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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梦蜉蝣 咬枝绿 29002 字 8个月前

在秋千上曲腿侧躺的林晋慈好像不是很困了,睁着雾蒙蒙的眼,问的问题却暴露她并没有清醒的事实:“我就喝了一听啤酒,你呢?”

“三听。”

“平均每人喝了两听。”

傅易沛失笑:“完全正确。”拇指落在林晋慈肌肤薄又发红的眼角,在那颗褐色小痣上轻轻蹭了两下,“先别算数了,大数学家。”

林晋慈不肯闭眼,认真纠正道:“我是不可能成为大数学家的。”

“哦,是我弄错了,快睡吧,大建筑师。”

林晋慈睫毛敛了敛,白皙的脸庞被过多的绯色占据,一瞬鼓腮的神情,如纯真的小孩子,声音低下去:“这个……可能也是成不了的。”

傅易沛拉起她的手,醉意太盛,林晋慈连软软的手掌心都是热的,他垂眼细瞧,林晋慈的手指动了动,以示疑惑,问傅易沛在看什么。

“看你的命运。”

“什么命运?”

傅易沛一本正经:“掌纹里显示你以后肯定会成为大建筑师。”

林晋慈再喝多也知道了,这是毫不负责的胡话,再灵的手相大师也顶多能看一看这个人事业运好不好、感情顺不顺,哪有上来就能从命运里直接看到“大建筑师”这么具体的内容的。

林晋慈偏过头的样子罕见地有些娇,说“胡说八道”,把手抽回来,自己又朝掌心里看了看,她只大致会分辨代表生命、智慧和感情的三条主线的位置,也是之前别人讲过,她才记得的。

读初中时,班里有个女生很喜欢帮人算手相,看过班里每个女生的手,曾分析林晋慈的感情线,说她的感情并非一帆风顺,会有很多年为情所困,必须要慢慢熬。

林晋慈跟傅易沛转述,又不相信地说,这种手相推测没有科学依据。

眼皮很快沉沉合上,身体里蒸腾的热气让林晋慈如同按下休息键的机器,很快进入睡眠调整的状态。

片刻后,有脚步声从喧闹又较远的小楼门内走出,可能是来找他们,脚步声渐近,在那人没说话前,傅易沛压低声音说:“嘘——她睡着了。”

那时候窝在充满傅易沛清冽气息的柔软外套里,被人轻轻拍着胳膊,悉心护佑。

蓝调的夜空静谧无声,几株晚春的玉兰都不忍心随意落花惊扰梦中人。

醉后酣睡的林晋慈又如何能想到,她手心的那条感情线,长而有裂,最后,一字不错地对应谶言。

第37章 见川纪Ⅰ浪潮一样朝她倾覆过来……

林晋慈醒来,梦里玉兰盛放的晚夜,已经过去六年。

记得那天晚上她睡了很久,傅易沛没有喊她,一直陪在她身边,等她睡饱了,自己醒来。

林晋慈将手背贴到眼皮上揉了揉,酒意散去大半,颊上仍有淡淡红晕,人看着迷糊,却第一时间开口问:“要打桥牌了吗?”

可能没想到她刚睁开眼,脑子尚未清醒嘴里就惦记打桥牌,傅易沛笑了一下,说就等着她睡醒大杀四方了。

桥牌是外婆教的,林晋慈很少输。

高中玩这个,成寒和汤宁都抢着要和她组队,基本她在哪边,哪边就会赢。跟傅易沛的朋友玩过几回后,大家也

都知道她很厉害。

林晋慈那晚一连输了几局。

虽然当时没有因为这一点胜败感到任何不悦,但后来林晋慈回顾梳理,总觉得那晚她在牌桌上的无能为力,仿佛某种极乐时刻即将急转直下的前情预告。

——她不可能这样一直高兴下去。

极简风装修的卧室内,在电动窗帘打开的细微声响中,林晋慈坐在床上,低头看自己的掌心,另一只手的指尖,触碰着感情线的纹路,缓缓划动,最后停在裂痕处。

裂痕……

那是小楼生日宴之后的周末。

崇北春光仍在,当天的天气十分晴朗,适宜出游。林晋慈早上系里有事,她和傅易沛约在下午见面,去看一个建筑大师的个人展。

太阳偏西时分,他们牵手从展厅出来,想找个地方吃饭。

当天附近还有别的活动,街道挤满游客行人,几乎只要稍有口碑的餐厅门口都排起令人望而却步的长队。

傅易沛问她吃中餐还是西餐。

林晋慈手中拎着装有文创周边的小礼盒,是一个很小的建筑模型,脸上蒙着些许疲累。

下午看展没有很辛苦,但是中途手机响了好几次,系里老师发来需要她填写核对的信息表,抽掉许多精力。

打算出国留学的事情还没有跟任何人讲,包括傅易沛,她没有和人商量的习惯,没有完全想清楚的事情,不知道如何开口,也担心傅易沛会提出与她想法不一致的话来。

每个快乐的瞬间,都因不想破坏快乐,而一次次被判定似乎不是好的时机。

林晋慈站在人来人往的街道边,一时没有说话。

傅易沛看她的表情,觉得她可能是不想挤在人堆里排队,忽然想到他舅舅家就在附近,开车过去大概只要十分钟,便拉着林晋慈前往。

林晋慈从来不向父母透露她在崇北的生活内容,好坏都不愿说,偶尔被问起也只会讲两句模棱两可的话,敷衍过去,而傅易沛,更是她不会向家里透露的秘密。

所以她也抗拒去见傅易沛的长辈。

恋爱也快一年,可内心里觉得见男朋友的长辈并不是一件可以随意对待的事,至少要做一些准备。

仓促之下,林晋慈感到些许不安。

她没有像之前两人出去玩那样,在傅易沛开车时,坐在副驾驶浏览相机里的照片。

傅易沛看出来了,像在哄她:“吃顿饭而已,这有什么的,那天在医院,我不是也见过你小姨了?”

林晋慈微微抿唇,说好吧。

傅易沛心情似乎很不错,一边开车一边讲他的舅舅舅妈很好,一定会喜欢林晋慈;讲舅舅家的厨子做饭很好吃,中西餐都能做;讲这个季节他舅妈种的海棠正值花期,应该开得相当漂亮。

林晋慈一路听着,心情也渐渐舒畅,觉得他们好像不是临时起意去一个亲戚家里吃饭,而是即将前往一个风景漂亮、餐食好吃、亲长和蔼、祝福环绕的地方订婚。

林晋慈嘴角不禁弯起一丝弧度。

她一直都是做事有计划有条理的人,不喜欢生活里冒出不受掌控的意外事件。

无所谓平淡,安稳即是好。

因为傅易沛在她生命中的出现和存在,她似乎慢慢地敢于冒险,开始接纳一些未知事物,学着享受前所未有的惊喜。

看到林晋慈捧起相机,如往常那样查看起来,傅易沛感到一种微妙的放心,对林晋慈说:“等你见到我舅舅,我再给你介绍。”

林晋慈有些不解,问现在不能介绍吗?

傅易沛卖关子,说现在介绍,大概差点意思,你应该认识我舅舅,等你亲眼见到也许会有一点惊喜。

这份惊喜出现得稍迟。

傅易沛的舅舅当天有事外出,不在家中,他舅妈如傅易沛所说那样温柔可亲,很热情地招待两个小辈,跟他们聊天,装作生气的样子批评傅易沛早就该带女朋友过来吃饭了,还询问林晋慈的饮食喜好,叫厨房准备了丰盛的晚饭。

霞光落尽,佳肴上桌,傅易沛的舅舅才从外面回来。

也如傅易沛所说,林晋慈认识他的舅舅。

在傅易沛骄傲地介绍:“这就是我舅舅,章岩章大导演,你应该知道的吧?我们第一次看的电影《炉香未烬》就是我舅舅拍的片子。”

林晋慈站在原地,愕然失语。

忽而想到《炉香未烬》里有一句经典台词,错手杀人的男主角雨夜闯寺,问高僧,事已至此,该如何破局。高僧以掌微微扇风,死寂的炉灰重升袅袅青烟,道出禅机:“所谓此结局,不过彼开端。”

林晋慈看着几步外章岩的脸,十分机械生硬地喊了一句“舅舅好”,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在医院手术室外见到的那张男人面孔——在夏蓉打下那一巴掌时,对方也是站在几步外,看着她,皱了一下眉,露出些许同情不忍的表情。

可能是自我抽离的保护机制,林晋慈回想起来,并不觉那一巴掌很难以承受,起码没有数年后第二次站在章岩面前,看见章岩对着她隐隐皱眉,来得这样难受。

垂落的指尖无端发麻,林晋慈的心口忽生一阵闷痛。

傅易沛的舅妈信佛,有饭前敬香的习惯。

林晋慈远远看着莲座上的观音佛,在香火檀烟之后,法相慈悲,犹诉因果。

那顿几乎照她口味去做的晚餐,林晋慈吃得食不知味。

饭桌上,章岩话不多,但与傅易沛,甚至与舅妈说的每一句闲谈,都像上锈的小针,扎下来,在一点点刺激林晋慈的神经。

她只想快点离开,刚放下筷子便发了信息给傅易沛,说有点累,想回宿舍休息。

傅易沛没有多想,林晋慈最近是有些忙,下午看展也瞧见她情绪不佳地回复了几次信息,所以也很体谅她,对热情挽留的舅妈说林晋慈上午在系里开会忙信息填报的事,下午又被他拉出去看展,他的女朋友可能累了,得回去休息了,下次有空再来玩。

车子开出章家所在的园区,林晋慈闭着眼,实际并无困意,脑子异常清醒地在回想,不久前发生的场景——章岩喊住准备拉车门的傅易沛,浸在夜色里的声音,平淡中透出不寻常的意味,他对傅易沛说,叫他之后有空,一个人过来一趟,有点事说。

舅妈嗔嗔一笑,不满道:“人家小朋友正谈恋爱呢,哪有时间给你,你当舅舅的能不能少使唤你外甥。”

傅易沛应下,舅妈叮嘱他慢点开车。

林晋慈之前被拉去当导演系期末大作业里的一个小配角,经常听到他们讨论镜头语言、画面情绪之类的东西。

她最后看了一眼章岩,对方同样也在看她,她想着,如果这是电影场景,此刻镜头应该推近,切为特写,让观众看到挥手道别的章岩眼里,隐匿着不为人知的凝重。

车子停在一处需要等四十多秒的红灯前。

林晋慈睁开眼,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只是语气自然地问傅易沛:“你之前好像从来没说过你舅舅是章岩?”

“不是故意瞒你,我也没跟别人说,逢人就说‘我舅舅是章岩’好像也有点奇怪。”

傅易沛是笑着说的,于是林晋慈也轻轻应了一声,说,好像是会有点奇怪。

这样的做法也符合傅易沛的性格。

他不止没有说“我舅舅是章岩”,也不曾说过“我爷爷是傅祺闻”。

是林晋慈听他提起高三春节两人在榆钱巷遇见的事,傅易沛说那次是去看望亲人,因同样姓“傅”,榆钱巷有一户很有名的姓“傅”的人家。

林晋慈先是自己猜到,然后被傅易沛亲口证实,傅老先生的确是他的爷爷。

小时候夏蓉带着弟弟和林晋慈去那家拜访过,为弟弟求国画大师指导,那次外婆气到住院,放了狠话,夏蓉觉得外婆不体谅她,也生了气,之后就再没去过榆钱巷,既不拜访那位傅老先生,也没怎么去看望外婆。

林晋慈以为从那之后两家就不来往了。

高三在榆

钱巷住的那一年,才晓得,那家的保姆中秋会来送些低糖的手工月饼,端午也会登门,问外婆讨一把驱邪护宅的青艾。外婆不是世俗意义上的和蔼老太太,却也会站在院门边平淡应下,说待会儿割了捆好,会叫外孙女送去。

也就是这样了。

说亲厚称不上常来常往,说疏远倒也不算全无交集。

并且在数次无意而零散的聊天内容中,林晋慈得以知道,傅易沛只知道她的外婆。

他的爷爷只对他说过两家结缘的起因——以前特殊时期,家里被砸被毁,潦倒得吃不上饭,是巷子东的季奶奶和她先生接济了自己一阵子。

傅易沛不知道她母亲夏蓉读书工作都曾受傅家的恩惠,甚至贪得无厌,私借老先生的盛名登报造势,给傅家造成一些麻烦。

外婆对夏蓉说,人家几代书香的体面人家,不说不代表心里不计较。

大概是觉得她的母亲太不体面,所以没跟孙子提这样的事,林晋慈可能也是讲究体面的人,所以也不曾主动告诉傅易沛那些他不知道的部分,她稳住自己,只在心里庆幸,事情已经过去很久。

只要她把傅易沛藏好。

崇北和宜都就会像两个彼此隔绝的世界,即使她得到一个这样好的东西,也不会有人来破坏。

坐在副驾驶的林晋慈觉得自己很笨,怎么能只想着把傅易沛藏好,却忘了,她自己也是不应该随随便便出现在傅易沛的长辈面前的。

如果时间可以回到几个小时前,林晋慈会在傅易沛劝她来章家吃这顿饭的时候,想尽办法拒绝,或许她此刻不会这样忧患。

这顿饭吃下来,也并不是一无所获。

傅易沛似乎很高兴,比来时还要高兴一些,对林晋慈讲起他小时候说长大想要当导演时,家里的反对情况。

“从小我爸和我爷爷都希望我学美术,我这个人特别清楚自己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所以无论他们怎么诓骗求哄,我都不肯学,中考结束,我爸还是不死心,硬拉我去欧洲飞了一圈,希望能熏陶出我对美术的兴趣,最后是我劝他们放弃,我跟他们说,我真的不能学美术。”

“为什么?”林晋慈心不在焉地问。

“因为会家门不幸。”傅易沛声音里带着浅浅的笑意,“我跟他们说,我都这么大了,别管肯不肯学,起码有一点已经证实——我没有天赋。”

“我爸再怎么努力,这辈子成就很难超过我爷爷,我再怎么努力也不可能达到我爸的水平,一代不如一代,讲出去很难听啊,不如让我跟我舅舅学电影去,要是学出名堂了,就说是我妈的基因好,要是没本事,也怪不到傅家,就说是我舅舅把我带坏的……不过考上电影学院后,我忽然意识到,我以后就算当导演拍电影,应该也很难达到我舅舅那种水平,我不是很喜欢章岩外甥这种称呼,所以平时也不会跟人提,不跟你提,是你本来对电影也不是很感兴趣。”

这些话说完,傅易沛发现副驾驶的林晋慈好像走神了。

“怎么了?”

林晋慈的眼瞳一眨,迟了两秒才连接上现实似的,微偏头,看向傅易沛,又慢了一秒,出声说:“哦,没事,有点累了。”

傅易沛见她是有些疲倦,却又像有心事并不想对他讲的敷衍。

一念之间,几秒前滔滔不绝时充盈心扉的快乐,不知怎么就凭空蒸发一般,他甚至不想去问她刚刚听自己说话了没有。

他尽量去想,可能林晋慈学院里的事情最近比较多,学建筑的的确会比别的专业更累,他需要更体谅。

忍下自己莫须有的情绪,傅易沛将车子开得平稳,安慰林晋慈:“一会儿就要到了,回宿舍早点休息,我晚上就不发信息给你了。”

林晋慈应了一声“好”。

但那个夜晚,没有这样结束。

回到宿舍的林晋慈也没有顺利地休息。

拖着乏力的四肢完成洗漱,林晋慈放在桌上的手机忽然亮起——夏蓉发来消息,说她刚跟小姨打电话,已经知道林晋慈交往男朋友的事。

[交男朋友这种事怎么也不跟家里说一声?你小姨都知道了,我这个当妈的还蒙在鼓里?你觉得这样对?你小姨还明里暗里把我一通说,说得我好像从来不关心自己的女儿,从小到大,吃的穿的,我哪一样短过你?你就非要让生你养你的妈妈这样难堪?]

几行字,还没看完,林晋慈就闭上眼,缓了缓才睁开。

她记得在医院晕厥后的夏蓉醒来,对身为律师的丈夫说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她的母亲擅长定罪、惩罚。

林晋慈亲身体会。

她不晓得那起无妄之灾般的意外事故,最终得以私下解决,傅易沛的舅舅是否付出了什么不体面的代价。

屏幕里夏蓉发来的质问信息依旧刺眼。

林晋慈想到今晚那顿饭,想到今晚章岩望向自己的眼神,她不知道这种复杂目光之后是怎样的含义。

想到这许多事之间,错综复杂,甚至她也搞不明白的关联。林晋慈很累,有一股烦躁和恐慌交织的情绪,浪潮一样朝她倾覆过来。

第38章 见川纪Ⅱ牵一只浅蓝色的氢气球

那晚从酒屋出来时,夜色已深,但傅易沛并没有直接回自己的住所,而是报了一处大学城附近的小楼地址,叫司机开过去。

紧闭的铁艺院门内,冬季的花草树木凋敝,的确如林晋慈所说,十分萧索。

傅易沛没有下车,只降下车窗,看了片刻,便叫司机驱车离开。

导航将车子带去了深夜的杏林路,缓缓而行,道旁零星停着几处烫煮煎炸的夜宵摊子,热气腾腾。

有小情侣在崇大的南校门分别,依依不舍地相拥,腼腆羞涩的女生进了校,欣喜若狂的男生则连路都忘了看,蹿到车前,被车灯大照着,回过神对稳稳急刹的车子欠身说抱歉,又挠头笑着走远。

司机觉得好笑:“这些小伙子怎么谈个恋爱傻兮兮的。”

下一秒,后座传来老板的声音。

“你没谈过恋爱吗?”

前面的小吃车正掉头,横在路当中,车子只能被迫停下,等路况疏通,司机闻声,朝后座扭头,看了一眼笼罩在昏暗光影中的男人。

下车时傅易沛还好好地穿着得体的长款大衣,回来时大衣不翼而飞,身上只有单薄的内搭,刚坐进车厢回暖就打了一个喷嚏。

司机当时忙把纸巾递出去,表情没藏住,应该是被受冻的老板看出来了,自己觉得他也挺傻兮兮的,喝个小酒把外套喝不见了。

据说是体谅原先的老司机年纪大了熬夜开车身体吃不消,才另招了晚班司机,新司机刚到岗,还在实习期。

新工作还没干几天就被老板扣印象分,难免战战兢兢。此刻被老板语气不佳地问话,司机更是小心翼翼地回答:“早结婚了,孩子都有了,恋爱嘛也谈过几个月,从部队出来领导给介绍的,处着合适就领证了。”

“那你大概没真正地谈过恋爱。”

“这恋爱还有什么区别吗?我也是觉得我老婆好才跟她结婚的。”

傅易沛视线像不温不凉的水,朝车内的后视镜直望过去:“你抽烟吧?”

新司机一怔,显然慌了。

因白班的老司机跟他交代工作细节时,着重强调过傅先生不抽烟,也不喜欢车上有烟味,叫他千万注意。他没在车上抽过,不过刚刚等得太久,人犯困,的确下去抽了一根醒神,没想到还是被发现了。

“我没在车上抽,真的不好意思,傅先生,我下次一定注意,味儿散干净再上车,我保证没有下次了。”

傅易沛轻轻一笑:“别这么紧张,我还不至于严苛到这种地步,只是想举例回答你的问题。”

司机放心不少,却又不明白了,抽烟跟谈恋爱又有什么关系。

那一瞬的倾诉欲已经过去,傅易沛不想再说,或

许也是觉得把林晋慈跟烟瘾放在一处比较,很不合适。

她从来,不是他试图戒掉的恶癖。

车内安静,傅易沛目光看向窗外。

见老板看得出神得厉害,司机不禁好奇,顺傅易沛的视线,也朝车外望去——石砖道上,除了寂寞的路灯长久照着,玉兰树枝叶萧索,什么也没有了。

过了一会儿,司机小声问:“傅先生,要回去吗?”

刚刚在酒屋,傅易沛也喝了一些酒,虽没有过量,此刻却也有一瞬恍惚,似乎看见一个熟悉的少年身影,白T恤,灰卫裤,在崇大外的这条小路上,乐而忘返。

“回去吧。”

在他轻声的决定中,车子启动前行。

而车外那道虚影,在开满玉兰花的石砖路上,步履轻快,与多年后的自己背道而驰。

傅易沛想起来,那是他们第一次从披萨餐厅吃完饭出来的夜晚,是林晋慈口中的“约会”结束了,他送林晋慈回校,走过这条路。

那晚过量的喜悦把人浸泡得云里雾里,吃完晚饭,他们还去附近风景不错的公园逛了一圈,遇上在那里发调查表的大学生,好像是关于卫生巾品牌的线下问卷。作为男生的傅易沛下意识避嫌站远了一点,回复了几条手机里积存的信息。

片刻后,填写完问卷的林晋慈,走过来,手里牵一只浅蓝色的氢气球。

是为傅易沛特意用心挑选的。

因林晋慈递气球时,对傅易沛说,你要吗?感觉你应该不会喜欢大红和粉色。

他很难不为林晋慈对他的用心而感动,浅蓝色甚至因此在傅易沛的审美喜好里,排名跃进了一大步。

第一次送林晋慈回校,傅易沛的心情亦如手中这颗稍不留心就可能飘向空中的氢气球。等到两人要在崇大南校门分别,旁边的其他小情侣拥抱亲脸,亲密告别。傅易沛握住气球细绳,好似被提醒,想要问林晋慈,那以后就算交往了吗?

这话没说出来,可能是紧张的缘故,傅易沛先喊住要进校的女生,最后脱口而出的是——

“林晋慈,你以后还会请我吃饭吗?”

回过头,沉默的那几秒里,林晋慈可能是在计算自己当前的财务状况,然后回答:“如果每顿都要吃五百块,不行,但是食堂的两荤一素和双椒拌面可以承包。”

傅易沛怔了一瞬。

林晋慈不等他反应过来,着急回宿舍,留下一句“你明天想吃什么发信息告诉我吧”就先走了。

如何用台词准确表达情感,也是电影拍摄的必修课之一。回电影学院的路上,导演系的大一学生傅易沛迎来人生的第一个创作难题——他要如何跟人炫耀他喜欢了很多年的女孩子,说要为他承包食堂的两荤一素和双椒拌面?

一路陶陶然,整个世界仿佛被色彩清新的氢气球充满,脚步没有重量,人随时可能飞起来。

等回到男生宿舍,傅易沛的语言构思并没有顺利展开,他渲染到走回来的路上,觉得夜风真好,连宿舍楼下那棵歪脖树,都忽然觉得别有风姿。

真好,什么都好。

唐德很快发现了不好,大事不妙地问:“你走回来的?那我的自行车呢?”

完美的文艺爱情片里被不识时务且大煞风景的赞助商生硬插进一则品味低俗的广告,感受莫不如是了。

傅易沛把气球系在床梯上,回想了一下:“停在便利店门口。”

“哪个便利店?”

“工作室附近的那家。”

“你锁了吗?”

“……”

当时傍晚骑车穿过街道人潮,看到林晋慈之后,又头重脚轻地被林晋慈邀请去“约会”,他记得林晋慈一把握住他的手腕,但不太确定匆忙下车之际有没有锁车。

“丢了!肯定要丢了!”唐德笃定。

在扒手横行的大学城,好好的电瓶车都会失去电瓶,一辆没上锁的高档山地车,跟丢在路边的现金没两样。

唐德难过:“我真的好喜欢那辆车,它在我心里……”

傅易沛打断:“送你辆新的。”

唐德转折:“它在我心里……好像是有点旧了,偷就偷了吧,这不也是一种社会资源的流动嘛。”

后来在唐德对工作室其他人声情并茂的夸张转述中,那天的傅易沛很不正常,当然,傅易沛不正常,也不止那天,说傅易沛和林晋慈的爱情有些奇葩,怎么会在约会之后的第二周,当事人才退烧一般注意到,那天晚上少了的,不止是唐德的自行车,还有正式的告白。

于是,傅易沛立马去定了一束鲜花,光打电话跟花店沟通花材包装色调,就耗时半个多小时。

唐德在工作室讲这件事的时候,故作忿忿不平,说之前傅易沛帮他选自行车,配件页面都懒得看完。

在旁的人接腔,说所以你是为报复傅易沛不在乎你,才选了顶配是吧?

林晋慈也在场,也笑着在听。

唐德演出一副伏低做小的姿态对林晋慈说:“既然你得到傅易沛全部的爱,那就让我得到一点傅易沛的钱吧,以后,你穿大红,我就穿粉红,你用牡丹,我就用芍药……”

林晋慈忍不住笑又忍不住蹙眉,像诊断出重病又不敢跟病患言明的医生,转过头,很近地贴在傅易沛身边,小声又谨慎地问:“他……一直都是这样吗?”

傅易沛脸上也挂着轻松的笑意,低下头说:“犯病的频率比较高,别被他吓到。”

“不会。”林晋慈摇了一下头,“……还挺可爱的。”

唐德那边已经炫耀起自己的新车,引得众人开玩笑去损他,林晋慈和傅易沛不在话题之中,旁若无人般讲起悄悄话。傅易沛嘴角向下撇,不满唐德在林晋慈这里得到的评价:“哪里可爱?”

“讲话还蛮可爱的,是不能说男生可爱吗?”

林晋慈不确定地说,可能认为自己对当代男生的心理脆弱程度还缺乏了解。

“最好还是不要吧。”傅易沛偏过头,不甚在乎地低声,“你还没有这样夸过我。”

林晋慈望着傅易沛的侧脸,一直稀奇地望着,直到被看的那一方受不了,将头转过来,语气好像更加不高兴了,嘀咕着“不说就算了”,他都这样提示了,居然还是不懂,大概是懂也不想说,林晋慈的心应该是石头做的。

林晋慈连他暗自生气的话都仿佛没听到,还是那样探究似的直直望着他的脸。

傅易沛手掌朝后撑着桌子,原本随性的姿态都快要不自然了,问她:“你到底在看什么啊?”

“你脸红的样子好好看。”

长久盯看后,林晋慈得出这样的观察结论,并选了其他样本参照对比,“上次在你们学校遇见的黄头发男生,唐德说他是崇电校草,这是谁评的?我觉得他不如你。”

“什么?”

时间像暂停了一秒,紧接着爆炸式的甜蜜混乱,无法思考,傅易沛甚至连想笑都像不会笑了。

林晋慈一派认真,神情比鉴定节目里落锤的专家还要不苟言笑,好像傅易沛如果告诉她,这是谁评的,她立马就会叫对方把评选细则发过来,俨然已经准备好从更专业的角度反驳对方。

傅易沛看着她,嘴角轻翘了好几次,又平下去,可能是为了配合林晋慈的客观,他也尽量不要表现得情绪起伏过大,试图说些从容的话。

一会儿随口反驳说:“谁脸红啊,真的是。”拿起旁边的文件夹扇扇风,顺带怪罪起崇北的夏季高温。一会儿又云淡风轻:“哦,那个啊,那个要自己去报名。”

林晋慈听后说“哦”,偏偏头,看着一直在进行降温动作的傅易沛,又有新发现:“这么热吗?你怎么连耳朵都红了。”

傅易沛避开目光对视,扯动两下领口,起落间的凉风缓解不了任何燥热,他转头对唐德大声道:“今天空调是不是开错了?室温怎么这么高啊。”

唐德看了显示屏,说就是正常温度,一回身看见傅易沛,惊了一下:“哇,沛沛你脸好红,这么热吗?那我再调低两度。”

小时候,每年暑假傅易沛都要来崇北陪外婆。在他的成长记忆里,崇北的夏天从未缺席,却也枯燥非常,像一条从打点记录仪里均匀拉出的试纸,闷热的桑拿天,年年如此。

高照的日头,暴晒的马路,令人没有任何想要出门的念头。

上大学的第一个暑假,傅易沛原本以为这张打点均匀的试纸即将出现一处意外,因为交往了家在宜都的女朋友,他甚至早早想好如何跟外婆解释——已经在崇北过了这么多暑假,也是时候陪宜都的老头儿过一下暑假。

但那年的暑假,林晋慈并没有回宜都。

傅易沛不知道她学期中就已经得到系里老师的推荐,在崇北某家知名的建筑事务所拿到暑期实习的机会。

考试周,他们约在校外一块复习,聊到假期安排,傅易沛才知道林晋慈没有暑期回宜都的计划。

傅易沛担心起林晋慈的食宿问题,问大一就实习会不会有点早,过于辛苦了。

林晋慈左手掖住厚重的参考书一角,银色的钢笔头,轻抵在下巴上,浓睫垂落,目光专注于一行行枯燥密集的铅黑小字间,说出的话,好像是不用多思考的答案。

“可能是有点早,但如果以后遇到需要填实习经历的机会,到时候想早也早不了,不如趁早,以备万全。”

大一开工作室,在傅易沛看来也有些早,他觉得自己年纪小,几个朋友搭伙瞎玩也挺好,不必这么正式,是他舅舅给他提的建议,他妈妈也认为非常有必要。

尽早了解一个小的影视团队如何管理、如何分工运作,便于傅易沛更准确地了解到自己真正的志趣所在。

傅易沛认为林晋慈说得很有道理,又问她的父母会放心她一个人留在这边吗?其实潜台词是他对崇北相对熟悉,想要为林晋慈安排住的地方。

林晋慈平和的表情出现一瞬生硬的停顿,手里的笔也是,墨迹晕开,但很快,她继续自己原先的划线轨迹,将那一处有些难看的顿点,越过,抛远。

她没有正面回答,只说她家有亲戚在这边。

在傅易沛听来,这是她父母认为她住在亲戚家放心的意思。

期末考结束,林晋慈从宿舍搬出。

对于过早的实习,林晋慈又超乎傅易沛想象的适应得很好,她做事,好像只有做与不做的选择,没有其他多余的抱怨习惯。

盛暑天气,往返于建筑事务所和亲戚家之间,将日程安排得井井有条。

林晋慈实习一周后,傅易沛收到一份周计划,纸质表格上用三种不同颜色的荧光笔划出时间区域,红色代表没空,绿色代表有空,蓝色区域为待定,可能有也可能没有。

她对傅易沛这样解释,然后指着红色的部分说:“除了这个部分,其他时间,我们多见面吧。”

傅易沛答应,说“好”。

那年暑假傅易沛的工作室在筹划拍摄一部微电影。

这个计划在傅易沛意外脱单之前定下,多次开会讨论后逐步定下大致的拍摄计划,凝聚了不止傅易沛一个人的心力,等到非单身状态的傅易沛再拿起这份计划详看,他渐渐蹙眉,先前有多满意,此时就对这“满意”多没有办法。

炎炎夏日,傅易沛跟唐德几人开着车,带着器材设备演员,找场地、约场地,满城取景。

常常天刚黑,出外景一整天的大伙从巷子里晒蔫儿了似的出来,商量着去哪儿大吃一顿。

走在人群之后的傅易沛,会接起一通电话,忽然就背影飞驰,跳上车,绝尘而去。

“去接林晋慈下班。”

唐德见怪不怪,代言人一样帮傅易沛解释,又点着自己的手机说:“我们先去,待会儿地址发给他就行。”

降温雨中,暑期结束。

章岫从国外回来见到傅易沛,感慨他似乎这阵子晒黑了些。

傅易沛的外婆接着话,心疼外孙这个暑假总在外头跑,有时候忙到凌晨才从外面回来,还要继续抱着手机在楼下打电话。

外婆形容起傅易沛如何辛苦,饭量好像都变大了,有时家里的阿姨做了点心,他吃完一份不够,还要带一份,显然是在外面累到了。

说完又叮嘱章岫和傅易沛的父亲,叫他们不要给小孩子这么大压力。

傅易沛的父亲解释,真没给他压力,根本没谁要他天天顶着太阳在外头跑,他爷爷打了多少次电话喊他回宜都清闲几天,这小子自己不肯,一天天说忙,害他爷爷也以为是我们给了他好大压力,也不想想,这小子从小到大什么时候听过我们的话。

蓬勃的夏,终在一场瓢泼大雨中结束。

就像几欲升空的氢气球,也会渐渐浮力不足,难以逃脱瘫坏坠地的结局。

第39章 见川纪Ⅲ如梦一样的夜晚

如果让傅易沛来评价他和林晋慈恋爱的前十个月,傅易沛会说,他们的情感状态算是逐步稳定,牵手、拥抱、亲吻,一切缓缓升温。

即使有不少的“偶尔”,他难以避免地暗自懊恼、陷入沮丧。

尤其是在电视选秀节目中展露头角的成寒,带着些许风光,再次出现在林晋慈的生活中,傅易沛会因为自己不能占据林晋慈的全部身心而胡思乱想。

傅易沛不希望林晋慈孤单,有时却又会贪心地希望,林晋慈的所有孤单都由他来化解。

这是幼稚且不健康的念头。

他明白。

于是故作大方,克制嫉妒。

甚至和林晋慈一起给成寒的选秀节目投票,在助力投送的弹幕框里按下“支持成寒”的虚伪字样。

还好十岁前就去过罗马,否则二十岁的傅易沛,因这一刻的违心,大概会不敢再将手放进真理之口。

不过傅易沛真心祝愿成寒一炮而红,被捧成花花世界里的宠儿,越来越好,好到事事顺遂,无法再得到林晋慈的同情关心;好到斩断过往,不会再对见证他狼狈年少的林晋慈继续窥伺恋慕。

在去过章家之后,傅易沛认为他和林晋慈的感情更进一步,虽然那天是他硬拉着林晋慈去的,但也是林晋慈并未坚定拒绝后的默许,以林晋慈的性格来看,已算十分难能可贵。

在想到要提前准备一周年纪念,打视频给魏一冉被问及和林晋慈如今的情感状况时,傅易沛特意说明,他们现在是见过彼此亲人的关系。

初次恋爱的傅易沛不知道别人在感情中是否也是这样,越是对外用力炫耀,就越能感知到匮乏和不足。

好似一块平地,想要垒一个明显的土坡,就势必要在无人知晓的地方挖出一口深坑,以此为原料来堆砌。

在魏一冉不知全情的大肆感慨里——傅易沛已然拥有年少时的心上人,得到想要的一切,傅易沛一边感到得意幸福,另一边,那种空中楼阁般的虚无,便越渐强烈。

他有意去忽略。

去做这有名无实的赢家。

他以为那是爱情必尝的苦头,只要他闭口不言地尝下去,总有转苦为甜的一天。

电影都是这么演的,合情合理。

只是身处其中的人,不知后续,并不晓得现实故事会不合情理地走向悲剧。

和林晋慈分手之后,魏一冉比当事人更在意原因,费解地一再追问为什么。

傅易沛说了许多冠冕堂皇的理由——或许是性格不合,相处中的确感觉到了彼此并不是一类人,喜好也完全不一致;又或许是人生计划有冲突,她要出国,说不好未来就定居国外再也不回来了,异国恋很累的,谁受得了天天坐飞机,可能到最后我也无法坚持。

他说出的每个理由,魏一冉都要否定。

“我不觉得……”

“这不合理……”

“我感觉对你来说这不是问题……”

傅易沛努力维持的轻松姿态,在朋友喋喋不休的质问里一点点被消解,最终功亏一篑。

好像那其实也是他想说的。

只是他明白,即使追问下去,也不会有满意的答案。

“她不喜欢我!

合理了吗?”

从没见过傅易沛冷脸失控的样子,魏一冉讪讪闭嘴,怔住半晌,又试图打哈哈缓解尴尬。

“哎呀,反正谈恋爱分手也是常事,谁还没个一遭两遭,分了就分了吧,和平分手……其实也挺好的。”

傅易沛在片刻后冷静下来,反应过来自己刚刚语气过重。

魏一冉是被他一个电话喊回来的,原本的计划不知缘由地泡汤,正常人都会难以接受,多问几句也是情理之中。

“你假都请了,后面这些天有什么打算?留在崇北还是提前回墨尔本?我帮你安排。”

有先前那么一出,傅易沛现在就是在魏一冉面前穿红戴绿敲锣打鼓,魏一冉也不信他是真的欢天喜地。

忽然平心静气关心起自己的行程,魏一冉只会更觉得异常,认为十有八.九是在装。

不过魏一冉也不敢戳穿,言语小心忌讳着:“那个……你别安排了,我看你也是好不容易才忙完这一阵子,现在又是这么一个情况,要不你跟我一块回墨尔本?玩几天,总比待在国内好了,也算散散心了,怎么样?”

“懒得出去。”

话落,傅易沛目光一定,经魏一冉无意一提,他恍然,林晋慈跟他提分手,并非突如其来。

她大概已经想了很久了。

只是他跟她说过自己这阵子在忙,她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机会,既要一刀两断,也不要致使对方的生活陷入混乱。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哪一刻,林晋慈有了要跟他分手的念头?是从哪一瞬间,她还是像以前那样表情冷淡地看着他,实际已经有了厌倦的意思?

四月发生的很多事,在追溯深究之间,忽然就有了不一样的意思。

许多快乐时刻的画面变得苍白,像回光返照的甜头。

给朋友庆生,林晋慈第一次喝醉;去看林晋慈喜欢的展,第一次听她说起对未来职业的畅想;去他舅舅家吃饭,第一次带她见自己的亲人;还有一个月尾的雨夜,第一次去酒店开房……

那天很晚了,傅易沛忽然收到林晋慈学姐发来的信息——

[你跟林晋慈吵架了吗?]

傅易沛回复“没有”,并觉得莫名其妙。

林晋慈从来不是黏人的女朋友,做事时也不喜欢旁人打扰,这几天似乎比傅易沛更忙,回复信息总是很迟,话也很少,他们在手机上连正常的聊天都没有多少句,怎么可能吵架。

那边发来一条解释:[那抱歉,我误会了,因为刚刚看到她一个人跑去工作室的置物间,好像要哭了,她那个性格,我要是贸然推门进去安慰她,感觉会有点尴尬,你要不要过来一下,或者发个信息给她?]

傅易沛回复“我马上来”,又问起是不是工作室今天发生了什么事,想要知道林晋慈变成这样的原因。

学姐说工作室一切如常,没发生什么事。

以林晋慈的性格,就算工作室里真的发生什么事,她也不至于要躲进置物间一个人偷偷哭,所以学姐才下意识怀疑,是跟傅易沛吵架的缘故。

途中,手机震动。

学姐忽然又发来一段话:[她那个去瑞士的交换生名额下来了,下午好像听到她接她妈妈电话,语气不是很好,不知道是不是她出国留学的事情出了什么问题。工作室现在没什么人了,你快点来,多安慰她吧。]

站在湿冷的雨夜里,缺少重量的伞被风吹得偏斜了一下,傅易沛握紧伞柄,屏幕里的信息也似一阵意外吹袭的冷风,让大脑空白了几瞬,直到停滞的视线将其中的信息又确认了一遍。

他并不知道林晋慈要出国留学的事。

想到林晋慈此刻状态不好,纵然心有疑惑,傅易沛还是置之脑后,先赶去了崇大。

雨从入夜开始下个没停,水汽延绵的校园,行人比以往稀少。

傅易沛收伞进了建筑系的教学楼。

负一楼的置物间里没有开灯,如果不留心,从面朝天井的窗口前路过,并不会意识到里面的矮凳上坐了一个人,腰背弓着,将自己缩得很小。

站在窗边的傅易沛懂了林晋慈学姐不敢贸然推门的心境,一个对外展示过少的人,骤然外露悲伤,不止其他人会缺乏应对策略,连她的男朋友也会一时无措。

不知要怎样安慰才妥当有用。

傅易沛手中提着的伞,积雨顺伞骨淅淅沥沥滑落,淌下一片深色的潮湿。

忽而,一点淡淡的白光,撑开黑暗。

林晋慈的手机亮了。

傅易沛也因此看清林晋慈被映亮的部分脸庞,她先抬手在眼睛下面擦了一下,才低下头,打字回复。

傅易沛等她回复完,轻轻敲了两下门,里头传来一声低而冷淡的问话:“谁?”

傅易沛一面应下,一面将门推开一角。

走廊昏暗的灯光窄瘦地映进,微微照亮林晋慈仰起的雪白面庞,她看到傅易沛了,有些失神,但很快,她低下头,将脸埋进双臂间,回避和傅易沛的对视,开口的第一句话是低哑的:“不要开灯。”

傅易沛照做,半推上门,留一小片余光,步子向前,离开光区,跟林晋慈沉在同一片黑暗里。

雨声将这片黑暗包围,置物间弥漫阴冷的霉湿气味,他听到自己的脚步声靠近过去,然后是小心翼翼的声音:“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只是有点累。”

脱口而出的敷衍话语,一瞬将人推远。

但下一秒,傅易沛蹲下来,她扑到傅易沛怀里环抱他脖颈的动作又是充满依恋的。

傅易沛膝盖沉下去,虚虚抵至地面,缓冲了力度,又钝钝地眨了一下眼,手臂收拢,下意识抱住她,傅易沛的心脏像被一只手瞬间捏住又松开轻抚,短促酸痛后,又陷入温热慰藉中。

在他怀里,林晋慈变得好动,幅度很小,像只小猫一样在他脖颈间蹭来蹭去,湿凉的鼻尖若有似无抵到他的颈侧动脉,手指从肩膀滑到他的衣袖上,捏了捏微潮的部分,侧脸又枕回他肩上。

感冒一样喃喃低声,像是心疼:“傅易沛,你怎么淋雨了。”

傅易沛承受着她压到自己身上的微不足道的重量,手臂拥住怀里这具清瘦的肩身,掌心绕后,轻轻摩挲她的头发。

心就不由变得很软。

软成一个巨大的阿毛,撑开每一根纤维,只希望林晋慈可以开心。

“外面在下雨,风也很大。”

傅易沛在她穿着长袖衫的胳膊上轻轻握了一把,衣料薄软,挡不住风,“你穿这样少,待会儿出去会冷的。”

闻声,她往傅易沛怀里贴紧了一些,没有说话,脸贴着傅易沛的脖子,轻轻蹭着,好像很需要傅易沛的体温。

傅易沛在她后脑轻揉了一把,尽量不破坏她抱住他的姿势,动作缓慢地脱下自己的外套,然后将肩膀上的细瘦手臂捉住,跟林晋慈分开些许距离,把她的胳膊塞进犹有暖热的袖子里。

林晋慈没有像之前那次喝醉那样别着手不配合,只是在傅易沛完成这些动作后,眼睫垂落着,忽然低声说:“傅易沛,我很麻烦,让你淋雨,让你没有外套穿。”

“跟我还要客气这些?说什么麻烦不麻烦。”

还有一句话,傅易沛没有说出口。

他从来不觉得她麻烦,林晋慈过分独立,很少麻烦他人,也很少麻烦她的男朋友,有些时候,因为从她这里总是得不到“被麻烦”,他才会产生一些不可与人言的负面情绪。

“不是客气,是觉得不公平,我就没有什么可以给你的,我还有好多麻烦——”

低落的话声,被一个温热的吻堵停,偏着脸的傅易沛停留片刻,退开寸许,佯装生气:“再胡说?”

“我没有。”林晋慈总是很犟。

但她的唇很软,有很淡的唇膏的甜香,主动吻上来,手心搭上傅易沛的后颈,学着傅易沛以前吻她那样,含.住下面的唇,吮吸,舔.弄,深长地吻。

傅易沛就没有任何办法再反驳她了。

想和她好好说话的,但实在被撩拨得厉害。

他懊恼自己一吻之间就有了反应过度的预兆,更懊恼林晋慈往上拽他的衣服下摆,伸手进去,凉滑游走,像一只缠身小蛇。

隔着许多衣褶,傅易沛一把逮住企图作祟的手,被吮咬得泛红的薄唇,先是尴尬地抿住,随后底气不足地说:

“别这样——”

“为什么?”

林晋慈望着他,好似她照着答案做题,结果被告知,答案在她这里就是非正确。

她的手停在傅易沛的衣服里面,掌心是粗糙的牛仔质地,凉而软的指尖,越过裤边,贴在滚烫紧绷的男生皮肤上,较大的呼吸起伏,带动腹肌的轮廓深深浅浅地动着,像薄雾后几欲显露棱角的山壑。

傅易沛没有捉住的指端,有自己的想法,又贴下去,摸了两下。

“……”

傅易沛说不出体面的理由。

又感知到她“不听劝”。

过了两秒,拉着她的手,往下去。

在傅易沛暗暗抽气时,林晋慈不止手指猛然蜷缩,整个人都好似惊诧地缩了一下,身体倾斜,轻偎进身前的怀抱。

傅易沛抵在她的肩窝里,克制呼吸着,担心自己刚刚的下流行为惹林晋慈生气,于是恶人先告状,嗡声说:“……让你乱来,没轻没重的。”

林晋慈把手抽出来,傅易沛的手跟过来,还是要拉她的手,她不动了,手和身体,很安静地给傅易沛牵着、抱着。

外面的雨声好像也停了。

傅易沛抱了一会儿,捏了捏林晋慈的手指,说等一会儿送她回宿舍。林晋慈的手机在这时亮屏,或许是不希望被傅易沛看到内容,她拿起手机,第一时间将傅易沛推开。

屏幕仅朝着自己,打字回复。

等她再看向傅易沛时,冷调的屏幕光,横在他们之间,黯淡地映照两张都缺少一些快乐的脸。

林晋慈望着傅易沛,好像自责,又因没有任何办法补救而显露无力的灰心。

傅易沛结束了这个渐渐苦涩的对视,又说了一遍送林晋慈回宿舍,整理自己被扯乱的衣摆。

然后,动作停住。

因手指忽然被林晋慈牵住一根。

他偏过眼,看离开凳子站到他身旁的林晋慈。

下一秒,也注意到林晋慈放在桌上亮着的手机,屏保上,是他们的照片,一张没有露脸的牵手背影。

是他们。

却也没有其他人会知道那是他们。

听到林晋慈说她不想回宿舍时,傅易沛将视线收回,重新落焦在林晋慈缺乏情绪的脸上。

傅易沛问:“怎么了?是跟宿舍里谁闹不愉快了?”

林晋慈不看他,垂眼说,有的。

“是跟谁?”

林晋慈说:“你不要管了。”又说,“只是不想回去。”

手机息屏,暗了两秒。

林晋慈去拿,再度按亮时,她已经抬起眼望着傅易沛,另一只手去牵傅易沛的手,在他手心轻划着,少见地对傅易沛请求,说:“去外面,可以吗?我们两个一起……”

少男少女的初次,如此诞生似乎顺理成章。

可当他们真的走出夜雨停歇之后的崇大校园,坐在未启动的车子里,商量去哪里,又因缺乏经验,没有理所必然的顺畅。

林晋慈接过傅易沛递来的手机,看他选定的酒店,抿住嘴,说觉得很远。傅易沛拿不准她是不是临时后悔,解释附近的酒店不是很好,林晋慈想想,又点头同意了,把手机还给傅易沛,说那就去这里吧。

傅易沛一路都在疑心,她是不是不想去,但没有问,一面顾虑重重一面遐想翩翩。

车子不知不觉中开到了目的地。

林晋慈下车时没有犹豫。

那间住一晚够他们吃一个月披萨餐厅的套房,有着与价格相配的宽奢精美。

在林晋慈学姐眼里,大一实习家里长辈就会送Herbag当工作包的林晋慈,已然出身富裕。

但这样能放眼望见全市夜景的顶楼套房,林晋慈也是第一次住。

她套在一件宽大的男生外套里,过长的袖子垂落在身侧,走到落地窗边看了看,又退后几步环顾,好像第一次感觉到她跟傅易沛之间的差距。

林晋慈回过头。

傅易沛穿着一件薄卫衣,捋起的衣袖露出一截线条有力的手臂,高大的身型存在感极强地占据林晋慈的视线。

宽肩长腿,青涩而优越的气质,有种被顺遂人生滋养出的自信,十分出尘,即使随便一站,手里拎着一双崭新的女士拖鞋,也英俊得令人移不开眼。

看了片刻,又想了片刻,然后林晋慈问:“你每次都住这样的房间吗?”

听到这样的问题,大少爷的傲娇神情又显出些许不易察觉的腼腆。

“什么每次,我跟谁每次?是第一次,我只是觉得,最好的才能配得上你。”

林晋慈愣住,并没有因为这样的话感到高兴,反而眼神微微黯淡下来,又看了看四周,低声说:“你更应该是。”

傅易沛没听清或者是没听明白,走到林晋慈眼前,屈身放下白色的拖鞋,问:“你说什么?你不喜欢吗?”

林晋慈摇头:“没有,有点喜欢的。”

傅易沛记得,那天是他先洗完澡,坐在宽大柔软的沙发上挑电影,遥控器按来按去,不知道选哪个。

等林晋慈同样穿着白色的酒店睡袍,从浴室位置走出来时,画面停在一部旧电影上。

不是选中,而是忘了按键。

林晋慈将头发全部披散下来,雪白的肌肤泛着热水淋熏后的粉,略宽大的浴衣裹着她修瘦的身形,浴衣下摆露出的两只小腿,纤细光洁,踝骨清晰,有种说不出的漂亮。

林晋慈带着一阵湿润的香气,走过来,望了一眼屏幕,说看过,傅易沛曾用这部片子完成过观影赏析的作业。

傅易沛回神,往旁边让了让,示意她坐过来,眼睫乱跳着,应声说:“好像是,那换一部。”

林晋慈按住他的手说,不用了,之前他们也没有好好看这部电影——只是任由一帧帧的画面在观影室无声空放,他们则像演绎另一部电影一样,在幕布前谈天、相拥、接吻。

这晚,声音没有关掉。

电影里隐喻情事的密集雨声传出时,傅易沛听见吞咽搅动的口水声,他呼吸很重,好像在被折磨,不知道林晋慈为什么这么大胆。

但她又不会。

因她看过的唯一一部限制级电影里,尺度仅有女主伏在男主腿间的场景,并无更进一步的细节展示。

缺乏演示,难以无师自通,她只会用湿热的口腔不知轻重地去容纳。

会厌被顶得不适,就轻呛着,先放出来,换另一种方式,侧着脑袋,去亲去碰。

傅易沛仰在沙发上,并不像电影里的男主那样享受,气息异于平常,胸襟半敞,浴袍腰带松垮系着,反而更显凌乱脆弱。

涨红的脖颈上,粗硬的青筋时隐时现,好像有什么在令他异样地痛苦。

傅易沛过长的手臂垂下来,抓着林晋慈一只细细的手腕,没有任何指示性的动作,只是用力地虚攥着一个圈,无处发泄的力度也大部分按在自己的指节上,舍不得弄痛她,对林晋慈根本不形成任何桎梏。

她可以轻易带着腕骨上的“枷锁”,行动自如,甚至去扶住越渐膨大的硬物,又一次,不得其法地埋首下去。

一直气息粗重却沉默不语的傅易沛骤然嘶声,话像不受控溢出来的。

“舔……舔一下。”

林晋慈立刻照做,略显笨拙地凑上去,下巴贴在底部,像拯救一支淌出甜奶油的冰淇淋那样。

她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露出一截粉红舌尖的嘴,还微张着,望着傅易沛,好似在等下一步指令。

傅易沛眼里涌着过浓的情潮,像要烧出来的一把大火,侵略性十足,却不说话。

林晋慈观察着,不知道他喜不喜欢,于是测试一样,又重复一遍。

到上面,想试着再包进嘴里。

但动作只做到一半,下一秒,那只抓着她却不敢使劲的手,终于爆发出令她震惊的力度,一把将她从地毯上扯起来。

一瞬天旋地转,林晋慈仰面跌进沙发里,看见巨大的奢华顶灯,映射着影幕缤纷的光亮,随后这光亮被倾覆而来的人影挡住。

林晋慈匆匆吸着气,断裂的黏性口水,银线一样挂在她唇边,在一张天生冷淡的脸

上,越发淫靡。

傅易沛粗糙的拇指从她柔嫩唇角抹过,又急不可耐地将她的呼吸夺走。

稍有躲闪,林晋慈下颌便被掐住,扭回傅易沛的唇下,两颊被按,嘴巴无法自然闭合,只能微张着,任其侵占索取。

两人使用的是同一种酒店沐浴液,但偏偏在林晋慈身上散着不一样的香气。

傅易沛鼻梁的硬骨,紧贴着,巡游般,汲取着这种肌肤里的暖香气,从颈侧一路延绵。

林晋慈的浴袍很快被拉扯松散,深敞的衣襟间两道雪白圆弧,半遮半掩,随呼吸颤着,傅易沛先用眼睛看,然后低下头。

吻了片刻,高挺的鼻子不知足地拨开被遮掩的部分。

一瞬湿热,小而脆弱的地方,被紧密含裹,林晋慈手指抓着傅易沛的肩膀,胸口微颤,抽长呼吸。

旧电影再次被弃置一旁。

傅易沛将人抱向卧室。

林晋慈肩胛微缩,手臂搭在傅易沛肩上,腿分在两侧,脚尖随重力轻点,仿佛在感受身体悬空的体验,细声说:“好奇怪,被这样抱……”

两人面对面紧贴着,傅易沛步子未停,走进房间,偏头吻她一下,问她:“喜欢这样抱吗?”

林晋慈脸颊泛红,睫羽一沉一颤,眼波天然流转,说,有点喜欢的。

又是有点喜欢。

傅易沛的心就紧了,紧得发痒难受。

那晚他们没有做到最后一步。

甚至,彼此已经坦诚相见,毫无隔阂,傅易沛也没有一鼓作气地进去,只难耐地压着,作废一个撕开的铝箔包装,多余地拿下来,抓林晋慈的手,求她帮忙。

他埋进林晋慈脖颈里的呼吸很喘,握着林晋慈一起活动的掌心热烫不已,修长的食指和中指上,有异常的湿滑,来自被探索过的软热的体腔内部。

最后,林晋慈发酸的手指,在一阵共享的微颤中停下,手心和手指上一片温温的黏腻。

有些许淡腥气,弥散开来。

林晋慈懵懂地问:“结束了吗?”

傅易沛闷闷地“嗯”了一声。

“……你不放进来了吗?”

傅易沛喉结滚动,声音低而微涩:“……你刚刚不是说痛。”

“……痛一下就好了吧,可以再试试。”

傅易沛喉咙更干了,无声过久,最后抱着林晋慈,声音埋进她黏着几缕头发的香软肩窝里,说:“也不知道是不是只会痛一下……以后吧,以后慢慢来……毕业后我们就立马结婚好吗?”

林晋慈的不做声,没有影响到傅易沛的欣然构想。

他抽出几张纸,将她掌心擦净,又穿上浴袍,拧来温热的湿毛巾,一边说话,一边给林晋慈清洁。

“买一个前后都有院子的大房子,装成你之前说过的那种样子,我们就在里面结婚——我觉得你之前说的话很对,如果婚姻要通往家庭,容纳繁碎日常的住所才应该是彼此宣誓的教堂。”

“我想尽快安排你见我父母,可以吗?物色好房子,得尽快吧,两年,抓紧一点,设计装修应该差不多够了,城东和城南,你更喜欢那个?”

情不自禁说出这样的话语,寻回少量理智的傅易沛,也忽然觉得很难为情,扔开毛巾,抱住林晋慈说,就是很想和她结婚,不知道为什么。

被他抱在怀里的林晋慈没有说话。

傅易沛看不到她的脸,以为她也是难为情。

关掉最后一盏壁灯前,傅易沛还是想问她喜欢城东还是城南,好像买房子是迫在眉睫、明天一早醒来就要去做的事。

但林晋慈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在他开口前,搂抱着他的脖子,吻上来,馨香柔软的身体依恋着傅易沛。

傅易沛合上眼,回应着,气息渐乱,骨节分明的手指,陷入温热绵软中,情不自禁地握拢。

她鼻音里的细哼声,如同指令,牵住听觉神经,傅易沛本能跟从感受,听到稍有难耐的痛吟,指节和神经一样酥麻,克制住,不敢太过用力。

那晚手口之间的接连高.潮,让林晋慈疲累不堪,昏昏欲睡,傅易沛缠绵不休地亲吻,又让她无法安眠。

林晋慈尽量配合。

最后眼皮软软耷拉着,浴衣下,吻迹遍身,侧枕在傅易沛的臂弯里,明明距离很近,但不知为何,昏蒙光线里,她看着傅易沛的眼神又虚得遥远。

可能真的太困了,迷迷糊糊的,有点委屈地对傅易沛说:

“傅易沛,我要是会分身就好了,分成两个人,把好的那个送给你,永远和你待在一起。”

傅易沛看着说傻话的林晋慈,翻涌而来的甜蜜滋味,难以形容,好像她点点头,这一秒他就愿意为林晋慈去死,但也迫不及待想要跟林晋慈结婚。

傅易沛伸长手臂,关了最后的灯,吻了林晋慈的额头,躺回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背,哄她睡觉。

又在黑暗中吻林晋慈的眼睛,忍不住地低声说了表白的话。

甚至不需要林晋慈说“我也喜欢你”来回应。

他只是太喜欢了,对林晋慈的爱已经满溢,无法藏住,所以全都要捧到她面前来。

那是如梦一样的夜晚。

外面夜雨淅沥,人也同样缠绵,涌出暧昧的潮湿。

但是梦,终归会醒。

第二天一早,昏暗的房间里,事后的甜腥漫开后调,变得潦草而温和。

林晋慈还睡着。

她放在床头的手机先亮起来,横在屏幕上的提示栏只能显示两行字,信息量却依然足够。

成寒:[小慈你不用担心留学的事,不管怎样我都会支持你,我现在能赚到钱……]

数秒后,手机自动息屏。

那两行字却如同刻进心里,沙砾一样硌着,令傅易沛顷刻睡意全无。

他回身,望向熟睡的林晋慈。

她侧躺着的脖颈上还有昨晚留下的绯色印迹,浴袍下的身体覆满傅易沛的气息,这些,却都不足以回答此刻傅易沛心里的疑问。

林晋慈的学姐知晓情况,傅易沛可以宽慰自己,可能因为跟林晋慈同系,所以知道消息,可为什么连成寒都知道林晋慈要留学的事,傅易沛却不知道?

为什么呢?

那天早上吃完早餐,离开酒店时,傅易沛有些闷闷不乐,林晋慈像没睡好一样,也变得缺乏热情。

昨晚发生的事,仿佛一场共同经历的高烧,来势汹汹,夺人神智,可醒后降温,说退也就退了。

之后好几天他们都没有什么联系,发过去的信息,回应总是迟而冷淡,傅易沛也没有再主动。

他有点生气,又舍不得过多去怪罪。

希望林晋慈能察觉异常来找他,她只要表现得在意他一点就好了,然后好好地告诉他,她要留学的事,傅易沛不会有任何异议。

他一直理解她对人生有属于自己的规划。

理解,支持。

难道这些,他做不到?

傅易沛也可以说成寒说的话,甚至他可以保证,他会做得比成寒更好。

成寒能赚到什么钱?

他连包机送林晋慈去读书这点微不足道的交通支持大概都做不到。

林晋慈要去读书,成寒认识几个教授?一个大学都不读的人,见过教授吗?连普通的推荐信都没有办法帮忙,怎么敢大言不惭,还是对一个有男朋友的女生说这种自不量力的话,简直无.耻!

傅易沛快要气疯了。

他越是故意把成寒想得不堪,就越是锥心难受,因这样一个人,在林晋慈心里的分量,从来,一直,比他重。

成寒毫不费力地一直拥有着傅易沛无论如何也得不到的东西。

傅易沛做得再好,好像都不够好。

傅易沛一忍再忍,不想跟林晋慈对峙吵架,只是希望林晋慈哄哄他而已。

林晋慈也的确很快打电话来跟傅易沛说自己的规划,只是傅易沛没有想到,他本人并不在林晋慈的未来里。

即使他检讨自己,说了会理解她,愿意每个节假日都为林晋慈飞往欧洲,也无济于事。

她说了很多“你很好”。

然后说因为觉得

他很好,所以想试着跟他在一起,试过了,但还是不喜欢。

傅易沛握着手机的指节都在抖。

试过了,但还是不喜欢……

不是没有追问,在一起这么久,难道一点点喜欢也没有过吗?以前她不是说过,没有人比傅易沛更好吗?

他不相信。

但没有答案。

电话里沉默很久,林晋慈只是告诉他,那些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现在就是这样。

傅易沛接受不了林晋慈的转变,也不认为他们是这种说断就断的关系,提出想要见面。

“我们当面聊行吗?至少让我看看你,你知道的,我不是那种纠缠不清不理智的人,我只是想见你……”

林晋慈毫无转圜地拒绝了,用傅易沛了解过、见识过,她一贯对待别人的那种冷漠语气,没有任何例外地对待傅易沛。

她说,她已经说了,不重要了,不重要的事,不用浪费时间再做了。

是,不重要了。

如果他也已经变成“别人”,去刨根问底喜不喜欢,也不重要了。

傅易沛愕然明了,只是喉咙里不住泛酸,他尽量不让声调变得奇怪,努力平复着气息,话说得很慢,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你是觉得你的人生没有我,会更好是吗?”

电话里,是令人窒息的安静。

或许不说话是觉得明知故问没有意义,但最后林晋慈还是好心地给了他答案。

“是。”

分手突如其来。

回国的魏一冉还在帮傅易沛筹备一周年纪念,被通知不用再继续,震惊半天。

之后魏一冉回国外读书,很长时间闭口不谈林晋慈,就当这件事没发生。

少了林晋慈的崇北,渐升的气温依旧迎夏而去,日子仍在继续,傅易沛在宿舍教室小楼之间,三点一线地有序循环。

他分手的消息,逾时过久,在一场云淡风轻的多人对话里,避重就轻地草草揭过。

和平分手,这词一听就缺少戏剧冲突,无人细究,话题重点偏移。

有人带头羡慕起来,说像他和林晋慈这样对未来有规划的人,爱情只是人生中的一环,该享受享受,该放手放手,连分手都很模范。

但实际傅易沛本人并没有外在表现得那样云淡风轻。

那阵子入睡困难,累到极限匆匆睡去,也会做一些奇怪的噩梦。他很快去看了医生,配合吃了几种助眠药剂,却也成效甚微。

医生拒绝给他开安眠药,认为心因性的多思少眠,自我调整,可能比服用药物更对症一些。

某个深夜,傅易沛采纳了这项建议。

浏览旅游顾问发来的推荐单,荧光屏幕中的精美图片构成一个未知且可期的新世界,他坐在一堆旧物之中,握着鼠标,缓缓浏览。

后来傅易沛拿奖的个人纪录片,就诞生于这为期半月的游轮旅行中。

在昼夜不分的晕船和低烧中,穿越波涛汹涌的海峡,傅易沛看到极地气候的未知景色。

释怀这种词,若他用来,是自欺欺人。

他只是接受了。

冰山顺洋流推动可能会撞上另一座冰山,这种相遇讲不清。

就像有人告诉过他,一场电影的两个小时太短,讲不清一个人走进另一个命运里可能需要承受的痛苦和麻烦。

在许许多多的讲不清里,他接受了另一个人在他生命中的缺席。

那部纪录片的结尾是许多人汇集上甲板遥望冰川。

色调澄净的淡蓝画面之外,有小孩子激动的欢呼声。

“妈妈快看,白色的小岛!”

纪录片到此结束。

在傅易沛的剪辑素材里,这一段还有后续。

小男孩的妈妈耐心科普,那不是白色的小岛,那是冰山,是冰川末端断裂后落入海洋的巨大冰体,露出水面的部分大约只有百分之十,剩下的大部分都藏在海面之下。

看似庞然稳固,实际.神秘漂浮。

“那我们待会儿能坐小船上去吗?”

“当然不行!你想想,它连自身的大部分都不能露出水面,怎么能承受我们额外的重量,对不对?远远地看就好了。”

小男孩恍然:“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

是冰山,而非可以抵岸的岛。

一座冰山本就承担不了一只小船热切抵岸的重量。

第40章 小橡皮“恰到好处”

周二早上,林晋慈进办公室看见已经连续一个月没有迟到的助理温迪。

林晋慈对她笑了一下,说了声“早”。

“林工早。”温迪受宠若惊,忙捧起桌上的咖啡递上去,汇报起昨天未完的工作。

“工厂那边回了消息,说之前的材料已经停产了,发了两个新的类似样品过来,大概下午会到。上周的材料测试还在做,我又找了两家制砖工作室,工艺水平差别不大,主要是风格方面要林工你把控一下,昨晚已经给你发了一部分展示图片。”

林晋慈听着,拿着咖啡,往模型室走去,“嗯”了一声,说看到了。

温迪本有刻板印象,以为海归精英都讲究公私分明,将工作和生活严格区分,林晋慈不在这类精英之列,可能是林晋慈的私人生活少到可以不作计较,反而会希望第一时间掌握工作信息。

起初在下班时间发工作信息,温迪会有心理压力,现在才逐步习以为常,并慢慢找到了和顶头上司的相处之道。

虽然也是名副其实的工作狂,但林晋慈和普通的工作狂有显著区别——她几乎不会因为自己的高效而怪罪身边的人跟不上节奏,在她手下,基本只要本分做事,别蠢到掉链子,她甚至偶尔会帮忙善后。

譬如,包容助理的迟到,请人事通融,让温迪本就不太多的工资完好无损。

温迪视林晋慈为偶像,并励志向偶像学习。

结果发现不止是专业方面,自己难以企及,就连自我调节的能力,她都学不来林晋慈一星半点。

明明昨天的林晋慈还略显憔悴多思,下午开会破天荒走神了两次,温迪感觉到她心事重重,状态不是很好,下班时还关心了一句,林工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没想到只是睡了一晚,感觉林工的状态何止满血,简直像叠了buff,容光焕发,眼神锐利,咖啡拿在手上一口没喝,好像已经不再需要外力提神。

模型室一堆泡沫板,两个同事正讲体块关系,不知怎么就聊到林晋慈之前在国外完成的项目,一个带展示空间的观海平台,因为甲方是一家环保公司,希望保留原生树木,所以做了几处屋中院的设计。

见设计师本人过来,两人忙邀请其加入,问林晋慈的看法。

从模型室出来,温迪喜滋滋拍起马屁:“林工,您今天状态真好!”

林晋慈应声说“是吗”,抬手按了下后颈,昨晚从酒屋回来,小醉即眠,也的确感觉自己昨晚睡得还行,或许有好梦加成的缘故。

回到办公室,温迪关门的动作稍显迅速,凑到林晋慈近前神神秘秘说:“既然你状态这么好,那我要跟你讲一个坏消息。”

林晋慈蹙住眉心,好像没搞明白这两者之间有什么逻辑关系。

但还是让温迪说。

本就有预感,这个坏消息大概跟丁琴有关。

果不其然。

温迪说昨天看到丁琴进林晋慈的办公室,用词是“有点鬼鬼祟祟的”。

林晋慈一边拉开抽屉,看了一眼,棕色的文件袋上,压着皮质的表盒,拿起来很有分量,一边波澜不兴地说:“哦,没关系,她那个工位不太好,旁边的遮光帘坏了,是我跟她说如果中午有午休的需要,可以来我办公室。”

温迪酸道:“林工你对她真好。”

想说丁琴之前还在同事面前对林晋慈冷嘲热讽的事,又觉得显得有些挑拨离间,温迪撅撅嘴,没忍住小声问道:“林工,你跟丁琴是有什么亲戚关系吗?”

察觉到自己八卦过头,温迪两根手指绕着圈圈,找补着说:

“哎呀,就是感觉她有点太横了。昨天明明是她在茶水间一直刷微博,文件印错了也不抓紧改,被琳达提醒非休息时间不要摸鱼太久,她还跟琳达呛声狡辩,说是家里孩子哭闹,她在隔空处理,又说什么职场对女性苛刻,对有孩子的母亲一点包容都没有,怪不得现在女性生存这么困难,一通莫名其妙的上升,琳达都被她说傻了。”

“你们昨天下午是在讲这个事吗?”

昨天林晋慈除了忙工作,还在分心想事情,纠结要不要联系傅易沛,下午是听到一点议论的声音,但没怎么留心。

“是啊。”温迪耸耸肩,“琳达也说是看在你面子上才不计较了,估计以为丁琴跟你有关系吧。”

“是有一点亲戚关系。”林晋慈说。

温迪微惊道:“真是亲戚呀,怪不得,唉,那林工你也是不得不操心了。”

反正在温迪看来,这种不知感恩又蛮横无理的亲戚,她才不会帮,只怪林工太过心善。

林晋慈翻开手边的图纸,低头看了几处标注,语气似是有些为难,但声调听起来又有种不过心的轻快:“没办法,毕竟是有渊源的亲戚。”

上周回家一趟,临走前夏蓉还特意叮嘱了林晋慈一句,说姑妈一家搬去崇北之后不容易,跟林父打电话时也一直夸小慈现在发展好,要林晋慈对亲戚上点心。

林晋慈了解夏蓉的做派。

慷他人之慨,做吹灰不费的善心菩萨大概是她的爱好。

她是夏蓉的女儿,用起来自然也是顺手的,但现在夏蓉又有点怕她,母女独处时,对林晋慈总会多一份小心,好像知道林晋慈对她没有好态度。

林晋慈只消不说话地静静看着她,她便会心绪不宁,虚张声势起来。

所以叮嘱完又对林晋慈幽幽地说:“你一贯主意大,怎么做还不是随你,我也是好心,想着怎么说你高中在姑妈家住过一年多,你姑妈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别在外面待了几年,厉害了,就把什么都忘干净了。”

提起在姑妈家住的一年多,林晋慈神情微变后,点了一下头,嘴角似笑非笑:“你不说我差点要忘那些事,也对,怎么能把什么都忘干净了,那我就上上心。”

林晋慈拎起自己的提包,从里面拿出一个亮橙色的丝巾盒子,递给温迪:“一会儿把这个拿去送给琳达,我记得她好像挺喜欢这个牌子。”

“谁会不喜欢这个牌子啊。”温迪接过去感叹道。

“那就好。”

林晋慈说着,又从包里拿了另一个同款的盒子,“喜欢就拿去。”

温迪被意外之喜砸得回不过神来,夸张捧脸笑,然后将东西接过去,不可置信地问:“真的送给我啊?会不会太贵重了啊?”

林晋慈叫她安心收下,吩咐道,“你记得帮我跟琳达说,丁琴的事,辛苦她了。”

温迪比出ok,并预言收到小礼物的琳达姐姐绝对会变得心胸豁达。

林晋慈习惯了温迪时不时的耍宝,笑了下,摆摆手,让她去办事,她自己也迅速调整好状态,准备工作。

电脑屏幕上的图稿刚打开,正要处理待办事项,一旁的手机微震。

她猜是徐东旭,因她下午要去一趟大野之宴看现场的施工情况,每次有安排要过去,徐东旭就会一早来献殷勤。

林晋慈朝屏幕淡淡一瞥,目光定住,由假想徐东旭而轻微皱起的眉心,忽而舒松开来。

F:[早安。]

拿起手机,看着这两个字,林晋慈倏然定住,思考着,如果她也回“早安”会不会让对话显得很呆板。

下一秒,屏幕跳进新信息,将上一条的显示内容替换掉。

F:[昨晚忘了跟你说,我那件衣服不能水洗,洗坏了要赔。]

林晋慈嘴角不禁一弯。

这应该是故意说废话吧?

正常人即使没有“羊绒大衣不能水洗”的基本常识,洗衣前看一下水洗标应该也会知道。

忽而想到自己今早出门,明明已经换好鞋子,准备下楼,想想还是折身回卧室,把那件床边沙发上的大衣一并带上,多余地抱着,乘坐电梯下楼,像出行的陪同玩偶一样,放到了车后座,和林晋慈一起经历了崇北今日的早高峰。

同样是无用之举,林晋慈不觉得自己比傅易沛更高明。

因此没有吐槽傅易沛。

手指抵在唇边,思忖片刻,手指轻点两下,随后发送。

[收到。]

林晋慈拿着手机等了一会儿,但傅易沛没有再回复。

她轻叹一口气,把手机放到一边,内心有种复杂又熟悉的情绪。

像读小学低年级的时候,上课走神,莫名其妙地玩橡皮五分钟,察觉之后,觉得浪费时间,立马制止自己,命令自己回到原轨。

好好上课,好好工作。

总之,做些正事,不要被一些不正经的事物,迷去心神,例如小橡皮,例如傅易沛。

调整好心态的林晋慈继续处理工作,没一会儿,手机再度亮屏微震。

她偏头的反应比之前迅速,也没有不耐的情绪,但看到发件人后,却将眉心重新蹙起。

徐东旭:[林工,你今天是下午两点过来吧,我今天中午有个饭局,估计晚点到,我让小李先过去了,你有什么事找他。]

后面还有一张很抽象的蒙娜丽莎的早安动图。

林晋慈不愿多看,回复“嗯”,将手机切回静音模式,放到一边。

本来打算中午在附近凑合吃一顿就去大野之宴,十一点多接到表妹婷婷的电话,让林晋慈下去或者找个人来帮忙停车。

表妹车技一般,臻合的停车位规划也的确有点为难人,她现在带着饭盒不前不后横在楼下了。

握着手机,林晋慈让表妹别急,匆匆下楼接人。

停好车,领表妹进来,林晋慈拆开四菜一汤,在办公室吃了一顿丰盛的午饭。

她一边咀嚼食物,一边看着表妹把带来的一束鲜切花拆开插瓶,在几处摆放比较着,试图装点林晋慈的办公室。

林晋慈自己平时没这份情调。

但也没有阻止表妹小蝴蝶似的一通翩翩忙碌。

回国这一年,也不知道是不是年龄增长的缘故,林晋慈有不少自我反省,觉得以前的自己看人的确有些苛刻之处。

比如明明得到受用的好处,感谢稍显滞后,对热情的排斥总是捷足先登,稍不如意之处,便忍不住苛责、疏远。

因浓烈的情感在她的认知里,往往伴随着麻烦。

如今才越渐感到像小姨和表妹这样热情到有些横冲直撞的人,十分可贵。

热情本来就轰烈又干脆。

所谓顾虑周全,几经斟酌,难免在反复掂量中失了温度和真心。

过分热情便不能理性思考,行事稍欠妥当也不是不能理解。

有几个人能像傅易沛那样,热情得恰到好处,行事又不失妥当呢?

林晋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忽然联想到傅易沛的,有所意识,但为时已晚,迅速驱散思绪,握筷子的手按在额边,微有些气恼。

好像在怪自己怎么又玩起小橡皮了。

摆好花瓶的表妹回身,刚好看到林晋慈这副表情,忙走过来关心道:“怎么了姐姐,菜不对胃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