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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前女官上位记 茸兔 17843 字 5个月前

“她们所站的亭子是桃林中地势最高之处,能俯瞰整个桃林,且……前日陛下在此处歇脚过。”

原是这样,难怪她们一个个都不肯让。

这四个人原本是去年入宫的新人里最出风头的,要么资质最佳,要么有各自的靠山。

但自从她们几人各自犯事无甚恩宠以后,平时并不多来往。

今日这是怎么了,一起想着借机争宠?

尚宝林和徐才人……莫名这里头又有什么计划?

桑青筠心念微动:“去把她们都叫过来,就说本宫有话要问。”

第106章 第 106 章 争锋

在亭子内争执不休的几人很快被带到了桑青筠面前, 一字排开,整整齐齐的四个佳人。

徐才人面色不大好,偷偷瞥了眼明妃和黎贵人, 暗暗腹诽。

知道这两天桃林人多,不曾想却这么多,不光是这群人来了, 就连明妃和黎贵人也在。

陛下近来极少去后宫,即使进也是去昭阳宫, 何曾给过旁人一点奔头?难得独自来一趟桃林赏景,得到了消息自然要抓住,谁想到是今日这般场景。

四人神色各异地向桑青筠和黎熙熙请安,姿态各不相同。

童美人心虚,裴才人怯懦, 徐才人敷衍,尚宝林恭敬。

不同的性情都在一举一动里头了。

桑青筠和黎熙熙一道坐在亭子里看着, 身后的宫女上前斟茶, 黎熙熙端着瓷杯笑眯眯地看着她们,摆明了看好戏来的。

“都起来吧,”桑青筠淡淡道, “本宫出来赏景,在这儿都听到你们争执不休,什么东西值得这般大动干戈?”

“你们入宫也有一年了,怎么还是这样不懂规矩, 没的失了身份。”

其实这点小事, 桑青筠原本不必要计较的,争宠是宫里再常见不过的事了,她们都年轻貌美, 自然不甘心寂寂无名。

她这么做,有两重原因。一是皇后做得实在过了些,刚解除禁足便话里话外给她没脸,想叫外头的人都知道她不得人心,不是正统,她自然不能窝窝囊囊的受气,二来是为了敲打。

因为她知道,陛下不再选秀,那便是不再宠幸她人的意思。

既然陛下有此心,那后宫就得安安生生的,统共就这么多人,别再翻出什么花样。

聪明的自然明白是什么意思,可不聪明的,若不识趣,也不必要留下祸患。

站在最右侧的尚宝林先人一步福身道:“娘娘恕罪,实在不是妾身故意在此寻衅,而是妾身和童美人同时到,随后是裴才人,最后才是徐才人。”

“区区一块凉亭自然没什么好争的,后宫的地方也多了去了,可妾身只是气不过,想为自己寻个公道罢了。”

徐才人冷哼了声:“我也没说要你们走,怎么,后宫的地界,你待得,我就待不得了?”

蔓姬立刻皱眉道:“什么你啊我啊的,明妃娘娘在前,徐才人还不知道注意言辞?”

徐才人瞥了她一眼,并不把这话放心上。

皇后的禁足已解,陛下又大赞哥哥治水有功,升官行赏,有这么硬的后台,她还怕什么?

等日子长了,皇后娘娘迟早要收拾她,到时候她还得不得意的起来都两说。再说了,她肚子里那个是男是女都不一定呢,有什么可慌的?

只要陛下见到她,自然想起她徐氏的功劳,怎么可能不多看她两眼。

徐才人不情不愿地重新福身:“妾身和位分不如自己的尚宝林说话用我已是客气了,娘娘不会连这都容不下吧?”

“再说了,娘娘身边的宫女也忒疾言厉色了些,您还没说什么呢,她倒急吼吼的插话,倒是有些没规矩了。”

桑青筠玩味的看着她:“蔓姬是本宫的掌事宫女,她自然见不得旁人对本宫不敬。”

“你和尚宝林说话用‘我’没问题,本宫当然不会拿这点微末小事就惩处你。只是本宫今日观你面色,徐才人似乎火气旺了些。不知是不是住到福宁宫不习惯,行礼的姿势也不大合规矩。”

“但本宫向来仁厚,不会以徐才人行礼不周而降罪。但徐才人,下回你可得记住了。”

徐才人暗暗咬牙,低头道:“娘娘教训的是,妾身下回定然牢记于心。”

尚宝林不动声色看了徐才人一眼,知道明妃这是故意拿徐才人当筏子敲打她们呢。

四个低阶嫔妃争执本是小事,又没动起手来,特意把她们都叫来,不会因为旁的。

明妃独占恩宠,而她们想争宠的心思已经摆在明面上,明妃不可能不知道。

今日特意叫来敲打,是劝她们别再动这份心思么?

苦苦挣扎一年仍是这样,尚宝林的神色顿时有些黯然。

桑青筠将她们各人的神色都收入眼底,笑着说:“听闻你兄长近日回京了,他南下治水有功,陛下十分欣慰,想必已经论功行赏了吧?徐才人好福气,出身显赫,又有得力的父兄,旁人可是羡慕都羡慕不来。”

提起这个,徐才人便不禁暗暗得意起来。

在场的这些嫔妃大多都是平民出身,即使裴才人也是官家女,可她家的官职不高,在外头连给她提鞋不配。

入宫的时候她就知道,在宫里过日子,有家世和没有家世的区别大了,她生来就含着金汤匙,在哪儿都该是众人的焦点。

就算她再怎么落魄,可只要一有机会,她就能东山再起,旁人想有这个机会都没有。

徐才人扬起下巴,矜贵道:“兄长日前已经到了长安,现在家中安住,等再过段时间便又南下了,治水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

桑青筠看着她骄傲的模样,不紧不慢品了口茶:“你兄长在前朝为陛下效力,你在后宫侍奉陛下。兄长立下大功,你身为胞妹,也得跟上才算相得益彰。本宫若以高位的身份说,那便是身处后宫,最要紧的是安分守己,不生出事端。若同样以女人的身份,那便是时刻看好形势,莫要自误。”

“前朝事忙,陛下喜欢后宫风平浪静。”

黎熙熙笑眯眯地说:“其实争来争去有什么趣儿?春光正好,一道出来玩乐才是正理。”

“说句难听的,你们入宫的时候都比我位分高多了,可争到最后,童美人,你也只是个美人而已。徐才人,你更是可怜,从贵人到了才人,尚宝林就不提了,就没琢磨出来点什么?”

“要我说啊,有时候选择也很要紧,你们说是不是?”

黎熙熙的一番话丝毫不委婉,落在几人耳朵里,却比明妃的告诫更加戳人肺管子。

她和赵太妃一样,都是跟了好姐妹,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就看赵太妃现在的待遇,谁不羡慕,谁不佩服?宫里宫外都说她命好。

黎熙熙甚至从不争宠,可她一路从充衣到了贵人,位分已经比她们四人都要高了。

她从一开始就不争宠,整日吃喝玩乐,无忧无虑,日子却比她们这些费尽心机惶惶不安的人更好。

选择,有时候比努力更重要?

童美人眼底顿时有些失神,裴才人不敢直视,就连尚宝林的神情都出现了剧烈的挣扎。

其实她们入宫,都是为了过上更好的日子。

为了扬眉吐气,为了荣华富贵,为了惠及父母家人。所以拼了命争宠,想尽一切办法抓住机会。

但努力了这么久,结果都不尽人意,虽然大家明面上不说,可有些敏锐的早已察觉出,陛下已经许久不曾召幸除了明妃以外的任何一人了。

她们只是不肯承认,不愿死心,不敢相信余生几十年都要毫无希望的度过,所以一旦有机会就要奋力一搏。

但黎熙熙的话,却给了另一个思路。

也许这世间真有一条路,是不争不抢就能得到想要的一切。

若能安稳活着,谁愿意刀口舔血?

不同于其余几人的情绪,徐才人却完全不把黎熙熙的话放在眼里。

在徐才人眼中,黎熙熙不过是跟在明妃身边的一条狗,明妃势盛她有肉汤喝,明妃势弱,她就连狗都不如。

徐才人并不甘心仰人鼻息,更不认为自己会止步于一个才人位。

所以她挪开视线冷淡道:“娘娘说的是,安分守己自然重要,可皇后娘娘也说过,身为后宫嫔御,为皇室开枝散叶,哄陛下开心才最要紧。妾身不过是听从皇后娘娘的话,想法子博陛下喜欢罢了。”

徐才人话音刚落,从桃林外,由远及近走过来一乘正红色的仪仗。

“皇后娘娘到——!”

皇后竟然也出来走动了。

她高坐在凤辇上,目光冷冷看着桑青筠,平声道:“本宫平日的教诲,看来只有徐才人记得很牢,倒没辜负本宫对你的栽培。”

桑青筠噙着淡淡的笑,搭着闻蕤的腕起身,走到最前福身向皇后行礼:“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

她肚子大了走动不便,所以稍稍屈了膝便站直了身子,虽礼数不够,这却是陛下的意思。

“多日不见娘娘了,娘娘似乎纤瘦了些许。”

皇后知道桑青筠是在落井下石,告诉她别忘了自己才解除禁足。

她高傲了一辈子,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屈辱?就连当初的纪嫔也没有真的让她跌下去过。

但眼下不是发泄怒气的时候,皇后知道,自己得忍。

忍到陛下忘记这段日子以来的膈膜,她才有机会重新掌控一切。

所以眼下明妃尽管得意吧,看她能得意到几时。

莲音扶着皇后从凤辇上下来,径直掠过众人坐到了明妃刚刚坐着的位置上,这样宣誓主权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皇后自然是极为愤怒的,可桑青筠不在乎,她就是要挑衅,就是要得意。

她若不得意起来,让皇后以为自己飘了,皇后怎么会放心?

闻蕤扶着桑青筠坐在了对面,她亲手提壶给皇后斟了杯茶,轻笑道:“皇后娘娘尝尝,陛下才赏下来的雨前龙井。今年就得了这么多,都在臣妾这儿了。”

第107章 第 107 章 欲来

一杯茶斟毕, 桑青筠抬手给皇后推过去:“娘娘,请。”

皇后垂眸扫了一眼,眼神暗暗地冷了些许。

薄胎白瓷底, 翠叶腾幽香。桑青筠还是宫女时就泡得一手好茶,她从前喝过,那时还大赞她手艺巧, 心思细,如今再喝, 倒是人和人都不一样了。

她嘴上说得恭敬,实则却是在编排自己,堂堂中宫国母,陛下却不曾想着,得了些什么好东西都往昭阳宫送。

雨前龙井曾经是皇后最爱喝的茶, 从前一旦有了都是先往凤仪宫送,如今再想喝, 居然得看明妃的脸色了。

皇后看着这杯茶, 既觉得讽刺极了,又觉得悲凉。夫妻本是一体,陛下如今可还把她看在眼里吗?

她淡淡道:“这东西, 明妃还是自己留着喝吧,本宫已不爱饮茶了。何况本宫如今身子不好,太医交代过,不能多饮茶。”

桑青筠笑道:“这倒是臣妾粗心了, 臣妾只记得皇后娘娘从前最爱雨前龙井。”

说罢, 她偏头吩咐道:“那就去换杯水来,本是招待人的东西,倒了也不可惜。”

闻蕤诶了一声, 上前将皇后跟前的茶壶等器具都收起来,桑青筠又说道:“臣妾有孕,太医也交代了不能饮茶,只是想着出门一趟,不带些茶点总是不像话。您不知道,黎贵人最爱喝这个,一天总要喝上一壶。”

黎熙熙双手捧着杯盏笑道:“皇后娘娘别取笑妾身,妾身可是最贪嘴的了。”

这姐妹两个一唱一和,看似笑脸迎人做足了规矩,实则字里行间都不把皇后放在眼里。

皇后爱喝的雨前龙井,凤仪宫却没有。明妃不光得了全部,自己却不喝,随身带着打发人用,现在当着皇后的面,黎贵人还一杯接一杯的喝。

这不是打皇后的脸是什么,偏她做的隐晦,明面上发作不得。

看着明妃气定神闲的模样,简直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莲音站在皇后娘娘身边,脸色可谓十分难看。主子受气就是奴才无能,她几次想要开口制止明妃,可话到了嘴边都停下来了。

娘娘交代过,明妃如今正是最受宠最得意的时候,即使明妃有错,可她怀着身子,闹起来了陛下一样会偏心明妃,落不到半点好。既然如此,倒不如忍一时风平浪静,等风头过了徐徐图之。

何况明妃眼下虽过分,却是拐着弯子挤兑人,一时更不好发作了。

不光是莲音,就连底下四个福着身子的嫔妃也都不敢抬头,生怕触怒皇后,几人神情各不相同。

明妃势盛,又和皇后势不两立,简直和当初的贵妃一模一样。可贵妃哪里有这么伶俐的口齿,也不曾像明妃一样得宠至斯,皇后有苦说不出,竟隐隐占了下风了!

身边人怎么看待,皇后的心里比谁都清楚,但再愤怒,威仪却不能输,否则她这个皇后将来更加无地自容,所以她只瞥了一眼,便淡淡道:“明妃怀着身子又深得陛下喜爱,出入自然讲究排场。只是本宫身为国母,当做天下女子表率,太过铺张奢靡只会上行下效,奉行节俭才是正理。徐才人的兄长南下治水,应该和你说过南方随处可见民不聊生,白花花的银子流水一样花出去,咱们身为后宫嫔妃,过着奢靡的生活,于心怎安?”

她挑了挑眉,看向桑青筠:“明妃,你也是平民之女出身。本宫记得,你还是南方人吧,怎么就不知道以身作则呢?”

这么大一顶帽子扣下来,桑青筠笑了笑:“皇后娘娘严重了,臣妾出入随行的一事一物都是陛下赏赐,何来过分奢靡一说?您也说了,臣妾出身平民,身后一无做官的父兄,二无显赫的家世,自然没有门道从外头克扣银钱,既不会有人中饱私囊,克扣百姓银钱,又何谈来罪过?再者说,臣妾身为妃位,每年年例三百两银子,您若需要,尽管拿去。也算臣妾尽的一份心。”

“俗话说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真正吞银子的去处,皇后娘娘真心知晓吗?”

她的眼神在皇后和徐才人的身上游离,意味不明的笑了声:“若真的缺银子,恐怕得告诉陛下,让陛下派人从显赫之家一一查起,那才有说头呢。”

莲音这回实在忍不住了,怒道:“明妃,你也该注意自己的身份!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皇后娘娘跟前,岂容你大放厥词?”

“何况你身为后宫嫔妃,怎可涉及朝政,若是告诉陛下,陛下也不会容许!”

黎熙熙皱了眉头:“怎么,你一个宫女如此训斥姐姐,难不成也是皇后娘娘的意思?”

“所谓节俭,所谓银钱不都是皇后娘娘先提及的?姐姐还说呢,三百两银子都拿去,如此还嫌不够,还要堵住姐姐的嘴不成!”

唇枪舌剑之间,竟隐隐有些剑拔弩张的意思了。

眼看黎贵人半步不让,明妃又一副淡淡的脸色,皇后面色顿有些难看起来。莲音是气不过,她知道,可此事若闹大了对她更没好处。

所以她只能转头,不咸不淡地训斥莲音:“莲音,你多嘴了。”

莲音面上一臊,咬牙看了半晌,只得不情不愿地福身道:“是,奴婢知错,还请明妃娘娘宽恕。”

桑青筠淡笑了声:“从前只知道娘娘身边的莲音姑娘是最懂事的,现在看来倒越活越回去了。侍奉皇后娘娘的人怎么能如此马虎?今日是得罪了臣妾事小,若哪日再说错什么要脑袋的话,岂不是牵连给皇后娘娘?”

“依臣妾看,倒不如把莲音姑娘送回掖庭重新学学规矩,磨磨她的性子,皇后娘娘以为如何?”

“你!”莲音气结,立马跪在了皇后身边,哀求道:“皇后娘娘,奴婢不愿去掖庭,奴婢想留在您身边服侍!您身边离不得奴婢啊!”

黎熙熙放下手中的杯子白了一眼:“姐姐不过看你浮躁,让你回掖庭磨一磨性子罢了,等时间差不多了,自然还得重新回皇后娘娘身边伺候。本是为你好的事,怎么你说得好像姐姐要害你似的?”

“方才不是还趾高气扬的说姐姐不懂规?你这般胡乱揣测,又该当何罪。”

皇后原本极力保持平静,不愿让自己在这一局中落了下乘。可明妃和黎贵人一再挑衅,如今竟还想把莲音送走,实在欺人太甚。

就这么忍着忍着,头又疼了起来,皇后倒抽了一口凉气,冰凉华丽的金色寇甲抚上额头,吓了莲音一跳。

“娘娘,您是不是又头疼了?快传太医!”

莲音伏在她膝边,声音已经有些哽咽:“娘娘,咱们还是先回宫歇息去吧?”

皇后缓缓点头,莲音忙扶着皇后的手站起身来,不远处的仪仗立刻走上前,服侍着她坐上了凤辇。

临走前,莲音恨恨地看了桑青筠一眼,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国母身子不适,桑青筠想说什么也不能说了。

一行人渐渐走远,一拐弯就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里。

其实皇后究竟是真头疼还是假头疼都不要紧,桑青筠没打算真的把莲音送走,她不过是想让皇后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罢了。

皇后匆匆的来又匆匆的走,原本很傲气的徐才人此时跟霜打了似的,低着头不吭声了。

还以为皇后来了能替她做主,没想到皇后都被她压上一头。

见状,桑青筠也懒得再留她们,温声道:“皇后身子不适,身为嫔妃理应在皇后身边侍疾。本宫肚子大了不方便,你们若有心,想去此时便去,本宫不多留。”

徐才人立刻敷衍地福身后离开,尚宝林迟疑了一下,也行辞礼后退下了。

余下的童美人和裴才人倒是没走。

桑青筠点点头:“本宫记得库房里还有两只上好的白玉如意,入睡时放在枕边,可保一夜好眠,最能安神。”

“你们二人一人一只,等会儿就让人送到你们各自宫里去。”

童美人和裴才人自然听懂了这是什么意思,她们缓抬头,眼底皆露出不可思议的光彩来。

桑青筠淡笑道:“好了,今日吹了这么久的风本宫也乏了,你们各自退下吧。”

“只记得一点,宫里的姐妹本是一家,没什么生死仇怨。就和这玉如意一样,和气温润才最好。”

童美人和裴才人千恩万谢的走了,今日这一出便不算白费心思-

那日过后,皇后一门心思筹备春日宴,再没和桑青筠见过面。

时间一晃到了三月初,到春日宴的正日子了。

这春日宴办得讨巧,不光王公贵族的夫人小姐会来,陛下也会赏脸。

所以一大清早就得起身梳妆盥洗,今日是正午的宴席。

桑青筠虽未在皇后的邀请之下,可这不过是当着别人的脸给她脸色看,怎么可能真的没她的位置。

所以这春日宴,皇后不想让她去,她还非得去不可。

在两个贴身宫女的搀扶之下,桑青筠坐到了妆奁前,正在她们讨论着今日做什么妆穿什么衣的时候,小福子从外头急匆匆的过来,候在窗子外头递进来一张纸:“娘娘,天不亮的时候奴才在宫门口瞧见的,送信的人跑得快,奴才看了,像是纪嫔身边的芊宁。”

第108章 第 108 章 纪嫔

拿过纸条, 桑青筠心里一沉,知道纪嫔这是下定决心了。

她不放心地问:“此事没有旁人看到吧?”

小福子谨慎地摇头,桑青筠这才放下心, 将手中的纸展开去瞧。谁知上头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看着手中空无一物的纸张,她的心里没来由的漫上来些萧索滋味来。

也是, 写了和没写意思都是一样的,纪嫔恐怕病得连抬笔都不能了, 只要送出信息来给桑青筠知道就是了。

她命人将纸张烧了,再收拾齐整,乘上步辇准备赴宴去了。

今日排场大,说是春日宴,实则是交谊。除了正午的午宴, 一上午都在御花园内赏景闲谈,这是皇后为自己搭的戏台子。

纪嫔果真有盘算了, 选在今日, 恰是最好不过。

今日诰命夫人们都会带着自家嫡出的姑娘来赴宴,纪家自然也要来人。

只是稍微想想那时的画面,桑青筠的心便不由自主的沉下去。

“娘娘, 昨夜才下了一场薄薄细雨,今日还冷呢,您当心些,”蔓姬替她系上披风, 又扶着登上步辇, 甬道内忽地卷起一阵冷过来,吹得人打了个寒颤,身上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起——”

四四方方的天上头是艳阳高照,前方的甬道却深得像看不见底,一线隔开天上地下,好不容易走到太阳底下,日头却像没照到桑青筠身上似的,还是那么凉。

昭阳宫离御花园十分的近,刚一靠近就听到拱门内传来银铃般的笑声。细细听去,都是些陌生的,清脆的笑声,无忧无虑,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对宫廷的向往。

门口值守的小太监高声喊:“明妃娘娘驾到——”

桑青筠被搀扶着走下来,缓缓走到前头的亭子里去,周遭的人立刻接二连三的福身向她行礼,视线也都投射在了她的身上。

若是旁人不至于有这么大的阵仗,可这位是陛下身边极得圣宠的明妃,身怀六甲,最是金贵。今日难得近距离能说说话亲近一番,怎能不让人好奇?

起先听皇后娘娘说明妃养胎不便出来的,没曾想竟有幸一见。

桑青筠温声开口命众人免礼,身侧立刻接二连三的围上来几个攀谈的夫人。

这些夫人各个都出身名门世家,谈吐见识皆不凡,桑青筠头一次以妃嫔的身份和她们交谈,一开始还有些紧张,可很快便能谈笑自若,毕竟这样事将来还有许多。

若皇后不在了,这些事总要她和德妃挑起来。

稍微闲谈了片刻后,桑青筠搭着蔓姬的手入席,皇后已经坐在最上面的主位上了。

蔓姬借着倒茶的功夫轻声说:“娘娘,皇后娘娘的脸色不大好。”

桑青筠淡笑:“今日本是她为了收拢人心才办此局,并未想过我会如此‘厚颜无耻’,何况趋炎附势是人性,她眼睁睁看着我被众人簇拥怎么能心甘?自然觉得我坏了她的事。”

“但今日人多,她不会当众发难,倒也无妨。你看徐才人,不也在那群姑娘堆里左右逢源吗?”

蔓姬冷哼了声:“她一个已经进了宫的才人,还以为自己是未出阁的姑娘呢,混在年轻的姑娘堆里充老大。”

桑青筠看了一眼,弯唇无言的笑了声:“她在宫里不过一个才人,可在姑娘眼里却是高不可攀的嫔妃,又有徐氏的出身,怎能不得意。再说了,陛下年轻俊美,登临天子,想入宫的人还真不在少数。”

蔓姬顿时笑起来:“那这主意可就打错了,陛下心里可容不下旁人了。”

说话间的功夫,来宾和嫔妃们陆陆续续的入席,各人的面上皆是满面红光,衣衫华美。

一侧的沙漏正在计时,就在快要漏完的时候,终于听到门前喊陛下驾到。

陛下来了,场面很是有了些小小的骚动,尤其他此刻已经换上了月白色的常服,看起来不似高高在上的帝王,倒似翩翩贵公子。

光风霁月,朗月松风,若他不是帝王,在外头想要议亲之人恐怕如过江之鲫。

众人起身行礼,桑青筠却安坐着没动,她们看在眼里,愈发惊讶了。

谢言珩坐在最上头的龙椅之上,淡笑道:“今日春日宴,既是宴席,也是赏景,一切随性为主,莫要拘束。”

陛下肯赏脸来,皇后的面上也有光彩,她举杯笑着说:“今日难得齐聚在宫中赏景,都是陛下特许的恩典,臣妾敬您一杯。”

谢言珩举杯淡淡道:“朕自然与你们同乐。”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皇后面色更喜,拍手示意歌舞上前来。

几个穿着桃色舞衣的舞姬立刻上前来翩翩起舞,为众人娱兴,园内春光正好,彩蝶环绕,底下的人也闲谈交际起来。

皇后难得有可以和陛下单独说话的时候,她格外珍惜,但又担心陛下对她仍有不满,便将二皇子推出来:“陛下,煜儿许久不见您了,最近时常和臣妾说心中十分想念。”

“今日国子监休沐一日,他非要跟着过来,臣妾只能由着他来。”

二皇子上前,眼神看起来恹恹的没气色,又有些怯生生的。

谢言珩眉头微不可察的一蹙,摸上他的额头:“煜儿的身子可大好了?”

皇后知道陛下在说什么,此时也叹了口气,颔首道:“太医说煜儿的病是好全了,可经上回的事一闹,他便时常郁郁寡欢,一出门就有些畏惧。”

“太医说他原本年纪尚小,禁不起折腾,如今只要安心休养一阵子,时常关怀,如此慢慢就会好了。”

皇后这么说,一是在提醒陛下不要再把他送到旁人处,二也是想借机修复夫妻关系,希望陛下能常来陪伴的意思。

谁知谢言珩觑了皇后一眼:“既是如此,何不让他安心休养,今日人多,让他出来岂非又受凉又受风。”

“煜儿本先天体弱,需要安心调理,他连番受惊,又有你……”他顿了瞬,到底没当着孩子的面说得难听 ,“你也该细想想,煜儿为何会这般。”

二皇子天生体弱,但太医说过,只要精心养着,等将来长大后就能和常人无异,习文习武都不成问题。

可皇后要强,不足五岁就让他去国子监,又玩弄权术误了他,如今看着好好的孩子成了这样,再与大皇子的沉稳聪慧相比较,谢言珩怎能不怒。

今日皇后的打算,他又怎么可能不知?

有这样的生母,煜儿的身子怎么可能养得好。

陛下如此发难,皇后的脸色顿时有些难看,可碍于此刻情形,皇后只能将二皇子拉回来,死死压着情绪,低头道:“是,臣妾自知照顾煜儿不利,还请陛下恕罪。”

谢言珩并不愿多考虑皇后的心情,反而将二皇子带到自己身边来,温声道:“煜儿,朕记得你小时候最喜欢去皇太妃的秋千上玩,不如你这会儿去和皇太妃玩,她那有你爱吃的糕点。”

赵太妃温和慈祥,对宫里的孩子们都好,谢言珩记得,二皇子尤为喜欢她。

既然如此,多让二皇子去赵太妃处,兴许对他的身心健康还有益些。

孩子的情绪都是最敏感的,方才夹在父皇和母后中间,二皇子已经有些畏惧了,这会儿一听去皇太妃处,他反而高兴起来,脸色也瞧着好多了:“儿臣,愿意去。”

谢言珩点点头,戴铮立刻牵着二皇子到了赵太妃处,皇后的脸色一白,顿时如遭雷劈一般。

但她不敢多言,更不敢多问。

眼下陛下只是对她不满,认为她没有教养好煜儿,并未说今后都让煜儿去太妃处,可若是她闹起来,说不定陛下真的就再也不让她亲自养着煜儿了。

上回是因为她谋害明妃,可眼下好端端的,若是孩子从身边被带走,身为国母,这是奇耻大辱,外头人该如何揣测她?她的母族岂非因她这个不中用的皇后而蒙羞。

皇后的肩头微微颤抖着,极力忍耐着着内心的情绪。

莲音心疼不已,递上来一个温暖的手炉,希望可以借此抵消春日寒风的余韵。

红毯之上的歌舞仍在继续,底下交头接耳,高台之上的帝后却气氛凝结成冰。

皇后看向明妃的位置,看向她隆起的腹部,就忍不住愈发的恨,愈发的盼着她去死。

可她不敢失去后位,更不敢彻底和陛下离心,不敢失去自己唯一的孩子,只能拼命忍耐。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场内的歌舞已经换成了一出热闹的戏,引得下首众人发出忍俊不禁的笑声。

就在此时,拱门外急匆匆赶来一个太监,消息极快地由一个御前侍卫上前汇报给戴铮。

戴铮的手都抖了起来,跪下道:“陛下,瑶华宫传来消息,说纪嫔不好了,只剩一口气了!”

戴铮传话的间隙正好鸦雀无声,殿内不少人听到了这句话,顿时惊骇起来。

与此同时,坐在席面上的纪夫人面色顿时苍白一片,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下来:“玉儿……我的玉儿……!”

她几乎是瘫软在了陛下跟前,哀求道:“陛下,求您让妾身去看看玉儿吧,妾身求您……”

谢言珩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遂即起身道:“即刻就走!”

第109章 第 109 章 身死

纪嫔快死的消息传来得突然, 陛下这厢已经起身了,皇后仍然没来得及反应过来。

她知道纪嫔病重,也知道她没多少日子可活了, 但怎么算也不该是今日。伺候她的人日日都回消息去凤仪宫,太医说了,若无意外, 纪嫔怎么也还能再撑上一两个月。

但太医也说了,消渴症厉害得很, 病人到最后往往会有其余的问题,一旦出事就是要命的。

纪嫔日日服用掺了东西的方子,今日死也不是说不过去,只是可恨早不死晚不死,偏偏是今日!

皇后心底暗恨却不敢表露出来, 身为国母,她只能起身随陛下一起去瑶华宫看望纪嫔以免出现差错。

好好的春日宴被这惊人的噩耗搅黄了, 德妃不得不出来主持大局, 桑青筠和德妃对视一眼,也在蔓姬的搀扶下起身了。

她缓缓起身,示意派人去搀扶纪嫔的母亲起来一同前往。

可怜的纪夫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便是桑青筠看了也于心不忍,搀着她一同上了步辇,快速随着陛下和皇后的步子去了瑶华宫。

瑶华宫从前是宫中除了昭阳宫最奢华明艳的宫殿,集天地之钟灵, 各州之珍宝, 一踏进大门便可见琼楼玉宇,香雾袅袅。

可如今再进瑶华宫,不光破败黯淡, 就连地上的落叶都无人清扫,侍奉的宫人拎着扫帚躲在檐下打瞌睡,摆明了躲懒。谢言珩抬脚进去,偌大的瑶华宫竟然看不见几个人影,连纪嫔病得快死了都不能让她们有半分紧张,可见平时是怎么伺候的,不由愈发愠怒。

皇后紧跟其后进去,一来便心中一凉,莲音看陛下先进了内殿,立刻发作道:“不中用的东西,谁准你在这躲懒的!平时你们就是这样伺候纪嫔的?”

原本在躲懒打瞌睡的宫女吓得魂飞魄散,忙跪在地上求饶:“姑姑饶命,奴婢再不敢了!”

莲音知道今日的利害,为了不让坏事赖到娘娘头上,当下疾言厉色道:“敷衍主子,你还有脸求饶?还不快让这起子偷懒的都过来跪下请罪!”

“你们最好是盼着纪嫔主子安然无恙,否则扒了你们的皮!”

说罢,莲音扶着皇后进到殿内去,一进去,殿内又是冷得冰窟一般。

皇后心里清楚,纪嫔过成这模样,这里头多少有她的授意。她恨极了纪嫔害她滑胎,甚至到现在,她身上的下红之症都没治好,所以纪嫔病着,她怎么可能让她舒舒服服养病?

只是没想到,这群下人仗着她的意思这般过分,就连今日都不知道收敛。

陛下方才进来时脸色十分难看,若是打定了主意惩处这些人,难保会不会殃及自己。

皇后心里突突着不踏实,前头一看陛下已去了屏风内,正想跟上去,谁知却听到陛下冷冷道:“出去!”

陛下……不让她进去?

皇后顿时脚下摇晃了两步,险些要跌倒,还是莲音扶着,她才没在宫人面前出丑。

陛下怎会对她如此厌恶,甚至不让她近前来?

她心里越发不安宁起来,可无可奈何,只能先在主殿内坐下。

没过多久,桑青筠带着纪夫人送宫外进来,二人的脸色均十分肃穆。

尤其纪夫人,一进来什么都顾不得了,跌跌撞撞地往屋内寻,直哭得满脸泪水,老泪纵横。

皇后忍不住说:“陛下正在里头,不允准旁人上前打扰。”

但桑青筠只福了福身,并未听她的,就这么径直穿过屏风走到了谢言珩身边。

眼见陛下并未阻拦,皇后更像生咽了只苍蝇似的恶心。可笑极了,堂堂皇后竟不如一个妃子,还上赶着让人打她的脸!

莲音一时无言,只能轻声道:“娘娘且让她猖狂得意去,日子还长着呢。”

寝殿内,纪嫔的呼吸渐渐微弱,谢言珩坐在床头看着她,从未如此清晰地感知到一条生命正在身边飞速流逝。

周太医此时正在为她施针,纪嫔的口中也含着参片吊着一口气,谢言珩的心从进来的那一刻起就沉到了谷底,再多言语都无法形容他心内的惊憾。

她已经轻成了一把骨头,骨瘦嶙峋,两颊凹陷,若不是知道她病了,谢言珩如何能把她和记忆中娇俏温柔的表妹联系在一起,不过区区几个月不见,竟成了这样一副生机耗尽的模样。

周太医尽力抢救过后,额上冒着冷汗,跪下请罪道:“陛下,纪嫔本是强弩之末,兼之中毒,已经无力回天了。如今这番,不过是暂时留一口气,若还有什么想说的,请陛下尽快吧。”

谢言珩心中猛然一痛,不可置信道:“中毒?”

话音一落,谁知刚赶来的纪夫人正听见了周太医的话,尖叫一声冲跑进来伏在床头:“玉儿!我的玉儿!”

她浑身剧烈的颤抖起来,紧紧握住女儿微凉的手,哭得不能自已:“母亲来了,母亲来陪玉儿……我的玉儿……!”

不知是不是听到了母亲的声音,纪嫔的生机原本正在缓缓流逝,可日思夜想的亲人在此,她竟费劲力气,最后睁开了眼睛。

她想说什么,却大口大口的吐出血来,胸腔如同残破的风箱,发出呼啸之音。吐出来的血溅到了床铺上,纪夫人的衣服上,甚至是谢言珩的身上,大片大片,触目惊心,可她死死抓住母亲的手,头靠在陛下的肩头:“报仇……”

“为我……报仇……”

如此血腥可怖的景象,落在在场的三人眼里,却是无尽的悲凉。

纪夫人泣不成声,抓住女儿的手急急忙忙喊道:“玉儿,莫非是谁害得你如此,你告诉母亲,母亲替你报仇!”

纪嫔用尽最后的力气攥住谢言珩的衣角,布满红血丝的双眼直直望向他,连面容都有些扭曲了:“皇后……是皇后害我……”

遗言说罢,她再次吐出一口血,睁着双眼,就这么去了。

抓着谢言珩衣角的手就这么渐渐滑落,一条命玉殒香消,从此被深宫埋葬。

寝殿内破了洞未补的窗子突然吹起风进来,冷冽的大风将窗子哐哐的撞响,似夺命的呓语,又似纪嫔的魂魄在诉说冤屈。

怠慢的宫人,恶劣的环境,纪嫔的遗言,无一处不表明她死的蹊跷。

多年不见,纪夫人再见便是女儿的尸首,直哭得肝肠寸断,她跪在陛下身旁,死死抓着纪嫔渐渐冷掉的一只手,求他为纪嫔讨回一个公道。

“陛下,玉儿不光是您的嫔妃,她还是您的表妹!是您的至亲!她死得不安,让妾身这个做母亲的如何接受,让妾身夜间入寝如何合上眼睛?”

“当初妾身不肯让她为妾,是她铁了心要跟着您,说此生只认定了您,哪怕做妾也心甘情愿,您曾允诺过妾身,说会好好待她,可如今呢?!”

“玉儿死得不明不白,她走得不安啊!”

人命在前,任谁也无法责怪纪夫人对陛下的失礼,只因谢言珩自己,都觉得亏欠了她。

抛开君臣的身份,这是他的舅母,在身边断气的,更是他青梅竹马的妹妹。

谢言珩看着纪夫人,红了双眼:“朕会以皇贵妃的位分将阿玉下葬,也会为她讨回公道。”

“舅母,还请节哀,珍重身子。”

桑青筠静静地站在屏风前看着,此时对纪嫔早已没有了恨意,只有怜悯。

纪嫔的果决和气魄十分可敬,她用了对自己最惨烈的方式和这个世界道别。

从前的事一笔勾销,她已经用最痛苦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了结和谭公公之间的过去,

接下来的仇,桑青筠会替他们一起讨回。

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皇后。

她温声开口道:“陛下,纪嫔死得蹊跷,背后一定有人暗中操控。”

“她虽一直病着,但消渴症并非急症,怎么会短短几个月就成了这般模样?若说无人暗中下手,臣妾不信。何况她死前口中一直念叨着皇后,恐怕此事和皇后脱不开干系。”

“还请陛下彻查此事,还纪嫔一个公道。”

主殿内焦急等候着的皇后原本还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直到听到自己的名号,这才反应过来,她竟是被纪嫔反将一军!

她何时给纪嫔下过这样的毒?!

怪不得会是今天,她还觉得奇怪,原来纪嫔看似病重了,实则心里一直盘算着,想在死之前拉她下水!

皇后当下也顾不得陛下方才不让她入内的命令了,急急忙忙进到室内跪下:“陛下,臣妾冤枉!臣妾从未毒害过纪嫔啊!”

说罢,她这才看向床榻之上的尸首,只见纪嫔死前睁大双眼,床榻之上尽是黑红黑红的血迹,形容可怖,甚至骇人。

皇后几时见过这般模样,一时吓坏了,忍不住想呕,可陛下在这只能死死忍耐,浑身竟忍不住颤抖起来。

桑青筠看着皇后这模样,淡淡道:“纪嫔虽病,之前又被陛下降位禁足,可陛下从未克扣过纪嫔的一饮一食,不光让她仍然居住瑶华宫主殿,更命人好生照看,调理身子,今日所见,倒像冷宫一般。”

“那时后宫大权除了纪嫔都在皇后一人手里,禁令已下,其余嫔妃皆无法插手瑶华宫内务,敢问皇后娘娘,瑶华宫若有变动,谁能安排?”

“臣妾方才来时,只见庭院破败,殿内冰凉,寝殿内比冰窖还冷。纪嫔虽不如从前,可这些下人怎么敢如此怠慢?”

“消渴症虽厉害,但熬上几年不成问题,纪嫔年轻,从前并无急症,怎么会这么快,又何来中毒呢?若说没人暗中下毒手,臣妾无论如何都不相信。何况纪嫔死前口口声声说着皇后,若想查明真相,恐怕得从纪嫔的一饮一食和身边人里下手,还请周太医查明纪嫔今日的药渣和羹饭,再命人挨个盘问纪嫔宫中的下人。”

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皇后:“还请将皇后娘娘宫里的下人也都控制起来严加审问,您恐怕脱不了干系。”

第110章 第 110 章 庶人

在春日宴的节骨眼, 将凤仪宫的所有宫人都拉出来拷问?那不就等于告诉外头所有人,陛下和皇后离心,陛下并不信任她么!

届时她还如何自处, 煜儿知道了心中作何想法,朝臣们又如何揣测?

明妃轻飘飘一句话就要查到她头上,丝毫不顾皇室颜面, 皇后如何能忍。

她这会儿也顾不得了,跪在陛下的跟前举起右手, 三指朝上,信誓旦旦发起了毒誓:“陛下明鉴!今日纪嫔之死和臣妾绝无半点干系!臣妾随您前来时尚且心中震惊,惋惜于纪嫔年纪轻轻得此重病,又怎么会害死纪嫔?”

“何况臣妾已经是中宫国母,纪嫔在您的裁决下又降罪禁足, 身兼病痛,臣妾还有什么是放不下的?”

“还请陛下不要听有心之心信口雌黄, 肆意攀诬, 臣妾没做过的事绝不承认!”

皇后一字一句煞有其事,说得自己天上地下再没那么干净了,可谢言珩不信, 桑青筠不信,纪夫人更不信。

堂堂国母,不堪其位,做出这许多上不得台面的事情来。如今单是看着她那张空口白牙的脸, 谢言珩便感觉到无比的厌恶。

今日所有积攒和忍耐的怒火与嫌恶终于在她苍白无力的辩驳下爆发了, 谢言珩抬手甩上她的脸,怒道:“贱人!还敢狡辩!”

“有你这样的皇后,朕的后宫才不得安生!”

皇后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打懵了, 陛下用了极大的力道,将她的身子都扇到了一侧去。

脸颊上立刻浮现五个鲜红的指印,皇后有些不可置信,颤巍巍地摸上脸,可脸上火辣辣的感觉清晰地告诉她,这一切不是幻觉。

陛下竟然……打了她。

当着明妃、纪夫人和下人的面,丝毫不给她留颜面。

多可笑。

和陛下成婚数载,她一直都知道,陛下表面温和宽仁,实则是个骨子里十分薄凉的人。

不管她做得再努力,陛下都从来不将她这个皇后放在眼中,不过是因为先帝的赐婚才对她客气一二罢了。

他对她从无男女之间的兴趣,更对她一开始的性情感到厌烦,为了做好这个皇后,她费尽心机努力改变,动用一切能想到的手段,想要肃清后宫,做一个完美的皇后。

可这一切陛下都不放在眼里,他认为自己才是灾祸的源头。

她凭什么不能恨?纪嫔多年来对她没有半分尊重,更是害她流了孩子,从此不能再有身孕,害她得了下红之症,陛下理所应当的不会再来凤仪宫。

陛下凭什么认为,难道区区降位和禁足,就能消除她的苦?

即使重来一次,她依旧会要了纪嫔的命!她这辈子做得唯一后悔之事,就是引狼入室,看错了桑青筠。

事已至此,皇后反而出奇得冷静下来。她缓缓抬头,冷笑着落下泪来:“陛下,您以为,您心爱的明妃就这般无辜吗?”

“后宫这么多事,那件事是明妃不知道的?她敢说,她什么都没做吗?”

“即使您再不信,臣妾也要说,今日纪嫔之事,绝非臣妾所为。”

桑青筠知道皇后什么肯如此笃定。

因为在她眼中,慢性毒药并非是她所为,即使查出徐才人,她也可以抽身干净。而且今日纪嫔服用的急性毒药也和她没有关系,所以她才这样理直气壮。

但事到如今,皇后说这些,还会有人信吗?在陛下眼里,她早已是玩弄权术将后宫搅得腥风血雨的惯犯了。

何况纪嫔死在陛下的身边,咽气之前口口声声指认的也是皇后,皇后这次摘不干净了。

她开口淡淡道:“说这么多又有什么用?死在您跟前的是一条活生生的命,皇后娘娘,您做了什么孽您心里清楚,何苦在这扯三道四为自己辩清白。”

“周太医,还劳烦您细细分辨,莫要错认了。”

戴铮立刻安排下去,将凤仪宫之人皆带进宫正司审问,周太医和仵作也过来查验尸身和纪嫔日常所用的药物、食物,一时间整个瑶华宫挤满了人,人人背后发凉,不敢有半分马虎。

事关国母!谁敢掉以轻心?

皇后仍然跪在地上不起,眼底空洞洞的,眼神似是讥讽,又像是绝望,陛下不让她起身,她便只能跪着。

直到桑青筠温声道:“陛下,逝者已矣,您还是先去换身衣裳吧,此处有臣妾帮您看着。”

床榻旁的模样太过惨烈,谢言珩满身的血也不是回事,但他并未走,而是命人去将衣物取来,在侧殿更换。遂即冷着脸坐在了主位上。

桑青筠坐在下头的椅子上,背后垫了软枕。

庭院内宫人受罚的哀嚎声此起彼伏,谢言珩寒着脸,他敛眸看向自己的右手,分明已经洗净,可上头似乎还带着纪嫔温热的血迹,挥之不去。

不多时,外头行刑的太监上前来回禀:“陛下,瑶华宫的宫女有几个招认了,说……说都得到了上头的授意,在纪嫔的饮食起居里多有克扣冷遇。时常给馊饭,给冰水,因纪嫔生前得了消渴症,常只给些甜腻的糕点加重病症,还将纪嫔的心腹芊宁挤兑到殿外伺候。因那时纪嫔正在禁足,消息进不去也出不来,持续了许久。后来您虽解除禁令,但瑶华宫内的宫人也已经换过一批,所以消息瞒得十分严实。”

“除此以外,负责给纪嫔熬药的宫女也招认了,说她得了徐才人的贿赂,每日在纪嫔的药中添粉末,此药不会立刻致死,却会让纪嫔逐渐病重,再无转圜余地。”

说到这里,一直在后阁比对药渣和残余药水的周太医和仵作沟通过后也出来说:“启禀陛下,纪嫔的药的确有问题,若按此药长久服用下去,病情便会急转直下,正合纪嫔生前的状况。”

一旁的仵作说道:“除此以外,纪嫔今日是因为中毒导致机体迅速衰竭,看症状,像是败心丸。”

桑青筠皱眉道:“当初在芙鸳宫中搜出的毒药不也是这个?当初臣妾未曾中毒,不想是躲过一劫,今日又用在纪嫔身上了。”

“但即使没有败心丸,纪嫔也一直处于被磋磨和暗害的处境里,迟早一死。”

纪夫人哭着肝肠寸断,不住地捂着心口痛哭:“陛下,求您还玉儿一个公道,务必让害她的人陪葬!妾身实在难以想象,玉儿生前在宫中竟受了这般折磨,您知道……她自小在家中千娇百宠,未曾吃过什么苦,她是那样娇花一般的姑娘,死前吃馊饭,喝冷水,日日喝毒药……陛下,您让妾身这个做母亲的如何能接受!如何能接受!”

怒到极致,谢言珩反而觉得可笑极了,他的后宫竟一直在这样的人手中管着。

皇后跪在地上,不屈道:“毒药是徐才人所为,和臣妾又有什么关系?臣妾不过是记恨纪嫔害臣妾失了孩儿,让她吃些苦头罢了,此事臣妾认了,陛下大可以罚臣妾。可臣妾又失去了什么,陛下您不知道吗?臣妾没的是您嫡出的孩子,难道因为臣妾失子之痛失了理智,您就要废了臣妾的皇后之位吗?”

“退一万步说,若真的是臣妾暗害纪嫔,那纪嫔今日何须再中急毒身亡?您不觉得太巧了些吗?”

莲音也跪在一旁哭诉道:“陛下,皇后娘娘是您的发妻,更为您生下了嫡子,您怎能不相信她呢?”

谢言珩忍无可忍,抬手将杯盏重重掷在了地上,发出巨大的爆裂声:“住口!”

“你也配做皇后!”

事到如今还敢抵赖,徐才人若没有皇后的允许,凭她怎么敢在瑶华宫下毒。

帝王之怒震得人心口一颤,桑青筠都被吓了一跳。除了朝政上的大事,她从未见过陛下暴怒的时候,看向皇后的眼神不像夫妻,反而满是厌恶。

陛下震怒,满宫的人皆起身跪下:“陛下息怒啊!”

桑青筠也撑着肚子跪在了地上:“陛下,还请您消消气。”

谢言珩抬手,蔓姬即刻扶着她起身重新坐回原位,桑青筠方温声说道:“若非有人暗害,皇后娘娘的意思是纪嫔自己服毒想要害了自己吗?”

“可若纪嫔真的是自己服毒,也只能说明她觉得活着比死了更痛苦,她死前口口声声念着您而非旁人,能说明什么?”

她不紧不慢地说:“宫里这么多人,若非您是凶手,纪嫔又恨极了您,怎会死前最后一句是杀了您替她报仇。如今人证物证皆在,皇后,你还有什么可抵赖的?”

皇后筹谋一生,怎么可能轻易服输,即使跪在地上,脊梁也要比旁人都直。她在这世间活过一遭,做过贵女,做过皇后,任谁都无法磨灭。

“陛下,臣妾还是那句话,臣妾没做过的事就是没做过,至于纪嫔死前为何念叨着臣妾,臣妾不知。”

看着她现在的模样,不知为何,桑青筠恍然又看到她最开始进宫做皇后的样子。

那份骨子里的傲气,从来不懂得服软低头,即使后来为了大权而不得不学着委婉,可死到临头的时候,她还是做回了自己原本的样子。

话音甫落,徐才人被人扭送到殿内跪下,她早已听闻了瑶华宫发生了何事,得知陛下震怒而皇后式微之后,为求活命和不牵连徐氏,她不顾一切供出了皇后是背后主使。

以及这一年来,皇后和她的谋划,皇后对纪嫔的恨意,一览无余。

人证、物证,因果关系都齐全了,皇后再嘴硬也无力回天。

春日宴惊变以极快的速度在宫内外传开,纪氏为首的一派连夜上表恳请废除毒后。

次日,圣旨自朝堂之上传遍大江南北,废皇后为庶人,迁居冷宫,徐才人赐死。

纪嫔死后复皇贵妃之位,尸身格外恩赐发还本家。同时将二皇子送到赵太妃身边抚养,皇谱上算德妃之子。

一夜之间,凤仪宫人去楼空,清了个干干净净。二人亲信尽数打死,粗使撵出宫去,又是一夜春雨,天地间水茫茫一片,涤荡俗尘,洗得洁净。

昭阳宫内,尚宝林跪在殿内,低头道:“妾身今日前来,求娘娘留妾身一处容身之所。”

桑青筠缓缓抬手,蔓姬亲自扶着她落座看茶,笑着说:“若非你暗中相助,本宫怎能这么快知道纪皇贵妃的药是徐氏所为?”

“尚宝林,本宫不是赶尽杀绝之人,后宫姐妹亲如一家,这句话从前本宫和童美人、裴才人说过,今日也和你说。”

尚宝林颔首感激:“妾身多谢娘娘不计前嫌,妾身自当安分守己。”

说罢,桑青筠轻笑道:“听说她进冷宫之后仍不安分,时常高声喊冤,惹得宫内流言如沸,此事想来你也听说了吧?”

“她作恶多端,落此下场并不冤枉,只是陛下朝政繁忙,若后宫不宁难免烦心。”

尚宝林微怔,立刻起身跪下道:“妾身明白。”

桑青筠弯眸轻笑,让蔓姬将人扶起来:“蔓姬,亲自送尚宝林出去罢。春雨淅淅,路可得走的稳些,待忍过风雨,便见春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