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暴雨天“死灰复燃”
国庆假期结束后,林晋慈在事务所见了徐东旭,正式定下合同。臻合还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卑躬屈膝的甲方,林晋慈问徐东旭喝茶还是咖啡,他立马站起来说:“随意随意,别太麻烦你们了。”
从进门到离开,徐东旭对林晋慈的吹捧附和一刻没停过。把人送走,唐蓁脸上的吃惊和怀疑多到藏不住,不过想歪了,她对林晋慈忧心地低声:“他对你……不是有那种想法吧?”
“应该不是。”
“最好不是。”唐蓁松了一口气,“不然被这种二世祖缠上,肯或不肯,都容易有麻烦。”
林晋慈倒不觉得徐东旭有这么可怕,一个能被魏一冉耍得团团转的人,大概是纸老虎中的纸老虎。
林晋慈之后还有约,收起桌上的文件,跟助理交代两句工作事项就先出去了。
见面地点在园区内最好的一家咖啡店,比约定时间迟了半个多小时,卢文洲的老婆才匆匆现身。
林晋慈坐在咖啡店内靠窗的位置上,看着丁琴下出租车、入店门、气势非凡地走进来。
迟到的丁琴在林晋慈对面坐下来。相比于亲戚聚餐那晚,化了全妆,添了长长的美甲,头顶长出的一截新发也做了补染。甩开拎包的动作风风火火,道歉的方式很理直气壮:“不好意思啊,孩子太小,在家里一闹就走不开。”
林晋慈已经点了咖啡,说了句“没事”,未再提自己久等,并抬手示意不远处的服务生来给丁琴点单。
丁琴点了单,服务生的脚步刚离开,她便嗤笑了一声:“我知道,像你们这种看着光鲜体面的职业女性,瞧不起我们这种家庭妇女嘛。”
林晋慈微微耸肩,“我表达什么了吗?”
“我知道你心里就是这么想的。”丁琴几乎笃定的样子,“答应帮忙找工作,不过也是想在我们面前秀优越感,你现在是厉害、是了不起,那又怎样呢?”
“你好像对我有敌意?”
“你想多了。别以为全世界都是围着你转的。”
林晋慈看向对面,字音放慢,声线便不由得多了些同情体谅:“文洲表哥,对你不好吗?”
丁琴应激一样,刚才故作平常的讥讽,一瞬成了外刺倒竖的警惕。
“我们再不好也是夫妻!是受法律保护的关系,我知道,以你现在的收入水平,应该是看不上他了,但你一提再提卢文洲,不就是没得到,意难平吗?”
她对着林晋慈,忽而露出大方的笑。
“那我就成全你的意难平,他在梦里还喊过你的名字呢。”
林晋慈怔然一瞬,才从一阵反胃的恶心里抽出一丝冷笑,随后笑弧放大了一些,“你——”她不解地瞧着丁琴,“你不会……觉得你老公很深情吧?”
可能感到受辱,丁琴语气冷硬道:“不管怎么样,他现在是我的丈夫,孩子的父亲!我压根不指望你给我找什么工作,今天来只是想告诉你,希望我们以后最好也别多来往。实话告诉你,那天晚上卢文洲其实不是在加班,他是故意不来的。”
“原来是故意不来,看来他是不想见我……”林晋慈若有所思地说。
“你明白就好。”
林晋慈咽下一口咖啡,调整了心绪,又将杯子稳稳放回杯碟里。
“你们现在在崇北过得蛮辛苦的,你有没有问过他,他当初为什么在宜都工作得好好的,偏要辞职来崇北吗?”
丁琴神情一变。
算算日子,卢文洲执意辞掉前程大好的工作要来崇北发展时,刚好对上林晋慈考去崇大的时间线。
“因为你?”丁琴的眼神尖锐起来。
林晋慈想了想,模棱两可地应下:“可以这么说,不过也是他自己愿意的。”
林晋慈的事,丁琴在家听婆婆说过。
林晋慈高一住了一个学期的校宿舍,之后被接去她姑妈家住到高二结束。高三开学,林晋慈以附中竞赛条件更好的理由,忽然又回了学籍所在的附中高中部,不在姑妈家继续住了。
这一走,林父一大笔的生活费再也打不到姑妈的账户上来。
姑妈很委屈,跑去林家哭得伤心,说自己一天天老妈子一样地尽心伺候着,也不知道哪里得罪你家的大小姐,她这么一走,不是打我的脸吗?别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对她不好呢!这孩子做事怎么一点都不顾人呢。
哭闹了一通,也是白哭闹,姑妈这时才知道,林晋慈不止自作主张要转回附中,还搬去了她外婆家住,现在人在榆钱巷。
夏蓉安慰姑妈,先自贬低一句,也是自己失职,实在教不好林晋慈。
又说你们也是看着她长大的,她从小不就是这样吗?天生的冷心肠。搬家,转学,有一件事跟她这个母亲商量过吗?年纪不大,主意大得很,亲妈她都不放在眼里,就别说你这个姑妈了。
丁琴嫁给卢文洲之后,也听家中亲戚偶尔提及过林晋慈,评价无外乎是那些,说她克死了她弟弟,从小就心思重,长大了更是精明,学了崇洋媚外那套,对长辈们也不尊重,没有什么好的话。
此时,丁琴就把这话拿出来讲,调子很高地摆出大道理:“一个人说你不好,可能是偏见,但如果从小看你长大的亲戚都这么说呢?林小姐,别顾着骄傲了,先反思一下自己吧?”
林晋慈轻轻地笑了:“怎么,现在设计相关的工作不好找,你打算来当我的心理医生?”
在丁琴看来,对面的林晋慈穿戴看似简约却价值不菲,美貌却不讨喜,微微挑眉的样子,透着一股精致利己主义的傲慢,让立于她目光之下的人,感到非常不舒服。
果然如她婆婆所说,林晋慈这个人没有良知,不懂羞愧,眼里只有自己和利益。
所以当林晋慈高高在上提出是真心要给她提供一份工作,并推来一张建筑事务所的名片时,丁琴虽有心动,却更加戒备,认为其不安好心。
林晋慈很随意:“要不要,由你。”
这份轻松,在林晋慈抬眼看向入门处时,很快出现一丝几不可查的裂纹。
这家咖啡厅很有复古氛围,木质边框的玻璃旋转门做得精巧,门轴旋动,一个年轻漂亮的姑娘挽着傅易沛的手臂,两人一边投契闲谈一边走进来,画面很是唯美。
傅易沛穿的是一件墨绿衬衫,饱和度偏低的颜色,搭一件燕麦色的开司米长外套,质地柔软,整个人玉石般的温润干净。
而那个女生看起来是张扬明媚的,无论是笑容、声音、肢体动作、还是拎在手上的一只鳄鱼皮的墨绿皮包。
好像都跟傅易沛很互补。
启映离这里不远,如果要在附近找个地方小坐或约会,这里的确是个合适的选择。
会碰见,似乎也不意外。
林晋慈收回视线,表情和声音都同样冷淡,草草结束话题,对丁琴说:“不耽误你照顾孩子了,你回去自己想想吧。”
丁琴大概更觉得林晋慈言语傲慢,点的咖啡刚送来,她站在服务生面前,夺过
杯柄,喝了一口,扔回桌上,大步出了店门。
杯口溢出一片难看的咖啡渍。
林晋慈暗暗松了一口气。
她不希望傅易沛会和丁琴碰上,或者说,她不希望傅易沛和她十八岁以前的人生里的任何一个人碰见。就像一块新拆的鹅黄颜料,柔亮如春日,舍不得丢进脏兮兮的旧调色盘里。
也因此,时隔多年,林晋慈忽然又感觉到了那种难以融合的割裂,刺骨的冬和融冰的春,在她身体里共存。
余光里,傅易沛跟那个女生落座在不远处的小桌旁,依然有说有笑的,那个女生的声音很有感染力,似乎在聊电影。
这应该是傅易沛会喜欢的话题。
店里的绿植茂盛舒展,林晋慈把脸转向窗外,试图降低存在感。
女生之后好像有别的行程,撒着娇,有些不高兴地说:“你怎么能忽然变卦嘛,就要你送,谁来都不行……”
旁边的声音陆陆续续传来——
因为傅易沛的声线不高,所以只能靠女方的话语来推测他们在说什么,似乎在让傅易沛帮忙挑珠宝……她不喜欢帕帕拉恰,但这款设计不错……这种级别的黄钻她瞧不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晋慈休眠般望着街景的眼睛,微微一亮——她看见魏一冉了。
待定睛一看,又只是像。
魏一冉没有这种西装革履的正经人气质。
男人停了车,径直走进咖啡店。
和傅易沛坐在一起的女生很快站起身,声音更有感染力了:“Honey!你帮我说他,傅易沛怎么这样啊?”
林晋慈终于比较清晰地听到了傅易沛的声音。
“你老公来了,赶紧跟他走吧。”
“傅易沛从小就这样对我……”那道生动的女声一路说着傅易沛的各种坏话,同长得很像魏一冉的男人走出这家店。
店内一直播放着极轻柔的纯音乐,此刻人少,安静到只剩咖啡机运作的声响。
独坐了十来分钟,傅易沛最后也起身离开了。
那道精致的木门被朝外推动。
林晋慈还坐在原位,甚至依旧保持看着窗外风景的姿态。街对面有一家花鸟鱼小市场,方形的鱼缸堆成半面墙,行人来来往往,没有人为那些仿若空游的小鱼驻足。
她忽然想——
这世界会不会有一条小鱼,一出生就被抛上岸,怪异地存活下来,从此惧怕海。
第一个带给林晋慈这种强烈的惧怕感的人,是傅易沛。
在“讨厌”一事发生后,林晋慈和傅易沛就再无来往,虽然之前他们也没什么交集,但就连出现在同一场篮球赛,参加年级小组会这类碰面情况也大幅减少。
林晋慈跟班里某些男同学至今都没说过话,所以这种无来往,也没什么特别。
高二下,有一次上化学实验课,要两两分小组。组位表由化学课代表拟定,传下去,到每个人手上,有异议可以提出。林晋慈接过看了一眼,不知道是谁把她和傅易沛分到一组。小小的方框里,写着林晋慈和傅易沛的名字。
她想傅易沛应该会不愿意,谁不愿意谁就负责提出好了,林晋慈没有多费心,将分组名单递给下一个人,眼眸惺忪,伏回桌上。
过了一会儿,单子传到班级中间,还没到傅易沛那里,就已经有人眼明心亮地发现了“林晋慈和傅易沛”这一分组的异常。
说话的,是之前公开评价林晋慈的女生。化学课代表是个又壮又胖的男生,在女生面前总是很腼腆,那女生一嚷嚷“怎么分的啊,把傅易沛分到这里来了啊”,他就说上次化学课老师布置了分组任务,他是按上次月考的化学成绩排名分的,“要是分得不好,你改就是了,你们随便改吧。”
那女生说:“当然不好。”动笔划着,又说,“你怎么当课代表的啊,小组试验当然应该是强带弱互助啊,你把第一名和第二名放到一起,难道他们还会谁教谁?傅易沛要被你气死了。”
林晋慈趴在桌子上补觉,听到有些吵的对话声,抬起头,看到傅易沛走过去,拿单子看了一眼,少见地露出冷脸的样子。
可能看到自己和林晋慈被分到了一起,也同样深感不悦。
那女生笑容含蓄而甜美,看着自己勾画过的单子,询问身边的傅易沛:“这样可以吗?我感觉你平时跟张霖比较好。”
张霖就坐在林晋慈后面,闻声立马应下说:“好啊,那我爽死,阿沛我躺了啊,下节课靠你带飞。”
傅易沛后来有没有说话,说了什么,林晋慈没印象了。她很烦也很困,懒得在意是否有人讨厌她,也懒得理会班里女生明里暗里的这点小排挤。
汤宁被市女篮选中,那阵子不在学校,成寒的乐队初见成色,陆陆续续接到不少演出机会,无论校内校外,林晋慈总是一个人。
带着耳机,坐在公交站台的椅子上,蜂拥而至的放学人潮随着一辆辆车子停靠、驶离,最后晚自习后的深夜里,站台上只剩她一个人。
在旁人眼中,她可能是在等成寒。
他们以前经常在这里碰头,可能是林晋慈害怕走夜路,林晋慈不住校后,成寒经常来南安这边等她下自习,送她回家。
但那天晚上,成寒一直没有出现,最后只有末班公交的司机在车门打开后冲林晋慈说:“小姑娘,这是最后一班车了。”
林晋慈摘了一只耳机,恍恍惚惚地抬起头,好像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坐了很久一样,然后慢慢地“哦”了一声,握紧书包的背带,踏上了灯源冰冷的公交车。
着急启动的车厢晃动不已,她踉跄着,在后排找了一个位置坐下,也依旧形单影只。
在公交车上,车厢惨白的灯光笼罩在身上,林晋慈心不在焉。
林晋慈在想,今天是周五,卢文洲应该又回来了。
在姑妈家住了一年多,姑妈拿着林父的大笔生活费却一心只想着饱其私囊,隔三差五也会问林晋慈想吃什么,凡不是萝卜青菜类的东西,她总是阴阳怪气说林晋慈以前过的是公主的日子,衣裳要穿牌子的,一个书包都要上千块,小老百姓的家庭真供不起她这样的大小姐。
这些衣服书包都是小姨寄来的,但林晋慈不会再提,否则姑妈会更拈酸地说你小姨有钱、你小姨是阔太太,我们哪能比得上。要念到林晋慈说“不想吃那个了”她才会作罢。
虽然知道姑妈不喜欢自己,但林晋慈本来就不是一个只有在充满爱的环境里才能生长的人,直到这个学期开学不久,姑妈的继子从崇北回宜都实习,林晋慈的噩梦才真正开始。
林晋慈撞见他站在阳台,将她白色的内衣攥成一团往自己口鼻上按,露出一脸陶醉的样子,而后者看见林晋慈,只是很快松开,说被风吹掉了,他只是判断一下是不是洗过的,准备挂回去。
那件内衣的归宿是林晋慈房间的垃圾桶。
但很快,卢文洲变本加厉。
寄住姑妈家后,林晋慈的睡眠不好,因为她的姑丈常常夜起,穿过客厅去卫生间,弄出不小的动静。
那天她也是听到一些声音,恢复了意识,但不是碰到桌椅的响动,而是门锁被人扭开了。
因锁芯老旧,再小心还是发出“吱呀”一声。
她睁开眼,借由窗外的余光看见一张凑过来的脸,闻到难闻的酒气。看见她醒来,卢文洲第一时间捂住她的嘴,对她说:“小慈,我喜欢你。”
他那晚对林晋慈说了很多话,说知道她的爸爸妈妈都不喜欢她,她的姑妈在她上学后也总跟邻居说林晋慈的坏话,说她不祥克死弟弟。如果不是因为想要钱,姑妈是不可能照顾她的。林晋慈好像也没什么朋友,独来独往,无人关爱,应该很孤单。
“没关系,小慈,你现在有我了,他们不喜欢你,我喜欢,我真的很喜欢你。”
林晋慈不想听这些恶心的表白,想赶他出去,两人发生一些争执推搡,惊动了夜起的姑
丈。
卢文洲毫不心虚地打开门说:“没事,小慈房间进了老鼠,她害怕,我帮她处理一下。”
姑丈很有些不满:“老鼠就老鼠,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娇气成这样。”
林晋慈之后反锁门,但依然无法再正常进入睡眠。
周一早上,卢文洲上班,林晋慈上学。
卢文洲跟着她一起下楼,在散发着雨季霉湿气味的老旧电梯里,没有其他人。卢文洲对林晋慈说:“小慈,锁门没用的,你忘了?那是我以前住过的房间。”
林晋慈眼里闪过的一丝惊恐,使他满意又怜爱,他对林晋慈说:“别怕,小慈,我是喜欢你的,你可能一时接受不了,我们慢慢来,以后我会每周都回来陪你的。”
林晋慈坐着最后一班公交,回到姑妈家,时间已经快到十二点。姑妈听到动静从房间里走出来,眯着眼,肩上披着外套,显然已经睡了。
林晋慈以为她要发火,没想到她笑容满面。
“小慈回来了,怎么这么晚,学习真辛苦啊,我用花旗参吊了鸡汤,还在锅里热着呢,喝一碗再睡。”说着,姑妈去了厨房。
林晋慈在客厅环顾,她听见自己有些虚弱的声音问:“表哥,没有回来吗?”
姑妈端出鸡汤来:“你表哥啊,他这周不回来了,跟你爸爸去外地出差了。他这才刚实习,你爸爸就想着提拔他,到底是一家人,肯上心,喏,这老母鸡是你姑丈特意跑到农贸市场买的散养土鸡,最有营养了!”
“不回来了?出差多久?”
“应该也就个把星期吧,下周就回来了。”
卢文洲的确回来得很快。
又一个深夜里,林晋慈锁紧的房门被打开。接着床头灯被迅速按亮,林晋慈戒备地看着堂而皇之走进来的男人。
林晋慈冷眼看着,问他,难道不怕她把他骚扰她的事情说出去吗?
“这是关爱,小慈。”卢文洲纠正她,“而且你说的话别人会信吗?你知道你爸爸提到你,是什么反应吗?他叹气了,他说你和别的小孩不一样,从小戒备心强,总是把人想得很坏。是啊,小慈,你为什么要把我想得这么坏呢?”
姑妈在外面问:“小慈休息了吗?”
“没呢。”卢文洲应道,却对林晋慈笑,“小慈很喜欢我送给她的礼物。”
客厅传来姑妈喜上眉梢的声音。
“这刚拿第一个月工资就给家里每个人都买了礼物,太破费了,自己不花销啦?”
那段痛苦难言的日子,林晋慈后来很不愿意回想。
以她给林父打电话那天为断点。
也是一个周日,她以楼上装修很吵,出去学习的理由,背着书包跑出姑妈家所在的小区。
林晋慈坐在路边的石凳上,给林父打电话,告诉林父,她要回学校住宿,她不想住在姑妈家。
电话里,林父好像很搞不明白林晋慈,说她姑妈对她那么好,心疼她读书辛苦,买人参买土鸡给她补充营养,问林晋慈知不知道他已经给她操了多少心,大人也是会累的,为什么她永远这样不懂事。
“你妈妈说你不懂感恩,我本来是不信的。你弟弟去世的事,我也从没有怪过你一句。我一直努力在平衡你跟你妈妈的关系,但我现在发现,你太自我,真的一点不会体谅人!”
“你姑妈有时候是嘴碎了一点,但对人没坏心,你小小年纪,看人不要那么苛刻,总把人往坏处想!”林父的语气越说越重,”小慈,不要再给大家添麻烦了好不好?大家都很累了,不要再添麻烦了好不好?”
不要再给大家添麻烦了好不好?
不要再添麻烦了好不好?
……
林晋慈应该是应了一声“好”。
那边解决麻烦一样,说有事要忙,立马将电话挂断了。
天气阴沉,是乌云密布的四月底。
结束通话后,林晋慈将已经没有声音的手机握在手里,看着来往车辆和对街的商铺。
其中有一间新店正装修,建筑材料拆得乱七八糟的门口堆着沙子,两个小孩子围着沙堆,拿着荧光绿的小桶在玩脏兮兮的沙子,笑声清脆,隔着一条喧嚣的马路都能时不时听到。
林晋慈出神地看着。
她弟弟去世的时候,好像也是这个年纪。
但弟弟从没有玩过沙子,也没有这样开心地笑闹过。
他是小神童嘛。
神童不能做这些寻常小孩子做的事,那样神童就泯然众人了。
所以事发那天的下午,林晋慈才会一时心软带弟弟去买冰淇淋。
他们本来在沙发上各自看着各自的书。弟弟看的是少儿棋谱,不是彩图绘本,但他忽然天马行空地问林晋慈什么时候到春天。
那是六月底,中考结束不久,林晋慈说还要很久。
他无由来地跟林晋慈描绘,他想要过春天,想在全是小草的山坡上滚下来,有彩虹,有气球,有小狗……
这些都是不可能的。
夏蓉不会允许他在草坡上打滚,也不许家里养猫狗。
所以林晋慈没有应他的幻想。
弟弟又问:“姐姐,现在是夏天对吗。”
林晋慈点头。
“那我能吃一个冰淇淋吗?我想吃一个冰淇淋,妈妈不在,你能带我去吗?”
林晋慈带他去了离家较远的一处商场,因他们的妈妈只在某家意大利品牌的手工门店给弟弟买冰淇淋,弟弟不敢不听话,要求来这里,林晋慈顺了他的心意,来买了冰淇淋。
那天不知道对面小广场在办什么活动,多了不少摆摊的露天集市,很热闹。
正往红绿灯走时,弟弟毫无征兆地松开林晋慈的手,跑了出去。
没有全是小草的山坡,可他就那样在一声急刹不住的撞击声中滚了出去,路对面卖气球的小贩也停下自行车,路人迅速围拢过来。
世界在林晋慈眼中仿佛静止了。
亦如同此刻,林晋慈感觉不到起风的阴天渐渐落雨,已经滴了一滴在她脸上,像泪痕一样蜿蜒下去。
天气诡异阴沉,是要下暴雨的兆头。避雨的行人疾步奔走,连来往的车辆也变得更加匆忙,对面的小孩子还是拿小桶装沙子,玩得很开心。
她忽然就从石凳上起身了。
没有任何观察路况的举动,径直朝对面迈开脚步。
然后……
在一声尖锐的喇叭声中,林晋慈的手臂被抓住,被往回拽进一把宽大的伞下,隔绝了风雨。
刚刚鸣笛的师傅降下车窗,责骂的声音隐没在倏然而至的雨声里。
“不好意思,师傅,我同学她考试没考好,一时走神了。”
师傅闻声没再计较,把车开走了。
周遭依旧车水马龙。
雨点落在伞面上,砰砰敲击,声响清晰,宛如身体里渐渐复苏的心跳。
五感归位,林晋慈闻到面前这副高大身体上散发出的被阳光晒透的干净香气。
林晋慈很慢地抬起头,看见傅易沛的脸。
她第一次离傅易沛这么近,所以将他脸上的情绪也看得很清楚,他似乎不想表现得过分担心,但担心掩盖不住,于是话说得很小心翼翼:“你刚刚怎么了林晋慈?”
林晋慈的眼睫颤动了一下,唇线几乎没什么起伏,说:“一时走神了。”
“那是我刚刚帮你撒的谎。”傅易沛很无奈,不得不点破,“你坐在这里很久了,刚刚下雨,你也没把伞拿出来用。”他眼神扫向林晋慈的书包外侧兜,那里塞着一把收拢整齐的折叠伞。
“我考试没考好。”
“你都已经第一了……”傅易沛叹气,“算了,你不想说就算了。”
林晋慈把自己被抓住的胳膊抽出来,往后退了一步,怕林晋慈淋到雨,傅易沛撑着伞立马靠近一步,确保她待在雨淋不到的地方,但林晋慈又退了一步。
傅易沛这才意识到,林晋慈不想要他靠近,下一秒,他手臂伸长,只将伞递近,人没有再靠近过去,保持着林晋慈可能满意的稍远距离,并说:“你别退了,给别人看见,还以为大雨天两个神经病不回家在路边跳恰恰。”
林晋慈一点也不想在这个时候笑,有点生气地憋住了笑。
“谁跟你在路边跳恰恰……”
傅易沛似乎不在意她的埋怨,只将眼睛放低下来一点,想要观察林晋慈:“你现在,有没有好一点?”
“我好不好和你有关系吗?”林晋慈排斥
这种关心,摆出疏离的态度。
“当然有。”
林晋慈望着他,几乎审视,像在询问原因。
傅易沛说:“班主任说你最近有些不对劲,让我多照顾你。”
“为什么?”
“我是班里的生活委员。”
林晋慈蹙起眉,反应了两秒,声音疑惑:“你不是数学课代表吗?”
傅易沛倒没急被人当面戳穿的事,云淡风轻,唇角轻微地抿了抿,“你记得我是数学课代表啊?”
林晋慈却不懂对方语气里的惊讶意味,像在说人活着就会呼吸一样的基本共识:“我们是一个班的……”
而且是她让给他当的,她怎么会不记得。
“是数学课代表。兼任——”傅易沛认领道,“兼任生活委员。”
“我们班里有生活委员这个职务吗?”林晋慈很怀疑,“从来没听过。”
“秘密职务。”傅易沛面不改色地回答。
“秘密职务,”林晋慈笑了,幅度很小地弯了一下唇,“你是特工吗?”
刚刚淋了一些雨,林晋慈的发丝有微微潮湿的迹象,有细细一缕,似浓墨轻轻描绘在颊边,脸色是苍白的,缺少血色。因这浅浅一笑的温度,像萌生出新芽的春枝,绿意那样微淡,又那样珍贵。
傅易沛怔了片刻,然后移开视线,露出略有苦涩的微笑,“……跟特工差不多,好像都不太能见光。”
林晋慈看见他肩膀上的积水了,在浅灰的运动帽衫肩头洇出难看的深色,因为他手上的伞是朝她倾斜的,所以顾及不到他自己。
放下一边的书包带子,林晋慈动作很快,抽出雨伞自己撑开,她站在完全属于自己的避雨之地,对傅易沛说:“谢谢你。”
没情绪的语气,像没下文的结尾。
林晋慈打着一把淡青色的折叠伞,一个人朝前走去。
突如其来的大雨已经使整个世界都潮湿起来。鞋底踩过积水,带起声响。那把手柄精致的深灰大伞,如小船一样渡过漫漶雨天,再次来到林晋慈身边,保持着她可以接受的距离。
她朝旁边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讨厌我,但我不能离开你。”
令人不解的话,又引得林晋慈转过脸。
她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傅易沛。
她说话真的很伤人吗?他们从来不熟,为什么他还记得她很久以前说过一句讨厌他,不仅记得,还要说“我不能离开你”这种更奇怪的话。
傅易沛收到了她的诧异目光,解释道:“你现在的状态很不好。如果之后出了事,我可能会成为嫌疑人。”
“我不会出什么事。”
“你刚刚就差点……”
林晋慈停下了脚步,又看着傅易沛,她没有向人倾诉的欲望,但却在冷静下来的此刻,有了另一重担心,声音因求情而柔软了一些:“你不要把今天的事情告诉班主任,可以吗?”
傅易沛的表情像是狠狠纠结了一番,以一种林晋慈看不懂的自暴自弃的狼狈口吻说:“可以,但你必须把你的联系方式给我,你必须要给我确保你安全的权力。”
林晋慈想了想,把自己的手机递出去。
她朝上摊开的手腕很瘦,很白,伞骨上的水滴落下,在青紫色的脉搏上溅开一朵透明的小水花,宛如打湿一瓣雨中的栀子。
傅易沛将手机接过去,输了十一位数字,给自己的手机拨了号,然后挂断,不小心看到林晋慈的上一通聊天记录是她爸爸。
“我之后会给你发短信,确认你的安全。”
林晋慈勉强接受了这是傅易沛的秘密职务所在,但还是说:“你放心吧,我不会让你成为嫌疑人的。”
傅易沛问她:“雨下得这么大,你要去哪儿?”
“本来不知道的……”林晋慈的声音很低,她的世界在下一场更大的暴雨,她本来已经不想要以后了。
但此刻,她心里重新有了一点力量。她说服自己,没关系,无论这个世界怎样都没关系,只要她想办法向前,总有一天,这些不好的旧人旧事,都会被她远远丢在身后。这是她一贯安身立命的方法,以往成功过无数次,这次也一定可以。
大脑很快运转起来,她得先想一个合理的理由,把卧室的门锁换掉,最合理的理由就是它自己“坏”了,要找一个家里都没人的时间点,找人来换,确保钥匙都在自己手上,还不够……
“那现在呢?”傅易沛问,“你要去找成寒吗?”
思绪被打断,林晋慈摇摇头,很奇怪傅易沛会这么问,她环视过四周的商铺,最后目光又落回傅易沛身上,“你知道,哪里可以买到录音笔吗?”
之后高二结束,林晋慈自己联系附中的老师,想办法转回了附中。高考结束的当天下午,她去了一趟快递中心,往她爸爸的律所寄了一封邮件。
邮件很轻,收件人是卢文洲。
里头仅有一只U盘。
U盘里除了一则备份的音频,只留有一句话。
[你的辞职信和我的录音笔,你希望哪个出现在我爸爸的办公桌上?]
卢文洲的动作很快,不久林晋慈就得知他准备辞职去崇北发展的消息。亲戚聚餐,人人都在劝他,如今在宜都发展得挺好,生活稳定又安逸,在律所背靠林父这棵大树,日后前程不愁,年轻人不必那么有拼劲。
林晋慈看他挂着笑容说尽违心的话。
当晚卢文洲找机会在无人处质问林晋慈,他没有对她做出什么实质性的事,况且他是真心一片,为什么要把事情做得这么绝?
林晋慈一副听不懂的样子,把话原封不动还回去:“这是关爱,表哥。”
卢文洲目露惊恐:“怪不得连你妈妈也说你有时候心冷得像怪物!”
林晋慈笑了一下:“就当我是了,是又怎样?”
那只录音笔最终没有派上用场。
林晋慈收拾去崇北读大学的行李时,又从衣橱角落里翻出来,里面有许多段音频。
录音笔是在南安高中附近的数码城买的,是一个倏然而至的暴雨天,有人不问她为什么要买录音笔,只是陪她走过好几条泥泞的街,跟她一起在专柜听导购推荐。
她买了其中最先进的一款,电量充足,但捣鼓到下扶梯也不太会用。身边的男生拿过去,示范了一条,那是这只录音笔的第一条音频。
林晋慈点开,听到那个雨天的声音。
[希望林晋慈同学平安健康,永远快乐。]
[这样就好了?]
[你要说什么吗?]
[我不知道,要说什么?]
[你有什么希望的吗?]
[希望雨停,我讨厌下雨天。]
[很快了,雨很快就会停了。]
播放这段音频时,林晋慈已经在附中读完整个高三,并结束了高考,也很久没有见到音频里的那个男生了。
她转学很突然,班里没有人知道。傅易沛给林晋慈留的电话备注是“嫌疑人F”,后来林晋慈回过他几次信息,都是“嗯”“没事”“知道了”之类的冷淡话语,确认她状态调整好了,嫌疑人F也没有再过多打扰。
每次看到这个备注,好像都有一种无声的警醒——林晋慈必须要好好的,否则世界上就多了一个无辜的嫌疑人F。
但她还是很不愿意跟傅易沛来往,离开南安高中后,连对方的祝福短信也没有回复,傅易沛无需回报的善意和关心时常让林晋慈手足无措,不知如何反应。
就像一柄出鞘的刃,寒光凛凛,有千锤百炼的锋利,劈得开人生路上的巨石怪树,流言蜚语。可如果有一天,朝她落下来的,是柔软的缎子,漂亮的鲜花,是陌生而美好的事物,这柄刃,会不知道要怎么去接。
时至今日,仍是如此。
林晋慈坐在播放着纯音乐的咖啡店里,她知道傅易沛可能早就发现她了;刚刚或许是傅易沛怕她误会,把话点明给她听;他独坐的十几分钟,也许是在等她。
但林晋慈不知
道该如何反应。
渐衰的夕阳穿过大片玻璃窗,落在林晋慈身上。她感觉到身体里像熄灭了一把忽明忽暗的火焰,而那些细腻的灰烬,徐徐落下来,又温热地团在她心里。
结账时,林晋慈的猜想被证实。
咖啡店的收银员告诉她:“您的单刚刚那边一位穿墨绿色衬衫的男士已经一起结掉了。这是小票,那位先生说,留给您。”
新客进门,带来一阵风。
林晋慈站在风里,捏着一张薄薄的单据,一瞬心热,像死灰复燃。
第22章 开场白“不得其法”
十一月初,崇北的建筑师协会按照两年一次的惯例,主办了一场行业分享会,崇北各家建筑师事务所,无论规模大小,均在邀请名单之内。
唐蓁那天有事,把烫金的请柬送到了林晋慈办公室,让林晋慈代表臻合出席。
所谓的行业分享会,不过是没成就的听有成就的吹吹牛,颁几个虚奖,大家吃点东西,喝点酒。协会的面子给到,点个卯,之后半途走人都没问题。
唐蓁只强调一点:“必须穿得好看!咱们臻合的面子可不能丢了!”
林晋慈的助理温迪是个很机灵的姑娘,立马接话说道:“这一点,唐老师你就放心好了,您呢,是我们的行业之花,林工呢,是我们的所花,行业之花派所花出马,无敌的呀!”
唐蓁笑得合不拢嘴,手指点点小助理:“小嘴够甜的啊,怪不得上个月考勤就你迟到最多,你们林工还给你说好话呢,说上个月给你安排的工作有点多,有时候是她让你迟一点过来的。”
温迪感动地叫起来:“呜呜呜我要为我们人美心善的林工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待唐蓁走后,温迪像只黏人的小猫蹭到林晋慈身边来,小声说:“林工,你上个月把丁琴招进来,我还以为是我老迟到,你要厌弃我了,吓得我最近每天早上定五个闹钟,吃不好睡不好的。”
林晋慈从屏幕的图纸上移开视线,说:“招丁琴是基于其他考虑,你原来的工作还是要自己做好。五个闹钟,之后还是继续定着吧。”
“知道了。”温迪笑嘻嘻的,“我会好好工作的!”
丁琴进事务所也有一阵子了。那天在咖啡店离开得气势非凡,后来主动联系林晋慈,又故作姿态,说得好像是她给了林晋慈一个秀优越感的机会。毕业于一所专科院校的室内设计,读书期间没有任何一件像样的作品,一毕业就结婚生子,没有任何工作经验,要不是林晋慈跟人事打过招呼,这份毫无看头的简历都投不进臻合的招聘邮箱。
如今入职臻合,丁琴除了拿快递和印文件,暂时也做不了其他事。
林晋慈已跟唐蓁打过招呼,将丁琴搁置在旁也有段时间了,并不急于应付她,林晋慈问温迪:“丁琴最近的工作还好吗?”
温迪露出一个不好讲的瘪嘴表情。
林晋慈让她有什么就说什么。
“我真的不是故意说她坏话。”温迪小声地提前申明,“她吧,真的太容易得罪人了,林工你是我们臻合的所花,又不是我封的,大家共知,之前有一天中午,大家一起吃饭,有好几个实习生在场,还有李工和人事姐姐,大家就一起说到所花这个事,她突然来了一句,也就是因为臻合招人不看脸,才轮到她当所花,放到外面,其实也就一般。”
温迪咧着嘴,想想都后怕:“你知道当时多尴尬吗?什么叫‘臻合招人不看脸?一句话骂了全桌人,不,是全所!之后那几个实习生就不愿意跟她一块吃饭,她又阴阳怪气,说什么别人学历歧视。”
林晋慈听了,心中有数,对温迪说:“知道了,之后丁琴如果还有什么事,你来告诉我一声。”
“好。但我没说假话啊。”
“知道。”林晋慈冲她笑了一下,“后天的行业分享会,你跟我一块去吧。”
“真的啊?带我去?”温迪像中奖一样。
“嗯。唐老师刚刚不是说了,地点在馥生的文化酒廊,冷餐和酒水的规格都不错,就当去吃一顿免费的晚餐。”
林晋慈提醒:“不要再迟到。”
温迪举起三根手指保证。
林晋慈去年才回国,崇北的行业分享会是第一次参与,她在国外参加过不少行业沙龙,内容和形式完全天差地别。
入场后的社交时间很短,一连串的发言、颁奖,协会会长最后致辞感谢,冷餐会才开始。
林晋慈再次见到陈鹤鸣。
当初跳槽去直方动静闹那么大,去了新地盘的陈鹤鸣,倒没想象中那样意气风发。
陈鹤鸣也看见了林晋慈,很快举杯走过来,笑着对林晋慈说:“林工,大野之宴这一仗赢得漂亮啊,果然是喝过洋墨水的新女性,出其不意的赢法就是多,我真是受教了。”
这次陈鹤鸣没有笑眯眯地喊“小慈”,话里不尊重的意思反而更加明显了。
“怎么会。”林晋慈没接敬来的这杯酒,看着对方虽败犹荣地一饮而尽,姿态相当潇洒。
林晋慈略笑了笑,说:“我刚来事务所不久,就听到陈工教训实习生,说没本事的人不配有傲骨,那叫蠢,叫不知变通,是我受教才对。”
“长江后浪推前浪,我输我认了,不过你怎么赢的,你自己心里也清楚。”
林晋慈不知道他哪来的笃定,这样口出讥讽,她并不跟着对方的指控去辩驳,反倒心平气和地回忆起来:“要是没记错,直方的核心宗旨是‘精益求精’,陈工怎么跳槽之后忽然追求起‘光明磊落’了?”
陈鹤鸣立刻变了脸色,仿佛遭受极大的侮辱。
林晋慈这才缓缓而笑:“胜之不武,向来是胜者的谦辞、败方的挽尊,陈工口中没本事的人未必不配有傲骨,但真正没本事的人,大概也只配挽尊了。”
陈鹤鸣笑容讥讽:“同事一场,今天才知道林工这么巧舌如簧。”
“装软柿子是我的爱好之一,那些爱挑软柿子捏的,就算他们活该吧。”
徐东旭为了撇清关系,力证自己是受人蒙蔽,就差把陈鹤鸣说的话、造的谣,整理成ppt发过来。林晋慈当前不屑计较,但不保证未来某一天这些内容不会派上什么用场。
望着陈鹤鸣难看的脸色,林晋慈晃晃酒杯,“今天的香槟真好,多喝了几杯,刚刚开玩笑呢,陈工别放在心上。”
一时话说多了,林晋慈放下酒杯,只想一个人出去透风。
她在餐台附近找到吃蜜瓜火腿吃到发噎的温迪,交代一句,说自己出去抽根烟。
大概是惊讶,因为从不知道林晋慈有抽烟的习惯,但温迪两腮食物高鼓,连跌掉下巴的表情也做不出来。
温迪托着餐盘,呆呆目送林晋慈转身而去,一身分体式的allblack的裙装,黑色的贴身高领衫裹住脖颈手臂,比大片露肤更显女性魅力,含蓄又锋利,连背影都漂亮。
温迪咽下食物,脑子里只有一句反驳的话:这叫一般?别说是放到外面,就是放到外星球,这也绝对不一般。
林晋慈想要片刻清静,但偏偏不得。
手包里的烟记不得是上个月还是上上个月拆的,抽烟是在国外求学时染上的习惯,还称不上恶习,她没什么烟瘾,想抽烟的念头有时候比月经的频率还要低。但某些时刻,譬如此刻,就很想抽一支来消弭心烦。
火柴不知是过期还是受了潮。
“嚓——嚓——”两声,没燃,侧边的条状砂纸上只多了两条擦痕。
林晋慈待在无人的露台,低着头,两瓣红唇衔着一支细细的白色香烟。
倏然,一小丛蓝色火焰在她眉心窜出,照亮她眼瞳里的不耐,冷调的光,更加重了眉眼处的清冷意味。
烟点燃了。
举火的是一只男人的手,腕间的古龙香水很浓,侵略性十足。
林晋慈吸气,夹烟,抬眸,吐出一圈淡白烟雾,目光看向面前的人。
林晋慈认得这人,不久前刚见过,今年的“
最佳主理人”颁给了直方建筑事务所的老板秦玮,就是面前这个男人上台领的奖。
四十不到的年纪,油头西装,一番感谢说得圆滑漂亮,举手投足,自信非凡。
“没想到林小姐会抽烟,果然,特别的人有特别的习惯。”
林晋慈回了两个字:“偶尔。”
秦玮娴熟地在食指间拨弄那只银色的金属打火机,发出一些清脆的响,将对话的前奏拉满。
“其实相比于陈鹤鸣,我更欣赏你。我找猎头试着挖过你,但你一口回绝了。”
“感谢秦总的欣赏。”
秦玮颇为可惜地说:“你这个人,可能太重感情了,为了一点知遇之恩就给唐蓁卖命不值得。唐蓁强势,早晚有天会嫉妒你的才华,唐蓁给你开什么条件了,许诺你三年升合伙人?”
林晋慈捏着烟,往旁边的烟灰石里弹了弹,露出一个不置可否的笑。
“唐蓁能开出来的价码,我也可以,同样的条件,直方只会给得更多。”
“我喜欢赚钱,但一心只为赚钱的人生也很没有意思。”
这种婉拒,秦玮听得懂,转而笑了,看了林晋慈一会儿,忽而有些失神:“有没有人说过,你这样直视别人时,眼里有种漠不关心的美,很让人心动。”
林晋慈不说话,也不做任何被称赞后的谦虚羞涩,依旧直视对方,好像在无声表达这话俗套无聊到不想回复。
秦玮一时尴尬,只好自己找话:“我很欣赏你这样有能力又这么漂亮的女人,即使当不成上下级,我也希望以后有机会跟林工多接触。直方的大门,永远为你打开。”
“我的荣幸。”
无由来的慵懒声音,自一双冷艳饱满的唇中发出,林晋慈擒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目光如逸散的烟雾,幅度很小地打量对方。
这种冷淡到不可侵犯的眼神,慢条斯理地游弋起来,无端地令人心热。
秦玮情不自禁地靠近一步,连语气都变得暧昧:“真的,我觉得,我们之间应该会很有话题。”
林晋慈并不躲闪后退,又吸了一口烟,徐徐吐出,看着对方拿杯子的手,淡淡道:“秦总今天没戴婚戒啊。”
对方脸上的热情骤减,大概觉得林晋慈不识趣。
等人一走,林晋慈心生厌倦,也按熄了烟。
林晋慈回了一趟宴会现场,里头依旧衣香鬓影,谈笑不断。
填饱肚子的温迪不知道从哪找来一只塑料餐盒,俨然化身主厨,戴着一次性手套在割烤羊排上的肉。林晋慈叮嘱她早些回家,有事打电话,温迪应下,说再打包一盒就走。
做完交代,穿过宴会厅的庸庸人群,林晋慈去了一趟卫生间,洗手,补妆,离开这场热闹的聚会。
一出来林晋慈就穿上了厚厚的羊绒外套,但十一月初的崇北夜晚还是很冷。天气预报说,月底可能会下雪。
漫无目的走了几分钟,林晋慈停住脚步,看到不远处一家熟悉的酒店。环形花圃后,是白色的雕塑喷泉,底座的夜灯照耀着,泉水金光灿灿。
林晋慈第一次过来,是跟小姨一起,在这里遇见了傅易沛,那是九月。
第二次是她自己一个人过来的,就在上周。
想想觉得很荒谬,连她妈现在都有了傅易沛的联系方式,她却没有。林晋慈算不上社交高手,但也绝不是未经世事的社交白痴,她是大众眼里各个方面的聪明人。
或许是聪明人当得很累,那天她选了最不聪明的方式,来试图和傅易沛联系。
不知不觉,林晋慈和那天一样,又走到了酒店门口,手插在大衣外兜里,在犹豫要不要再“不聪明”一次。
那天也是因工作在附近应酬,无可避免喝了一点酒,路过这里,林晋慈停步犹豫了几秒,就走进了酒店大堂,问前台:“请问,傅监制回来没有?”
旁边准备换班的前台,不可置信地看着林晋慈,声音发虚:“……你不是傅太太吧?”
一个谎话再高明,也不能在同一家酒店说两次啊,而且还狂妄到开场白都一字不改,跟她第一次假扮傅太太时说的话一模一样。
林晋慈回道:“对,我不是。我姓林。”
小前台眼里的震惊更强烈了,说谎毫无破绽,此刻居然也面色平静,这是什么心理素质?未免也太强。
“我想在这里等傅监制回来可以吗?”
“可以的,您可以在大厅的休息区坐一下。”
可能是出于对强者的敬畏,过了一小会儿,那位打过交道的前台还给林晋慈倒了一杯温热的花茶来,林晋慈接过,说了谢谢。
在前台准备走的时候,林晋慈喊住她:“可以打扰你两分钟吗?”
小前台回过头,表情立时害怕起来:“……我不能帮忙了。”
“不是帮忙。”林晋慈说,“那天我应该给你的工作添麻烦了,你有受到处罚吗?我想补偿你。”
“补偿?不用了。”小前台摇头摆手,“本来应该是会有点处罚的,但是傅监制人很好,没有计较,他说算了就算了,也没有人再来处罚。”
林晋慈点了一下头,似乎对这样的处理结果感到放心,但坚持说:“总归事情由我而起,给你添了麻烦,你能给我一个补偿的机会吗?”
看着手机里转来的五千块——林小姐说的一点点补偿的心意,小前台今晚第n次震惊,这个补偿好粗暴,但她有点喜欢,用力抿嘴,嘴角还忍不住翘起来一点。
本来已经说了“不能帮忙了”,还是没忍住透露一些合理的消息。
“那我就收下了,谢谢你啊林小姐……不过,你今天在这里等傅监制,恐怕是等不到了,傅监制已经好几天没回来了。”
林晋慈并不介怀,“没事,我只是想等一等。”
想感受一下这种希望渺茫的徒劳等待是什么滋味。
那天林晋慈等了三个小时,身体里发热的酒意散得一干二净。凌晨一点的酒店大厅除了值夜班的工作人员,看不见其他人,她在这种安静和空荡中起身离开。
想到那晚久坐空等的记忆,再次站在酒店门口的林晋慈觉得自己很笨。她是情感之外的聪明人,会应付互相算计,也懂得见招拆招,可在坦诚相见的亲密关系里,却总是不得其法。
像她这样的人,想要拥有健康的亲密关系,就像把一个失去双臂的人推到钢琴前,鼓励她弹出美妙乐章一样痛苦荒诞。
大学时,已经试过了。
好像,治不好。
林晋慈微微仰头,从喉咙里叹出一声气,准备从酒店前离开。
忽然,有人喊她。
可能是林晋慈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大衣,颜色十分显眼,那天的前台远远认出了她,刚刚脱口而出的“傅太太”很快换成一声“林小姐”,前台快步走近了,像看见熟人一样高兴,对林晋慈说:
“林小姐,你今天也是来这里等傅监制的吗?”
林晋慈其实没这个打算了。
但前台满脸欣喜地告知——傅监制今天在酒店了。
说完,前台又露出实在无能为力的表情:“但是林小姐,我现在换班了,我不能再放你上去了,不然我就是明知故犯……傅监制现在应该在房间,之后也不知道会不会下来,你要在这里等吗?”
“不了。”
前台有些意外林小姐放弃得这样干脆。听同事说那天晚上林小姐等了很久,以为她很痴情,没想到她今天不坚持了,其实,再等一等,也许傅监制就会下楼呢?
“好……”
后面拖音的“吧”还没来得及说。
前台听到林晋慈直接问:“你能给他的房间打个电话吗?就说林晋慈找他。”
“这……这会有用吗?”
“不知道。”林晋慈插兜微笑,“如果你愿意帮忙,我可以再另付一笔报酬。”
“不用的不用的,给客人房间的座机拨号这也是我的职务所在啦。”
小前台很忐忑地拨出一通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那边的傅监制听
到“林晋慈找您”,愣了几秒,好像没听到或者没听清,语速有些急快地来确认:“你说是谁?”
前台以为傅监制是不知道林晋慈这个名字,就以事代人地小心描述:“就是……就是之前来酒店说是‘傅太太’的那位小姐,林晋慈林小姐,她说想见您,我看可能是有点急事想找您的,您这边的意思是?”
第23章 帮帮我“伤风败俗”
前台挂掉电话,眼睛发亮,好像某项艰难工作取得十分不易的初步成果:“林小姐,成了!傅监制让我带你上去。”
林晋慈对她表示感谢:“麻烦你了,多亏有你。”
前台领着林晋慈往电梯那边走去,说着“没有啦,我就是帮忙传了一下话”,实际心里分析起来,或许是她刚刚在电话里的情绪到位,强调了两次林小姐可能是有点急事想找您,起了作用。
毕竟傅监制是那么通情达理的人。
缓缓上升的电梯里,只有她们两个,一方安静中,林晋慈自觉有些突兀地出了声:“他……傅监制,是怎么说的?”
前台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只讲了结果,还没汇报过程。
“傅监制他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就是好一会儿没说话,我又问了一遍,他就说,好,可以,行的,然后让我带你上去。”
林晋慈将转述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好,可以,行的……她知道双重否定代表肯定,三重肯定又代表什么意思?
出了电梯,傅易沛的房间就在不远处,走廊偏暗,数步之外,敞开的门前映出一小片光。
前台按了按心口自顾祈祷:“门又是开着的,这回可千万别再又冒出来一个年轻漂亮的姑娘。”
“为什么这么说?”林晋慈问。
“我现在肯定是支持林小姐你的呀。”前台悄悄说。
“嗯?”
林晋慈一时没反应过来“支持”是什么意思,前台已经走到她前面,在敞开的门上轻叩两下:“傅先生,林小姐已经来了。”
傅易沛的声音隔着一段距离传来。
“你让她进来吧。我在接电话,稍微等我两分钟。”
前台说:“那林小姐,你进去稍微等一下,我就先下去了。”
“好,麻烦了。”
前台说“不麻烦”,两手朝林晋慈比心,压低音量道:“祝福!”然后又掏出一张类似酒店名片的小卡,塞给林晋慈,“第一个号码是前台,第二个是安保部,希望你不会用上,但我还是给你一个。再次祝福!”
林晋慈顿了两秒,这才明白过来,前面的“支持”和现在的“祝福”是什么含义,唇瓣微微一动,想解释,临到出声之际又哑然无语,似乎也没什么要解释的。
最后,林晋慈说:“谢谢你。”
前台离开后,林晋慈抬眼打量。
这间套房,林晋慈不是第一次进来。
上次来这里找表妹,意外和傅易沛重逢,彼时她“若无其事”的目光定在不与傅易沛接触的范围内,并没有细看。再进来,她也只对眼前灰绿色的沙发有些印象。
此刻站在当中环顾,才知道会客厅的屏风之后就是具有私密气息的卧室区域。移步靠近,瞧见悬空的床头柜置物台上,放着一条似乎是被随手抽下搁置的缎面领带。
林晋慈的目光和脚步都没多停留,很快回到沙发旁边。茶几上放着一些文件,透明玻璃下,码着订阅的影刊,还有一罐糖果,紫色的包装盒。
林晋慈正想靠近去确定是不是葡萄味,阳台的玻璃门“唰”一声打开,傅易沛结束通话,握着手机,出现在林晋慈眼前。
“久等了。”
林晋慈从预备弯身的动作里重新站直了,看向前方,回道:“应该等了还不到两分钟。”
“是吗?可能是电话接得心烦,度秒如年。”
“是有工作要忙?”林晋慈问。
“不是。”傅易沛立即否定。
之后无声的几秒,似乎也有度秒如年的感觉。
林晋慈思考着要说点什么的时候,傅易沛脚步走近,将话题延伸开了:“电话是我爷爷打来的,老人家觉少,一睡不着觉就爱瞎操心。”
长辈能瞎操什么心,林晋慈同样未婚,大致了解。
傅易沛的目光越过沉思无言的林晋慈,看向她身后,房门依旧大敞,诧异道:“怎么进来也不关门?”
室内的暖气很足,但林晋慈不想把大衣脱下来,插在兜里的手指,摩着那张酒店名片的一个硬角,动作幅度很小,即使站在对面的傅易沛也很难看出来。
林晋慈也回身看了一下门口,解释道:“上次从这里出去,我表妹说,你怕人误会,不让她关门。”
傅易沛的视线从门口移回林晋慈的身上——浴袍款的大衣,很长,系带收得腰很细,那么明艳的红色,她穿也压得住,傲然疏淡的气质,依旧不减分毫。
看了一会儿,傅易沛问:“你也怕人误会啊?”
“我怕什么,这是你的房间。”
话音一出,便觉出歧义,她想表达的“这是你的房间,怕不怕是你要考虑的问题”似乎也可以被理解成“因为在你的房间,所以不怕被人误会”。
林晋慈不知道傅易沛是怎么理解的,旁侧一阵轻风——他从林晋慈身边大步走过去,把房门关了。
林晋慈背对着,听到那一声闭合的响,略重地吸了一口气。
傅易沛走回来,声音里有类似骄傲的笑意,好像林晋慈又在什么新领域的比赛里拿了满分。
“你真的挺厉害的,之前已经骗过酒店前台一次,险些害她被处罚,她居然还愿意帮你。”
“可能是我之前补偿了她一笔钱,她不太好意思,人也很热心,所以想帮帮我。”
“帮帮你?”
傅易沛听得疑惑,“什么意思?”
“我之前来过一次。”林晋慈说,“上周,碰巧路过这里,在大厅等了一会儿,前台说你不在,我后来就走了,她可能觉得,我对你有那种想法,觉得我锲而不舍,所以想帮帮我。”
疑惑解去,恍然一瞬又陷入不敢轻信的犹疑,傅易沛问:“你对我,是有哪种想法?”
林晋慈抿唇不言。
傅易沛靠近过来,声音轻而急,也似收紧的绳索,希冀着从一口枯井里打捞起什么:“说啊,是什么想法?”
忽的,他闻到一丝烟味。
为确定,他越过男女社交的正常范围去闻。如果此刻有风,林晋慈的发丝扬起来或许会碰到他的鼻子。
“哪来的烟味?”
林晋慈在傅易沛靠近时,闪避似的朝另一侧偏了偏头。她不想回答的表情,引起傅易沛距离更近的打量。
从在电话里听到林晋慈来找自己,被惊喜冲击的人,到此刻才初初正常观察思考。
傅易沛过近的目光缓缓下移——
今天不是休息日,此刻也早已经过了晚饭时间。林晋慈却打扮得明艳夺目,黑色的长发低挽,鬓角各留出一缕碎发,白皙耳垂上是淡金色的金属耳环,唇像一抹引人触碰的红丝绒。
傅易沛退回原位,恢复理智。
“你今天好漂亮,应该不是特地来找我的吧,你见了谁?谁在你面前抽烟了?你怎么不告诉他你闻不惯烟味?”
“是我自己。”
怕傅易沛不信,林晋慈犹豫一瞬,伸手去包里拿出烟盒。
两根骨节分明的男人手指,将黑色的扁盒子夹出,瞧清包装字体,是某个牌子的蓝莓爆珠,食指一推,盒盖掀开,里头还剩半盒。
食指又一按,盒盖回归原位。
傅易沛并没有将意外表现出来,只将烟盒递还给林晋慈。
林晋慈接过时,才恍然想起来不久前在一家宜都私房菜馆,她亲口对傅易
沛说过,自己闻不惯烟味。
果不其然,傅易沛也没有失忆。
他问她:“林晋慈,你说的话,到底哪句是真的?”
林晋慈的目光与他对视着,听到傅易沛换了一个更精确的问法。
“或者你告诉我,还有哪些话是假的?”
那天说“闻不惯烟味”不过是一时不知如何应对两人的独处,想拒绝傅易沛喊她去看花的邀请,林晋慈正要这么说,傅易沛却忽然跳脱问题之外,问起林晋慈给前台补偿了多少。
已经到嘴边的解释,换成了更干脆简洁的“五千块”。
傅易沛点了点头,似乎是笑了一下:“别人帮你一点忙,你要付五千块,那我呢,我在你心里,是不是也只能算一个帮过你一点忙的人?你打算用什么还给我?”
“你想要我还什么给你?”
林晋慈平声问道,口袋里那张单薄的名片,却已经被手指按成弯曲的弧度。
剪辑过的乱帧电影,镜头与镜头之间会不衔接,如同此刻傅易沛的话与话之间,似乎也没有关联。
傅易沛没回答,却说:“你妈妈回宜都了。”
语气很淡,几乎分不清是陈述还是询问。
林晋慈“嗯”了一声。
夏蓉在在崇北待了十来天,的确已经回宜都了。
“你妈妈离开崇北之前,约我见过一次面。”
直至此刻,口袋里那张名片才无法承受压力,被猛然按成了对折,林晋慈的眼睛里闪过些许惊惶:“她跟你说了什么?”
可能是想缓解眼前之人流露出的不适,傅易沛先是轻松而浅淡地笑了一下,对林晋慈说:“没什么,反正她说的话,我也不会听。”
林晋慈盯着傅易沛的眼睛,分辨着,不像说假话的样子。
“那就好。”因提及夏蓉,想到那天早上的事,她对傅易沛说,“那天早上,真的不好意思,麻烦你了。”
“你麻烦酒店前台还给人家五千块呢,到我就口头感谢一下?”
林晋慈有想开口的表情,傅易沛却不等她出声,以假装大度的轻松语气,化解了自己的问题:“算了,就这样口头感谢吧,免得你还要感谢那天的另一个人。”
林晋慈知道他在说谁,脱口而出:“你跟成寒不一样。”
林晋慈不知道这句话是否有什么她未明悟的歧义,导致傅易沛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傅易沛说,他知道他和成寒不一样。
他一直都知道。
紧接着,傅易沛问出一个问题,他跟林晋慈说,如果她真的很想感谢他,不如回答他一个问题——
“林晋慈,你当初为什么要跟我在一起呢?”
这个问题并没有很难回答,但此刻林晋慈的心力并不在此,她迫切想知道夏蓉为什么要私下找傅易沛,于是想要跟傅易沛做交换。
“那你能先告诉我,我妈妈约你,跟你说了什么吗?”
“看来你是真的不想感谢我。”不知道想到什么对照,傅易沛苦笑了一下,低声道,“你对我,总是没有对别人那样好。”
林晋慈想反驳,却发现她的人生经验里似乎缺乏这种向他人表达“在意”的语库,当情感向语言发出指令,会因为不兼容,程序中断。
几度欲言又止后,傅易沛不想再为难她,又或者是觉得强求来一些好听的话,也毫无意义,他长舒了一口气,换了一副淡薄妥当的礼貌笑颜。
“你今天也是顺路过来找我?”
林晋慈点头。
“没什么急事吧?”
林晋慈看着他,又摇头。
“就是顺路过来,想到我了,然后想见一面?”
“嗯。”
林晋慈声音轻轻的。
两次路过这家酒店门口,都是这样,想到他,想见他,并听从了内心。
傅易沛点头、微笑:“那现在算完成了吗?”
林晋慈说:“应该是。”工作中被问及进度,无论语气多温和,往往潜台词都是催促,她又问,“我是不是打扰你了?”
傅易沛说,没有。
“既然完成了,现在也很晚了,你明天还要上班,在我这里待太久,好像也不太合适,”刚刚靠近时,还闻到一点酒气,傅易沛拿起手机说,“我让酒店安排车送你回家,可以吗?”
他话讲得太周到。
林晋慈不知道除了“可以”此刻还能说些什么。
如果今天前台不打这通电话,傅易沛不会知道林晋慈在楼下等,更不会知道,之前林晋慈已经来酒店等过一次。
傅易沛带上房门,亲自送林晋慈下楼。
等电梯时,两人隔着一臂距离,并肩而立,显示屏上的数字无声跳动,他们之间也同样无声。
过了一会儿,傅易沛的面色有几分冷淡,却还是忍不住对林晋慈另有意味地交代:“你以后,要是再过来,不要再空等,打我电话就行,”顿了顿,又说一句,“我不会不见你。”
林晋慈的目光望过去,眼睛空空眨了两下,他们之间好像信息没对齐,于是话很直:“我没有你的联系方式。”
傅易沛愣一下,表情渐渐别扭,最后叹气一样地说:“看来你是真的不下厨房。”
“跟厨房有什么关系?”林晋慈不明白。
傅易沛好像不太想说,于是面色更添一分冷感,话音也生硬起来:“你家厨房,那张‘可乐鸡翅’旁边,我留了我的电话号码。”
林晋慈低低地“啊”了一声,一脸惊疑,显然对此完全不知情。
意思是在她用蹲人的笨方法试图与一个人取得联系时,这个人的联系方式早就已经贴在她自己的家中,在伸手可得之处?
“叮——”
久候的电梯终于到层,映照着一对男女身影的金属电梯门迅速打开,沉默的傅易沛率先进去了,步速略快,似乎是觉得再多站在林晋慈旁边一秒都无法忍受。
林晋慈稍后两步,也很快走进来。
电梯闭合之时,她跟傅易沛共处于一个封闭狭小的空间,楼层数字下沉中,听见傅易沛的声音,仿佛是随口一提的解释。
“你学的是建筑,可能不明白做戏要做全套。留电话号码给你,是因为那天走得匆忙,如果后续你父母或小姨要你联系我,你会穿帮,前面岂不是白演了,职业素养而已。”
林晋慈配合地说:“哦,原来是这样。”
“就是这样。”
这是重复肯定。
林晋慈暂时还没弄懂三重肯定有什么特别的意思,但此刻却感觉到重复肯定似乎不是肯定的意思。
“傅易沛,你在生气吗?”
傅易沛颌角紧绷一瞬,并不看林晋慈,直视前方,荒谬一笑道:“怎么可能。”
林晋慈有自己的判断:“嘴硬就是你生气的表现。”
傅易沛终于将视线转过来,唇紧抿,嘴角向下撇着,有些傲娇的模样。
林晋慈对这个表情也很熟悉,大学那会儿,傅易沛生气了不想承认并且也没有任何对策的时候,就会露出这样的表情,他一贯很随和,没架子,这是少数几个会暴露这人骨子里其实还是有大少爷脾气的时刻。
林晋慈的思维如同严谨规整的几何线条,而傅易沛拥有她认知以外天马行空的跳脱叙事。
比如,此刻。
傅易沛忽然承认了,但等于没承认,对林晋慈说:“是有点生气,刚刚不是跟你说了,我爷爷最近天天给我打电话,烦得很。”
林晋慈明知故问:“烦什么?”
“能是什么,无非是说人到了年纪,要成家立业,我爷爷催我赶紧找个对象结婚。”
林晋慈低低地“哦”了一声。
即使知道打听有些冒昧,还是没有忍住:“那你怎么回答的?也这样认为吗?”
傅易沛给了她一个情理之中又意料之外的答案。
“我说我结不了,我现在是不婚主义。”
林晋慈:“……”
“你上次过来,我不在,是回宜都了,我爷爷生了点小病,刚出院,我这一说,差点又给老头儿气回病房,问我从哪儿冒出来这么一个伤风败俗的主义。”
傅易沛偏过头,看向林晋慈。
“我说
我也不清楚,前一阵子刚被通知。”
第24章 小故事“容身之处”
不婚主义,只是那天情急之下,不希望小姨再深入盘问的借口罢了。
归根结底,这个伤风败俗的主义是她给傅易沛安排的,傅易沛的“生气”应该也有她的一部分责任,林晋慈自知理亏。
电梯到达一楼,打开那刻,外面并没有人,电梯内的人也没有第一时间迈步出去。
林晋慈望向傅易沛,问他:“那你怎样才能不生气?”
敞开的电梯门又合上,在自动闭合的最后一秒,如果电梯外有人,会看到电梯内,穿白衬衫的高大男人有朝身着红衣的女人猛然靠近的趋势。
数秒后,电梯门再次被按开。
傅易沛看着林晋慈嘴角晕开的口红,手指往自己微潮的唇上抹了一下,低眼望去,沾了一些红色的膏脂。
视线又从指腹移回林晋慈的脸上,再朝下移去,空间狭小,即使是朝后退半步的动作,也仍旧能明显察觉。
傅易沛忽然想起大学的时候,每次亲完林晋慈,他总喜欢紧紧抱着她,因为不太想看到林晋慈接吻后的表情,像一盆冷水,好像他欣喜若狂的时刻,她只是配合他搭戏的一块木头。
无论他再投入,吻到眼眶通红,泪迹浮动,想把一整颗心都掏出来让眼前的人看一看,木头不会回应,也没有反应。
时隔多年,傅易沛再次陷入这种亲密后更深的沮丧之中。
他垂着眼不再去看,声音很低:“不多送你了。”
等电梯再闭合,狭窄的空间里只剩下傅易沛一个。
电梯缓缓上升,心却仿佛在下沉。
接到林晋慈母亲电话那天,也如今晚,虽也有疑惑,可很难一点雀跃期待都没有。
单独和傅易沛见面的林母,比那天傅易沛在林晋慈家里见到的林母要温煦许多。
傅易沛匆匆赶来,问过好,在茶室刚落座,就感觉到了对面的林母,对他的态度,似乎与那天有些不一样。
一杯茶不到的功夫,傅易沛知道了这份“不一样”的由来。
探班表妹那天已经知晓一些有关林晋慈家庭的隐情,所以从林母口中听到有关他家人的事情,傅易沛也没有很意外。
“那天听你说你是宜都人,母亲从事医疗行业,父亲在美院教书,又是姓傅,就觉得有点熟悉。”林母捏着闻香杯,唇畔含笑,“回去过了两天才想起来,找老朋友确定了一下,果然猜得不错。”
如果那天没有在林晋慈家见过林母,傅易沛以此刻作为初印象,应该不会觉得她如金身冰冷的佛像。
她跟傅易沛说话的口吻也亲昵不少,完全不像是才第二次见面。
“你这孩子,你父亲多少年前就在宜大美院当院长,新画派的领军人物,前年宜都美协承办百年名人回顾,你父亲跟你爷爷一样,可都是前几页要介绍的人,你在外,就说他在美院教书啊?”
说着,递来一杯茶给傅易沛。
傅易沛接过小巧的茶杯,应道:“我父亲一直说,为人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为根本,他应该比较喜欢我在外这样介绍他。”
林母满意颔首,略品了品茶:“说起来,我还要喊你父亲一声师兄,你父亲的确一直都是这样不喜名利的性格。”
彼时的傅易沛已经知情,却还是装作恍然:“原来阿姨也是学美术的。”
林母摆摆手,笑说:“业余得很,跟你父亲他们没得比。”
“怪不得。”傅易沛自顾自地接着说,“林晋慈画画就很好看。”
“她啊,没什么天赋,也就画着玩玩的,上不得台面。”
听林晋慈的表妹说她的姨妈如何偏心时,傅易沛听故事一样,并没有实感,身临其境之时,捏茶杯的指骨才下意识地收紧了力道。
这样的话,一个外人听了都会不舒服,如果是林晋慈本人听到,不知会是怎样的心情。
提到林晋慈,林母也不再继续寒暄,从闲谈切入了主题:“小傅,今天约你见面,其实也是想跟你谈谈关于你跟小慈的事。”
“您说。”
“你们家的家风一向严谨,你爷爷是德高望重的老先生,父母也都在业界颇具声望,这样的家庭不会教出来不懂事的孩子,更不会是什么不婚主义。那天,其实我已经看出来了,你跟小慈应该不是男女朋友的关系吧。”
傅易沛没有回答。
林母道:“小慈……我们教得不好。她这个孩子,很多方面都有所欠缺。你爷爷对我们家有过不小的恩惠,我是很敬重你爷爷的,虽然家里长辈去世之后,这些年来往得少了些,但也不希望因为小慈一时胡闹,搞得两家人以后见面都尴尬,我也不好向你爷爷和你父亲交代。”
外间有琴师弹筝,室内的步汀下淌过流水,玻璃壶咕嘟沸腾,这些平心静气的声响似乎失去了原有的功效,傅易沛听着,面上浮现些许难以琢磨的冷淡意味,但仍没有要出声的意思。
“小傅,你是好孩子,你们家门第显赫,小慈本来也配不上你。”
林母沉叹,深感头疼地说,”我也不知道她跟成寒这些年处得好好的,为什么又要来跟你纠缠?这几天我一想到这件事就寝食难安,唉,想不明白,也不知道小慈是不是故意这样做,就想让我们这样操心。”
“阿姨为什么这么说?”傅易沛问。
林母又是一叹。
不知情的人,应该会觉得她为了教育好顽劣不堪的女儿早早就操碎了心。
“她从小就是这样,爱记仇,报复心强,不懂得体谅人。女孩子真的不必太聪明,她有时候就是太聪明了,经常聪明不用到正途上,我跟她爸爸也拿她没办法。她或许是知道我一直敬重你爷爷,非要做些事情来让我不安心。你知道的,有些小孩子就是这样,爱做些不恰当的事,来博取家长的关注,小慈小时候就是这样,没想到她到现在还没长大,这也是我跟她爸爸这些年的教育失职。”
林母换了一副苦口婆心的模样,看着傅易沛语重心长地说:“小傅,你以后不要理会她,以免她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带累了傅家的名声就不好了。阿姨的意思,你明白了吧?”
听了这么长的一段话,傅易沛记得最深的一句是,她跟成寒这些年一直处得好好的。
“她跟成寒……”
提到成寒,林母脸色一下变了:“我是不喜欢那个成寒的。你大概不知道,我其实很早就认识成寒了。小学的时候,小慈偷拿家里的钱给成寒用,老师喊我去学校确定情况,才刚十岁出头吧,就一副小混混的样子,可小慈不知道多护着他……”
傅易沛听着,心里却有一个低落的声音回答了,他知道的,他知道这些事。
而且是在成寒本人的视角里。
那是大二快结束的时候,在电话里听到林晋慈提分手,傅易沛像骤然被一座山压住。
他立马去想,是不是他做错了什么,他检讨得很快,把每一件令他疑心自己没有做到一百分的小事都找出来。
是不是他社交太多,总带林晋慈去和朋友聚会吃饭,她不喜欢;是不是他忽略林晋慈的感受,占用她太多时间,让她觉得不自由了?
甚至把林晋慈一直隐瞒他的事情,毫不计较地讲出来。“是不是你交换生的名额下来了,你之后要出国读书,你担心距离太远?没关系,我可以每个假期都飞去陪你,我特别爱去欧洲,真的。”
他的这些担心都是多虑的,林晋慈平静而冷淡地说了很多个“不是”,最后,可能不想再听傅易沛说这些无关紧要的事,她说:“傅易沛,你很好,不是你的原因。”
林晋慈想把话说得隐
晦体面,但那时候的傅易沛执意刨根问底。
他已经隐隐有过感知,这段时间,他们之间唯一的变化,是成寒又出现了。
上个月,他们去逛一间古董店,林晋慈看中一块造型独特的吉他拨片,很便宜的一样小东西,她不要傅易沛帮忙结账,坚持自己来,傅易沛有一瞬很想问她,这是送给谁的。
最终没有出声。
他其实一直很清楚自己和林晋慈之间的感情,仿佛一块一开始就没有烧筑好的玻璃,本身就岌岌可危,可他太喜欢了,宁愿忍着不问,也不希望多一道裂痕。
但这块玻璃,似乎注定要碎。
电话里,林晋慈又说了一遍“傅易沛,你很好”,然后停了好几秒,在傅易沛以为她不会再说话的时候,又说了一句话,语速很慢,以至于每个字,傅易沛都听得很清楚。
“所以……想试着跟你在一起……但我还是不喜欢。”
这才是真正的结尾。
那年崇北的夏天还没结束,林晋慈分手、出国,样样做得低调干脆。
她飞往欧洲不久,刚从一档电视选秀节目中崭露头角的成寒,就被媒体曝光有多年相恋的女友,营销水军稍带节奏,大骂成寒捏造单身纯情人设,欺骗粉丝的言论便甚嚣尘上。
那张机场相拥的照片里,露出成寒戴黑色鸭舌帽的半张侧脸,傅易沛认得出林晋慈,即使是一个他人怀中的背影。
他也这样抱过她——深深地,想要拥进身体里。
当晚成寒亲自发文回应澄清。
那篇长长的博文,讲述他和L的相识相知,读小学的时候,L是班长,学校收缴保险费,他是班里唯一一个几十块也拿不出来的学生,给L的代收统计工作添了不少麻烦,最后是L帮他缴的,并告诉他不要放在心上,她也不会告诉任何人。这样的事不止一次。
他没有受过系统的音乐教育,都是自己慢慢摸索学习。在他成年前,所有的吉他都是淘来的便宜二手货,他自己学着修,学着调音。人生的第一把吉他,是在他生日时,L送他的,也是L告诉他,即使是他这样的人,也可以拥有梦想,不要妄自菲薄,不要自暴自弃,不要随随便便就被困难击败。
在他人生无数个晦暗低落的时刻,都是L一次次拉他起来,鼓励他继续向前。
不久前生日,L送他的礼物也是一个小小的吉他拨片,为他如今获得的成就开心,也鼓励他继续向前,她是这个世界上第一个支持他音乐梦想的人,这么多年也一直在支持他,如果没有L,他根本没有机会走到聚光灯下唱歌,又因为音乐,很幸运地被大众认识。
最后成寒说,L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朋友,那天是L远赴国外留学,他只是作为朋友去机场送行。L不怎么关注网络,请求大家不要再继续所谓的“深扒”,尊重素人朋友的隐私,希望大家多关注音乐,未来他会继续努力创作。
热评第一是成寒的粉丝:“他其实明明可以不回应,但他还是出来回应了,成寒对得起他的粉丝,也对得起他的朋友L,正因为他是这样情感真挚的人,才能创作出打动我们的音乐,希望谣言止息,敬音乐和友谊。”
很真挚。
连傅易沛看完了这篇小故事都这样觉得。
太真挚了,以至于给傅易沛一种四肢发冷的错乱感,在别人相识于微、风雨同舟的感人故事里,似乎从来没有属于他的容身之处,傅易沛就像是一个凭空冒出来要给自己争戏份的配角,违逆主线,多余,也很不讨喜。
林母说,你大概不知道。
他怎么会不知道,他甚至知道的更多。
傅易沛知道成寒每年都以去瑞士滑雪的名义去看林晋慈,知道林晋慈在社交平台分享过的一些建筑照片,那些镜头没拍到空间的里,都有成寒的身影,而成寒偶尔也会在自己的社交平台分享类似的建筑图片,那是属于他们的心照不宣……
那天,离开茶馆前,傅易沛对林母说:“阿姨,你误会了。”
林母不解地询问:“误会什么?”
“她跟成寒之间的所有事,我都知道,林晋慈没有对我刻意隐瞒什么,是我喜欢她,她早就拒绝过我,是我一直在纠缠她,她没有做错任何事,我没有您说的那么好。我这个人,其实品行很差,也没什么道德观念。”
林母已经露出错愕不已的表情。
傅易沛仍继续说下去。
“您是林晋慈的母亲,但我觉得,您好像不是很了解她,对她有些误解,作为母亲不应该这样说自己的女儿,希望您以后可以对林晋慈好一点。”
“谢谢您今天款待的茶。”
起身前,傅易沛将面前一直没喝已经冷掉的茶灌进喉咙,随后离开茶室。
第25章 抵岸纪Ⅰ有一根粉色乐高拼成的柱子……
林晋慈从灯火通明的酒店大厅,重新走进城市的冬日夜晚,温差使她呼出的气息隐隐泛白,双手插进大衣口袋,空空地摸索了一下。
烟盒不见了。
近过身的“盗贼”,只有那一个。
林晋慈想起不久前的吻。
来势汹汹,侵占呼吸,却又终归克制。
傅易沛的喜好似乎没变,还是偏爱葡萄味的糖果,有非常清新又令她喜欢的甜味;亲人的时候也和以前一样,将她的脸掬在掌心之间,是不容她抗拒逃脱的姿势,好像担心林晋慈如同感应不到爱意就会化成泡沫的小美人鱼,会在一吻之间消失无踪,于是深重地亲吻,呼吸滚烫。
林晋慈记得,刚才是自己招架不住,轻推了他一下,傅易沛才松开了手。
重温心跳猛然加速,氧气稀薄的感觉,仿佛快要失去对这具身体的掌控,依旧有些令人心悸。
稍等了一会儿,酒店的专车驶过夜光喷泉,停在了林晋慈面前。
到家时,是更深的夜。
林晋慈按开密码锁,进门后,直奔厨房。
汤宁贴菜谱的隔板上,的确多了另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一串利落漂亮的阿拉伯数字,是傅易沛的电话号码。
撕下便利贴,拿在手中,林晋慈想起傅易沛在酒店问她的问题——林晋慈,你当初为什么要跟我在一起呢?
林晋慈不是很喜欢回忆过往,可能是过去许多场景里的林晋慈,她都不是很喜欢,像某种执行刻板任务的npc,去对抗无聊的人,去做乏味的事,毫无生动的意趣。
她有一只专门用来存储照片的u盘,其中有一个以“崇北”命名的文件夹,里面的照片大多来自于大二那年,至少有百分之九十皆由傅易沛和傅易沛的朋友们拍摄。
出国的第一年,林晋慈经常在身心俱疲的深夜抱着笔记本电脑,窝在沙发里一张张浏览这些照片。
两百四十七张。
对于一个不喜欢记录的人来说,是一个庞大数字。可好像也很少,因为她总是很快就不知不觉地翻完。
意识到自己在饮鸩止渴,林晋慈会重重地按合屏幕。
过一会儿,又打开,将文件夹拖去桌面看不见的地方,希望自己可以忘掉照片的存在。
林晋慈舍不得删掉。
她想,是因为她很喜欢那个时期的自己。
但后来,林晋慈不肯准许自己这样沉湎,再也没有打开这个相册。
或许是因为她看过的故事里,有非常严重的警告。神会惩罚那些贪心留恋的人,眷恋索多玛的罗德之妻,在回头之时,变成了盐柱。
带着那张便利贴,林晋慈从存放旧物的盒子里找到u盘,坐到书房的电脑前。
时隔数年,再次点开有关“崇北”的记忆。
储存的第一张照片是林晋慈和一个女生的合照。林晋慈一时记不起同框者的名字,只隐隐记得是笔画较多,很有文学气息的三个字。这是她在崇大的同系学姐,并且和林晋慈一样都是从宜都考去崇北大学读书,人很热情。
从南安转回附中后,除了高三那年的春节期间在榆钱巷意外碰见过傅易沛一次,林晋慈跟傅易沛再没有任何联系。连傅易沛考去崇北电影学院的消息,都是大学开学后,某一次聊天,从汤宁那儿听来的。
在崇北和傅易沛再遇,也是缘起一张便利贴。
上面写着一个
群号码。
室友递过来:“你们宜都的。”
林晋慈以为是学校或者是系里的什么统计群,进去之后才知道是同乡会的群聊,群名叫“宜都人有话说”。
划了几页聊天记录,群备注都打上了院校专业,有对面电影学院的,还有崇北理工的,似乎主要是大学城一带的几所高校。
大概有半年时间,林晋慈没在这个群里发过言,也不曾关注过任何群消息。
直到大一的第二个学期,可能是春分节气左右,崇北天气回暖,阴雨连绵。
林晋慈撑伞回宿舍的路上遇见照片里的学姐。
“林晋慈。”
学姐喊住她,“群里在统计周末看电影的人数,我看你没在里头冒泡,怎么不去啊?”
“什么群?”林晋慈一早忘干净了。
“宜都的群,同乡会的人包场,不来白不来啊,而且你不去我都没认识的搭子。”
林晋慈便答应了。
回宿舍后,林晋慈从群助手里找到“宜都人有话说”,浅灰色的消息记录早已经是99+,点开群聊,里头正在说周末看电影的事,已经开始商量看完电影去哪儿续第二摊。
有个叫“崇电-大总管小德子”的男生头像发了一个在线文档:[@全体成员还有人要来吗?天上掉馅饼的事儿可不是天天都有,捡馅饼还能看帅哥的好事儿,更是仅此一家,别无分号啊。]
崇北理工-土木王子安:[欢迎大家来看我,看在同乡的份上,这次就不收费了。]
崇电-动画蒋升:[你倒贴也没人看好吗,别是拌水泥拌出幻觉了吧。]
崇北理工-土木王子安:[@崇电-动画蒋升你就是嫉妒我的如花容颜!]
崇电-大总管小德子:[看帅哥肯定是看我们家沛沛啦。@崇电-导演系傅易沛]
崇电-动画蒋升:[你也蛮恶心的,说实话。]
林晋慈正因为看到熟悉的名字,在屏幕前一愣时,学姐在群里发言了。
崇大-建筑系笪珈珞:[@崇电-大总管小德子我们系还有一个学妹也去。]
那天看的是一部武侠电影,名字叫《炉香未烬》,电影开篇,山远江阔,连天雨幕,一叶孤舟,画面极具中式美学的含蓄隐喻。
那天系里的老师临时喊林晋慈去问建筑竞赛的准备情况,耽搁了一些时间,林晋慈发信息让学姐先去。
林晋慈进放映厅的时候,电影已经开场十分钟。
荧幕上,看似平静无波的江面,实则暗流涌动,伏兵如云。
荧幕前,林晋慈听着一声快过一声的拨琴声,顺着台阶一步步往下走,因忙着找寻学姐的位置,没顾及到脚下。
画面里轰然沉船的一刻,江水没顶,整个观影空间也一齐陷入混沌黑暗,林晋慈朝前猛地一踉跄。
旁边伸来一只有力的手,稳稳地扶了她一把。
“小心。”
低沉悦耳的男声近在咫尺。
那声音隐隐熟悉。
林晋慈抬起头。
电影镜头随着男主角破水而出,迎来天光大亮,荧幕上的大片白光倏然映照过来,眼前男生立体的脸庞,有一侧完全被映亮,鼻峰孤峻,将温润的眸子分为一明一暗的潭。
林晋慈由前一秒昏朦中的不确定,下一秒,眨了眨眼,确定了。
眼前的人就是傅易沛。
林晋慈有些发愣,预料到今天可能会跟傅易沛碰面,但没想到会是此刻的景象。
傅易沛似乎笑了一下,声音偏低:“还以为你不来了。”
“系里有点事,耽误了。”
林晋慈也低声回道。
“没事,这片子前面——”
傅易沛话没说完,旁边一排排的座位里,有人猫着腰站起来,朝林晋慈挥挥手,压着声量,“林晋慈,这里这里!”
林晋慈这时才发现傅易沛一直抓着她的胳膊,她轻微地往后抽了一下,对方才松开。
她对傅易沛说:“我学姐喊我,我先过去了。”
躬身穿过一些有人或无人的座位,林晋慈到达前排中央处,刚一坐下,学姐就把爆米花和果汁放到林晋慈膝上,小声问:“你跟傅易沛认识啊?”
林晋慈还没来得及回答,只听学姐又道:“刚刚你没来,傅易沛还特意来问我了,我说你临时被老师喊去了,我好奇嘛,就八卦了一下,傅易沛就说了。你跟他是高中同学啊?怎么都没听你说呢?”
“还没有机会讲。”
在林晋慈心里,傅易沛算不上朋友,但也不是普通的点头之交,一时间,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个人,便说:“我之前也不知道今天是他包场请客。”
学姐立即拢手来林晋慈耳边分享八卦:“听说他家在影视圈有点人脉,这个电影里应该是有他的熟人,所以包场支持一下。”
“哦。”
当时林晋慈不过心地一应。
数日后的一个雨天,她才切身体会“他家在影视圈有点人脉”的意思。
那天,林晋慈裁割了一下午的瓦楞纸板,搭建作业模型,最后效果不是特别理想。可相比于继续赶工,林晋慈更不想赶上下课的人潮。于是最后一节课还剩半小时,她就从负一楼的工作室独自出来了。
这个时间点,又是雨天,系教学楼外除了两行夹道的樱花,通常没什么人。
林晋慈撑着一把透明雨伞,深灰运动外套搭一条浅灰的工装长裙,一整套的速干材质看起来平整利落,运动鞋踩过一片漾着落樱花瓣的小水洼,惊起涟漪。
然后,她在涟漪中停下了脚步,看向几步外的人。男生穿着白色的翻领毛衣,里头丹宁衬衫的领子同样规整地翻出来,肩上挎一只黑色相机。
他站在道旁,伞上积了许多湿漉漉的樱花,不像是刚来。
林晋慈挽了一下压在肩头的茶红挎包和黑色画筒,包里头塞了太多东西,步子一停,骤感分量很沉。
傅易沛此刻也同样看向林晋慈。
无声的雨天,两个人无声对视着。
林晋慈便问了一句:“你在这里等人?”
“已经等到了。”
傅易沛说着,迈步走过来,没撑伞的那只手,从相机带子上解下一个色彩缤纷的毛线球挂件,递给林晋慈,“这是你的吧?”
那天看完电影回宿舍,背包的拉链上空空如也,林晋慈却也记不清小挂件具体是何时遗失。
东西并不贵重,是上个月跟表妹婷婷在游戏城的娃娃机里抓到的唯一战利品。表妹说这是好彩头,要给林晋慈,林晋慈习惯性推让,表妹直接绕后,挂到林晋慈的背包上,说她名字里已经有‘彩’了,这个彩就给林晋慈。
弄丢了,还是很在意。
林晋慈在宿舍徒劳地翻找了一遍。
室友推了校园表白墙的账号过来。
“你发个失物招领看看,也许有好心人捡到会还给你。”
林晋慈添加了表白墙的账号,可手机里连挂件的图片都找不出一张,想想很麻烦,还要把自己的联系方式一起挂出来,等着别人联系。林晋慈最后并没有发送求助信息。
没想到今天好心人主动找上门。
林晋慈从傅易沛的手心里接过自己的小挂件,“是我的,谢谢。”
傅易沛不问自答地解释:“是那天在电影院捡到的。”
“哦。那你那天怎么没有还给我?”
傅易沛一时被问住:“嗯……当时不确定是谁的。”
林晋慈问:“那后来是怎么确定的?”
“猜的。”
“猜的?”林晋慈有些意外,“你都不确定,就特意来我们系等吗?”
傅易沛纠正道:“不是特意。就顺便——”他往周围看了一眼,又举了一下手里的相机,“你们系门口的樱花挺好看的,过来拍两张照片。”
“哦。那拍了吗?”
“拍了。”傅易沛点头,又说,“但还没拍完,能请你当模特吗?我想拍张人像。”
林晋慈不喜欢拍照。
甚至可以说面对镜头林晋慈会有抗拒心理。她总是想到以前在照相馆拍全家福的场景——父母各坐在弟弟一侧,林晋慈站在夏蓉身边,一
离开镜头夏蓉就会收回笑容、垮下脸,对林晋慈很不满意,要么觉得她肢体僵硬,要么觉得她缺少笑容。总之影响了夏蓉心中美满家庭的氛围。
最后的成品上,必然是一家四口都面带微笑的,但照片之外,留给林晋慈的只有痛苦和抗拒。
幸或不幸,她家也很多年没有再拍过全家福了。
傅易沛看到林晋慈的神情有些不好,想要收回请求。
可更快的是,林晋慈少见又腼腆地对他抿了一下唇:“可是,我不太会当模特。”
“漂亮就够了。”
话脱口而出,傅易沛又急于解释,“我的意思是,你很上镜,那天我帮你跟你学姐拍的那张照片,我也发在群里了,不知道你有没有看到?”
“嗯。”林晋慈说,“我保存了,你拍得很好。”
“不是我拍的好,是你本身怎么拍都好看。”似乎又意识到不妥当,傅易沛补充,“你学姐也很上镜。”
“谢谢啊。”
林晋慈笑了,觉得这种互相恭维的场面有些滑稽,却也很轻松。
这种轻松,正是脱离家庭、步入大学后,林晋慈正享受并喜欢的。
也正是如此,她渐渐有意去克服面对镜头的不适,那天电影散场学姐喊她一块去“蹭”免费摄影师,她只犹豫了一秒,就答应了。
后来深夜,在群里翻到自己的照片,下载,保存,又放大自己的部分细看了一番,她觉得挺好的,照片里的林晋慈,没有肢体僵硬,淡淡的一抹笑容。好似镜头捕捉到了她会心一悦的时刻。
林晋慈朝四周看了看:“所以——我要做些什么?站在哪里?”
傅易沛目光指向她刚刚走出来的地方。
淡青色的大片楼体玻璃外,依傍着满树粉樱,雨丝风片,纷纷花落。
“你刚刚从那里撑伞出来,就特别好看,不过你放心,未经你允许,我没有随意记录。”
话声与话意中的小心,林晋慈听出了,并不禁产生疑惑,他说得好像她是会因为一些小事就生气的性格,叫人不敢轻易招惹。
随后林晋慈恍然,可能是她高中对傅易沛说过“讨厌”和“就是不喜欢”,作为一个品学兼优并且人缘奇好的天之骄子,可能至今都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无端招此差评,所以才如此小心翼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