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因为您的宠爱来得太多太好,嫔妾不知如何才能将您久久的留下,所以只能极力希望自己能够完美,能够胜过她人, 唯有这样,您的眼神才能多落在嫔妾身上几个瞬间。”
桑青筠温声说:“所谓有所求才会有所虑, 您不能怪嫔妾胡思乱想。”
“哦?”谢言珩再度牵着她往前走, 指腹摩挲到微微凸起的薄茧上,“阿筠的意思,是希望朕常来了?”
“后宫这么多嫔妃, 谁不希望陛下常来?但陛下只有一个,自然是陪了这个陪不了那个了。”桑青筠一笑清浅,微风吹过她颊旁青丝,“但嫔妾贪心, 希望陛下能一直念着嫔妾。”
过去三年里, 桑青筠一贯是个内敛的人。他们之间的相处总是浅浅淡淡的,从不深入,偶尔越界的试探也无疾而终。
因此能听到桑青筠吐露心声其实是一件很难的事, 她并不是跟谁都能说出这样的话。
越是明白这一点,谢言珩便越是受用。
“嗯,朕答应你。”
蓬莱岛上的一切都精心布置过,连花草都能看出修剪的痕迹,四处亭台擦拭得干干净净,陛下和她走到哪儿都能直接歇脚。
甚至连午膳和茶水也都备好了,一应俱全。
此处远离人烟,不被打扰,加上今天是休沐日,谢言珩这是要陪桑青筠一整天。
依山傍水,远离尘嚣。
这曾经是桑青筠梦寐以求的生活,可如今实现却是在宫里,物是人非。
和陛下并肩行走在蓬莱岛上的时候,她恍然又想起那日在玉芙宫。
他喝多了酒把她压在墙角,对她说的话。
自由、位分、无忧。
虽然注定知道这是醉酒后的胡话,可此情此景,当真是一场绮丽又美好的幻梦-
与陛下在蓬莱岛共进晚膳后,陛下回勤政殿批阅折子,桑青筠则趁天色尚早乘轿回了霁月殿。
谁知刚一进殿就觉得宫里的人似乎少了好几个,一问闻蕤才知道是他们几个结伴去茅房了。
蔓姬笑着说:“主子不在,这起子人就在这偷懒,哪儿有这么多茅房要去?这样的话快别挂在嘴边说,再污了主子的耳朵。”
闻蕤笑道:“还不是他们贪凉的缘故。主子今日给了好大的恩典,允许他们把供冰捣碎了搁到绿豆汤里,他们为了解馋,放了十足十的冰,每人都喝了好几碗。”
“殊不知解暑虽好,可一冷一热却是要闹肚子的,贪凉过头了,能不结伴去茅房么。”
桑青筠哑然失笑:“夏日都怕热,难得有冰绿豆汤喝,一时多喝几碗也是有的。不过绿豆本是凉性,加上冰更刺激肠胃了。”
“他们这会儿除了闹肚子还有别的吗?若情况要紧,传个太医过来配点药也好。”
闹肚子是常有的事,身为奴才,这些小病小痛早就习惯了,犯不上大惊小怪。闻蕤习以为常的笑道:“倒也没什么,就是这群人都聚堆抢茅厕,难免伺候您不周。”
吃坏东西闹肚子常见,但这么多人一齐不舒坦,桑青筠还是格外存了份心思。
她进宫没多久就出了不少事端,眼下虽清净,可其余嫔妃仍然虎视眈眈,能小心还是要小心些点。
斟酌一番后:她温声道:“去请个太医来瞧瞧吧,他们吃剩下的绿豆汤还有吗?也让太医一并验过,开些药来好的也快些。”
主子仁慈,愿意请太医来医治他们这些做下人的,不光得有仁心,还得有能耐才行。
太医署平时忙得脚不沾地,有些不得宠的嫔妃生病了都不一定请得动,别提是特意走一趟来医治下人了。
也就是明淑仪被陛下搁在心尖儿上,半个月不承宠,名牒刚挂上就和陛下去蓬莱岛避暑了。
闻蕤欢喜地吩咐人去请太医,殿内一时只剩下了桑青筠和蔓姬两个人。
蔓姬低声说:“主子担心这不是一个巧合?”
桑青筠缓缓点头:“夏日贪凉固然容易致人肠胃不适,但同时让这么多人不舒服还是巧合了点,咱们宫里不是没出过事,凡事小心些也是好的。”
不出许久,霁月殿的宫人带着太医进了内殿。
来的人是太医署的王太医,平时会给资历久的太监和嬷嬷看病,请他来不算越了规矩。他进来后先向桑青筠行礼问安,然后开始挨个儿给那些肠胃不适的宫人看诊。
等一一看罢,王太医才拱手弯腰道:“启禀明淑仪,微臣已经为您宫中的宫人挨个诊过脉,除了因为寒凉之物所致的肠胃不适意外,并无看出什么不妥。”
“其实自入夏以后,后宫之中因为肠胃不适而请脉开方的不在少数。要么是冷热交替,要么是因为寒凉之物摄入过多,再有便是食用的食物变质了,都会让人肠胃不舒坦。”
“微臣方才得知他们都饮用了加入冰的绿豆汤,还摄入不少,那就更是了。”
桑青筠好看的眉头微蹙:“那残羹验过也无碍吗?”
王太医确认无误:“是,那残羹并无不妥,微臣细细看过多次,可以肯定是无毒的。”
思量一番后,桑青筠点了点头,蔓姬立刻拿出一包银子上前塞到了王太医手里:“今日劳烦王太医走一趟了,一点心意,拿去买些茶水喝。只是本嫔今日所问之事还请不要告知旁人,只说本嫔宫里的人吃坏了东西,请你来开药看诊即可。”
宫中的争斗从来没有过消停的时候,王太医在宫里的年份不短了,又不受上面重视,自然知道明哲保身的道理。
何况这位明淑仪近来十分得宠,又出手阔绰,他还是懂得为人处世的道理的:“微臣明白,一定不会辜负嫔主所托。”
事情了结后,小福子送这位王太医离开霁月殿,桑青筠思前想后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支颐靠在软榻上掩面打了个呵欠。
近来事情一件件都朝着她来,也许是她神经太敏感了也不一定。
今日去蓬莱岛本是为了避暑休憩,但陛下又存了心使坏,在蓬莱仙殿里要了她这么多次。
还好陛下今夜不来霁月殿,不然这哪儿是歇息,比轮值还累人。
算算日子,再有半个月就是中秋宴了,每逢大宴都不太平,也不知道这回又会发生什么事。
就在桑青筠歪着身子看书,准备再晚点便收拾着就寝的时候,殿外突然走进来值守的宫女,躬身道:“主子,赵太妃身边的宫女来请,说太妃娘娘想跟您说说话,不知您方便不方便。”
等了这么多天,该来的还是来了。
桑青筠捏着书的力道更重了几分。
自从半个月前赵常在因为陷害她得风疹被陛下降位禁足后,她就知道赵太妃不会真的坐视不理她这个亲侄女。没想到禁足了这么久,赵太妃也真沉得住气,既没向陛下求情,也不曾找她的麻烦,全当这事没发生过。
但她才挂上名牒,今日又和陛下出游回来,太妃这会儿请人,可见也不是全然把这事不放心上的。
这位赵太妃名义上是太妃,虽不管后宫中事,可跟在陛下心中的地位和太后没区别。
桑青筠是先帝还在位时就在宫里伺候的人了,很清楚陛下当初是如何孝敬太妃和已故的太后的。
赵太妃和太后在宫中相依为命数年,虽不是亲姐妹却比亲姐妹还要好,彼此信任,彼此扶持。所以赵太妃虽无子嗣,对陛下却和自己的亲生儿子一样的好,甚至更细心。
孝之一字大过天,这也是为什么陛下分明对赵常在没有任何意思,却依旧纳了她为嫔妃的原因。
她在御前伺候陛下的时候,曾给赵太妃送过几次东西,传过几次话,太妃还曾留她喝茶。太妃的性情温柔慈祥,并不是工于心计的人。
但正因如此,她才不知道赵太妃传自己去要说什么做什么。
太妃耳根子太软,心也太软。
若真的是为了赵常在敲打她,威胁她,桑青筠反而无所畏惧,只管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了,可这种慈祥的长辈,她反而束手无策。
夜渐渐深了,殿外的蝉鸣一声接着一声。跟前跃动的烛火暴露出她内心的不平静,她足足半晌没说话。
踌躇片刻,桑青筠最终搁下书卷站起了身:“蔓姬,在咱们宫里挑些好的药材补品过去,我记得陛下前些日子赏了不少。去见太妃,总不好空手过去。”
第47章 第 47 章 提醒
夜色已晚, 外头不似午间那么热,桑青筠没有再传步辇,选择了自己走着过去。
蔓姬和小福子跟着她一道前往, 手里都捧着一个锦匣,里头是专门选出的上好补药。
精心挑选礼物和步行前往,不外乎都是为了给赵太妃留下一个好印象, 不至于册封后的第一次见面就落了下乘。
桑青筠本就无依无靠,在宫中除了陛下的宠爱什么都没有, 在后宫里得罪其余嫔妃就算了,若无必要,她不想连赵太妃也仇视自己。
赵太妃的地位,以现在还没站稳脚跟的情形而言,无疑是蜉蝣与大树。
陛下虽眼下宠着她, 但她也自知没那个能耐可以胜过亲如生母的太妃。
慈安宫地位超然,周遭十分安静, 桑青筠刚走到门口, 就闻到了里头传来的淡淡檀香味。
门前值守的绿衣宫娥见是她来了,福身行礼后左右退开,恭敬道:“明淑仪请, 太妃娘娘已经在主殿候着了。”
主殿?
这么重视她吗?
桑青筠轻轻颔首,提裙迈过门槛,穿过庭院徐徐走到了主殿内。
她脚步放得轻缓,连院内沉睡的白鹤都没惊动, 说话的声音也沉静温和:“嫔妾淑仪桑氏, 给太妃娘娘请安。”
赵太妃正在亲手泡一壶茶,看见是她来了笑着招呼:“青筠来了,快过来坐。”
如此亲昵自然的称呼, 桑青筠颇为意想不到。
从前她还只是陛下身边的一个女官时,太妃的确这么唤过她的名字。但太妃这么称呼一是为了拉近关系好问陛下近期的情况,二是以示奖励,好让她侍奉陛下更上心仔细些,与现在的情形并不一样。
她从未想过,分明才因为自己的缘故让她的亲侄女降位和禁足,太妃还能这样毫无芥蒂地叫她的名字。
太妃客气,桑青筠却不能不知礼数,她不敢放肆,按着规矩走到太妃下首,坐在了圆凳上。
“嫔妾册封后第一次来慈安宫,为敬孝心特意带了这些补药,不知您合不合用,还请您收下。”她摆摆手,身后的蔓姬和小福子将锦匣打开露出里头的药材,又把锦匣搁在了太妃跟前的圆桌上。
赵太妃垂眼一瞧,乐道:“巧了,和皇帝上回来送哀家的东西差不多,你们倒是想到一处去了。”
桑青筠桌下的手猛然绞上手帕,一时拿不准太妃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嫌她的礼送的太没新意,还是笑她穷酸?
宫里这几年,她没给自己攒上什么好物件,能换钱的都换成了钱准备将来出宫养老,但尽管是这些,也都在谭公公病重的时候拿出去花销掉了。
现在拿得出手的东西,都是册封后这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陛下赏赐的,若想搜罗到什么天材地宝献给太妃,她做不到。
“太妃若不满意,嫔妾下回再另选更好的物件带过来,还请太妃恕罪。”
看着她谨慎小心的样子,赵太妃温和的笑道:“皇帝送的东西岂能有差的?你和他送的差不多,那便是最用心了。”
手中的一壶茶正好到了火候,赵太妃斟了两杯,将其中一杯推到了桑青筠手边:“哀家知道你原先是最会做茶的,尝尝哀家的手艺怎么样。”
太妃赐茶,桑青筠不敢不喝,只好举起杯盏先嗅再品。初闻是一阵淡淡的荷花香,细抿下去,先是极润的一股甜意,后劲儿却带着微微的凉意,从舌根到喉间都透着甘凉。
“您这确是好茶,嫔妾敬服,”她将杯子重新搁回桌上,“似乎是荷花上的晨露所泡,里头还有苦丁和碧螺春的味道。”
赵太妃立刻笑起来,对着身侧陪着的嬷嬷说:“你瞧瞧,哀家就说了,哀家和青筠这孩子合得来。”
“这泡茶的水是荷花上的晨露,清冽馨香,茶叶用了苦丁和碧螺春,还有一点点的白茶。”
赵太妃将茶喝尽,慈祥道:“哀家混了这么多种茶,搁在茶道大家嘴里那可是暴殄天物,但哀家觉得茶本是让人喝的,也不拘什么规矩,合个人口味才是最好。”
“苦丁和碧螺春都是能让人清心的茶,往往先苦后甜,但白茶入口甜润,又中和了前调的苦涩,喝起来清冽回甘,在夏日令人格外舒心。”
“加之荷花有佛性,最是温和。哀家觉得,你就是这样一道茶。”
她又给桑青筠斟了一杯,娓娓道来:“这些年,你是什么脾性哀家心里清楚,知道你向来安分守己,绝不是惹是生非的性子。”
“瑜烟自小娇惯,在家中养得浅薄无知,自视甚高,入宫后又一直不顺心,这才受人挑拨对你下了手,此事是她的过错,皇帝对她有什么处罚都是应该的。但哀家今日叫你来,并非是兴师问罪,而是知道你养好了身子,特意跟你赔个不是。”
桑青筠立刻起身屈膝,低下头:“嫔妾怎能让太妃向嫔妾赔不是,这是折煞嫔妾了。”
“赵常在不论做了什么都该由她一力承受,又怎能让您代她受过?此等僭越之事,嫔妾万万不敢。”
赵太妃叹了口气:“快起来坐下。哀家就是怕你心中介怀才特意选在你养好身子的时候请你过来,你这孩子,怎么还如此见外?”
“当初你做女官的时候,待哀家倒比现在亲近些。是因为瑜烟那孩子的缘故,还是因为琦玉?你们立场不同,彼此又生了嫌隙,你心中防备也是有的。”
“但哀家今日也说句真心话,你得宠,哀家心中是欢喜的。”
桑青筠垂下的睫毛颤了颤,仍然不敢相信太妃的话到底有几分是真的。
她始终认为,人不会无缘无故的对另一个人示好,大多都有其背后的含义。
平民之间尚且如此,后宫里的人就更是了。
何况她是赵常在的姑母,也是元贵妃尊敬的长辈,自己又算什么?
桑青筠抿唇不语,赵太妃才又道:“于私,哀家是赵常在的姑母,也是看着陛下和贵妃长大的,自然希望她们能够事事顺遂。可于公,哀家却很清楚,瑜烟浅薄,琦玉心思简单,都不是上好的人选。”
“你稳重、聪慧,更难得的是皇帝喜欢你,愿意留你在身边,这就很难得。”
“哀家是一手把皇帝带大的,知道他是什么样淡薄的性子。这么多年,身边一直连个贴心的人都没有,投到国事里一进就是一整天。可皇帝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有三灾六病,若没个歇息的时候,没个能帮他纾解,那人就会像一根紧绷的弦,说不得什么时候就会断。”
“哀家看得出他很满意你,待你的种种用心,连贵妃都不曾有过。哀家也很愿意你将来能走到更高的位置上去,不仅能长久的陪着他,也能帮着他料理后宫,让他能够免些烦忧。”
“但作为过来人,哀家想劝诫你,有些时候并非睚眦必报就是好的。”赵太妃的眼中透出追忆之色,“很多时候,敌人会变成朋友,朋友也会变成敌人,永恒不变的唯有立场。”
“只要不是生死之仇,偶尔留一线,或许将来能帮到你。”
桑青筠缓缓抬眼:“娘娘指的是赵常在吗?”
赵太妃点点头,复又摇头:“是,也不是。”
“哀家自然有私心,不希望你和瑜烟闹到你死我活的地步,但此言也的确是出自真心。”
“宫中生存不易,皇帝宠爱你固然是好,可最要紧的是生个孩子。”说到这里,赵太妃从自己头上取出一只纯金打造的凤尾逐珠钗,放进匣子里搁在了桑青筠身边,“越是虎狼环伺,越是别让自己势单力薄。”
“中秋宴快到了,该团团圆圆,和和气气的。”-
从慈安宫出来后,桑青筠的心里一直闷闷的。
赵太妃仍如记忆中的那般慈祥,也并未给她一丝一毫的脸色看,可正因这样,她的心才格外沉重。
她对自己,欣赏有之,劝诫有之,提点有之,可言外之意,还是为赵常在说话。
赵太妃不希望自己和赵常在从此仇恨下去。
虽说桑青筠不明白她为何有这般打算,但就她自己而言,她并不会仅仅因为赵太妃的几句话就对赵常在亲近。
虽然赵常在并非心机深重之人,也尚有自己的良知,但在后宫里,信任不该信任的人是要命的。
将来只要赵常在不再招惹她,她不计较就很已经很大度了。
但今日太妃邀她前去,除了这些她已经听出来的事,桑青筠总觉得还漏了点什么。
知觉告诉她,太妃似乎在提点她什么,也在提醒她什么。
可将今日太妃所说之话翻来覆去的想了好几遍,桑青筠仍旧没有想出头绪来。
这种隐隐的不妙预感从傍晚回宫时就萦绕在心头,从慈安宫出来以后便更重了。
提着灯笼走在回昭阳宫的路上,桑青筠心事重重,连身后蔓姬和小福子的脚步都放缓了下来。
谁知途径太医署的时候,刚拐过一个弯,迎面便撞上来一个冒冒失失的小药童,一下子将蔓姬撞倒在了地上,连桑青筠都踉跄了一下。
“嫔主恕罪,嫔主恕罪!皇后娘娘晚间胎动不适,奴才为周太医取了东西回来只顾着赶路,不想冲撞了嫔主,还请嫔主宽恕!”
桑青筠抬眸看向他,淡淡道:“你说皇后娘娘胎动不适?可皇后的胎气不是一向稳固吗?”
药童满脸的焦急,忙说道:“皇后娘娘怀孕时本不是适合有孕之身,虽体弱气虚,但之前好好养着一直没什么问题。不知是不是苦夏的缘故,娘娘这段日子都夜间睡不好觉,时常觉得隐隐腹痛,但周太医把了脉说问题不大,只是需要施针疗养几日,奴才这就是要送整套的银针去凤仪宫呢!”
“既是事关皇后娘娘和龙嗣,你便快些去吧,下次当心些便是。”
小药童千恩万谢的小跑着走了,身侧的蔓姬哎呀一声,连忙从地上摸起一根金灿灿的钗来。
“幸亏没摔坏,不然可就糟蹋了太妃的心意了!”
桑青筠顺势看过去,那支凤尾逐珠钗在灯笼下发着暗幽幽的光,格外耀眼夺目。
第48章 第 48 章 疑点
蔓姬把金钗重新装回锦匣里, 格外注意拿稳别再掉了,桑青筠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隐隐觉得自己抓住了什么关窍。
再晚点就到宫门下钥的时间了, 她没在原地停留太久,带着蔓姬和小福子继续前行,在路过凤仪宫的时候抬眸往里头看了一眼。
夜色浓郁, 弯月如钩。
本该是关门入寝的时候,凤仪宫此时却宫门大敞, 明亮如昼,里里外外都堆满了人。
方才听那个小药童说,皇后的问题并不算严重,可闹起来的架势却这么大。
到底是中宫的肚子要紧,谁知道里头怀着的是不是第二个嫡子呢?
从前宫里都说贵妃和皇后分庭抗礼, 皇后有嫡子都逊色贵妃一筹。但以现在的情形来看,即使皇后肚子里没这个孩子都隐隐盖过贵妃, 贵妃将来的地位恐怕更是岌岌可危了。
说起来, 贵妃当初能够这么得势无非是倚仗两点,一,她有陛下的宠爱, 在陛下心中的分量不轻。二,她的母族是纪氏。
眼下最要紧的宠爱没了,不过短短几个月就成了现在这样。
若她是贵妃,她也急。
若她……是贵妃……?
桑青筠眉眼一凛, 从锦匣里再度拿出了那支凤尾逐珠钗, 幽幽烛光下,上头的纹路依然清晰。
宫中并不仅仅只有皇后才能用凤尾的装饰。妃位以上可以在衣衫和发饰上使用,只是规则不一。
宫中服饰要求, 唯有皇后才能用九凤,但贵妃可用七凤,妃可用五凤。
凤尾逐珠——
而最珍贵的东珠,按着规矩只能给皇后使用。
贵妃厌恶极了皇后,近期又再度失宠,频频动怒,甚至身子抱恙,请了太医去看。
那就说明她的内心绝对不平静,甚至已经到了崩塌的边缘,对身子的损害便是一个证据。
换句话说,贵妃会眼睁睁的看着皇后再产一子,从此压得她无翻身之地,那才无人会信。
察觉到这一点后,桑青筠猛然攥紧了手中的金钗。
难道贵妃已经对皇后做了什么,今日皇后动了胎气只是一个预兆?那么太妃是察觉了什么,但碍于身份并不打算插手?可若真是太妃知道了什么,又为何要提醒她呢?
这一个个的问题都没有答案,她需要好好捋清思绪。
凤仪宫门前耳目众多,桑青筠的步子只顿了一瞬便挪开了视线,加快速度走回了昭阳宫。
就算有疑心,她也不会告诉皇后。
对皇后,她心中始终存着一个疑影。
这也是她对皇后并不太过亲近的原因。
这些年在宫里她把一切看在眼里,知道皇后的确贤德,性情也一板一眼。但最近开始,桑青筠总是看不透她。
她对皇后尊敬有之,更兼具她和皇后都盼着贵妃倒台,算是统一战线的人。
但即使如此,她依然不会全然信任皇后。
谭公公的死还有很多谜题,她至今都不曾想明白。譬如那份难以复刻的账本是谁动的手脚,那毒药又到底是不是从离州而来。
这一系列的事看似合理,现在想来却有太多的巧合。
贵妃的确是杀人的刽子手,可她的刀从何而来,又不偏不倚地斩向了谭公公?
桑青筠没证据,也暂时没有想通皇后究竟是不是推手,但她觉得,皇后在这些事里扯得太干净,也太无辜。可偏生这么无辜的人因为此事占尽了好处,贵妃也如愿一错再错,在陛下心里落了不少影子。
过去的事和现在的事如风暴一般在脑海中肆虐,压得她胸口沉闷,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可最艰难的是要从一堆看似毫无关联的讯息里抽丝剥茧,找到真相和最关键的信息,那就不是短时间内可以做到的了。
不过,赵太妃的提醒对她而言是个机会。若事情真的如她猜测这般,她或许能在中间做点什么。
回到昭阳宫的时候,服了药的宫人们已经好转多了,不再如傍晚时那般频繁闹肚子。
桑青筠没再让他们起身伺候,只带着蔓姬进殿内想事情,谁知刚一进去,殿内积攒的冷气便让她浑身打了个冷战,她这才发觉自己的后背不知不觉间竟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蔓姬体贴地上前替她将宫裙脱下来,钗环尽褪后又换上干净的丝绸寝衣,轻声说:“主子今儿出了一身的汗,得赶紧擦干身子换上寝衣,不然寒气入体就不妙了。”
桑青筠的身子顿了一下:“你说什么?”
蔓姬不明就以,但依旧重复了一遍:“夏日虽热,可也是最容易得风寒的时候,您出了一身的汗,得赶紧擦干净换上干爽的寝衣,不然寒气入体就糟了。”
寒气,入体?
她默了几个呼吸,点点头没说话,换好寝衣后坐到了冰盆前头的软榻上去。
这一盆冰已经化了一半,一靠近就能感觉到丝丝凉意,今年长安的天格外热,若不是每日都有冰供着,还不知道这个夏天要怎么过。
每日用冰,会导致寒气入体,诱发风寒么。
她记得,那个小药童说了一句,皇后隐隐腹痛。据她所知,今年皇后格外怕热,凤仪宫也是供冰不断的。
谨慎斟酌一番后,桑青筠唤来了蔓姬:“蔓姬,去库房找些小瓶子来,别惊动了人。”
蔓姬猜不透主子的用意,问:“您要多大的小瓶子?装什么用?”
“装这个,”她敲敲跟前的冰盆,轻声说,“以后你每日都从冰盆里盛水出来,灌到小瓶子里,再封上口,标注好日期。”
“我虽然也说不准它到底有没有用,但小心些总没错,你悄悄的做就是了。”
如今宫中的形势风波诡谲,暗中还不知有几双手在操纵。
太妃既然提醒了她,她也察觉出了不对,自然能多谨慎就多谨慎。
皇后、贵妃、冰盆、太妃,一件件的事萦绕在心头,想多了疲累不堪。
再过半个月就是中秋佳节了,这是每年最重要的宫宴之一,到时候阖宫嫔妃和皇室宗亲都会齐聚一堂。
宴饮、歌舞、赏月、还会放半个时辰的烟火供长安城的所有子民一道欣赏。
实打实的是一场盛会。
太妃说,中秋宴快到了,该团团圆圆,和和气气的。
虽说只是简单的一句话,里头却蕴含了太多深意需要细品。
待蔓姬将今晚的冰水存好后,桑青筠又说道:“放进陛下赏的冰鉴里存着吧,再敲打敲打霁月殿上下,这些时日无事尽量不出门,更别沾染贵妃和皇后身边的人。待过了中秋,天凉快起来再说。”-
自从去过一次慈安宫以后,桑青筠除了正常去给皇后请安和侍奉圣驾,再也没有离开过一次霁月殿。
但她也不再和之前一样那么依赖用冰来取凉,陛下不来的时候,大多换成了冰凉的井水。
虽不及冰那么好用,可为了安全着想,捱一捱也过了。
冰鉴里的瓷瓶子已经攒了十来个,进到八月里以后,上旬一过完,明显就觉得天一日比一日凉快了下来,不似七月份那般难熬。
这半个月里,皇后每日都要由太医请脉,贵妃也频繁不适,传召了好几回太医。
人人都看得出,风平浪静的后宫酝酿着一场风暴。
时间很快就到了中秋宴当日。
因着晚上要有大宴,皇后特意免去了当日的请安,距离晚间宴会还有不短的时间,桑青筠干脆叫了黎熙熙来说话,等时辰一到便和她一起走过去。
黎熙熙今日专门换了一身嫣红色的宫裙,挽了百合髻,打扮后看起来格外俏皮灵动。
自从上次去钟灵宫帮她收拾了那群刁奴,黎熙熙的状态一日比一日好,这些天终于开始恢复往日的神采。
看到黎熙熙的变化,桑青筠心中十分欣慰。
谭公公已死,桑青筠身边再也没了熟悉的亲人,黎熙熙是唯一一个。
尽管她知道和熙熙多年不见,兴许两人的感情不如从前,可这些日子里熙熙的所作所为她都看在眼里。
所谓用人不疑,她既然答应过自己绝不背叛,桑青筠便不会质疑她。
真心换真心。
当初太后和太妃能够姐妹情真一路走到最后,她相信她和熙熙也是如此。
就在她和熙熙坐在窗前剪彩纸玩,准备过几日天凉快了去放风筝的时候,小福子从殿外走了进来,躬身道:“主子,内侍省的人来了,说是陛下给您的赏赐。”
陛下派人送赏是好事,但小福子的神色看起来却不是很好,似乎欲言又止。
她狐疑地看了小福子一眼,暂时按下不提,温声道:“请进来吧。”
“奴才给明淑仪请安,嫔主长乐无极——”
来人站在最前头,满面红光,乐呵呵地笑着,周身的圆滑与他的年岁看起来十分不相符,几乎要让桑青筠认不出来了。
“小安子?今儿怎么是你来了?”桑青筠微不可察地皱了眉,面上带笑的看着他,只觉得不过短短一两个月不见,他变了好多。
小安子笑着让身后的人上前,把陛下赏赐的东西都摊开了主子看:“承蒙正监不弃,抬举奴才呢。今儿陛下赏下来物件,奴才一听是您,立刻就带人赶着过来了。”
“您瞧瞧,喜欢吗?”
陛下看重她,给她送赏送信儿的人往往不会随意打发了来,为了彰显体面,都是管事的亲自跑一趟。
今日是中秋,即使内侍省的人再忙也会给她这份体面,安排一个得力的人过来见她。
偏偏来人是小安子。
要么是知道小安子和她有几分交情,要么是小安子的地位在内侍省已经到了她意想不到的地方。
可看他的站位和说话的语气,哪儿还是以前那个卑躬屈膝,沉默寡言的小安子?
竟比那些老太监还要市侩圆滑了。
第49章 第 49 章 真相
难怪小福子脸色不对, 他肯定是也察觉出什么,这才在小安子进来前提前预警。
桑青筠不愿意打草惊蛇,面上不显情绪, 仍是温和亲近的笑容,凑近一看盒子里头,是陛下命人为她雕的一只青玉簪。
这青玉簪的簪体是通透的翡翠, 雕刻成竹节模样,尾端则从竹节生出祥云, 卷起一轮新月,翠色也渐渐化成白色,实在是精妙极了。
小安子稽首笑道:“这可是陛下专门交代了给您的,说这只簪最衬您,比什么金器都要好。”
桑青筠笑着将它取出来搁在手里, 一上手就更看出它的珍贵来。这玉的色泽均匀通透,如冰似水, 且触手微凉, 颇有分量,是不是好东西一眼就能看出不一样来。
喜欢归喜欢,但眼下她最在乎的却不是赏赐, 微笑着摆了摆手:“今儿是中秋,你专程过来给我送陛下的礼,我自然也得给你们派点喜头。”
蔓姬拿出个荷包来,沉甸甸地落在小安子手上, 桑青筠客气道:“就当是我的一点心意, 你们几位拿去喝茶吧。”
小安子顿时笑意更浓,千恩万谢说了些吉祥话后由小福子亲自送了出去。
桑青筠把簪子放回锦匣里,让蔓姬收起来, 黎熙熙在旁边高兴地拍手:“就知道姐姐是陛下心尖上的人,这玉的成色我看比贵妃的还要好呢!”
“姐姐怎么收起来了,今儿不带着去赴宴吗?”
……
殿内一片寂静。
黎熙熙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看着桑青筠从方才就淡下来的脸色,心里突突了几下,立刻压低了声音:“还是说……这有什么不妥?姐姐你可别吓我。”
桑青筠并未急着解释,而是耐心的等着小福子回来与她耳语了几句,确认无误后,脸色才彻底冷了下来。
见状,蔓姬抬起一只手,殿内伺候的宫女立刻退了下去,她自己也退到了门口守着,防止任何人探听殿内的消息。
瞧这阵仗,黎熙熙心中愈发紧张了。
桑青筠紧紧抓着膝上的衣裙,生生攥出好大一片褶皱,肩膀也微微颤抖起来:“还记得我曾经和你说过谭公公的事吗?”
“他死的不明不白,这么长时间以来,我至今都不能确认他究竟是被谁所害。可他的死疑点重重,诸多蹊跷,这些时日历,我一直都不曾停止寻找真相。”
黎熙熙低声说:“不是贵妃吗?之前宫里许多人都说,是贵妃为了和皇后争权才拿谭公公开刀,谭公公被打后不治身亡,您为了向贵妃复仇才爬上陛下的龙床。”
桑青筠合上眼,豆大的泪珠簌簌滚落:“贵妃是直接害死谭公公之人自然死不足惜!可这些都只是表面,里头还有许多不为人知的疑点。”
“谭公公生性谨慎,办事勤勉,他管着的账簿怎么突然就有了问题?害死他的人又到底是谁,毒药到底是从哪儿来?这些我都没查到。”
“可方才小安子过来,我霎时就察觉出了不对劲。他还是太年轻,藏不住心事,稍一得意就忘了形。”
她泪如雨下,却撑着一点一点直起腰,手握成拳:“小安子和小福子都是谭公公一手带出来的徒弟,说是义子也不为过。但以他们现在的资历,若没人抬举,想凭自己在这个岁数爬上去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小福子是我册封后特意向陛下要来的,小安子在已经没了师傅,又有贵妃的眼线曹鑫在内侍省霸占着位置的情况下却执意要留在内侍省,起初我以为是他的心向着我,为了帮我在后宫尽快站稳脚跟。可方才小福子和说我正监是将他提了上来,内侍省上下待他又十分尊敬,我才想明白,恐怕他不是为了帮我才留在内侍省的,是为了拿回属于自己的奖赏。”
“做宠妃的管事太监自然体面,可哪儿有在内侍省呼风唤雨来得痛快?不光宫人们巴结,油水丰厚,就连大部分嫔妃都不敢得罪内侍省管事的人。有这么光明的未来,他自然不愿意和小福子一般来霁月殿为我办事。”
黎熙熙听得专注,却还有很多地方不明白:“姐姐的意思是,小安子早就背叛了谭公公,那账簿是他动的手脚了?是有人许以重利,安排了这一局?”
她压低了声音:“是贵妃吗?她故意安排了这一出,就是为了取代皇后掌握内侍省,再把谭公公替换成她自己的人。”
桑青筠含泪笑了声,眼神是无尽的讽刺和薄凉:“若真是贵妃用内侍省的地位收买了小安子,那内侍省该是她的囊中物才对,何必废这么多心思安排曹鑫进去呢?”
“能有这个能耐的人只有皇后,在谭公公身死之前,内侍省上下几乎都是皇后的人,贵妃正是因为自己的势力渗透不进去才想着要拿谭公公开刀,而挑出的祸端正是账簿。谁能对谭公公的生活起居了如指掌,谁能得到谭公公如此信任?又有谁能让他们放心到跟着谭公公去京郊行宫?”
“就连这账簿也是皇后当着陛下的面亲自交给贵妃的,我当时就在现场,亲耳听到皇后说孕中不适,要辛苦贵妃代为协理后宫。皇后从前一向把大权看得极严,哪怕是二皇子病中都不愿意放手一分一毫,我当初还奇怪——”
“原来早从那个时候起,皇后就已经安排好了小安子,为谭公公埋下了必死的杀局。”
自黎熙熙入宫以来,听到的、看到的,都是皇后宽仁贤德,贵妃得宠骄纵。所以在谭公公那件事后,她几乎是不假思索的便将谭公公的死都归咎在了贵妃身上,不光是她,宫里的所有人都这样想。
所以当她听到是皇后所为时,她浑身的寒毛都立了起来,只觉得后宫果然没一个人的简单的,令人毛骨悚然。
可惊叹于姐姐心细如发的同时,黎熙熙又想不明白:“可谭公公不是皇后的人吗?自己辛苦栽培的人手死了,反而便宜贵妃安排了自己的人。虽说贵妃也因为处置谭公公有失公允闹到了陛下耳朵里,陛下近来多冷落贵妃,可这么算算似乎还是不太值得。”
“人做事总要有自己的目的,皇后付出了这么多,冒着宫权被贵妃接掌的风险也要引导贵妃杀了谭公公,那谭公公死后,皇后能得到什么?比她的一个亲信,比对内侍省的全盘掌握更有用?”
桑青筠开口,自喉间艰难的挤出了一个字。
“我。”
“当初我也想不明白皇后为什么这么做,所以一直不愿意认为皇后也是凶手之一。可今天我忽而都想明白了,皇后从一开始想要的,就是我。”
“我和谭公公的关系知道的人不多,但谭公公在内侍省,我们每次见面都瞒不过内侍省的人。所以皇后很清楚我和谭公公的关系,知道我们的感情亲如父女。只要谭公公死了,我一定不会善罢甘休,定然会找贵妃复仇。她牺牲一个手下,得到了一个和贵妃不死不休的好棋子,哪怕我不入后宫,仅仅在陛下身边做女官,那也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何况我不仅如她所愿和贵妃势不两立,更因为我的得宠搅得后宫天翻地覆,让贵妃视我为死敌,”桑青筠自嘲地笑了下,眼泪顺着脸颊一串串滑落,“我真是一颗好用极了的棋子,是不是?”
“现在想想,就连谭公公最后中毒身亡,都不一定是贵妃下的手。说不定是皇后生怕我还不够恨,最后点的一把火。”
桑青筠一想到自己曾把皇后的恩典当成救命稻草便万念俱灰,黎熙熙的心中亦是又惊又俱。这么多繁琐的计谋和对人性的操控,若这一切都是皇后所为,那皇后的可怕程度已经远远超过了贵妃。
毕竟当人的感情极端波动的时候,伤心害怕都来不及,又有谁还会记得事情的细节,反复的推衍?若不是姐姐心思敏捷,恐怕也和她们一般只看得到表层,满心只把贵妃当凶手。
皇后……贵妃……都是坏人!
黎熙熙担忧不已,立刻冲上去抱住了桑青筠,哽咽道:“姐姐,若一个和你无冤无仇的人存了心想害你,那不论你有何等智计都不可能防得住。敌人在暗处,咱们在明处,我知道你已经尽力了,你不要责怪自己。”
“皇后也好,贵妃也罢,你想怎么做我都陪着你,在后宫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了,我绝不让你一个人面对。”
那些人身居高位已经占尽风光,却依旧贪心不足,为了争权夺势草菅人命。
她们究竟把他们这些普通人当成什么?想杀就能杀的猪狗吗?想怎么利用就能怎么利用的棋子吗?
姐姐说得对,人首先得自己立得住,若自己都不把自己当回事,那就不会有人把自己当回事!
黎熙熙从未觉得自己如此愤怒过,她看着桑青筠,一字一句:“姐姐放心,我一定帮你。”
桑青筠握住黎熙熙的手,眼底愈发恨意滔天:“是啊,她想当我做一颗好棋子,那我就好好的做一颗好棋子。”
“她以为我在明处,那我就好好呆在明处,让她以为我仍然懵然不知。”
“不是只有她能布局。”
“我也可以。”
眼下不正是个好机会吗?
她要皇后和贵妃都脱层皮,谁也逃不了-
日渐西移,华灯初上。
很快就到了动身去丰元殿参加中秋宴的时辰。
桑青筠重新更换了一身华丽得体的宫裙,补好了妆容,佯作什么都不曾发生一般与黎熙熙提前步行去了丰元殿。
经过一整个白天的仔细推敲,如果她没猜错,太妃应当就是在提醒她,贵妃要对皇后下手了。
而赵常在的禁足也在中秋结束。
也许,太妃是在用一个有用的消息来换取她和赵瑜烟之间的和平,这也是身为长辈,太妃能想出最平和的解决方式。
但这消息的确有用,若这真的是太妃的本意,那么桑青筠接受这个交换。
丰元殿是宫宴所在地,面积宽阔,建筑恢弘,且地势较高,从后宫的侧门进去,要登上八十一层白玉阶。
桑青筠和黎熙熙一道往玉阶上走去,因为黎熙熙怕高,所以她们走得格外小心,步子也放得又轻又稳。
但许是因为她们并排一起走,走得又靠中间了些,黎熙熙还是险些滑了一跤。
就在桑青筠温声说让她小心一点的时候,黎熙熙却站起身子紧紧盯着她,眉眼凝重的说了句:“姐姐,不对劲。”
“这踏跺上涂了蜡油。”
第50章 第 50 章 插手
蜡油?
此时离宫宴开始还有段时间, 天色尚早,亮堂堂的的阳光打在黎熙熙脚边的踏跺上,桑青筠定睛一瞧, 果然看见一层淡淡的反光。
丰元殿是宫宴所在处,修建的既气派又宽敞,除了内饰奢侈以外, 就连踏跺和栏杆都是汉白玉打磨雕刻的的,十分豪华。
可世间没有完美的材料, 汉白玉固然美观,用久了却易磨损,一旦磨损就不够防滑,如今这蜡油正涂在踏跺的中间,虽只有薄薄的一层, 却实在歹毒,明摆着害人性命去的。
试想一个人从高处走下来, 走了半程都毫无问题, 下脚自然会越来越放心,可偏偏到中间的时候脚滑跌一跤,即便只有一半的玉阶, 不死也是要摔出个好歹。
桑青筠知道其中利害,连忙眼神示意黎熙熙别声张,扶着她起身,仿佛一切寻常, 再度一道向玉阶上登去。
她们今日来得早, 这会儿登玉阶的只有她们两个人,殿内殿外的宫人忙着做最后的准备,此时也都不在, 无人注意到这一小小插曲。
桑青筠牵了牵黎熙熙的手让她定神,等落座到她们各自的位置,才有时间仔细地思索方才的事。
她记得,这蜡油涂的位置十分刁钻,就在正中间偏右一人位的地方。
方才她们并肩一起登台,黎熙熙走在她的左边,刚好踩到了一点边缘,所以堪堪一个踉跄,并未摔倒。
可若是有人正正好踩到那个位置,那必摔无疑。
但为什么是这个位置?
是贵妃的手笔,还是另有其人?
桑青筠在脑中推敲着几种理论上行得通的可能性,从位置上来说,寻常嫔妃走路只能走两边,只有陛下和皇后可以走玉阶的正中间。
但这蜡油涂的位置正中靠右,如果按着宫里现有的制度,若谨慎些,到头来谁也踩不到。
那费心思涂上蜡油做什么,又能害的到谁?
如果这是贵妃用来害皇后的,下手的人如此草率着实可惜了些。
就在她边喝茶边想事情的时候,继她和黎熙熙以后的第三个嫔妃缓缓走进了殿内。
门口传唱的太监高声喊着裕妃娘娘到、大皇子到,桑青筠等人立刻起身向裕妃娘娘行礼,仪态恭敬:“嫔妾给裕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裕妃笑着说:“不必多礼,没想到明淑仪和黎宝林也来得这么早,本宫还以为只有这小家伙喜欢凑热闹,非要早来呢。”
桑青筠弯眸轻笑:“大皇子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今天又热闹,也不怪他急着来,今儿可有好玩的了。”
裕妃点头微笑,左手搭着她的贴身宫女紫环,右手牵着大皇子,款款落座在了贵妃位置的正对面。
皇后、贵妃、裕妃,自从陛下赐了裕妃协理后宫之权后,宫中的高位便正好成了三足鼎立之势。
这位裕妃娘娘从前一向不沾染宫中是非,她和皇后、贵妃都不亲近,也无意争宠,一心安安静静的养着她的皇长子。
但她侍奉陛下的时间早,又有大皇子乖巧勤勉,陛下对她虽无宠却也十分看重,底下的人不敢怠慢。
如今贵妃屡屡出错,陛下扶持了裕妃上来,这段时间里,裕妃权宠子嗣皆在手,风头可都要隐隐盖过贵妃去了。
桑青筠重新坐回位置上,抬眸不经意地扫过裕妃,紫环正站在她的左手边斟茶,似乎是大皇子说了什么,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看着她,桑青筠再度陷入了思索中。
宫中的一事一物都尊卑分明,哪怕是一个颜色,一个纹路,甚至是一个方向都分了高低贵贱,身份不够之人不允许逾越半步。
就像左右,我朝一向是以左为尊。
每日给皇后请安的时候,贵妃的位置都在皇后的左手第一位,裕妃则是在皇后右手边。
除了嫔妃之间如此,宫人之间也是这样。
就像此刻,蔓姬作为她的掌事宫女,也在她身后的左手边站着。
她忽的就想起踏跺上蜡油涂抹的位置,原来那位置不是无用,是刁钻到极致了。
皇后孕中行动不便,登台阶十分依赖人搀扶,能有资格搀扶皇后的人除了莲音不会再有她人。
登台的时候,皇后走在正中,莲音在左,不会有任何问题。
可离开的时候,皇后在中,莲音仍在左,那就正正好好踩到蜡油上,她失足的同时,也顺便将扶着的皇后也连带着摔倒。
这安排对人性的把握实在精绝。
毕竟有孕的是皇后,不会有任何一个宫人会觉得有计谋是朝着她来,目的一定是皇后。所以莲音扶着皇后的时候,心思都在如何让皇后走得稳当上,不会过多注意自己脚下的路是否被人动了手脚。
若皇后脚滑,莲音扶着兴许还能及时拉回,可若莲音脚滑……
又有谁能早早预料的到?
贵妃是想害皇后不假,但贵妃没有这样的智计,是谁给她献了计谋,亦或者还有人不希望皇后生下这个孩子?
桑青筠下意识看了眼裕妃,她正慢慢品一盏茶,神情平静淡然。
不论是谁,这一番安排都是朝着皇后区的,桑青筠乐见其成。
想明白以后,她神色顿时轻松了下来。
如此又过去了一刻钟,天色很快由亮转暗,进到了傍晚。
丰元殿的蜡烛一盏盏的点上,将整个大殿映照的亮如白昼,前来赴宴的嫔妃和皇室宗亲也陆陆续续进殿了。
一番行礼问安嘘寒问暖后,殿内已经座无虚席,正点一到,先是皇后和太妃们来了,而后随着一声响亮至极的唱礼,陛下的御驾也到了。
桑青筠看着陛下从正殿走至龙椅上,而后阖宫起身,恭恭敬敬地向陛下行礼。
她的视线也一路追随,直到陛下说众卿免礼,她们才重新坐回位置上。
今天是大日子,陛下先是例行说了些吉祥和关切的话,然后舞乐进场,殿内彻底热闹了起来。
舞乐进场后,排成列的宫娥整整齐齐地涌入殿内,端着各色珍馐按着位分一道道摆在桌上。
但桑青筠的心思没在舞乐身上,在今日前来赴宴的嫔妃身上。
她动筷夹了一口小菜,视线似有若无地看向了贵妃。
今日贵妃的父母双亲也在现场,所以贵妃看起来十分高兴,不光衣着隆重,发饰华美,更上了不淡的妆来遮掩气色。
但她的身形消瘦,精神气状态也不如从前,还是能让人看得出她过得不好。
这段日子贵妃又请了太医给她调理身子,也不知道到底是出了什么问题。
但贵妃的身子暂且不论,今日那台阶才是重头戏。
如此想着,桑青筠又看向了皇后,她正在和陛下笑着说些什么,身后站着莲音,还有……那日在佛堂被皇后要走的宫女,尚南姝。
今日这重大场合,皇后为何要带着她来?
是因为培植了她做亲信,还是想在陛下跟前露脸?
以皇后的身份,站在她跟前的人陛下不可能注意不到,以尚南姝的资质,若皇后有心举荐,她也不无承宠的可能。
毕竟她原本就是入宫待选的秀女,只是因为御前失仪才被罚做宫女。
若陛下今夜点了她承宠,那自然只有莲音一人扶着皇后,可若陛下不点,那说不准,她就会和莲音一左一右的扶着皇后回宫了。
桑青筠心里微微一沉,此时尚南姝正上前给陛下斟酒,她都浑然未觉。
龙椅之上,谢言珩淡淡垂眼看向桑青筠,就见她脸色不是很好,正牢牢盯着自己。
皇后身边的宫女正上跟前来敬酒,她今日装扮过,的确好姿色。
但谢言珩对她无意,也没生出别的意思,只是不愿拂了皇后的面子。
可不知怎么的,桑青筠的视线倒像是他已经要纳别人为妃了似的。
醋了?
谢言珩微不可察的笑了下,偏头温声道:“朕跟前这道酸笋鱼片倒还可入口,朕记得明淑仪喜食酸食,朕的这道便赏给明淑仪吧。”
桑青筠怔了下,她何时喜欢吃酸食了?
但看着陛下的神情,再看到身侧尚南姝被忽视后狼狈的脸色,倏地就明白了。
她很快就反应过来,起身谢恩道:“嫔妾多谢陛下惦记,只是今日中秋,嫔妾还有个不情之请,还望陛下准许。”
谢言珩颇为意外:“说来听听。”
桑青筠似有些不好意思的笑道:“嫔妾身份低微,本该安分守己,可身侧妍容华娘娘的那道百鸟朝凤闻起来实在香浓,嫔妾素来贪嘴,还请陛下恩赏。”
各位分的嫔妃膳食皆有定数,百鸟朝凤算是大菜,淑仪的位分上的确是不能有。
谢言珩记得,桑青筠的确喜欢这类鲜香滋补的菜式,便淡笑着应允了,让尚食局去给她加菜。
中秋宫宴,这么多人在,明淑仪竟然还能和陛下你来我往的赏膳食。
这样的恩典,阖宫也找不出下一个了。
桑青筠忙福身谢陛下隆恩,在贵妃等人刀子一般的眼神里,她垂眸羞赧一笑,低声叫来了蔓姬:“……”
“去告诉小福子,让他将此事务必办好,千万要不留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