷无比,我能接受失败,但绝不接受背叛。”

黎熙熙愣了下,可马上便明白过来她为什么要这样说,感动得眼带热泪。

姐姐这是要让自己站起来,找回从前的自信来。她们虽在宫里是最微不起眼的存在,可只要姐妹齐心,未必不能站稳脚跟。

她在宫里的日子久了,总是畏手畏脚事事求全,却忘了自己也是一个有尊严的人,不该成为旁人泄愤的玩物。

“姐姐,我答应你,不论姐姐做什么,我绝对一百个支持,再也不像今日这般了。”黎熙熙哭着扑上前紧紧抱住她,只觉得心理踏实了好多,她再也不是之前那般无依无靠的浮萍了。

桑青筠欣慰地点点头,此时蔓姬从外面进来,福身道:“主子,人都带来了。粗使六人,伺候黎小主的三人,一共九人,此时都跪在钟灵宫的正庭里。”

炎炎烈日下,钟灵宫偷懒的宫人们低眉耷眼地跪在一起,身子歪七扭八,还不住地偷瞟着外头,明摆着没把今日的事放眼里。

他们轻视黎充衣惯了,整日在宫里躲懒偷闲无所事事,不曾想过她竟和新晋的桑淑仪有这么好的关系。

可就算有桑淑仪撑腰,以黎充衣的性子又能把他们怎么着?桑淑仪的位分够不着管钟灵宫的人,人又随和,说破天不过是教训几句,以后麻利点干活就是了。

为首的掌事太监眼珠子咕噜噜转了几下,伏地道:“奴才叩见桑淑仪,主子万福安乐——!”

桑青筠和黎熙熙展裙坐在了树荫底下的椅子上,手中的团扇轻摇:“本嫔看你还算机灵,想必是宫中的掌事吧?”

“回主子的话,奴才正是钟灵宫的掌事太监,劳主子大驾,实在是奴才管教下人不严才劳您受累,奴才以后定勤加管教,绝不再犯!”他伏在地上声如洪钟,听起来倒真像这么回事。

桑青筠扯唇笑了笑,温声道:“没想到你有这么高的觉悟,怎么只在钟灵宫做活儿?本嫔真应该回了皇后娘娘,给你指条明路,免得屈才了。”

“那哪儿能呢,奴才粗笨不得上头喜欢,若不然能给主子效力,那才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呢。”见桑淑仪果真和传闻中一般好说话,掌事太监顿时松了一口气儿,腰杆都直了起来,说话也越发随意了,“当初奴才就觉得您不是凡物,如今果然一鸣惊人,奴才实在是敬服。”

桑青筠轻笑了声,并不言语。

身后几人见此情形也神情轻松起来。

王公公都这么说了桑淑仪也不生气,看来还真是没什么好怕的,加上王公公说话向来俏皮得趣,其中一个人甚至还有闲情逸致地笑出了声来。

可就在他们以为今日不过如此的时候,黎熙熙却发话了,上来便是一通有鼻子有眼的训斥,把他们唬了一大跳:“谁给你的狗胆子在这和桑淑仪攀谈,也不看看你是什么东西,你也配!”

“桑淑仪新贵入宫,一来就遭到你们如此怠慢,庭院不修,茶水不烧,知道的是本主惯着你们,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本主看不上桑淑仪,故意给她脸色看。”

“桑淑仪是陛下和皇后娘娘都看重的人,你们平时偷懒耍滑也罢了,今日还如此做,不是故意打我的脸又是什么?我今日若不好好教训你们,将来还不知道你们要蹬鼻子上脸到什么地步!”

黎熙熙抬臂指向王公公,看起来颇有气势:“来人,给我狠狠的打这个狗奴才!打完了回禀皇后娘娘一声,把他扔去做苦役,这辈子都别想着来前头做事了。”

王公公一听吓坏了,忙哎哟了好几声求饶:“小主饶命,小主饶命啊!奴才不过是稍微歇息了一会儿,怎么担得起这么大的罪过?”

“再说了,这钟灵宫的人您一个都瞧不上,谁来替您行刑呢?您虽一个人住着钟灵宫,可到底只是充衣,惩处一宫的宫人传出去也不好听。不如小惩大诫,让奴才来替您收拾他们,奴才保证他们以后一定规规矩矩的,再不会像今日这般了。”

桑青筠摇着团扇,也不理会王公公说了什么,红唇轻轻吐出几个字:“没听到黎充衣的话吗?”

“钟灵宫人手不够本嫔便暂借几个,难道耽误了黎充衣合情合理管教钟灵宫的人?还不快去把大门打开,好让外头的人都看着,刁奴欺主,只能是这个下场。”

钟灵宫的大门被缓缓拉开,王公公身为掌事,第一个被拉到了长条凳上挨打。

桑青筠没打算打死他,臀仗十五也受他吃几天苦头了,有他这种刁钻的奴才在,难怪钟灵宫上下风气这么歪。

俗话说法不责众,只要杀鸡儆猴,底下那群乌合之众自然没胆子再轻视黎熙熙。

黎熙熙睁大了眼睛看着王公公挨打,扯了扯桑青筠的衣袖小声问:“姐姐,外头的人今日一定会说你张扬跋扈,殴打奴才的。说不定还会借机生事,将来害你,您就不怕这些难听的话传到陛下耳朵里去,也不怕自己太高调了遇到危险?”

桑青筠以团扇掩唇,淡淡道:“早从那天晚上起,我做好了打算再也不忍气吞声,更从未指望为自己求一个善终。”

“只要能得到我想要的,什么名声,什么危险我都不在乎。”

故意打开大门就是要满宫的人都知道她行事僭越,她越高调,那些人自然越容不下她。

情绪是一把双刃剑,藏不住情绪就会急。人一旦急了就会犯错,而贵妃只有不停的犯错,越错越多,等积累到一定程度,有朝一日才有机会除了她。

再者说,以这两日陛下待她的恩宠而言,她觉得这实在不算什么。

处理完这些小喽啰,她要第一个拿徐常在开刀。

坐以待毙是没用的,只有主动挑起更大的风波,后宫才能越来越乱。

唯有如此,想要的一切才有机会拿在手里。

她甘愿以身涉险换一个公平,若技不如人,左右不过是一条命,实在是没什么可失去的。

庭院内的哀嚎声此起彼伏,王公公一声声的惨叫,不光吓坏了院内的其余八人,令他们连连求饶,就连门外经过的宫人也脸色微变,福身行礼后都加快了步子走。

等行刑完毕,桑青筠命蔓姬去向皇后回话,把王公公给妥善的处置了。有她在这坐着,她相信今日之事皇后一定不会说什么。

至于徐常在——

她们再次回到黎熙熙的纤云阁内,桑青筠从发间掏出一支簪来,不动声色地划伤了自己的胳膊。

鲜红的血立刻从伤口冒出来,在她白皙的肌肤上看起来触目惊心,黎熙熙吓了一跳,惊呼道:“姐姐你做什么?!”

桑青筠不以为然地摇摇头:“一点点皮外伤,要不了两天就会好。你才收拾了宫里的人好生歇息,我中午还得赶着和陛下用午膳,不能停留太久。”

“这伤口,等会儿可有用呢。”

第37章 第 37 章 偏宠

告别黎熙熙以后, 桑青筠登上步辇赶着时间回了勤政殿。

临近午膳时分,此刻的勤政殿已经开始忙碌,戴铮在门前忙着调配宫人取膳、安置, 见着她便笑起来:“奴才给桑淑仪请安。您快进去吧,陛下吩咐过不用通传。”

灼热的日光从进入勤政殿的那一刻被冷气消融,一入内, 鼻尖便萦着茶香、墨香。

正殿内的鎏金龙纹双耳香炉还燃着陛下独用的龙涎香,此刻如云似雾的细白烟丝正缓缓沉落, 熏得一室风雅,闻着令人心安。

桑青筠特意在门前站了一会儿,等消去一身暑气才缓缓入内。她脚步放得轻缓,隔着层珠帘,隐隐约约能瞧见陛下仍在御案前批折子。

沉木案, 白玉瓶,一支荷花含羞绽放。他不上朝的时候大部分时间都穿着常服, 月牙白绣暗纹的华贵锦袍, 将他衬得无双风雅。

只是这么静静地看着,陛下的一副好皮囊和满腹的才学应当和外头那些撩人心弦的翩翩贵公子没什么区别。

桑青筠虽然没见过比他更清隽好看的男人,却也觉得与这般男子耳鬓厮磨不算亏。

何况他能带给她想要的一切。

这般想想, 她垂眸看向小臂上已经被丝带绑起来的伤口,将衣袖再次拢了拢。

她挑开珠帘走进去,却没行礼,反而直接半躺在了花窗下摆着的一张贵妃榻上, 手中还捞了本棋谱有一搭没一搭的看着。

桑青筠规矩惯了, 这般举动可不寻常。谢言珩搁笔抬眼淡淡地看向她,只觉得她这会儿的模样有些好笑。

他没急着起身,反而好整以暇地往身后的软椅上靠:“今儿第一天去给皇后请安, 谁惹你了?”

桑青筠背对着他不说话,谢言珩就更觉得有意思,食指点了点扶手,发出“笃笃”的轻响:“恃才持娇。”

“朕倒不觉,你还有这么大气性。”

桑青筠的肩头轻微一颤,起身跪在了塌前,轻声说:“陛下若只喜欢嫔妾做奴婢时的模样,嫔妾随时都能变回去。”

她的声音破碎清婉,听着叫人觉得可怜:“嫔妾以为,陛下对嫔妾这样好……”

话只说了一半便哽咽在了喉间,桑青筠低头落泪,不愿让自己脆弱的一面给他看见。

可她眼中簌簌落下的眼泪却不会骗人,谢言珩嗓音顿时冷了几分:“桑青筠。”

他原本想说,“朕不准你胡说。”

可话到嘴边又成了:“朕方才唬你的。”

谢言珩起身走到桑青筠跟前伸出一只手,可她偏不接,赌气似的偏头到另一边去。

他又叫她:“桑青筠。”

“怎么就这么娇气了?”

谢言珩很爱叫她的大名,有一种剥竹剖白的自然之感,似山间翠竹,又似竹叶上的露珠,格外与世无争,清冽动人。

就如她这个人一般,初见只觉得有距离感,仿佛万事不入眼,可靠近以后才知随心而行的热烈。

他径直将她从地上打横抱起:“到底怎么了?”

桑青筠惊呼一声,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她只能紧紧圈住谢言珩的脖颈,可这么大的动作又让伤口渗出血来,痛得她倒抽一口凉气。

谢言珩敏锐地察觉出不对,把她重新搁在贵妃榻上,果然一眼看到水绿色的袖子上渗出了血迹。

后宫每每进新人,嫔妃们总是不高兴,桑青筠从前是女官,以她的身份入宫,自然更被人针对。

这些谢言珩早有预料,也是因此,他特意给足她恩典,大张旗鼓的整修昭阳宫,封过高的位分。

如此种种,除了是对她好以外,也是为了让后宫诸人知道,他摆明了是看重她。

不曾想短短半日,她竟受了伤回来。

谢言珩语气冷了几分:“谁给你委屈受了?”

一直没说话的桑青筠终于有了松动,她紧紧抱住谢言珩,也不管自己的伤口如何,只是轻声问:“陛下,出身低微便是错吗?”

“嫔妾那晚是不是做错了,其实嫔妾能在御前做女官就应该心满意足,根本就没资格肖想您?”

她紧紧攥住谢言珩的衣角,说话的时候浑身都在微微颤抖:“可后宫心慕陛下之人这么多,也有不少出身民间的嫔妃,为什么别人都行,只有嫔妾不行?”

“嫔妾从前从未想过要贪恋宫里的荣华富贵,更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逾矩。在宫中为奴为婢这么多年,嫔妾何曾做过一件错事,误过一次差事。”

桑青筠的声音越来越小,从一开始的委屈激动,到最后变得又轻又淡,满是失落:“……嫔妾只是想如她们一般可以名正言顺的站在您身边。”

在御前三年以来,桑青筠每日说的话屈指可数,安静得不像一个活生生的人,今日说的话能超过以前好几天的量了。

谢言珩的印象里,她总是不声不响也不争不抢,说的最多话是“奴婢有罪”,“奴婢明白”,“奴婢给陛下请安”。

御前女官好几人,其余人的性子都不像她。

是人总有私心,其余人也有,可她太过谨慎,也太过周全,好像天生就该是做女官的料。

他总想着,如桑青筠这般的人到底想要的是什么,她到底喜欢什么?

若这世间真有这般出尘脱俗的女人,不喜荣华、不喜权势、不喜金银,那她不该是人,该是天上的仙子。

也是那晚她哭着来求他的恩典,求他指派一位太医,事后知道原委后他才发觉,她原来是这样的一个人。

原来她有情绪,也有在意的东西。

桑青筠是极重情谊的人,为了一段半路而来的父女情都能在御前抛弃一切忍气吞声三年。

可见她怎会没有情绪,分明是藏起来了。

就像今日,谢言珩第一次知道她也会赌气,也会委屈,也会在他跟前小小的僭越。

说到底无非是一个情字,是因为她心中有他。

谢言珩牵着她的手坐到桌子上去,命御前的人取药过来给她包扎,他不会一一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谁给你气受了?”

桑青筠垂眸,任由眼泪落在跟前的圆桌上:“贵妃,妍容华,徐常在。”

“贵妃说嫔妾有罪,说嫔妾不知检点、不知安分,妍容华和徐常在说话也不客气。”

谢言珩微微皱起眉头,声音冷了几分:“伤是怎么来的。”

御前随行的医女将绑着伤口的丝帕揭开,露出一条不短的细长型伤口,正往外渗出细小的血珠。

桑青筠轻声说:“是嫔妾自己不慎划到的。”

“钟灵宫的树许久无人修剪了,这算是意外。”

后宫的事谢言珩一向不怎么理会,却也知道后宫人数虽不多,许多宫殿都只住了一两人,那也是日日都有人打扫的。

钟灵宫地处偏僻不假,但无论如何都是宫中地界,不至于荒凉至此。

看着谢言珩的神色,桑青筠温声说:“陛下不信是不是?”

“嫔妾今日帮着黎充衣整顿了钟灵宫的风气,想来这会儿已经能入眼了。只是您有所不知,宫里的风气向来如此,不得宠的嫔妃总是任人欺凌。”

“黎充衣本就出身民间不得人心,底下的人伺候她也不够尽心,加上这两日她腿伤未愈,那些奴才们又对始作俑者听之任之,这才更加放纵。”

“恃强凌弱是宫中人人都会的事,嫔妾今日不过是误伤罢了。”

桑青筠面不改色的把自己的伤势和钟灵宫的奴仆放肆一事都推到了徐常在身上,她原本就作恶多端,如此也不算冤枉。

谢言珩淡声问:“始作俑者?”

桑青筠看着已经包扎好的伤口,心有余悸地捂住:“听黎充衣说,正是徐常在。”

提起徐常在,这么长时间不见,其实谢言珩已经不太记得她是谁。只隐隐约约有些印象,知道她不是个安分守己的人,入宫不久便生出了不止一件事端。

看着谢言珩的神色,桑青筠及时添了句:“她以前可是您的贵人,上个月在佛堂责罚无罪宫女被降为常在,您忘了?”

后宫的女人多了,是非就跟着多起来,谢言珩平日处理朝政已经千头万绪,自不会把些细枝末节放心上。

但桑青筠的心思他也看得出,毕竟一个从不多话的人今日说这么多不会没有原因。但他能容她的都容她,就和贵妃昨日要她去瑶华宫听训话一样,无非都是因为宫里的人容不下她。

他牵着桑青筠的手走到偏殿去,坐在了膳桌跟前:“今日朕命人换了几样爽口的菜,尝尝合不合你口味。”

陛下对她刚刚所说的话避而不答,桑青筠一时拿不定注意,不知道自己今日所说是否太明显了,又或是说得太多了,惹陛下厌烦。

他一向不喜欢麻烦的人和事,自己才刚入后宫两天就惹出这么多风波,陛下会纵容,还是感到厌倦?

不知道为什么,桑青筠分明是为了替熙熙出气,也为了让徐常在不痛快才故意如此,其实她心里原本没这么不痛快。

可这会儿陛下的沉默却突然叫她觉得十分委屈,好像他此时的沉默比旁人来得更伤人,也更让她难堪。

看来陛下这两日的宠爱不光红透了别人的眼睛,也冲昏了桑青筠的头脑,她竟会觉得自己真有这么特别,她说什么陛下都能纵着她。

她鼻尖骤然一酸,垂睫举起银箸夹了碗里的一块鱼肉,眼泪恍然间不受控的掉下来。

“怎么又哭了。”谢言珩用指腹抹去她眼角的泪水,只觉得她娇得很,让人忍不住想欺负一下,“有什么事能比和朕用膳更要紧,一刻都等不了?”

抹了眼泪的指腹挪到她轻咬的红唇上,又咸又湿,谢言珩看着身侧的桑青筠,清冷的嗓音带上分不易察觉的笑意:“你今日若能用完一碗饭,朕便晋黎充衣为宝林。”

“要还是不要,全在你。”

第38章 第 38 章 疑心[二合一]

自从谭公公被贵妃杖责生死攸关, 一直到现在数不清几个日夜,桑青筠都没吃过这样的饱饭了。

一整碗的饭和各式荤素搭配的菜式,饭后又按着陛下的意思喝了半碗汤, 桑青筠腹中饱饱的同时也如愿得到了谢言珩给黎熙熙晋位的旨意,午膳一过便由戴铮亲自去传的旨。

熙熙原本位分不高,即使陛下晋她为宝林也只是从八品变成了正八品, 可宫中哪怕是一级之差也不可小觑,位高一级压死人——

她此次晋位如此不招人待见, 可赵贵人和徐常在见了她仍要毕恭毕敬。

何况此次晋位最要紧的不是位分,而是其背后带来的含义。这是昭告全宫,陛下赞许她和熙熙惩治奴才的举动,也能让钟灵宫和其他各部的奴才再不敢明摆着怠慢她,轻视她, 往后的日子便能舒坦许多。

至于徐常在,陛下虽暂时不提, 也没有因她的言语而对徐常在有任何实质性的惩处。可桑青筠知道, 人的印象其实是最重要的东西,徐常在明面上安分了这么久,图谋的不过是等时间久了以后再伺机再次获宠。

陛下眼前不提, 但谁又知道以徐常在心高气傲不甘人后的性子,将来会不会数罪并罚?

到时候,就算皇后有心要保,陛下也没那么多情分好顾念了。

桑青筠这两日闹得不小, 后宫里的一双双眼睛都牢牢盯着她。此时她住在陛下跟前山高皇帝远, 可昭阳宫修好以后,她就要从陛下身边真正地进到后宫里去,时间一长, 不可能不出事。

黎充衣晋位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各宫,一时间宫中酸她好命的有之,愤怒她与桑青筠结党狐媚的有之,还有几个人却心慌意乱,惴惴不安,唯恐自己从前欺负她太过了。

瑶华宫内。

贵妃、聂贵嫔和珂贵人齐聚一室,正坐在贵妃宫中的侧殿议事,气氛十分冷凝。

珂贵人坐在下首有一搭没一搭的喝茶,小心地抬眼打量着两位娘娘,多少有点心虚。聂贵嫔倒是神色平静,温声劝着贵妃清清心火,这么损了自己的身子不值当。

可话是这么说,贵妃这段日子以来的不顺心和怒火已经让她的忍耐度接近了临界值,眼下她是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尤其桑青筠的晋位和皇后的有孕最让她无法接受,这些时日她吃不下睡不着,整日都在煎熬中度过,今日再听到陛下晋了黎熙熙为宝林,她便更是忍不了了。

自从今年开始她就事事不顺心,先是陛下因为一点小事冷落了她,紧接着是皇后有孕,再然后是交付宫权处置谭二被陛下打了脸,如今后宫威信尚未重筑,陛下又被桑青筠爬了龙床,封了位分。

仅是她一人就算了,偏生还不知检点,竟怂恿着黎宝林大肆处置钟灵宫的宫人,今日又被陛下晋了宝林!

她区区一个淑仪哪儿有资格管钟灵宫的事,皇后偏还纵着,依她的意思将王公公罚去做苦役了。这不是明摆着打她的脸,让所有人都知道是她这个贵妃御下不严才养出了钟灵宫这群凌辱主上的狗奴才吗!

皇后这个心机深沉的毒妇!那桑青筠分明是记恨于她,所以才刻意勾引陛下,好进宫来和她作对的!黎宝林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和桑青筠如此熟识之前却藏着掖着,她还真是小看后宫这些人了。

“都是贱人!”

元贵妃越想越不顺,抬手将手边的杯盏摔在了地上,清脆的“砰”了一声,哗啦啦的碎瓷片子顿时在地面上迸裂开,里头的茶汤撒了一地。

珂贵人吓了一大跳不敢说话,认识贵妃这么久,她还从未见过她如此暴怒的样子。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贵妃现在面相都变了,和之前十分不一样,以前是娇柔婉约,顶多有点小脾气,可现在看起来好像一头发狂的狮子,令人不寒而栗。

可她身份低微怎么敢议论贵妃的事,她还指望着依附贵妃呢,谁知道那个黎宝林将来会不会记着那日罚跪的仇。

聂贵嫔看着贵妃现在的模样,并不提黎宝林和桑淑仪的事,反而温声劝道:“你看看你现在都成什么样子了,整日气哄哄的,身子怎么会好?”

“太医之前说过,你脾胃虚弱,气血也亏损,应该多多静养。整日如此大动肝火,吃不下睡不好的,你将来还怎么怀孩子?难不成看着宫里的其他女人一个接一个的有孕吗?”

“其实要我说,你现在何必这么急着对付她们?一个两个的平民出身,就算陛下现在对桑淑仪心中有愧多宠着两天又怎么样,难不成还真的越过你去。你好好想想,把心思放在桑淑仪和黎宝林身上,谁最省心得意?”

聂贵嫔说话的语气没有多恭敬,明显是恨铁不成钢,可在这个宫里,也只有她敢和贵妃说话的时候没有尊卑之分,反而更像朋友,贵妃也只听她的,只信她的。

这是珂贵人想都不配想的待遇,只敢低下头装没听见。

元贵妃心中的悲愤旁人无法体会,可聂贵嫔的关心还是让她红了眼睛。

孩子,她心中最大的痛楚就是孩子。若不是皇后又有有孕了,一切就不会走到今日这个地步。

她也多想有一个自己的孩子啊,哪怕是个公主也好。可每每太医来把脉,总说她身子虚弱不宜有孕,眼下是难以生养的体质。

养了这么几年了,若说是当初小产的亏空也早该补回来了,究竟哪里这么不调,宫里所有太医都说她体质不佳,不宜有孕?

元贵妃阖了阖眼,任由泪水落下,她也想好好养身子,奈何这世道不容她养。那些人一个个踩着她往上爬,偏偏她最在乎的陛下又和她渐行渐远,她怎么甘心,又怎么能眼睁睁看着陛下和她离了心呢。

可眼下想做的事太多,含薇说得也不无道理,她总得分个轻重缓急才是。

“来人,送些点心茶水来。”元贵妃强撑着身子振作起来,眼圈红的不像话,“你说得对,我得冷静些,先把最要紧的事做了才成。”

桑青筠这么一个大活人就在宫里,她跑不掉,可眼下皇后的肚子却等不了了。时间这么一天天过去,眼见着她已经微微显怀,再过几个月就要临盆,决计是不能再等了。

娘娘们议事,芊宁亲自进来倒水斟茶,她今日泡了养颜的玫瑰花茶,里头搁了黄/冰糖和些许蜂蜜,是近来贵妃最爱喝的解渴饮。现在天热,娘娘又心烦气躁,有时候一天下来能喝上好几壶。

贵妃心中郁结稍解,一连喝了好几盏花茶,心头的火才算被浇灭了些许。

珂贵人人微言轻,这会儿觉得贵妃平静下来了实在是件好事,忙双手伸出也接过一杯花茶轻啜,可刚喝一口,眉头就微不可察拧了一下,这茶对她而言有些过甜了。

聂贵嫔柔声笑起来:“你能这样想就对了,哪儿有什么事是比你自己更重要的,唯有养好了,那才能以待来日,剩下的徐徐图之便是了。”

“其实要我说,桑淑仪就算眼下再炙手可热也不要紧,她和黎宝林虽要好,可皆出身民间无依无靠,又无得力的母族,这样出身的人能走多远,先帝那一朝你见得还少么。现在陛下糊涂一时,还能糊涂一世不成?”

她敛眸举杯喝下半盏玫瑰花茶,神色分毫变化都不曾有:“咱们等着看便是了。”

说罢,贵妃眼底渗出几分寒意:“她能有今日,无非凭的是在御前的那点功劳和皇后,等这两个都没了,还能有她什么事?”

“芊宁,本宫之前交代你的事该着手做起来了,记得手脚要干净,千万别留痕迹。”-

如此在云岚殿又风平浪静地住了七日,昭阳宫已经完全修缮好,第八天一早,桑青筠去凤仪宫请安后便顺理成章地搬入了昭阳宫的东偏殿霁月殿,成了昭阳宫内唯一住着的妃嫔。

而这期间,后宫出奇的安静,再没人在明面上寻过桑青筠任何麻烦。

天清气朗,蚊蚁无踪,像悄悄酝酿着一场风暴。

晨起的日光灿烂而明亮,还不似正午那么灼热,是迎新主入宫的好时机。

桑青筠从步辇上被扶下来,伺候她的宫人已经在门内跪成两列迎候,从进门到庭院,再穿过回廊走到霁月殿内,四处都收拾得华美亮堂,雅致至极,一看就知道用了不少心思。

瑶华宫更华贵精致,而昭阳宫则更注重风雅,每一处的布局都用了巧思。

尤其是庭院内有一棵枝繁叶茂的桃花树,此时已经结了小小的果子,这是先帝在时为太后所移植,象征着先帝对太后无上的宠爱,如今却是她在看。

时辰不早了,桑青筠恩威并施地敲打了一番宫人,又让闻蕤给她们发喜钱,蔓姬在耳边轻声道:“主子,小福子从行宫回来了,他没在院内点眼,这会儿在殿内等着回话呢。”

小福子回来,那就说明行宫的事他已经调查出眉目,谭公公的尸身也安置好了。此事干系重大,桑青筠立刻眉目一凛,快步走进了霁月殿的偏阁里。

“奴才给桑淑仪请安,主子万福金安!”小福子规规矩矩的跪地向桑青筠行大礼,短短一个多月不见,他黑了许多,人也消瘦了不少。

蔓姬将屋门紧紧关上,亲自在外头守着不让人靠近,桑青筠亲自将小福子扶起来,温声道:“这段日子辛苦你了,如何,可查出什么没有?”

小福子四处环顾一番,从怀里拿出一包牛皮纸,小心翼翼地展开给桑青筠:“主子,这是奴才从谭公公中毒那日的药渣和前一天的比对着挑出来的,名为离魂根。”

“离魂根?”桑青筠蹙眉轻声,“未曾听说过。”

小福子颔首道:“是,此药有剧毒,却十分稀有,奴才特意出宫找民间的大夫看了,认得此物的大夫说此药只在离州的高山上能寻得踪迹,因和促进伤口愈合的熟地黄十分相似,从前吃死过人,这才被人认得,是绝不能入药的东西。”

“谭公公就是喝了此物熬出的汤药,不出一刻钟便毒发身亡。谭公公毒发后,奴才立刻让小安子去将药渣拿过来,下毒之人却早已没了踪影,所以证据就被留了下来。”

“自从太后去世,陛下已有三年不去行宫了。行宫伺候的宫人本就不多,行事又懒散,并不把来养伤的谭公公多放在心上。奴才在行宫几经暗中查询都不曾发觉什么可疑之人,恐怕是买通了行宫内部的人暗中下手,这才查不出蛛丝马迹。”

小福子憔悴道:“但奴才回宫的时候打听过,谭公公死前不久,的确有一批离州进贡的名贵药材入宫,时间恰巧对得上,这东西不是寻常人能弄到的。”

离州?

桑青筠的眉头立刻皱起来,据她所知,宫中出身离州的嫔妃只有一个——

中宫皇后。

她的心顿时沉了几分。

谭公公的死从她得知的那一刻起,就坚定的认为是贵妃所为,是贵妃气不过她为了谭公公的安危请出陛下打了她的脸,更是一种威慑和警告。

她从来没想过任何与皇后有关的可能性,甚至于谭公公能出宫,能有一些在宫中的便利也都仰仗了皇后的恩典。他本是皇后的心腹,因皇后和贵妃的争斗而受害,皇后加以补偿是理所当然。

可局中突然牵扯到皇后,出于慎重,她不得不把一切想得再周全些。

哪怕只有一丝可能性她都不能放过。

其实现在回过头再想想,此事明面上看虽合理,可的确也有蹊跷之处。

谭公公这么谨慎的一个人,账簿为何会突然出了差错?每个月的账簿都是一笔一划亲自写的,足有厚厚一沓子,那不是一朝一夕就能随意更改涂抹的,是天长地久的功夫。

且此人一定是内侍省里头的,这才有机会看得到账簿,伪造得出一本只有些许不同的账簿出来。

她觉得,这不是贵妃的手笔。

皇后掌管内侍省,贵妃并无心腹在里头,若不然也不至于大张旗鼓的挑出账簿的毛病责罚谭公公,又趁机换了曹鑫上去。

可若是皇后命人这么做的,她提前这么久伪造账簿,费这么多功夫,难道就是为了让贵妃责罚谭公公,再借机换上贵妃的人进去?这对皇后掌管后宫百害而无一利,桑青筠想不通皇后为何要这么做。

可若不是皇后也不是贵妃,难道谭公公就这么倒霉,有人恨极了他,提前一个月就在筹谋着用账簿害他。

但那人怎么能未卜先知,知道会有人来查?皇后的孕身瞒的极好,后宫里的其他嫔妃不会知道,更没这个能耐盘算一局不在其中的局。

念头一个接一个的闪过,桑青筠推衍了数种可能,但都在中途被否决,最后的人选还是落在了皇后和贵妃头上。

要么是皇后另有目的,要么是她小瞧了贵妃。

宫里的聪明人从来都不止一个。

若到最后都无法查明真相,她不介意视两人都是仇敌。

沉默许久后,桑青筠谨慎地开口:“此事除了我不要再告诉任何人,此物无根无源不能留作证据,留在宫里只会图惹是非,你妥善地处置掉。”

“至于谭公公的死因,我会继续暗中留意,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人。”

“是,”小福子十分愧疚地跪下,身子深深的躬起来:“是奴才没用,这么多天只查到了这些,实在查不出更多了。”

“以你从宫里出去的身份,行宫的人不会和你多熟悉,只会防着你。就算真有什么,他们也不会告诉你一个外来的人。”桑青筠将他扶起来,眼底落下一片淡淡的阴翳,“她们正是也知道这点,所以选在行宫下手,你和小安子两个人又怎么可能面面俱到。”

“亏我以为只要公公离开皇宫就能远离是非,不曾想,不论是在内侍省还是在行宫都是一样的,只要上头的人容不下你,逃到天涯海角也一样要死。”

这话说得伤感,可却是无数底层人的心声,小福子默然的垂下头去。

桑青筠合上眼,深深地舒出一口气,轻声问:“谭公公被安葬在哪儿?”

小福子说:“按着您的意思,奴才在京郊买了块有山有水的好地方,那儿风水甚好,还有四季花开,谭公公一定会喜欢。”

“小福子,多谢你。”桑青筠再睁开眼睛,泪水赫然顺着动作落了下来,她再次将小福子扶起来,嗓音有些哽咽,“霁月殿管事太监的位置我一直给你留着,除了你,我谁都不信。”

“小安子如何了?你们曾经都是谭公公的徒弟,他不在了,恐怕内侍省不如从前那般容得下你们。他若愿意,我也不会亏待了他。”

“他说不习惯在嫔妃宫里伺候,仍然回内侍省去了。正监看重他,他在内侍省对您也有帮助。”小福子千恩万谢地磕头后起身,郑而重之许下承诺,“从此以后,奴才会誓死效忠主子,上刀山下火海,绝不背叛。”

处理完小福子和谭公公的事,已经临近午膳时分。

霁月殿首次传膳,阵仗着实不小,尚食局也很会来事地送来许多珍馐。

除了桑青筠新贵入主颇为得宠以外,不外乎是大家都觉得,今日这样的好日子,陛下或许会来霁月殿陪这位新主子用膳。

可等来等去,陛下也没有要来的意思,偏阁里的膳食却都已经备好了,色香味俱全的一桌子。

桑青筠没对陛下报太多不切实际的希望,也不指望陛下会只宠她一人,但多少心里也存了点犹豫,万一陛下真来了,叫陛下吃她的残羹剩饭太不像话。

所以她派了人出去打听,问问御前的人勤政殿传膳了没有。

昭阳宫离御三殿的范围都近,消息很快传了回来:“主子,陛下午膳在凤仪宫用了,皇后娘娘午间胎动不安。”

桑青筠温和地嗯了声,掩去了眸间的情绪:“知道了,咱们用膳吧。”

第39章 第 39 章 风疹

后宫是陛下的后宫, 就算今日不是去看望皇后,换成宫里的任何一个其余嫔妃也是理所应当。

桑青筠早就知道这些,心里并不会失落。

何况自从她晋位, 这几天但凡点寝都是她。

白日仍在勤政殿给陛下磨墨,晚上还要预备着侍寝,一连这些天早已让后宫成了怨气所钟之地, 她虽不在意,但也疲于应对, 陛下不来也好,她正好能好好歇息。

桑青筠才因为谭公公心伤不已,此时眼角仍带些红,蔓姬伺候着给主子布菜,低声安慰着:“皇后有孕, 陛下去看望也是难免的,主子别伤心。”

这话反而把她逗笑了, 桑青筠温声说:“伤心?”

“陛下有这么多嫔妃, 今日宿在这里,明日就可能宿在那里,我若今天就伤心, 以后是不是伤不完的心了?”

蔓姬也觉得自己把主子想的太小家子气了,羞赧地笑了下:“奴婢只是觉得陛下待您太好,怕您离开御前的范围进到后宫不习惯。”

“后宫不比在云岚殿的时候,凡事都要讲章程, 繁琐不说, 要守的规矩也多了。”

“在御前陛下能看顾着您,见到您也只需要两步路的功夫,她们再不满也很难把您怎么样, 可进了后宫就不一样了。”

蔓姬知道主子爱吃虾仁,很细致地将虾壳都去掉,剥得干干净净的搁进碗里:“落差一旦大了,人很难不伤心呢。”

桑青筠拍拍她,示意这儿只有她们两人,叫她坐下一道吃:“你年纪虽小,见事却很明白,我果然没看错你。”

“你是怕我步贵妃的后尘,是不是?”

蔓姬很不好意思地坐在旁边的圆凳上点了点头:“当初陛下才登基,贵妃一入宫便是贵妃,又赐下‘元’字封号,给协理后宫之权,风头比您现在还盛。陛下十分宠着贵妃,什么好东西都往瑶华宫送,每每入后宫也多歇在贵妃宫里,其余嫔妃的恩宠虽也有,可也只是零星一点,不可与贵妃相比较。”

“宫里的人都觉得陛下宠爱贵妃是理所应当的事,毕竟她们有这样的过去,这样的关系,若贵妃都不受宠,还能有谁受宠?可这份恩宠持续到今年却肉眼可见的淡了下来,也难怪贵妃坐不住了。”

桑青筠不紧不慢地把虾仁放进嘴里细细地嚼:“所谓宠不宠的,还不是全看陛下的心思。”

“贵妃为了和陛下长相厮守宁可做妾,可短短几年便不如以前,她怎么能坦然接受。但陛下一念之间便能定一个人的生死,更遑论给女人的恩宠。”

“我这几日虽得宠,可我也知道指望陛下的恩宠常在是最不切实际的。我之所以现在不同,说白了是一点情谊、一点新鲜,甚至比不上元贵妃和陛下的青梅竹马,你不必担心我会被这份恩宠迷了心智。”

入宫是为了什么她很清楚,所有的事都要为报仇往后站,陛下也是。

这几日与他耳鬓厮磨真假掺半,有时候连自己都认不出自己了,但没关系,只要能得到想要的效果就好。

桑青筠咽下饭菜,柔声问:“宫中查得怎么样了?”

蔓姬摇摇头:“一入宫,奴婢就带着几个信得过的人挨着检查了,宫中没有任何松动的砖块,院中没有不该有的花草,甚至宫中摆着的每个物件都看了一遍,不曾发现什么可疑的。后宫嫔妃有些送来的贺礼的,奴婢也和小福子看了,都是正常的物件,眼下也看不出什么。”

“若再有别的,今日时间实在仓促,方才来得时候奴婢和小福子命人安顿下来花去不少时间,许是不够细致,等会儿奴婢再去查查。”

整修昭阳宫是极好的机会,她入宫以来风波不断,那群人视为眼中钉,不可能会无人下手。

但她猜测,即便有人想让她吃个亏,也不会上来就奔着要命的念头。

陛下现在到底看重她,若真的刚封位死了,陛下一定会震怒,绝不轻易善罢甘休。到时候参与整修了昭阳宫的人全都脱不了干系,细细盘查之下便很难安然抽身。

她现在无儿无女又不成气候,为了杀她害了自己,不值得。

桑青筠淡淡道:“不必了。”

若有人真想让她吃个苦头,那她吃就是了。既能平一平后宫诸人的妒怨,分散搁在她身上的注意力,也能和陛下之间留些余地。

陛下现在待她正情热,可若浓烈过了头新鲜感便会很快褪去,稍微空一空也好。

叫他多多惦记着自己,怜惜她的遭遇施以补偿,再将这些人的事借机抬到明面上,让陛下心里有个数,似乎不算亏。

桑青筠的语调十分温和平淡,冷静到蔓姬都有些背后发凉:“门户上既然轻易查不出问题,想必背后的人用了十足十心思。她既有心隐藏,光靠防是防不住的。你们注意着些我的饮食起居,别混了要命的脏东西来即可,至于这霁月殿本身的东西,想来很快就会自己冒出来。”

“咱们等着看就是了。”-

午膳后,谢言珩看过皇后陪二皇子写了会儿字,问过他的功课后从凤仪宫出来登上了御辇。

正午的日头大,宫道的石子路都被照得发白。浩荡的御驾停在路中央,谁也不知道陛下是想去哪儿。

骨节分明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在扶手上,不远处的昭阳宫大门紧闭,谢言珩淡淡地看过去,他其实不该犹豫。

今日上朝的时候朝臣说起南方水患一事,此事反反复复已经多年,早在先帝在位时就发生过两次,一直没能得到妥善解决,每每发水民不聊生。

朝中懂治水的人才不多,他有心彻查,此事不宜拖延。

但今日是桑青筠迁宫第一天,宫中无数双眼睛盯着她。

他该在今日早早给她颜面。

几个呼吸后,谢言珩动了动手指:“回宣政殿,叫工部的人来。”

“跟桑淑仪说朕晚上会去昭阳宫,叫她预备着接驾。”

御前的消息送到霁月殿的时候,桑青筠并不惊讶,淡淡应了声就继续看书了。反而是一边绣花的蔓姬和闻蕤高兴的很,笑着说:“陛下果然还是心疼主子的。”

“奴婢方才听说贵妃传太医去把脉了,可陛下没有去看望的意思,反而差人来说晚上来咱们霁月殿,谁在陛下心里更要紧,这下后宫的人就都知道了。”

提起贵妃,桑青筠反而更感兴趣些,掀眸问:“贵妃今日怎么了,为何要请太医?”

“她的身子仿佛一向没什么大问题。”

闻蕤回想着打听过来的消息:“似乎是因为急火攻心又脾胃不合导致的不适,贵妃午膳后便十分不舒坦,奴婢听说这事的时候瑶华宫连药都开好了,看起来不像是为了争宠刻意如此。”

“急火攻心,倒也合情合理。”桑青筠没把此事太放在心上,起身道,“我去小睡一会儿,晚膳前将我叫醒。”

她得补充补充精力,陛下晚上要来,还不知道又要折腾到什么时候。

有时候想想,皇帝这个位置真不是一般人坐得了的。当初在御前无人和她轮值的时候她就觉得已经很累了,但陛下每日操劳的事比她还多,竟然还这么有精力折腾她。

这么一睡就睡到了暮色四合时,桑青筠起身的时候觉得呼吸有些急促,额上也虚汗涔涔,这一觉睡得虽久但并不算安稳。

尽管霁月殿的寝殿已经安置得十分舒适华丽,床榻比之陛下的龙床都不逊色几分,但不知是不适应还是怎么,她睡得并不沉。

看了眼外头的天色,想必陛下等会儿就该来了,她得起身预备着接驾了。

“蔓姬。”

桑青筠轻唤,只觉得说话的时候嗓子发紧:“为我穿衣吧,再倒杯水来,有些口渴。”

蔓姬在门外应声,笑着端茶进来:“主子这一觉睡得时间可不短,足足睡了……”

话音未落,蔓姬脸色猛地变了,掀了珠帘疾步走进来:“主子,您这是怎么回事?!”

桑青筠刚刚睡醒,神志尚未完全清醒,一时有些糊涂:“我怎么了?”

蔓姬立刻从梳妆台前取过来一面铜镜,递到她手中:“您全身都是红点子,脸色发红,有些都被您挠破了!”

“奴婢这就去请太医!”

听到这句,桑青筠才彻底从梦中清醒,拿出镜子一照,果真看到她脸上,脖子上,都布满了红点子。这会儿还微微发热,脸色泛红,嗓子发紧。

桑青筠攥紧了手下的锦被,这种感觉她很熟悉,她这是风邪入体,染上了风疹。

小时候她第一次染上风疹的时候父亲和母亲吓了一跳,精心养了许久才好,后来十二岁那年又得了一次。几经排查后发觉是她不能接触向日葵花的花粉。

夏日正是向日葵授粉的时候,她若沾染的多了就容易导致不适。

可寝殿内哪儿来的向日葵花粉,她又是何时吸入的?

知道她与此物不合的人极少,必得是长期相处或是身边亲近的人,亏得想出用这种法子来害她。

“陛下驾到——!”

蔓姬前脚才命人去请太医,后脚门前便传来了唱礼的声音,赶得正巧。

第40章 第 40 章 推手

御驾到来, 霁月殿忙着伺候主子的宫人们立刻慌张起来,一时什么都顾不得了,立刻跪在院内迎候大驾。

一院子的人面面相觑, 神情均透露出惋惜,暗暗感慨他们的这位新主子着实时运不济。

陛下来宫里本是天大的喜事,可主子才入宫第一天就便无端染上了什么风疹, 今晚恐怕是伺候不了陛下了。

这宫里的争斗果然厉害,前几天表面看起来风平浪静, 一出手便是能毁人容颜和恩宠的路数。

但也难怪,这桑淑仪一入宫便是从五品,怎能不羡煞旁人呐!

暮色沉沉时,庭院内被日光镀上一层半橘半蓝的色彩,瞧着静谧而绚烂, 格外令人沉沦。

谢言珩才下龙辇,还没入内便听得里头叫着请太医, 顿时眉头皱起, 心里微微一沉。

他掀了帘子走进寝殿内,桑青筠头一回没来接驾,这么热的天帷幔还掩着, 摆明是出事了不肯让他瞧。

谢言珩没急着问她,偏头问身侧站着的蔓姬:“你家主子出什么事了,怎么好端端的传了太医过来瞧。”

他语气很平淡,像只是随口问问, 可眼神里却带着冷意, 不怒自威。

蔓姬含泪跪下:“启禀陛下,午膳后御前的人送消息过来,说您今晚会来霁月殿。主子十分欢喜, 说先去午睡片刻,晚膳的时候好精神齐整的接驾。谁知这一睡不打紧,主子再起身的时候却出了岔子,不光脸上、身上都出了许多红疹子,人也开始发热,就连说话都有些困难。奴婢在御前伺候了主子三年,知道她身子一向康健,偏偏今日搬进霁月殿就成了这样。”

“奴婢适才正派人去请太医,眼下还不知道主子究竟是怎么了,别是中毒了就好。”

她边抹泪边将前因后果都说了一遍,直委屈的连桑青筠自己都觉得动心爱怜。蔓姬是会说话的,将她说的无辜可怜,又将病情说得严重了不少,这话落在谁耳朵里都会觉得她可怜极了。

谢言珩沉声问:“请了哪个太医过来?”

蔓姬低下头福身:“是今日当值的郑太医,这会儿正在路上了。”

谢言珩不再耽误,抬步往她的床榻方向走去,冷淡道:“派人让周太医过来,桑淑仪不容许有任何闪失。”

陛下宠着桑淑仪,连自己惯用的周太医都派了一回又一回,要知道从前周太医几乎只侍奉陛下、皇后和贵妃,再有便是一直调理着赵太妃的身子,等闲嫔妃哪儿使唤得动,今日桑淑仪不适,竟也劳动周太医过来了。

戴铮立刻派御前的小太监跑着去请周太医过来,等安顿好一切,十分有眼力见的往后站了站。

淡青色的帷幔后,桑青筠背对着人躺在最里头,神色恹恹的。

谢言珩知道她这会儿心理和身上,放缓了调子问:“这会儿感觉如何了,可还有别的症状?”

桑青筠轻声说:“不过就是这些症状,再坏也坏不到哪儿去。”

“陛下别靠近了,嫔妾此刻……很丑。”

谢言珩停下脚步。

桑青筠缓缓的说:“脸上和身上都起了疹子,嫔妾睡梦中抓破了几个,将来不知道会不会留疤。身上又热又痒,您也听得出来,嫔妾现在说话都不利索,嗓子也不知是怎么了。”

她语气既轻又淡,不同于上次那般委屈娇气,反而更像从前的桑青筠,什么都可以不在乎:“已经这般了,嫔妾不知道该怎么还能再坏下去。”

“要了嫔妾的命吗?”

谢言珩淡淡道:“朕会命人医好你,更不会让任何人要了你的命。”

说罢,他再度上前,一把掀开了帷幔,强迫她面对自己:“桑青筠,朕不允许你自弃。”

“你是病了,不是错了。”

“你当朕是只重美色的昏君?”

桑青筠怔怔看着他,听他又说:“来人,伺候桑淑仪起身。”

“把寝宫仔仔细细搜查一遍,朕倒要看看是谁如此好手笔。”谢言珩毫不避讳她掌心的濡湿和身上的红疹子,牵着她的手坐到了软榻上,“今日不查出个所以然来,朕不会轻饶。”

陛下素来算是个好脾气的人,虽然情绪不常外露,有时也揣测不透息怒。可就桑青筠所知,除了朝堂中事,能让他真正产生情绪的事少之又少。

可陛下眼前明显是带了愠怒了,是因为担心她,还是不满后宫里的嫔妃如此胆大包天,敢在她迁宫第一日就动手脚?

不论如何,贵妃掌权下的后宫风波不停,陛下亲眼看在眼里。若今日都不高兴,那以后只会更不高兴。

桑青筠轻声说:“是嫔妾失言了,多谢陛下为嫔妾做主。”

说罢,她安安静静地坐在身侧不再说话,纤长的羽睫轻垂,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

陛下虽不在意桑主子容貌受损,可寝殿内正在搜查,宫中来来往往的人不少。主子到底是主子,容不得旁人肆意探看,所以蔓姬从柜中取出了一副面纱为她带上。

谢言珩颔首以示默许。

但他也看得出来,桑青筠此时虽看起来尚可,其实已经在极力的忍耐,她虽不抱怨,可额上的冷汗不会说谎。

此时,御前的小太监带着周太医赶到霁月殿,匆忙请安后便开始为桑青筠搭脉,细细诊断后方说:“启禀陛下,臣观桑淑仪的脉象浮缓无力、脉象细弱,倒不像中毒,应当是风邪侵体,染了风毒所致。”

谢言珩皱眉:“风邪侵体?”

周太医忙道:“此症可大可小,诱因复杂,有人得之三五日便好,有人会心慌气短兼具呼吸困难,药石无医者暴毙,桑淑仪的反应算比较大的。但这也无妨,只要多多注意,调养一阵便能好全了。”

听到太医的准信,殿内的所有人都松了口气,谢言珩的语气稍缓:“再给桑淑仪开些止痒消痈的药膏,她怕痒。”

一直坐在跟前没说话的桑青筠终于抬眼看过去,眸中一瞬而过的惊讶。

她还以为她隐藏的很好,生生克制住了挠那些红点子的欲/望,原来陛下看得穿她。

此话一出,满宫纷纷侧目。

陛下疼主子,还有什么可怕的呢,蔓姬的眼里终于浮起一丝笑意,人也松快起来 :“还请周太医随奴婢去偏阁用文房四宝。”

就在周太医随蔓姬去写药方的时候,谢言珩先前派去搜查寝宫的人也回来了,手中果然拿着些东西:“启禀陛下,奴才等人细细搜查过桑淑仪的寝宫,尤其是卧榻的区域,虽不曾发觉什么有害的毒物,但也查出些不该卧房里有的东西。”

身后的小太监捧着一只已经被刀划烂的枕头呈上前,好好的枕头芯里掺了些淡黄色的粉末,若凑近了闻,还有一丝奇异的香味。

“奴才仔细看过,这应该不是毒药,而是某种花的花粉,因着枕头都是缝密实了送来的,平时不会漏出来,所以轻易查不出来。”

谢言珩敲了敲桌案:“花粉?”

“是,旁的再没查出来了。”回话的小太监得允后毕恭毕敬地退下。

听到花粉二字,桑青筠方迟疑道:“陛下,若说是花粉,嫔妾倒知道今日为何突发不适了。”

“嫔妾幼时因接触向日葵花粉生过两次不小的病,经仔细排查后才知道是因为接触了此花粉的缘故。后来嫔妾入宫,很少接触得到此花的花粉,渐渐也就不曾注意过这些。唯有之前给您剥生瓜子的时候碰到了一回,当下便起了几个疹子,往后再没有了。”

“现在天热正是授粉的时候,许是尚功局的人糊涂,不小心混了此花粉进去。亦或许是有以花粉入眠的功效,意外叫嫔妾赶上了。”

谢言珩瞧她一眼:“你肯息事宁人,旁人倒未必体谅你这份心。”

“你不能碰向日葵花粉的事知道的人多吗?”

桑青筠摇摇头:“时间久了嫔妾自己都不大记得了,知道的人是极少的。就算真有人知道,想必也是因为剥生瓜子起疹子那回,那时间就远了,且非得是嫔妾身边的人才行。”

一直低头在旁边不吭声的小福子突然接了句:“能是主子身边的人,又有能耐买通尚功局的嫔妃没几个。奴才记得,主子在御前的时候一直是和赵贵人住在一个屋子里的。”

他只说到这里,可殿内的人却都听得出他是什么意思。能在桑淑仪身边日日观察着,还得同为后宫嫔妃,满后宫也难找到第二个。

赵贵人的嫌疑大了,今日这一遭可见是不得不走了。

谢言珩没有任何迟疑地下了令,语气中没有丝毫温存:“传赵贵人过来,再去好好查尚功局,朕要知道真相。”

桑青筠没再开口打圆场,陪在陛下跟前一道等着赵贵人过来。

其实早在她知道自己是得了风疹的那一刻就知道了背后黑手是谁,但她也知道赵贵人一定不是出主意的那个。

御前共事一年,她和赵贵人之间一直不冷不热,她也知道赵贵人并不喜欢自己。

可如此不喜,赵贵人都不曾害过她一次,足以证明她并非心狠手辣,心机深沉之人,不过是被推着走罢了。

但御前一年都不曾动手,今时今日赵贵人又为何如此急着?

背后定然还有更深一层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