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50(1 / 2)

御前女官上位记 茸兔 18195 字 5个月前

第41章 第 41 章 浑水

弯月悄悄爬上树梢, 晚霞彻底褪去,整个后宫都被无尽的暗色笼罩,唯有亮起的宫灯朦朦胧胧。

玉芙宫内, 赵贵人独自坐在膳桌前食不知味,拿着筷子的手都在微微发抖,定定地看着跟前的饭菜入了神。

天色已晚, 陛下今日又去了霁月殿,想来再晚些就要就寝了。

一旦开始就寝, 那么只消片刻,桑青筠就会浑身起疹子,短时间内都不能侍奉圣驾了。

如果想得再深入一点,陛下正在兴头上,看见她突然全身起了疹子兴致全无, 说不定将来再也不会让她侍寝了。

如此一来,桑青筠彻底失宠, 她就再也不会压在自己头上了。如此想着, 赵贵人的心中便隐隐有些渴盼,可怀揣希冀的同时,她心中又十分惴惴不安, 心跳如打鼓一般在胸腔剧烈的跳动着。

长这么大以来,这还是她第一次出手去陷害别人,虽说不是致命的狠手,可到底还是在害人, 只要一想到霁月殿可能会出现的场面, 她的心中便久久不能平静。

万一失手怎么办,又或者事情败露,被人查出来该怎么办?赵贵人心中有一万个不确定和一万个疑问, 随着时间推移,越发紧张地饭都吃不下去,筷子“啪嗒”一声掉到了桌子上。

赵贵人被掉落声从思索中惊醒,干脆饭也不用了,焦躁道:“把饭菜都撤下去吧,我回房中休息会儿。”

欢儿应声,命令底下的人去将菜样都撤下去,但还没来得及撤完,玉芙宫门前便急匆匆走来一队人。为首的太监一摆手,后面的人便涌入了玉芙宫内,围住了在自己房中准备躺下就寝的赵贵人。

“陛下传召,还请赵贵人和咱们走一遭。”

赵贵人本就忐忑不安,听到屋外这句话顿时心脏骤停,神情霎时灰败下来。

一切都完了。

赵贵人腿一软,几乎站不稳当,可她知道自己不去只会被认作默认下罪名,只能跟着御前派来的人往霁月殿的方向走。

她推衍了数种可能,但没想到竟然一来就是最坏的结果。陛下此刻传召她过去,那便说明已经知道了问题的来由,怀疑到她的身上了。

赵贵人浑身冷汗涔涔,心虚不已,第一次觉得去昭阳宫的路这么短,她连该如何应对都没完全想好。

昭阳宫的门槛就在眼前,她一抬头就能看到戴铮站在门口,看着她的神情带着惋惜。

“陛下,赵贵人来了。”

谢言珩冷淡地抬眼,只见赵贵人走进来时神情惊恐,慌慌张张,简直就是在告诉众人,她就是始作俑者。

御前一年,她不但没有任何长进,没有叫他看到丝毫长处,反而是越发倒退了。

陛下审视的眼神简直摧毁了赵贵人原本就岌岌可危的心里防线,尤其是看到旁边带着面纱都能看出红疹子的桑青筠,便更知道事情比她想象的严重:“妾身给陛下请安,给桑淑仪请安……”

谢言珩懒得和她多说,命人将那个破开口的枕头拿给她瞧:“你做的?”

赵贵人屈膝行礼的动作被眼前这一幕吓得腿软,径直跪在了地上:“妾身不认得!”

看着她的模样,桑青筠不着痕迹地皱了下眉头。

赵贵人本是个心思不深又易被外界情绪影响的人,想事情简单,一味只会被情绪带着跑。

当初在御前的时候,她仗着自己是赵太妃侄女的身份看不上御前的那群奴才们,事事摆出一副高姿态,赵太妃本身也不善心计,自然无人和她讲宫里那些弯弯绕绕。

如今入宫了,事事只能靠自己,一遇到事就显出她的愚蠢和薄弱来,仅是被传召就成了这幅样子。

据她所知,赵贵人自从入宫后没少受其他嫔妃的气,可她忍气吞声这么长时间,一个人也不曾害过,到头来害的第一个人却还是自己。

可见在赵贵人眼里,只有她是最好欺负最好拿捏的那个。就像当初剥生瓜子本该是她来剥,却硬生生塞到了自己手里,这才漏了一个弱点给她。

“赵贵人,我与向日葵花粉不合的事宫中知道的人极少,此事必然是熟悉的人才能做得出来。嫔妃之中,知道此事的人只有你,陛下和我不得不将你带过来好好问话。”

“若是你坦白说来我还能向陛下求求情,看在你当初和我共事伺候陛下的份上从轻发落,可若是你绝口不承认,那么等证据确凿摆在跟前的时候就只能从严发落了。”

“谋害嫔妃是何罪过,你应该很清楚吧?”

桑青筠声音不大,甚至从语气里听不出她因为此事受害而有任何的情绪波动,可她却是不急不慌,赵贵人反而越心惊胆战起来:“妾身……妾身……不曾想过要害您,妾身真的什么都没做,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戴铮在门前拂尘一甩,门外应声带进来一个宫女,被扭送着跪在了地上:“启禀陛下,这是尚功局负责做工添物的宫女,此次桑淑仪的锦玉香枕就是她负责的。”

“从她的住所还搜出了些银票和贵重首饰,正好一一对应上。”

小宫女吓坏了,连连跪地求饶:“奴婢有罪,还请陛下宽恕,还请陛下宽恕!奴婢真的不知情!”

蔓姬冷声问:“你若不知情,好好的香枕里怎么会填了花粉进去?你平日里在尚功局做活,难道也是想添什么就添什么不成!”

“是……”小宫女跪在地上颤着身子往赵贵人的方向看,咬牙道:“是赵贵人身边的的宫女带了这些银钱过来,说只要奴婢在枕头里夹上一点花粉即可,说这并不是害人的东西,只是……只是让桑淑仪侍寝的时候打几个喷嚏出出丑罢了,奴婢也是一时被猪油蒙了心,以为真的只是件小事,奴婢万万不敢害人啊!”

她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将地板磕得砰砰作响,听的人心里不舒坦,桑青筠说道:“人赃并获,把她带下去吧。”

“赵贵人,你还有什么可说的?”桑青筠盯着她的眼睛,眼底带着探究,“我自问和你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你何苦要在我入宫的第一日来害我?”

“是你恨极了我,不管不顾的非要在这个节骨眼选这个法子动手,还是另有隐情?”

“同住了这么久,我知道你不是心计深重之人,若有人在背后指使,你尽管说来就是。”

人证物证具在,赵贵人瘫坐在地上,害怕得浑身不住地抖。

她本以为查明真相不会有那么容易,此物不算毒药,也大可说是一个不慎……没想到她动手的痕迹如此明显,竟然毫不费工夫。

都是徐常在害的,都是她假意投诚,给自己出主意想害了桑青筠!到头来反而自己受罪遭殃。

若陛下真的从严处置,给她定下一个谋害嫔妃的罪名,到时候就算是姑母想救自己,她也一样吃不了兜着走。

轻则降位禁足,重则罚入冷宫,她不要……她不要!!

“我原本不想害你的!”赵贵人急急忙忙说,“是徐常在,都是徐常在在背后挑唆!她说若放任你得宠不管将来只会酿成大祸,说只要你失宠,那我有得宠的可能。只要你失宠了,贵妃那边自然高兴,将来提携于我也不是不可能……只要有你在,那我就永无出头之日,可我没想过害你性命,我只是想要你出几个疹子侍奉不了陛下而已,我没想过害你!”

她一股脑把徐常在所说的一切都说了出来,甚至还说了徐常在当初以利所诱时的利害关系,说了皇后和贵妃,将所有人都扯到了眼前这一桩小事里。

赵贵人吐了个干净不说,还将水搅浑了摊开在陛下跟前,桑青筠很满意:“所以是徐常在在背后和你出谋划策,怂恿你来害我了?照你方才所说,贵妃可有许诺给你任何好处吗?”

“妾身拿此事去寻贵妃做投名状,她允诺妾身……若真的事成,她会寻个合适的机会提携妾身。”赵贵人哭得梨花带雨,跪着上前去牵陛下的衣角,“陛下……妾身求您看在妾身侍奉了您一年的份上宽恕妾身,妾身只是一时糊涂了!妾身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只有妾身不能侍寝,不甘心就这样默默无闻的在后宫死去,还求您宽恕……”

赵贵人的哭声凄惨呜咽,在安静的殿内格外抓耳,但谢言珩不会理会,也不可能因为几句求饶而心软。

入宫是她自己百般求得,落得什么下场都是自作自受。

桑青筠看向谢言珩,柔声道:“看来赵贵人所说就是事情的全部了。徐常在在背后怂恿、出谋划策,贵妃娘娘也许以好处,不知赵贵人行事如此方便,其中有没有贵妃的默许。”

“供词已全,还请陛下定夺,还嫔妾一个公道。”

谢言珩的神色冷淡如数九寒冬的冰雪,深邃的黑眸内情绪翻涌:“赵贵人降为常在,罚一年月例,禁足思过一个月。徐常在屡屡生事,心思歹毒,使后宫不宁,同样罚俸一年,自今日起在长街掌嘴五十,一连七日,以儆效尤。”

“至于贵妃,朕另有打算。”

第42章 第 42 章 封号

此事动手的人是赵贵人, 挑拨煽动的人是徐常在,虽说牵扯到了贵妃,可她只是出现在了陛下的视线里, 不曾真的做过什么。

所谓许以好处,原本就是一句话的事,贵妃若不承认, 难道还真的仅凭赵贵人攀扯的一句话就凭空降罪,所以如此惩处也算合情合理。

只是亲耳听到陛下说对贵妃另有处置的时候, 桑青筠的心里仍没有想象中那么平静。

但正因清楚贵妃的地位和与陛下之间的情分,她才没指望因为这点微末小事就撼动得了贵妃分毫。

俗话说蜉蝣撼树,她固然不能很快把贵妃怎么样,但只要一点点的蚕食,总有一天大树会轰然倒塌。

今夜事毕后, 后宫总得安生上一阵子,将来还不一定会再出什么岔子。

贵妃是厌恶她不假, 但她最忌惮的人却不是自己。

旨意下达后, 寝殿内的闲杂人等很快被清理了个干净,只剩下谢言珩和桑青筠。

桑青筠温声说:“多谢陛下为嫔妾查明此事,嫔妾很欢喜。”

谢言珩抬眼看她:“是真的欢喜?朕瞧着不像。”

桑青筠垂眸攥着袖口没说话, 不会把自己真正的想法说出来,谢言珩知道她在想什么,却同样不会挑明了讲。

气氛就此凝结了好一会儿,直到蔓姬在外头敲门, 这才打破了安谧:“启禀陛下, 给主子的止痒膏和药都送过来了,可要现在送进去?”

谢言珩淡声:“拿进来。”

蔓姬端着托盘低眉顺眼地推门进去,站在珠帘前请示道:“不知奴婢是此刻给主子上药还是……”

夜色已深, 照理说再晚些就是陛下和主子就寝的时辰了,但主子如今身子不适,陛下也不能再歇在霁月殿,今晚主子是一定要自己歇息的。

但陛下此刻似乎还没有要走的意思,主子又瘙/痒难耐,她一时拿不定主意,只好先行请示。

没想到陛下说道:“拿进来给朕。”

这意思是,陛下要亲自给主子上药?蔓姬心里倏然一惊,忙低头上前将托盘呈上去,不敢延误。

谢言珩将药膏拿出来,蔓姬立刻很有眼力见地退到门外去,寝殿内再次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桑青筠轻声道:“陛下万金之躯,嫔妾不敢使唤陛下。”

“嗯,是朕甘愿。”谢言珩这般说着便起身走到她了跟前,但桑青筠仍坐着不肯动,“不痒了?”

谢言珩也不恼,只管用指尖剜出一块药膏,涂在了她露在外面的手背上。

这药膏是宫中秘制,效果极好,里面调和了薄荷,涂上以后顷刻就会感觉到凉意,止痒是最好的。

桑青筠本就在极力忍耐身上的痒,手背上的药膏一涂上便好似得救了一般,禁不住抬眸朝陛下看了过去。

“陛下今日已经为嫔妾做的够多了,怎能劳动您大驾再服侍嫔妾。”陛下肯做到这份上,那便已经是在哄她了。桑青筠不是不知好歹的人,更知道陛下也有他的考量和难做,因此主动牵上了陛下的手,柔声说,“您为嫔妾的种种,嫔妾很感激。”

灼灼烛光下,她眉眼盈盈似水,一头青丝如瀑,即使是身在病中面带潮红也难掩姿色,仍让谢言珩觉得美丽不可方物。

后宫美人虽多,环肥燕瘦各有风姿,可这些年看来看去还是桑青筠最合心意。

那些繁文缛节的规矩他懒得听,何况有些事他不必说,他相信桑青筠也会懂。

他牵住她的柔荑顺势将她揽入怀中,柔弱无骨般的腰肢便在怀中不自然的轻扭:“朕给你上药,别动。”

桑青筠果然不敢再动,谢言珩掀开她的外衣,任由薄衫滑落,香肩半露,娇躯几乎一览无余。

“陛下,嫔妾肌肤受损,您别看……”她虽不是十分在意容貌之人,可在他跟前,如此模样总是有些羞耻。

哪儿有男人不喜肌肤胜雪,陛下这个位置就更是了,可她此刻身上布满了红疹子,陛下非但不嫌还主动为她上药,战栗羞赧之余又多了几分怔然和不确定,总觉得这般举动太超过了。

但谢言珩的确不在意。

桑青筠最美之处不在皮囊,虽然她的确有一副绝艳的容貌,可美人若只有一张脸就太无趣了。再倾国倾城的容颜也会看腻,最终吸引他的还是感觉。

先帝在时后宫有美人上百,有些地位低微的嫔妃甚至叫不上名姓,可临了了细数这一生最爱之人,仍是他的母后。

感觉不可代替。

谢言珩并不言语,只是用指腹一点点替她把身上的疹子都涂上药:“桑淑仪,朕伺候的如何?”

薄荷的凉在她身上一点点激起战栗,灼热的痒被药膏平复,涂到最后,桑青筠甚至都习惯了这般碰触。

她不得不承认,陛下涂得的确很好。范围控制的仔细,薄厚均匀,虽自小不曾伺候过人,可他做的却很好,可见能力出众之人做什么都能力出众。

楹窗外夜色如醉,殿内满室旖旎,桑青筠面色绯红地勾着陛下的脖子,仍不肯轻易缴械投降:“珩郎有心了,本嫔有赏。”

谢言珩被她取悦,愉悦的笑了声:“你唤朕什么?”

他的唇轻轻蹭在桑青筠耳边,低低沉沉的,引人深入:“又要赏朕什么?”

“珩郎,”桑青筠不好意思地偏头,“民间女子唤情郎时多以此称呼,陛下不喜欢?”

谢言珩嗯了声,语气带着淡淡笑:“倒很新鲜。”

他将她凌乱发丝捋到耳后,“那奖励呢?”

红唇轻轻拂过唇畔,如一片柔软的羽毛落在唇上,一触即离。桑青筠从未像今天如此大胆,只觉得羞,奈何陛下似乎很喜欢。

“如此可够?”

谢言珩抚了抚她的唇瓣,温声道:“够,朕很喜欢。”

夜色渐晚,不知不觉间,桑青筠的药也熬好了。

他陪着她把药服下,躺回床榻上,临走之前说:“你好好养着身子,等你好全了朕再来看你。”

“另外,朕打算给你个封号。”

谢言珩微凉的指尖在她掌中轻轻描摹:“如何?可还喜欢?”

“陛下为何选这个字?”桑青筠抿唇,“嫔妾怕此字太重,嫔妾担不起。”

谢言珩笑了声:“朕给你,你便担得起。”

“此字寓意不浅,你好好品。”

说罢,陛下摆驾回宫,桑青筠躺在床榻上看着陛下的身影消失在珠帘后,下意识握紧了拳。

陛下给她的封号是“明”。

在现有的这些封号里,这个字堪堪比得上元贵妃的元字了。

在各类书籍里,明的寓意总是极为美好的。亦或是代表光明,亦或是前途顺遂,更有高空圆日,普照天地的豁然蓬勃。

有书道,明之为德,朗照无偏,怀此灵辉,清越入云。

明之一字,既有照耀天地的能力,也有烛照幽微的细腻。

这是她在陛下心中的样子,还是陛下期待的样子?

不论是何缘故,这个封号于现在的她而言都太过隆重了。

明淑仪——

陛下,这是在补偿她吗?-

昏暗的长街之上,徐常在被人押着跪在门前,小福子亲自盯着掌的嘴,左右开弓甩得极响,不出十下嘴角便溢出了血迹。

今天是掌嘴的第一天,虽说此时宫道上已经没什么人走动了,可到底是大庭广众之下,要她跪在一群奴才跟前受辱,无疑比杀了她还要让人难受。

可陛下有令她不得不从,只能硬生生忍着这份屈辱和杀人的冲动受过。

掌掴五十,陛下的旨意还真是不轻,要知道寻常掌掴宫女也才二十,这三百五十下掌嘴,她的脸就算侥幸不废也要养上许久!更别提是后宫中人的嘲笑了。

陛下这是彻底厌弃了她,甚至不惜废了她的脸吗?!

徐常在眼睛通红,尽管被一下下的甩着巴掌,眼底的恨也毫不加以掩饰。

她最难以接受的,是这一切竟然是因为赵常在那个蠢材。

她本以为赵常在好在是太妃的侄女,又在御前和桑青筠一起侍奉过陛下一年,就算天资不如桑青筠出众,那也该是明事理,懂得如何办事的。

不曾想她竟然蠢笨如猪,用了那样简单的计谋去害桑青筠,被人一下子怀疑到她头上,末了还供出自己以求减轻罪名。

亏她还做着赵常在得手后的美梦,算定了不管找常在这一出办的如何对她来说都不亏,可她万万没算定,事情会坏到这个地步。

身为御史大夫的嫡女,她一出生便含着金汤匙,从没有人敢不把她放在眼里。可自入宫以来,一步错步步错,她越是接受不了失败,越是想要做什么的时候却每每不成功。

可分明在一开始,陛下是宠着她的,她也如愿以偿是新人中位分最高的,最得圣意的。

那群人凭什么和她争?一个个的,出身卑贱,蠢如牦牛,自己不得宠也要把她拉下来!

她怎么看得惯那些人踩在她的头上?分明每个人的命一出生就定好了,那些卑贱的人,陛下到底喜欢哪点?

“呕!”

三十五下掌掴后,徐常在哇得吐出一口血,软绵绵的歪倒在了地上。小福子是桑青筠的人,有他盯着,行刑的人用足了力气,每一巴掌都打得用力极了。

双脸的痛楚已经让她麻木,头也天旋地转,一阵阵的发黑。可心中的恨意和不甘仍然强撑着她爬起来,不肯卑躬屈膝的求饶。

一切的最坏里还有一点值得庆幸。

那便是赵常在那个蠢材到底得手了,桑青筠也得有一阵子不能侍寝。

满身红疹子的可怖模样陛下亲眼见到了,以后可还有胃口再下手吗?

等这段日子一过,陛下保不齐就忘了她这个贱婢,一切就会回到原点。

小福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徐常在,命令人把她重新拉起来:“徐常在,今日还有十五下没打完,劳烦您忍忍。”

徐常在被粗暴的拉起来,还没等看清眼前的东西,又是一巴掌朝脸上呼过来,用力到她似乎牙齿都松动了几颗,可她仍然顶着红肿的脸,一字一句道:“狗……奴才……看你得意 ……到几时。”

等她好了,等她重新得宠,她一定要这些人通通付出代价,一个都不放过!

小福子懒得理会她的败家之言,冷淡道:“陛下说徐常在口舌生是非,看来这会儿仍不知错。”

“还不再用力些打?否则明淑仪改明儿告诉了陛下,把你们全都发配到永巷做苦役去!”

明……淑仪?

陛下竟然,又赐了她封号?

“啪!”

又是一记响亮的耳光过去,徐常在的眼前彻底黑了下来。

第43章 第 43 章 邀约

翌日一早, 桑淑仪得了封号成为明淑仪的消息,随着赵常在的降位和徐常在的掌掴一同传遍了各宫。

一时间这位明淑仪的风头更盛,甚至有人传说陛下待她的恩宠都快要撵上贵妃了, 陛下登基这么久以来,还从未对任何嫔妃如此上心。

尤其是当她们打听得知明淑仪身上起了疹子不能侍奉圣驾,可陛下仍然待到了夜深才走时, 心中更为震惊。

明淑仪才封位分的时候,诸人都以为是她使了不入流的手段勾/引了陛下, 陛下醉酒糊涂又念着她的功劳才加以补偿,可如今看下来,怎么品怎么不对劲。

若只是愧疚和补偿,这些天怎么凡是去后宫就去明淑仪那?又流水般的赏赐和好东西送到她宫里,宫里的其余嫔妃是顾也顾不上了。

就看昨晚, 明明都是不能侍驾之身了,陛下不去别的嫔妃那里不说, 还陪着她到深夜, 难道这也是愧疚和补偿不成?

她究竟有什么好,又趁陛下喝醉那日做了什么?当初三年都不过尔尔,怎么一夜就变化这么大, 果真是小门户出身,狐媚男人的熟手!

但不管嫔妃们私下如何酸涩艳羡,如何眼红的滴血,明淑仪受宠已经成了既定事实, 就算她们心中再不满, 却也不敢再轻易说什么做什么。

不仅仅是因为她如今无法侍奉陛下,陛下身边空出了位置,更是因为有赵常在和徐常在的前车之鉴在眼前。

听说昨晚过后, 徐常在便径直向皇后娘娘告假了,除了每日掌掴再也不出门见人。有见过的人偷偷传言,说她脸肿如猪头,满面的青紫极为骇人,挨完打第二天就请了太医去看,照这么打下去,还不知道掌掴七日后有没有命活。

若能看着明淑仪失宠当然痛快,可若行事不当如她们两个一般落得现在的下场,哭都不知道往哪儿哭去!还是小心谨慎着些吧。

凤仪宫内,皇后正拿着把金剪子站在楹窗前修剪一颗石榴盆栽。

天气太过炎热,暖阁的窗子便只被支起一道窄缝,明亮的日光从这一条缝隙里打进来,正正好好照在手边这一丛枝繁叶茂的石榴枝叶上,将树身照耀得华光璀璨,恍若镀了层金光一般。

莲音丛殿外端了安胎药走进来,轻笑着福身:“娘娘着一盆石榴养的真好,瞧着这翠莹莹的样子,等入了秋一定能结出好些果子来,这恐怕是上天的吉兆。”

“上天赐福于我朝,要给中宫主母再送来一个皇子呢。”

皇后笑意更浓,嘴上却仍克制的说着:“这些话知道就行了,别挂在嘴边说,被人知道了还当我这个国母小家子气。”

“其实这一胎不论是生男还是生女都好,若生个公主,本宫也算是儿女双全了。”

莲音将手中的安胎药递过去,熨帖地双手交叠站在了一侧:“总之娘娘一定能心想事成,那奴婢便高兴了。”

皇后端起安胎药一饮而尽,虽是高兴,可眉头还是被这药苦涩地皱起眉头:“只是苦了本宫一天三次的喝这些苦药,也不知道这小家伙能不能尝出来。”

虽然皇后娘娘说皇子和公主都是一样的,可后宫一向是皇子为尊,公主不过是抚慰人心罢了,所以莲心说起仍然以小皇子开头:“娘娘只有喝了这些苦苦的安胎药,小皇子才能平平安安的落地,您这一胎怀得突然,身子并不是最适合生育的状态,太医说了可得仔细养护着。”

“不过小皇子能不能尝出药味奴婢不知道,奴婢却知道小皇子一定怕热。您这一进夏就断不了冰,这才入伏不久就日日供冰不断了,恐怕得中秋过完才能凉快下来。”

皇后轻柔的抚上肚子,沉吟片刻说着:“是啊,每个人体质不同,怀不同的孩子反应也不同。本宫记得怀煜儿的时候就时常觉得身上冷,饮食上也格外差,怀肚子这个倒是反过来了。除了怕热,吃得下睡得着,也是会心疼人的。”

“说起来,这个孩子的确是旺本宫,你瞧瞧,自从有了他,本宫可谓事事顺心,念头通达,这可是以前都不曾有过的。”

一盆石榴盆栽修剪完毕,皇后搁下金剪子,被莲音扶着坐到了最凉快的风轮跟前去,桌边的账簿已经翻阅到最后一页。

莲音应和着笑道:“那是自然,您的福气岂是那些嫔妃们比得了的。若不然,也不会您的第二个皇子都要呱呱坠地了,那边还没动静呢。说起来,您走明淑仪这步棋真是走对了,果真没白费心思。从前些日子封了位分开始,这才短短几天就有了封号,陛下宠着,阖宫的人都盯着,她还真是不负重望。”

“听说昨儿个瑶华宫传太医去了,想必是气得不轻吧?”

皇后不紧不慢地说着:“本宫本就是要她愤怒,要她生气,要她一步步错下去,再让桑青筠引走那些盯着本宫肚子的人的视线。桑青筠能顺利入宫,这是老天都在助本宫,不愿看到妾室凌驾于正室这般尊卑颠倒的祸事。”

莲音颔首以示认同:“是啊,贵妃掌权以来短短时间内发生了这么多事,后宫早就有不少人对她不满了。加上谭二和桑青筠这一系列的事,她坐得住才怪,听说昨晚赵常在陷害明淑仪被揭穿,求饶的时候还牵扯上了贵妃,陛下虽面上没说什么,心里却是有数。贵妃这下触怒众怨又惹了陛下,若长此以往,想必娘娘的心结很快就能解开了。”

“解开?”皇后嗤笑了声,“还早着呢。”

“你瞧瞧纪氏一族现在豪奢的模样就该知道,贵妃的身后是一棵参天大树,岂是那么容易倒下的。这个急不来,且还需要点缘分,咱们只管慢慢等着就是。”

冰盆里的冰块不断蒸发,散发出薄白凉透的白雾,团扇轻轻一摇,便送来徐徐冰爽。

事关朝政上的事,莲音不是很懂,但后宫里的风吹草动她却都留着心,身为娘娘的陪嫁丫头,一定要辅佐好皇后娘娘:“对了娘娘,方才徐常在的人来过一趟,奴婢派人打发了,估摸着是想让您跟陛下求求情。”

“这徐常在和赵常在也真是不中用,居然一起折在了这么小的事情上。”

皇后神色未变,根本不把她们放在眼里:“她们二人的无用本宫不是第一日知道了,会有今日一点都不意外。”

“如今本宫手下最可用的便是明淑仪,她如此得宠,和贵妃还有死仇,谁还能比她更可用。”

“再说了,”皇后的视线挪到殿外的方向,淡淡道:“这不是还有一个备选吗?她俩都比赵徐二人强百倍,指望她们做什么。”

莲音斟酌着问:“那是放任徐常在不管吗?她的脸……”

皇后叹了口气,语气中到底有些惋惜:“去知会行刑之人,叫他们收着点,别真因为掌掴把人打出个好歹。再送些好药给徐常在,安抚住她。她们虽蠢,在后宫里却实打实的还有用,即使本宫不指望她们做什么,可该有的价值却得发挥出来。”

“徐常在的哥哥对治水颇有研究,昨儿个才去过一趟宣政殿,这恐怕也是陛下没有再降徐常在的位分而只是掌掴的原因。至于赵常在,她虽人不够出色,家世也无倚仗,可到底有个好姑母兜着底,都能保着性命。”

皇后语气虽温和,可说话时的神色却悠远而淡漠:“后宫里的女人,要么有价值,要么有靠山,这才能活下来。否则一旦遇到点什么事情,那便是死路一条了。”

莲音不太明白这说的是谁,低声问:“娘娘这说的是……”

皇后摇摇头不欲多言,正在这时,殿外又急匆匆走进来一个近侍宫女:“启禀娘娘,方才御前传来的消息,说陛下下朝后去了一趟裕妃那,坐了许久才出来。”

“走之前……许了裕妃协理后宫之权,叫她和贵妃一道操持着。”

闻言,皇后的脸色缓缓冷下来,指尖华丽的鎏金凤尾寇甲在桌案上猛然划动,刻下一道明显的痕迹来-

桑青筠这一养病就养了半个月,时间一晃便到了七月底。

长安的夏季炎热,尤其是七八两个月最为磨人,即使殿内供着冰也让人不够舒坦。

不供冰过于闷热,供了冰又身上寒津津的,屋内也不够通风,时间久了让人憋闷。

她因为养病在宫里几乎足不出户,虽然每日小福子和蔓姬都命人去藏书阁寻些没看过书来给她解闷,可人总是要出去接触自然,在殿内呆着就好像是困在笼子里的鸟,时间久了便让人郁郁寡欢。

这段日子以来,陛下若进后宫多去裕妃娘娘处,裕妃娘娘现在协理后宫事宜,膝下又有大皇子,母子之间互为依靠,谁也不会觉得陛下去裕妃处有任何不妥,桑青筠也一样。

何况陛下也不曾忘了她,时不时会来看望,更隔三差五命人送些珍奇珠宝和银两来赏玩。

所以养病的日子虽煎熬难耐,可日子到底是熬过去了,撑到了她彻底好全,重新挂上名牒的那天。

七月二十八,浓夏清和,芳草未歇。

太液池间的莲花开得正盛,莲香清婉,引人入胜,杨柳堤案往来有御舟。

桑青筠晨起便收到陛下传的信。

“陛下请明淑仪主子一道前往太液池泛舟,蓬莱洲绿树成荫,清波徐来,陛下已备下小宴,邀您午膳时分同避暑热。”

第44章 第 44 章 不平

后宫中最大的湖便是太液池, 湖内有二岛,一名瀛洲,一名蓬莱。瀛洲岛稍小, 岛上有一棵巨大的桃花树,春日赏景祈福最好;蓬莱岛大上许多,岛上不光修建了几座避暑赏景的宫殿, 还有水上举办宴会的汀州水榭,风景极佳。

但太液池地处后宫正北, 距离后宫殿宇路途遥远,即使传了轿子过去,两顿膳食之间的时间也只够一来回加歇脚,玩不了多久就得回宫去了。

所以蓬莱岛虽好,夏日里依旧没人愿意大费周章的去岛上避暑。除非有陛下的恩典, 能提前将岛上布置一番,这样去岛上避暑便省去了一众烦恼, 清凉舒适的程度不逊色避暑行宫几分。

桑青筠本就在宫里闷坏了, 陛下的这番安排无疑是正中下怀。

还记得前两年她也跟着陛下去过蓬莱岛上避过暑,但那时多有贵妃陪着,她又是女官, 除了言语格外谨慎以外,更是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不能出差错,体验自然算不上多好。

当时的她也不会想到, 时过境迁, 陪着陛下避暑的人成了她。

铜镜前,桑青筠被蔓姬和闻蕤伺候着梳妆更衣完毕,坐在镜前最后涂上了口脂。

绯色的口脂一点点洇在嘴唇上, 犹如画龙点睛的一笔,一副闭月羞花的美人图立刻变得活色生香起来。

她本是天生的美人,如今身为宫妃精心打扮,容光便毫不掩饰的展露在世人眼中,一颦一笑皆摄人心魂。

蔓姬在主子发间最后簪上一支玉簪,啧啧道:“主子今日这一身实在是相衬极了,陛下真是好眼光。”

闻蕤也越看越觉得喜欢,笑道:“可不是吗?主子刚晋位时陛下就命尚服局来为主子量身裁制新衣了,尚服局这些天紧赶慢赶才赶制出来这一批,不光料子是夏日里最飘逸清凉的雪纱和凉玉锦,就连衣裳的款式和颜色也是陛下亲自选的,如此心思,自然和那些寻常宫装比不了。”

“俗话说人靠衣装,主子虽然风姿卓绝,可有陛下赏赐来的新衣,那才叫相得益彰。依奴婢来说,后宫再没哪个主子娘娘有咱们主子这般容貌气度了。”

桑青筠笑了笑:“和蔓姬在一起久了愈发嘴甜,果然是同类相聚。”

“趁天色尚早,咱们早些去,正好让辇夫走不晒的路。咱们宫里的解暑绿豆汤熬上以后把今日的例冰打碎了搁里头,冰镇的更解暑,左右我今日用不上。”

闻蕤一听更加欢喜,忙福身道:“奴婢替宫中上下多谢主子的恩德!”

冰在后宫可是稀罕物,尤其一到夏日,每每供应不及。就连位分低的小主都不见得日日有冰用,就更别提他们这些奴才了。

后宫不是没有仁慈的主子,但这般事事替他们着想的却唯有明淑仪一个。

闻蕤虽来不久,可她与蔓姬早就相识,经提点来了霁月殿,短短几日便对这位新主子十分敬服。跟着好主子才有好日子过,这是宫里人人都知道的事实,对明淑仪这般的主子,她若不事事用心那就太不知好歹了。

等传召的小轿到了,蔓姬跟着桑青筠一道去了蓬莱岛赴约,闻蕤和小福子则留在了宫中值守。

太液池边,杨柳堤岸。

从二十四桥走过去,入眼便是大片的莲叶莲花。

此时还不到正午,湖面上碎金粼粼,几许凉风拂过,吹得杨柳枝条轻颤,此处行人也不多,实在是一派安详的景色。

桑青筠摆摆手解示意送她来的辇夫下去歇息,带着蔓姬两个人往钓鱼台的方向去了。

这钓鱼台是太液池最大的堤岸,穹顶华盖,轻纱漫舞,四面开阔,既可作为歇脚之所,也能作为停泊的码头,可谓功能齐全。

从前陛下若有雅兴和臣子一道钓鱼便会在选此处,是个很好的小坐场所。

陛下只说邀她前往,却没说具体什么时辰,她来得早,在这略坐坐等着陛下一道乘船也无妨。

只是才刚坐下一小会儿,身后便轻步走来了人,语气十分恭敬地朝她行礼:“妾身给明淑仪请安,嫔主万安。”

说话的声音不是很耳熟,桑青筠转眸看过去,看清了说话之人,是万充衣。

这位万充衣虽然和桑青筠不甚熟悉,但她和黎熙熙关系尚可,倒是听黎熙熙说起过。

此次入宫的八位秀女中,除了四位出身官家的秀女,还有四位出身民间的,万充衣便是其中一个。

听熙熙说,这个万充衣并不是个多事的人,不光温情和顺,还十分谨慎。当初熙熙刚入宫的时候因为不懂宫里的规矩,曾遇到不少看不惯的事,都是万充衣在一边劝着拦着,这才不曾酿成大祸。

她们虽性情不同,不算什么莫逆之交,但这些时日也是互相搭伙作伴,彼此扶持着过来的,哪怕是看在熙熙的面上子,桑青筠也会对她客气一点。

“万充衣,这么热的天你怎么也出来了?倒是巧。”桑青筠温声道,“不必多礼了,快起身吧。”

万充衣规矩地应了一声,这才缓缓站直了身子,可她们身份悬殊,不敢坐下,只敢站在一旁小心地搭话:“妾身前些日子听闻嫔主在宫中养病,不知休养的如何?妾身虽出身民间,家中贫苦,但镇子正巧临近山野,各家中都会一些治疗疙瘩和伤痕的偏方,十分有效。若嫔主不嫌弃,不如妾身把方子写下来,送到昭阳宫去吧?”

桑青筠掀眸看过去,了然地笑了下:“劳烦万充衣挂心,倒不是什么大病。陛下已经命太医为我制药,还算有效,今日是好全了才出门的。”

听她这么说,万充衣便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垂眸道:“嫔主得陛下垂爱,想来也是不缺膏药,是妾身唐突了。”

上下将万充衣打量一番,只觉她的穿着实在是太素净了些。

不管是穿的还是用的,皆是位分上最普通的,头上也连一丝丝多余的首饰都没有。她方才说自己出身乡野,可见所言不假,如此孑然一身的入宫,恐怕这段日子以来吃的苦头不小。

“万充衣热心,我怎么会怪罪,”桑青筠婉声道,“此处风景独绝,凌波送爽,确是乘凉的好去处,万充衣可是常来?”

话音一落,万充衣的神色明显暗了暗,语调里也有些不易察觉的难堪:“是,太液池虽远,却是后宫中最凉快的所在。妾身有时受不住暑热,便会给皇后娘娘请安后来此小坐片刻,等到黄昏时分再回去。”

这般说来,桑青筠立刻明悟了万充衣的言外之意,自知方才的话有不妥。

同样是陛下的嫔妃,有些人可以日日供冰不断安然度夏,有的人却只能在外头寻一个乘凉之所。

恩宠的重要性在此刻显露了个淋漓尽致,桑青筠一时无言,只展臂示意请她落座。

她如今圣眷正浓,万充衣却十分落魄,两人原本境遇不同,那有些话说不说都是错,倒不如不说。

这般又小坐了片刻,万充衣也自知不好过多叨扰,便看了看周围,准备起身先行离去。

谁知就在她神色黯然准备离去的时候,却远远看见陛下的御驾正浩浩荡荡的朝此处过来。

这么长时间未见陛下,万充衣下意识地紧张起来,手也不自觉的攥成了拳。可虽然紧张,她的心里却隐隐有些期盼,原本要走的脚步也扎起了根。

陛下此刻来,不用想也知道是要带着明淑仪一道游玩的。可她也在此处,若是……万一……

万一陛下,也带上了她呢?

她不敢奢望自己能和明淑仪一样得宠,可只要陛下能知道还有自己这么个人,将来也想得起来,那她就很知足了。

明黄色的御驾很快停至众人跟前,桑青筠率先起身向陛下行礼:“嫔妾给陛下请安。”

谢言珩淡淡抬眼,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桑青筠。

她肤若凝脂,乌发如墨,一身荷茎绿的宫装衬得她格外清冷沉静,仿佛融进了这汪湖水,与风景一道入了画。

荷茎绿的颜色最挑人,寻常人用不好只会觉得老气,但桑青筠驾驭得极好,雪肌绿衣,琅嬛仙貌。

后宫美人无数,他还从未见过谁能将清冷和艳色融合在一起,偏偏她能。

站定不动时恬静温婉,满身的清宁书卷气,唯垂眼轻笑的时候红唇微勾,透出抹活色生香。

他走下御辇,伸手扶了桑青筠起身:“等了多久?”

桑青筠低眉浅笑:“等陛下多久都不算久,方才和万充衣还说了会儿话呢。”

直到这时,谢言珩才注意到她身边还站了一人。

万充衣,他没什么印象。

看到陛下的视线扫过来,万充衣的心都要跳到嗓子眼儿里了,本以为陛下会问她两句,亦或是多看她两眼。

谁知陛下只扫了一眼便挪开了视线,身侧的戴铮命人上前开路,伺候着陛下和明淑仪登船。

她就这么站在身后,看着陛下牵着明淑仪走向岸边。

那种被全然忽视的渺小感从未这么强烈的涌上心头,让她觉得越发难以承受,难受的同时也生出了极强烈的自弃情绪,眼泪霎时便落了下来。

就算入宫了又能怎么样,和在家里的时候没有任何两样。

她还是一样的被人忽视,一样只能看着别人光鲜默默哭泣,她什么都不算,什么好的都没有。

身侧的宫女低声安慰着:“小主别难过,明淑仪正得宠,陛下一时顾不上旁人也是有的。”

万充衣点点头,小声抹了眼泪:“我知道,我就是……难免有些失望。”

“走吧,咱们去黎宝林那里坐坐吧。”

第45章 第 45 章 哄她

太液池上, 精美宽敞的御舟载着谢言珩和桑青筠一行人往蓬莱岛的方向去,小舟悠悠,船桨漾开的层层水波离岸边越来越远。

这艘御船是太液池上最豪华也是最大的一艘, 足足有两层高,上下两层都能容纳人行走,四角梁皆挂了薄纱, 顺水前行时有粼粼微光,十分风雅。

桑青筠和谢言珩没上第二层, 只让宫人将第一层的轻纱全都绑起,视野倏地开阔,冰凉的湖水就在跟前。

她从湖里掬起一捧水,看着清澈透凉的水从指缝里溜走,温声问:“陛下怎么方才怎么不问问万充衣来不来?您如此明目张胆的偏心嫔妾, 就不怕其他嫔妃吃醋吗?”

谢言珩懒散地靠在身后看她玩水:“桑青筠。”

“你这是明知故问。”

他手中拿了把玉骨折扇把玩,有一搭没一搭的:“你还在朕身边做女官的时候, 朕就摆明了偏心你, 你看不出来?”

桑青筠捧着水玩儿的动作稍顿,白玉无瑕的侧脸霎时染上一抹浅淡的绯色:“嫔妾当时一心侍奉陛下,只以为是陛下赏赐嫔妾忠心的恩典, 旁的并未看出。”

手中的折扇被一把合上,谢言珩说:“当真看不出?”

“朕倒是看出你最擅装傻,三年如一日。”

说起装傻,这本是帝妃二人间的情趣, 可不知怎么, 桑青筠却没来由的想起以前,鼻尖骤然酸涩起来。

她想起自己为了明哲保身如何在后宫装傻充愣,想起自己为了获得自由如何忍气吞声在各位妃嫔间周旋, 也想起谭公公,想起他慈祥的笑脸。

他总是那样挂念着她,怕她受委屈,怕她过不好。她亲手缝制的护膝入夏了根本用不上,可他还执拗的带进行宫里去,和小福子笑着说,这是青筠亲手做的。

桑青筠的眼中滚烫,这样温暖关切的话语,以后再也听不到了。

算起来,其实谭公公也才走了一个月左右而已。

可她却觉得每一天都过得这么漫长,好像已经过去了好几年。

谁一出生就会装傻充愣,谁又没有自己的愿景和心气儿?若不是没办法,谁喜欢卑躬屈膝含糊其词?

可就算她谨慎成这般模样,就算她想要的一切只是宫中这些大人物唾手可得的东西,她都得不到。

桑青筠咬紧牙关,眼泪不受控地一颗颗落下来,就连浸在湖水里的手都在微微颤抖,彻骨的凉。

谢言珩眉头一皱,径直将她揽入怀中,怕她掉进水里去:“怎么哭了。”

“朕说错话了?”

桑青筠伸手攥住他的衣襟,越哭越伤心,到最后甚至上气不接下气的抽噎起来。

她哭得可怜,眼角红,鼻尖也红,拼命扯住他衣襟的动作似海上溺水之人的唯一救赎,再没这么可怜了。

谢言珩不知道她为什么哭,也承认她哭得时候委实很美,梨花带雨不过如是,但他看在眼里仍然觉得不太舒服。

指腹轻柔抹去她眼角的热泪,谢言珩怕她伤心太过,缓了声音,“阿筠,告诉朕。”

“陛下,不是嫔妾非要装聋作哑……”桑青筠将头埋在他臂弯里,因为用力的哭泣,她甚至有些缺氧的颤抖,“是不得已……为了能安稳的活下去,为了不得罪任何人,嫔妾真的不得已。”

她仰起头,纤长白皙的脖颈弓起美丽的弧线:“嫔妾是没办法……”

“嗯,朕知道。”

其实谢言珩很清楚,在宫里为奴为婢,哪怕位置站得再高都不容易。但换句话说,宫里的任何一个人拿出来都不容易,无非是一级压着一级,各有各的苦,越是底层越苦。

御前三年她经历过的为难多了去了,他知道,她是十分能忍耐也很会开解自己的人,不至于因为他的一两句话就伤心至此。

这不过是一个导火索,定然还有别的原因,一个能直击她心底的原因。

这般想着,谢言珩忽的便想到了那日她深夜哭着来求自己。

是为了一个太监求医。

那晚他命周太医随她去医治,后来也大致了解前因后果,但他从未问过后续,也未曾在意过后宫中一个太监的生死。

他是一国之君,心中装了太多江山社稷,后宫的小人物成千上万,除了重要的人和事需要留意,余下的都该由皇后打理。

所以哪怕知道这个人与桑青筠关系匪浅,他也不曾多问,只要桑青筠要什么,他给便是。

可今日看她这般狼狈脆弱的模样,谢言珩恍然生了出了些悲悯和不忍。

他开始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能让她如此在意,也好奇桑青筠的过去,好奇她从前都经历了什么。

谢言珩第一次想要完整的了解桑青筠。

“阿筠,”他怀中抱着她,一贯清冷的嗓音此刻却是在哄人,“不哭了。”

“你瞧,蓬莱岛到了。”

蓬莱岛本就是太液池上特意开辟出的一块地方,风景不似宫中那般肃穆端庄,反而更显山清水秀,今日陛下要来避暑,上头特意命人收拾过,格外得干净整洁。

御舟缓缓停靠在码头,船身撞在岸边时,有两下剧烈的摇晃,桑青筠擦干眼泪要起身的动作一个不稳,再度跌回了谢言珩的怀里。

谢言珩似笑非笑:“阿筠舍不得朕?”

桑青筠眼角犹带泪痕,可此时也禁不住陛下的戏谑,缺氧致红的脸颊再度粉了几分:“陛下不正经。”

谢言珩低低一笑。

陛下和明淑仪言谈举止亲密,船上侍奉的宫人早就背过身去,低眉顺眼只当听不到。

可到底都是活生生的人,桑青筠也从这个位置经历过,自然知道她们表面看起来缄默不言像木头人,实则心中对一切都很清楚。

她方才失态,不光跌回陛下怀里,在水上行驶的时候还将陛下的衣襟扯了又扯,生生攥出了一团褶皱,当下稍稍偏过头,好听的嗓音细细柔柔:“嫔妾方才失仪,不慎将陛下的衣衫弄皱,还望陛下见谅。”

方才在他怀里哭了个痛快的胆子呢?醒了又装作若无其事来。

究竟是谁不正经。

谢言珩牵着她上岛,轻描淡写道:“爱妃有心,朕岂会怪罪。蓬莱岛一应事物本不如后宫周全,既如此,不如朕这件常服便由爱妃亲自来洗吧。”

亲手给陛下洗衣服?

桑青筠怔了瞬,还没细想,牵着她的大手又紧了紧,生怕她丢了似的。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连里衣也要嫔妃来洗吗?若洗不干净呢?”

谢言珩笑了声,又想起那日第一次得知她给自己洗贴身衣物时的怔然,存了心思逗她:“里衣又如何?羞了?”

身后的宫人们只远远的跟着,没跟的太近免得叨扰到陛下和明淑仪,所以此刻说话只有他们两个听得见。

桑青筠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又不是没碰过,怎么还这么羞。”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陛下堂堂九五之尊,怎么能说话如此孟浪?

这还是她心中那个清冷疏离,心思难测的陛下吗?

同他相处的越久越觉得,陛下才不是什么不可攀折的高岭之花。

什么山巅雪,什么水中月,都是欺骗外人的假象罢了。

分明是坏心眼,是饿鬼。

她是最老实的人了,总叫她在言语间难以招架。

桑青筠不肯服输地应下来:“嫔妾今晚给您洗干净就是了。”

从前她经常给自己洗衣裳,这对她来说不是难事,更算不上什么粗活。

但谢言珩没打算真叫她干这些,不咸不淡的翻篇了:“还真打算洗?”

“仔细伤了手。”

话音甫落,大手包裹着的柔荑细微的动了动,桑青筠原本眼里的笑也敛去了几分。

她不知道陛下是不是介意。

介意她有一双不够完美的手。

虽说御前三年她不曾干过什么废手的活儿,可在进勤政殿做女官之前,她先是在尚宫局做最低等的粗使宫女,后面得了几位司簿典簿的赏识才慢慢提拔上去的。

所以她的这双手相对其余嫔妃的养尊处优、精心保养而言,就算日日涂膏子养着,也称得上粗糙了。

桑青筠并不介意自己的手,她不会否定自己来时的路。

可她还是忍不住想,陛下会不会在意。

方才在御舟上时,他那样耐心又温和的托举起她崩溃的瞬间,让她感激的同时也生出点不可明说的晦暗来。

陛下会一直这样待她好吗?

她到底不是出身名门世家,不是礼仪和见识都精心培养过的大家闺秀,若她的不完美之处暴露的越来越多,新鲜感过去后,陛下待她又会如何?

是渐渐忘怀,还是将来有更合心意的新人之后将她如宫中那些嫔妃一样忽视掉。

桑青筠不知道。

但她需要陛下在意她,一直在意她。

直到大仇得报为止。

她说:“嫔妾会好好养着手的。”

桑青筠停下脚步,仰起头看向他,画一般动人的眉眼潋滟生波:“您别嫌弃嫔妾,好不好?”

谢言珩的脚步倏然一停,在听到她的话时淡淡转头。

这叫他又想起以前她在御前的时候,也总是这般揣摩他的心意。

动不动就奴婢知错,时不时便奴婢省得。

但他其实什么都没说。

她总是如此小心的,谨慎的在他身边。

叫他很想强硬的把她拉到自己的身边,再揉碎她的纤腰,狠狠的欺负她,让她不许再说出这样有距离感的话来。

从前他总是克制着自己的欲/望,不会勉强她,也不会失了自己的身份。

但现在他不必忍。

“桑青筠,朕什么时候说过嫌弃你。”

谢言珩的个子比她高出不少,虽然她已经称得上高挑了,但在陛下跟前仍然显得小鸟依人。

他长臂一揽,她便整个被紧紧禁锢在了怀里,龙涎香的气息顿时四溢在鼻腔。

“你的手,朕碰的还少?”

第46章 第 46 章 太妃

好闻的冷香顿时将桑青筠紧紧包围, 如此蛮横不讲理的安慰方式,反而比甜言蜜语更有说服力。

他能毫不犹豫的将她拥入怀中,所谓介意不介意瞬间分明。

陛下不在意一双手是否完美无瑕, 他宠着的是一个人,不是一双手。

桑青筠顿时赧然地偏过头,说话的声音也因为不好意思而变得细微:“您没说, 是嫔妾自己觉得。”

“您看,”她伸出自己的另一只手摆在他跟前, 白皙的指尖有一两个薄茧,“其余嫔妃怎么会有这样的东西?后宫嫔妃中恐怕唯有嫔妾自己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