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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梦蜉蝣 咬枝绿 26661 字 8个月前

但最终还是忍住了,不想用自以为更好的行为去干涉林晋慈的决定。

等绿灯时,傅易沛对林晋慈弯弯嘴角,“放首歌给你听”,说着,打开车载音乐,笑容一滞,又改口:“算了不放了。”

异常反应吸引去林晋慈的注意,问怎么了。

“嗯……老艺术家的歌单也有点老。”

林晋慈噗嗤一声,露出今天的第一个笑容。

傅易沛看着她,灵感说来就来:“笑了啊,那我爷这儿刚好有一首《甜蜜蜜》适合播放。”

在复古又甜美的女声中,林晋慈的嘴角终于有了一些轻松的弧度。

她看着傅易沛开车的侧脸,觉得自己像借着岸边人的胳膊终于浮上水面透气的人,她有多需要这只胳膊,就有多害怕自己也会将他拉进湿冷的水里。

车子开到了目的地,没做登记,只能停在小区门口。

两人下了车,林晋慈产生了一种临了的犹豫,站在车门边没有动。

而傅易沛甩上车门,一边环顾四周,一边绕过车头到林晋慈身边。

“你家一直住这里吗?”

在林晋慈应声后,他表示有点遗憾,说初中有个暑假,他跟朋友一直在旁边的篮球馆打球,可惜林晋慈不喜欢篮球,对看男生打球也没兴趣。

“不过还好。”

林晋慈不懂这个转折:“还好什么?”

傅易沛把手从衣兜里拿出来,朝她伸开:“还好现在没有不喜欢我。”

林晋慈把手交给他。

她的手,到冬天总是冰冷,而傅易沛的掌心永远是暖暖的,叫人流连。

与第一次在林晋慈家,傅易沛一出现就被不客气地通身打量的会面不同,这次过来,夏蓉和林父对傅易沛的态度热络异常。

一进门,夏蓉就说今天特意请了饭店里的大师傅来家里做饭,她一早起来准备,忙到现在一刻没有停。

“就等着你和小慈过来。”

林晋慈瞥了一眼夏蓉的腿,按这喜气洋洋的程度,恐怕重病了也能高兴到下床,看不出来还有什么恢复不足的地方。

林晋慈淡声问道:“既然要请大师傅来做饭,为什么不直接约到饭店里呢?白费这个劲是要干什么?”

夏蓉佯装不悦,嗔怪道:“小傅第一次来,能不上心吗?饭要在家里吃才有一家人的样子。小傅,你说是不是?”

傅易沛没接话,淡笑着客气说:“那就麻烦阿姨了。”随后跟餐桌边摆盘的大师傅目光对上,也朝对方颔首,“也麻烦这位师傅了。”

那位师傅摘了口罩,连连说着不客气。

夏蓉没有笑,也没有摆脸色,只是进门时的热情,仿佛被扑灭了一截。

将菜都做好了的师傅告辞离开,林父拿起醒好的红酒,喊他们入座。

傅易沛说开车来的,不能喝酒。

林父拿出长辈的态度,拍傅易沛的肩,又闲话家常一般:“你们在崇北工作忙,回来少,一家人难得聚一起吃饭,不喝一点酒怎么行,我听小慈妈妈说,你爷爷年轻的时候可是有点嗜酒如命的,无酒不作画,你这一点都没遗传到,不行啊。”

林晋慈不想听这些,但也没打断林父的滔滔不绝。

只在林父话音落地,笑眯眯等着傅易沛妥协时,她把自己的杯子往前面推去:“既然是一家人不喝不行,那就给我倒吧,我陪你喝一点,他不姓林,我们家也没人姓傅。”

经这前后两遭,之后饭桌上的话题也中规中矩起来,问问工作,谈谈行业,没有再做过多的延伸。

林晋慈也尽量配合,如果这个桌子上的人都愿意好好吃完这顿饭的话。

但事与愿违。

宴至尾声,闲话也快谈尽。

夏蓉关心起傅老先生的身体,说之前就听人说老先生前阵子生病住院了,也不知道严不严重,担心得很,一直也没机会去看望,怎么说也是应该要去看看的。

傅易沛先是谢了夏蓉的关心,接着不动声色地回拒:“病倒不严重,就是老人家心情不大好,好一阵子不见外客了,最近只有我爸妈在他身边陪着。”

夏蓉一时讪讪,应

了一句:“老先生年纪大了,是要多多修养保重身体才对。”

今晚饮酒不少的林父,忽而感慨起傅易沛的父母各自有忙碌的事业,还肯回来陪伴老人家,父母手足,骨肉至亲,到底是亲情最重要。

夏蓉便将话题一转,自然地提起姑妈。

“说到亲情,小慈,你姑妈家的事……不要太计较了,你再怎么不高兴,到这里,也够了。”

话是夏蓉提的,等答案的人却像林父。

林晋慈便直接问林父是不是姑妈打了很多电话来。

大概跟以前没差别,哭鼻子抹眼泪,好像林晋慈做了天大的错事。

林父表态:“够了,怎么说那也是你姑妈,我姐姐,为了一块表不至于。”

林晋慈像是被逗笑:“您是大律师啊,对受害者合理的诉讼说不至于,不会觉得违反职业道德吗?”

林父的脸色立时冷下来,唇紧抿,似乎还在克制,忍耐着,低声说:“你姑妈是个老实妇女,一辈子没遇过什么大事,最近已经气到住院了……”

“关我什么事呢?”

林父如同被林晋慈的冷漠和直接惊骇到,瞪大眼久久望着她,像是不认识林晋慈了。

“你表嫂现在怕坐牢怕得夜里不敢睡觉,你表哥在公司颜面尽扫,这些年的经营、名声算是毁于一旦,之后工作估计也保不住,一块手表而已,就算你以前在姑妈家住的时候,他们有什么照顾不周的地方,你不高兴,记了仇,也可以了,还不够吗?你是要看着你姑妈一家去死吗?”

傅易沛没言语,听着林父一声高过一声的质问,心微悬起来,留意着林晋慈的神情变化,却发现她没有什么变化,像麻木,又像是习以为常。

只是淡淡地说着话。

“因为他们一家,我曾经也想过要去死,大家都体会一次,这很公平。”

林父又将声音拔高:“什么想要去死,你说这种话是什么意思?”

傅易沛在林父立起肩有前倾趋势时,也变得蓄势待发。

但好在之后没再有什么动作。

“既然姑妈他们告诉你,他们对我有照顾不周的地方,那告诉你,他们怎么不周了吗?有说卢文洲曾经多次晚上来我房间骚扰我,意图不轨吗?”

夏蓉立马问:“他真的对你做什么了吗?”

林晋慈冷瞥去一眼,回道:“他没有做成,否则现在他就不止前途被毁,颜面扫地了。”

林父仅语顿了几秒,仍旧摆一副居高临下的家主做派:“如果真的有这样的情况,你可以告诉我的啊!”

林晋慈知道他会是这样。

他们总能找新奇的视角来责怪她,好像问题永远出现在林晋慈身上。

林晋慈看着他此刻道貌岸然的样子,看够了,才出声说:

“我给你打过电话,说我在姑妈家住得不好,如果你愿意听的话,我会告诉你发生了什么情况,但你当时在电话里,对我说的是,不要再给你添麻烦了。”

林父愣住,想不起来又不敢否认地陷入沉默。

夏蓉责怪地看着林晋慈,好像此时的林父才是受害者。

“你爸爸工作那么忙,一时顾不上,你不能好好跟家长讲?你怎么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就非要在心里记着仇?别人家的孩子会像你这样没大没小地跟父母沟通吗?你怎么永远都要跟别人不一样呢?”

林晋慈无动于衷,轻描淡写道:“别人家的父母和我的父母好像也不一样,所以我大概也很难长成别人家小孩的样子。”

夏蓉感受到挑衅,更加气急败坏:“林晋慈,你听听你在跟父母说什么,小傅今天第一次来家里吃饭,好好一顿饭,你一定要闹得这么难看吗?”

这套讲话方式,林晋慈早就琢磨透了,不管怎样,先以怒火证明林晋慈错了,林晋慈要是不认,反驳,便要扯上别人。

道理败阵,那就再提感情。

也不用管扯上的“别人”是谁,他们是否在意这个人,总之只要有人被放在受害者的位置上,那么就是力证林晋慈错了的证据。

如果此刻是他们一家三口的对峙,林晋慈会觉得好笑讽刺又无趣透顶。

可此刻,她身旁坐着一个和这个家庭毫无关系又一直看着她的人,她始终目视前方,没有也惧于去和傅易沛交换情绪,他们之间是一块直观展示的无形玻璃。

她把血淋淋的切片拿出来,被空气浸得冰冷又恓惶。

大二那年,她在学校置物间害怕到几乎要发抖的,正是今天的景象。

那时候她无法想象怎么让傅易沛去了解一个怪异家庭。

她不想让她喜欢的人知道,在林晋慈的家里,没有一个人喜欢她。

那样好像连带着傅易沛对自己的喜欢,也会衬得很廉价,她不确定傅易沛会不会因此收回感情,不确定他会不会因为觉得连父母都不爱她的林晋慈,是一个不值得付出爱意的人。

但此刻,在她古怪生长起来的房子里,她平静地迎接着夏蓉的目光,没有因为傅易沛在场,产生任何试图妥协伪装的念头。

“如果只有我妥协才能成全好看,那大家就一起难看吧。这样的难看才真实,我的父母如何,我的家庭如何,即使日后不来往了,我认为我的伴侣也有了解的资格。”

林晋慈点点头,结束一切。

“这样的第一顿饭,很好,就到这里吧。”

林晋慈不希望傅易沛和她父母发生任何争吵,傅易沛也如她所期待,没有出言参与进来。

只在林晋慈起身,径直往门口走,而她父母追上来痛陈失望时,不着痕迹地挡在林晋慈面前。

他神情自若,仍有最基本的教养,好像今晚并没有发生什么事一样,礼貌地说:“叔叔阿姨,告辞。”

离开林家,等电梯,进电梯,出电梯,两人牵着手,各自无声地走进漆黑冬夜里。

在林家没有表现一丝崩溃的林晋慈,在走到一盏失修的路灯旁时,忽然停下了步子,傅易沛第一时间轻搂她的肩,低下头问:“怎么了?”

林晋慈没有说话,只有动作,拥进他怀里,将自己的手臂环紧。

傅易沛的手掌在她背上轻轻拍着。

她感觉自己在安抚里一点点回温,埋首嗅着让自己感到安全的气息,她抱着傅易沛,好像十分依赖傅易沛,可话语却如同早就将自己与傅易沛割成两个部分,做好准备与他分开。

“如果你觉得喘不过气,就推开我,没关系。”

抚她背脊的力度加深加重了一些,傅易沛没有放开她分毫,只是声音很轻地问:“所以之前那次分手,也是因为害怕我喘不过气,所以才推开我的吗?”

一刹间,林晋慈的身体僵住,连抬起头看傅易沛的动作都锈化般缓慢,但眼底的湿气迅速聚拢涌起——在她视线前,笼成一层薄薄的脆弱水壳。

傅易沛低低一叹气,就碎裂、坠落。

她气息微哽着:“我不想把我的麻烦和痛苦带给你。”

“你真的很自我。”傅易沛抱住她,没办法地说。

“如果你说的痛苦,是指你今天让我看到的听到的这些,那我不能撒谎,说我觉得都没什么,听到你像陈述别人的事情一样讲到你过去的经历,我的确觉得非常难受,但这种难受,不是你影响了我,而是我没办法不在意你,是不会因为被你推远就消解的,你明白吗?”

林晋慈身处混沌黑暗里,一下下懵懂地眨着眼,那些雾气仍在冰冷的夜晚,透过她的眼底外溢。

她能感受到傅易沛的情绪,深沉,温热,将她包围在其中。

但是她缺乏见识,亦不曾体验,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所以小幅度摇头,低声地又着急地说,我不太明白。

“你大概是不明白,以前我自己也不明白,高中有一阵子晚自习放学,你经常在台球厅对面的公交站跟成寒碰头一块回去,我不喜欢成寒,可还是会希望他早一

点来,不要让你一个人在那里孤单地等着。”

说完,傅易沛意识到林晋慈应该还是不太明白,她不知道他对成寒那种“不喜欢”的意味,他感到有些无奈,却又无所谓地笑了。

他捧起林晋慈的脸,隐隐看到林晋慈的泪痕,潮湿的睫毛,泛红的眼尾,又觉得窝心,用林晋慈可能会懂的动作,低颈去亲吻她,低语着:“你不知道我有多舍不得你。”

两片干燥的唇,浅浅印着,不像吻,因为其中一个掉落眼泪,让两人脸颊相贴时,感受到一小片相融般的温热潮湿。

傅易沛告诉她:“刚在你家,我一直没有说话,因为我感觉到,你并不想我介入,但你说的每句话,我都在心里附和,随时准备出声支持。”

林晋慈缓过了情绪,不再落泪,说话还是鼻音明显,问傅易沛:“我是不是很坏又很笨,明明知道这顿饭吃不安生,还是要带你来,让你不开心。”

傅易沛望着她,眼里映着不知何处映来的光点,冲她笑了,说怎么会,他其实很开心。

“你终于愿意让我走进你两个小时讲不清的那部分人生,承担你的麻烦和痛苦。”

第56章 跨年夜“新的一年”

林晋慈从来没有想过,这世上有人可以为她承担麻烦和痛苦这件事。

因在她的过往认知里,人人都有痛苦,而这些身怀痛苦的人,却不尽然能做到彼此理解体谅。

林晋慈将手机关机,拉住傅易沛的手,往前走去,说“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目的地不远,是位于小区中心的儿童游乐区域,正是晚上吃饭的时间,这里没人,旋转滑梯像一栋废弃的空房子,横杆下的秋千静然垂落,一动不动。

直到有两个成年人走进来。

窗户亮满灯火的住宅楼围在四周,约略听到一些住户家里的声音传来,也细不可辨,只将这处没有灯光的游乐园衬得更加安静,静到如同在夜晚消失一般。

林晋慈坐在秋千上,轻轻晃,目光一点点看过周遭。

十几年过去,花草树木会生老病死,建筑也会在岁月风化里慢慢透出衰竭气息,一切都在变更。

“我弟弟三岁时,我家搬进来,当时这是附中这一片最好的小区,现在已经不是了。”

傅易沛坐在旁边的秋千上,目光也跟着打量周围:“你小时候经常来这里玩吗?”

“怎么可能。”林晋慈立马否定。

她记得夏蓉谦虚带笑地与亲友谈起他们的新房还不错时,总要提这处游乐园的设施有多丰富,不是好小区不会如此配置,但好笑的是,她和弟弟从来没有来这里玩过。

“我读小学的时候交过一个朋友,她来这里玩过。”

“成寒吗?”

“不是,是另一个女生。”

傅易沛问:“她怎么了?她也住在这里?”

林晋慈摇头:“她不住这里,那时候她和她爸妈还有弟弟,租住在附近一个已经被拆掉的居民楼里,她来找我玩,我看着她一次次从这个滑梯上滑下来,很开心的样子。”

“你不一起玩?”

林晋慈想了想,笑了,忽而收拢笑弧的表情又透露着一丝苦意。

“我现在也不明白,自己当时为什么就是不敢上去,可能我妈为了不让我弟弟去玩,总吓他,说那是一身脏的野孩子玩的,不听话的野孩子,就会被父母丢掉。”

林晋慈说回小时候的那位朋友,说她性格开朗,在班里总是爱笑爱闹,最喜欢凑到林晋慈面前说的话是“你怎么不开心啊”。

可能当时年纪小,情感识别比较迟钝,林晋慈一直以为那是关心,就跟这个自认为同病相怜的朋友诉说苦恼。

那天就是在这里,她的朋友玩得满头大汗,听林晋慈说一次次被父母像透明人一样忽视的痛苦。

朋友听后,冲林晋慈撇嘴摇头地说,我妈说我赶上好时代,女孩子现在都能读书,生在福中不知福,我看你才是我妈说的生在福中不知福,你住在这样的小区,不缺吃穿,还要天天丧着脸,我要是你妈妈,我也不喜欢你,太不知足了吧?

“所以小时候,我有一阵子在想,如果我家里很穷,是不是我就能得到理解?而衣食无忧是不是就是没资格再抱怨?”

“别这样想。”傅易沛打断她,“痛苦不能拿来比较,不能因为有人失去了胳膊就不允许割伤手指的人叫痛。”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想明白,后来不和她做朋友了,也再没来过这里。”

此后,林晋慈也不再和别人说自己家里的事,认为人与人之间,痛苦不可言说,如不能同轨的火车,需要保持安全的距离,才不至毁灭。

包括和成寒汤宁,也几乎没有深谈过,他们只粗略地知道她和父母关系不好。

林晋慈偏过头,静静看着傅易沛。

傅易沛被她盯得莫名,笑着问,怎么了?

林晋慈也弯了一下唇角,说没什么。

只是像一列在荒原行驶多年的火车,拥有了第一位乘客。

傅易沛转头看向那栋亮蓝色的滑梯,看了一会儿,问林晋慈:“你要不要现在上去玩一下?”

林晋慈低低“啊”了一声,愣得彻底。

傅易沛起身,朝她伸手做邀请:“真的,反正旁边也没有人看到,你也体会一下小时候看着别人玩的那种开心。”

林晋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答应这种幼稚提议的,或许是小时候的林晋慈回到她身体里,稀里糊涂把手交给了傅易沛。

于是她像肢体不协调一样蹬上后面的楼梯,神游一般坐在滑梯高处,然后人生第一次身体失衡从弯曲的滑道里飞速滑落。

被傅易沛拉起来时,她才回神,想往旁边躲他的手,但傅易沛一把将她拽近,还是继续在她大衣的臀部位置拍了好几下。

随他手掌落下,人也在一下下簌簌发颤,林晋慈在这种奇怪的感觉里脸热发窘,半晌没有说话。

“好玩吗?”他问她。

林晋慈想想:“还挺……有意思的,就是滑道有点短。”

“这是给小朋友玩的,小朋友才多高,你已经是大朋友了,”傅易沛眼含笑意地看着她,“还玩吗?”

林晋慈摇摇头,做决定很快,又一次拉住傅易沛的手,说“走吧,不玩了”。

走出小区,去找车子,林晋慈对傅易沛说:“以后不带你来这里了。”

傅易沛个子比她高,腿也比她长,却散漫地任由她牵着,声音也同样散漫:“好啊,都听你的,你带我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车子往酒店开的路上,傅易沛没再播放他爷爷的老歌单,两人一路聊着天,也提到刚刚在林家林晋慈说起的一些旧事。

傅易沛说到高二某天,他在暴雨将至的路边把林晋慈从车前拽到自己伞下,后来陪她去数码城买了录音笔,那一段时间林晋慈的状态糟糕,是不是寄住在她姑妈家的原因。

林晋慈说是。

她也想起当年在暴雨天遇见傅易沛的场景,因他的意外出现,阻止了另一种意外发生的可能。

林晋慈有一个问题想要求证:“你那时候说班主任让你多照顾我,你有一个秘密职务是生活委员,是真的吗?”

“当然是假的,我自己给自己安排的,你那时候上课睡、下课也睡,课间不埋头睡觉也一直发呆,特别不对劲,我担心你,但又没办法问你发生了什么,估计问了,你会觉得我冒昧,更加讨厌我,只能默默跟着你,多留意一点。”

林晋慈解释:“不是已经说了,不是那种讨厌你,我只是觉得跟你这种性格的人合不来,想离你远一点,我——”

“停停停——”

傅易沛及时打住,蹙起眉宇,求饶似地请求,“别解释了,真的,你每次解释的话都不好听。”

林晋慈稍咬住唇,自己也似乎察觉到了,试图补救,想要对傅易沛说一些好听的话。

但是一时想不到。

喜欢他这种话,好像已经讲过多次,已经失去新意。

车子正路过某座热闹的商场,户外的电子大屏上轮播着某个跨年音乐节的海报,林晋慈这才恍然今天是什么日子。

“今晚是跨年夜吗?”

“嗯,明天元旦。”傅易沛开着车说。

林晋慈声音犹豫了些许,又问:“那你要回去陪你爷爷跨年吗?”

“老头哪有那么时髦还过洋节。”傅易沛脱口说着,猛然间,意识到什么,转过头去看林晋慈,“你是要我今晚留下来陪你吗?”

林晋慈“嗯”了一声,如同想吃饭、想喝水一样,坦然地承认,并说:“傍晚到酒店,你没有把你的行李拿下来,我以为你需要回家。”

傅易沛反而不好意思了,到嘴边的话都没完全说下去:“你就定了一间房,我以为你没有……”

林晋慈不明白一间房有什么问题:“以前不就是住一间房,为什么现在不可以?傅易沛,你怎么长大了,好像变得有点保守。”

傅易沛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忍俊不禁地严词质问:“你说什么!”

可能是这句话威力不小,傅易沛要用不保守的一面向她证明,她对他的看法,绝对错误。

回到酒店后,林晋慈还没来得及把房卡插进供电口,只听见万向轮朝内滚动,“砰”的一声,应该是傅易沛推开的箱子和她的箱子撞到一起的声音。

人也和箱子一样。

傅易沛将她压到墙上,闭合的房门内失去走廊的光源,仅剩远处的落地窗外映进来的城市夜景。

昏暗中,彼此的唇齿相融的气息,细而可闻,厚重的外衣被剥落丢在地上,砸出声响。

林晋慈手掌按到墙面,摸索着,将房卡塞进,一声嘀响后,四下亮起炽白灯光。

林晋慈被轻轻抵着鼻尖,呼吸已然混乱。

她手掌搭在傅易沛的肩上,问是不是要先洗澡。

傅易沛吻了吻她,说好,又问她要不要一起。

林晋慈抬眼朝他看去,眸子流动的色彩,好像在思考难题,但没想出来,虚心请教傅易沛:“一起……是怎么洗?”

林晋慈穿着一件V领毛衣和一件缎面的直筒半裙,站在傅易沛面前,傅易沛不动声色掐住毛衣下摆,指令一样说:“抬手。”

照做的下一秒,林晋慈便感觉到下摆被掀起,微凉的一丝风拂过小腹,在她懵懵地配合下,毛衣便被脱去。

她发丝被蹭得垂落到脸颊上面,深深凹陷的锁骨下方,缎面的墨绿色的内衣,是精巧却衣料单薄的法式。

不完全能包裹住,外露的弧度随呼吸起伏着,比不着一缕的袒露更叫人呼吸加深。

傅易沛不想显得那么急色,但确实没有抵抗力,忍不住地朝她颈窝里吻去,林晋慈像躲避又像配合一般地扬起脖颈,低声纳闷着,却没有推开的动作,只问他,不是先要洗澡吗?

掌心轻笼住丝滑缎面,拇指指腹越过衣料边沿,碰触到的肌肤同样滑软。

“你现在就很香。”

话音几乎贴在她耳后,好似有种无形的热度,林晋慈不再说话了,由着傅易沛啄吻,感受着由他带来的身体反应。

在浴室,她脱去所有衣物,淋浴的热水从身体上划过时,不属于她的掌心温度也同样贴身地抚摸过去。

一丝不缕地被注视,甚至比被亲吻更让人感到难为情,林晋慈不想做一些暴露紧张的遮蔽动作,却也做不到在傅易沛的目光下坦然。

明明他还什么都没有做,林晋慈好像已经察觉自己四肢流窜着酥酥的麻。

水流停下,傅易沛在腰间围上宽大的浴巾,却没有先出去,而是抓住林晋慈的手,朝自己跟前拉,跟她说:“宝宝,你是第一次,可能需要一点保护。”

林晋慈还没完全听清,因傅易沛忽然喊她宝宝而有些发愣,下一秒,已经被掐腰抱起放到水台上。

头顶是灯,身后是镜,腰间的浴袍系带只刚刚搭到一起的林晋慈,险些在这样突如其来的动作里,前襟散开。

但没有,只半露着。

被分开的是她的两膝,以及浴袍的下摆,她刚刚穿上薄薄的白色蕾丝,被勾起胯部最细窄的部分,草草褪下,卡在一侧膝头。

傅易沛俯身下来,告知她,舔软一点,做的时候不会那么疼。

林晋慈本来不懂为什么要叫“舔软”,直到双腿抽搐一样绷紧,那件单薄的白蕾丝滑到她脚踝上,即将脱坠时,又因傅易沛攥住她的踝骨,而被一起握在他手心。

他朝外掰她的腿,不许她夹合躲闪。

湿热的舌像软刺一样反复挑弄她的敏感之处,林晋慈不能招架,眉眼难耐地蹙起,发出不受控的些许低吟。

最后到达极点,神经靡丽迸裂的感觉,短促而迅猛地夺走她所有的神智。

而傅易沛用手指延长了这种体验。

林晋慈徒劳地抓着他施力的手,推拒不开,最后深喘着气,下肢发木,如被卸去筋骨。

这才后知后觉地明悟,动作由傅易沛发起,软这种状态,却是由她呈现。

傅易沛简单漱口,关上水龙头,吻了吻林晋慈,问她舒服吗,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又朝林晋慈吻下来。

搂住傅易沛的脖颈,回应着,林晋慈低声抱怨了一句,水台很硬。

傅易沛抱起她,一边出浴室,一边在她耳边说要在水台弄的原因,他要看得清楚一点,但是去床上灯光大亮地做又很没有情调。

壁灯昏黄,气氛的确缱绻许多。

但极尽温柔的前戏之后,体腔仍感觉到了被打开的痛意,她忍不住地喊了傅易沛的名字,虚虚睁着的眼里,看见他也在蹙眉忍耐着,动作放缓,问她的感受。

第一次比林晋慈想象中漫长。

起初乍现的痛意被渐渐泛滥的水泽消磨殆尽,舒慰感在反复进出中累积叠加,猛然随热汗一同冒出,侵蚀心魂。

他们密不可分,直到筋骨脱力。

事后傅易沛只穿着一条灰色睡裤,下床去倒水。

林晋慈不想穿衣,也不想动弹,胸腹横着一角雪白的被子,乏力的双腿暴露在甜腥空气里,随意曲叠着,人懒懒地靠着枕堆,伸手按开电动窗帘,看见外面的夜景。

一片深暗之中,灯如群星。

城市的尽头,似乎有小小的、跨年夜的烟花绚烂升空。

手机一直关着,林晋慈忘记了时间,问傅易沛:“新的一年了吗?”

傅易沛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回答是的,零点刚到,新的一年了。

在新年的第一分钟,林晋慈得到爱人的拥抱亲吻,傅易沛对她表白,并说新的一年一切都会好,因为爱人的存在,林晋慈有些相信关于新年的祝福。

新的一年,一切都会变好。

第57章 合理化“小慈小慈”

窗外升起新年烟火,两人时浅时深接着吻,在林晋慈小腹忽然传出两声低瘪的咕响时,旖旎气氛破灭。

林晋慈将脸埋进傅易沛的肩窝,听见他的胸腔也随笑意在轻震,手掌则在她光裸的背上抚了抚,问她是不是饿了。

林晋慈“嗯”了一声,说想吃那种推着小车开在巷子口的手工小馄饨。

回附中读高三那年,林晋慈住在榆钱巷,巷口每晚都有这样的馄饨车。摊主是个手脚麻利的阿婆,汤锅盖子一揭,热气腾腾,旁边支两张折叠矮桌,还有几只更矮的塑料凳子。

其他人几乎都是打包带走。

因为外婆觉浅,林晋慈不愿意带回去弄出过多声响,打扰外婆休息,每次都是坐在那张小桌子上吃完再回去。

林晋慈换好外出的衣服,想到傅易沛的爷爷家也在榆钱巷,便问傅易沛吃过吗。

傅易沛如实说没有。

他每次去榆钱巷,他爷爷叫家里阿姨准备好的菜式就差列成满汉全席,哪有空余的肚子去外面找一碗馄饨吃。

榆钱巷离酒店十几公里,为了一碗小馄饨,某人也心甘情愿驱车前往。

林晋慈坐在副驾驶,让他不要抱太大期待,太多年了,小摊未必还开着。

大概是运气好,车子开近,远远就看见巷口高悬的路灯下,停着一辆热雾缭绕的小车。

林晋慈走过去,似乎还是那位特别爱干净的阿婆,头发花白,面容苍老不少,说话依旧带着熟悉的方言语调。

林晋慈点了两碗馄饨,先付了账。

阿婆眯眼定定瞧了她好一会儿,问她是不是以前也在这巷子里住过,穿着附中校服,经常下晚自习过来点一份馄饨,就在这里吃,每次吃完还把桌子收拾干净才走。

没想到会被认出,林晋慈点头,应了一声:“您记性真好。”

阿婆乐呵呵地说:“那哪能忘呀,有一回,有个五大三粗的小伙子拿

上馄饨没付钱就走了,我喊也喊不动,还是你追了半条街帮我要回来的,我一直记着,你们这些读书的孩子,哎呦可真好。也好多年没看见你了。”

“嗯,是很久没来了。”

外婆去世之后,榆钱巷的房子很快挂出,大到一间屋,小到一棵树,能卖的都卖了,外婆的东西一件都没有留下,林晋慈也听话,再没回来过。

如果不是傅易沛,林晋慈大概也找不到再回榆钱巷的理由。

两人面对面坐到矮矮的塑料凳上,等馄饨出锅,傅易沛听到了阿婆刚刚说的话,问起林晋慈的英勇事迹:“你这么追出去半条街要钱,那个人没为难你吧?”

林晋慈摇摇头,瞥了一眼正在下馄饨的阿婆,身体越过小桌,朝傅易沛面前靠去,低声说:“他一眨眼就上车走了,根本追不到。”

傅易沛笑了,意料之外,不过也立即明了:“你自己垫的钱?”

“嗯。”

六块一份也不贵,就是她总不能拿出一张十块和两个硬币,说这是帮阿婆讨回来,这里头有六块是那个人的,还有六块是她的那份,所以跑到半条街外的小超市换了两个五块的才回来。

傅易沛单手托着脸,眼里冒星星一样看着林晋慈,林晋慈被看得不好意思。

他说出来的话,更叫林晋慈不好意思。

“真聪明,怎么做什么事都这么聪明啊,又好又聪明。”

林晋慈不明白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有什么好感叹赞赏的,但还是因傅易沛的夸奖感到了喜悦。

馄饨做好后,傅易沛起身去取,林晋慈听见他跟阿婆说一份正常放葱花香菜,另一份少葱,接着端碗回来,那份少葱的馄饨被放在林晋慈面前。

林晋慈用勺子搅了搅,避开少量飘浮的葱花,喝了一口热汤,和记忆里的味道几乎没有差别。

没一会儿,两个年轻的女孩子来买馄饨,林晋慈听到其中一个问另一个:“宝宝,你要大份要小份?”

熟悉的称呼勾起林晋慈的记忆,她眼瞳一顿,放慢咀嚼的动作,面上渐渐浮现一丝忸怩,又像在思考着。

她看着对面因为桌子太矮,一双长腿无处安放只能岔开伸远的傅易沛,试着打开话题:“你刚刚在酒店忽然喊了我宝宝……”

傅易沛抬起头,热汤浸得他的唇瓣有些红,又亮亮的,显得唇珠明显的嘴巴尤其好看,他像无事发生一样,点头说:“嗯,怎么了?”

林晋慈刚说“我不是很喜欢这个称呼”,他就感到受伤地立马变了脸色,林晋慈察觉到了,跟他解释:“你那样喊我的时候,我有点喜欢,觉得很亲昵,但是我又觉得别扭,可能因为我已经是成年人了,所以心理上会不适应。”

傅易沛可以理解。

毕竟这是大学的时候他帮她穿衣服,她都会别起手不希望自己被当做小孩子一样对待的林晋慈,她的自我意识很强,一直有一套自己的内在逻辑。

可能是太有福气了,让他找到一个这样执着于自食其力的女朋友。

“行吧,那我以后不喊了。”

以前魏一冉爱说林晋慈的坏话,说傅易沛就是因为遇见林晋慈所以变得脆弱不堪,小小爱情,把他的好哥们折磨得不成人样儿。傅易沛不觉得,并警告魏一冉少扯。

在傅易沛看来,因为遇见林晋慈他其实慢慢把内心修炼得很强大,毕竟应该极少有人在第一次喊女朋友“宝宝”就被反馈“我不喜欢”而不感觉到心情崩溃的。

傅易沛就还好。

可能是他从没有在心里预判过他的女朋友是一个只要他以爱之名,给什么,她就会接受什么的人。

林晋慈擅长自己解决问题,并且非常厌恶麻烦,她本来就不需要和任何人同行,但是为了让傅易沛可以进入她的世界,她还是做了很多妥协,花费许多精力,打开自己的世界,只为了给予傅易沛安全感。

一个不喜欢和他人产生过多牵扯,也排斥情感链接的人,会舍不得他,会想要牵他的手,傅易沛时常感到自己无比幸运。

所以即使进入其中,也会非常珍惜林晋慈的内心世界,不想破坏它的运行规则。

但毕竟那也是他出自动情时刻的真心,下意识喊出的昵称,被说不喜欢,多少还是会有点介怀。

傅易沛对林晋慈提出要求,索要补偿:“那你得给我重新想一个昵称,我总不能时时刻刻喊你全名。”

林晋慈说:“那你喊我小慈吧。”

傅易沛深深呼吸,似乎不想生气,塞了两颗馄饨进嘴,用大力咀嚼表示无语。

林晋慈眨了一下眼:“小慈,不好听吗?大家都这样喊的。”

傅易沛强调:“我也是‘大家’吗?我是你男朋友,以后还要跟你结婚,当然要跟大家不一样。”

自己给自己想昵称,对林晋慈来说属实有点前所未有,她试图商量:“真的不考虑‘小慈’吗?”

傅易沛毫无商量可能地冷声拒绝:“不考虑,成寒高中就喊你小慈小慈,我才不要。”

“你误会了。”

“误会什么?我知道他和你是单纯的朋友关系,我没有那个意思。”

林晋慈蹙蹙眉,无奈道:“你想远了,我不是指你误会我和成寒的朋友关系,我从来没这样想,我知道你会理解的,我只是说,你误会他高中就喊我小慈小慈这句,他从小学就喊我小慈小慈了。”

傅易沛捏着勺子,一脸食不下咽的表情,看着认真解释的林晋慈,他没有冤枉林晋慈,她真的每次解释的话都不好听。

半晌后,傅易沛维持住平静的声音,问她:“你想表达什么?”

林晋慈理所当然地说:“小慈是很亲近的人才会这样叫的,你也是我很亲近的人。”

“错!我应该是最亲近的,总之,我不要跟别人一样,我要一个只属于我的昵称,你快点想,吃完这碗馄饨我就要叫,不然我就喊你宝宝,我管你喜不喜欢。”

少见傅易沛这样言语霸道的时刻,林晋慈都愣了一下,感觉他是认真的,不想讲道理了。

林晋慈陷入了沉思。

也不是过分的要求,搞影视创作的男朋友对“特别”有自己的追求,或许是职业病,也情有可原,她想要满足傅易沛,但不知道让他叫什么昵称,他才会满意。

林晋慈一边吃一边想,片刻后,终于出声。

“要不……你叫我老婆吧?”

吃馄饨的傅易沛猛呛了一下,及时用纸巾捂嘴,低声连咳着,才不至于狼狈。

林晋慈倾身过去,伸手摸摸他的背,担心地说:“没事吧?”

傅易沛摇摇头,过了一会儿,气息调整过来,问她怎么想到这个称呼的。

林晋慈认为,否定别人的提议,那么也有义务从别

人的角度想一个新提议,不然,只否定,不解决,很可能会给别人造成更大的麻烦。

所以她想了很多昵称,以傅易沛的性格去分析,需要一些浪漫,但是不能过分浮夸,而且需要特别、唯一,只有他喊,别人不会喊的,综合下来,感觉他应该会喜欢这个。

虽然林晋慈也觉得这种称呼有些肉麻,但如果是傅易沛,会觉得肉麻合理化了,可以接受。

但傅易沛却好像腾一下脸红了,也可能是刚刚呛了的原因,没有如林晋慈刚刚预料的那样表现出喜欢,脸上除了红,一点表情也没有,话也很客观,或许是嗓子不舒服,声音倒不太自然。

“哎,你这个人,咳——怎么这么直接啊,好会偷懒,照搬现成的,咳——算了算了,不为难你了,就这个吧。”

“真的?”

“真的,不为难你了。”傅易沛把用过的纸巾丢进碗里,扎好袋子,拎起两份残羹,扔去对面的垃圾筒里。

走回来,他朝林晋慈伸手。

“走吧,老婆。”

第58章 榆钱巷“感官体验”

林晋慈把手放到傅易沛的掌心,借着对方的一点拉力,站起身来,临走前,目光朝巷子里看去,停留了几秒。

两人牵在一起的手被傅易沛晃了一下:“要进去走走吗?”

林晋慈说,明天不是还要来看你爷爷吗,明天来吧。

两人便驱车离开了榆钱巷。

在路上,傅易沛一本正经地说,他们是得赶紧走了,不然再过会儿,他爷爷醒了,出来散步遇见他们,估计就走不掉了。

话是玩笑话。

傅易沛跟信以为真的林晋慈解释,出来散步不至于,不过老人觉少,他爷爷的确有时候凌晨三点多就起来了。

林晋慈觉得有点夸张,凌晨三点就起来了,那也太早了。

不过,第二天他们再度前往榆钱巷,林晋慈见到傅老先生,被当事人亲口证实,他的孙子并没有在外造谣,傅易沛所言不假。

巷子里的小路不好掉头,傅易沛将车子缓缓停在岔路口的树下,一边透过挡风玻璃看路口,一边解开安全带:“你这咖位太大了,我爷爷八百年没到路口来迎过人了。”

林晋慈也瞧见了。

车头前方几米外,有个拄拐的老先生,应该就是傅易沛的爷爷,身边陪站着一位中年阿姨,在老先生还想再上前的时候,把他给搀住了,低头劝了两句,他才没动。

大概畏寒,老先生围着厚厚的茶褐色羊绒围巾,挡住口鼻耳朵,一双外露的眼,随伸长脖子的姿势,朝车里望着。

难以想象这是处尊居显的老艺术家,是作为国画领域名片一样存在的大人物,有些乖巧地站在路口,只觉得莫名的和蔼可亲。

两人下了车,去后备箱拿带来的礼物,傅易沛分了一只轻便的小礼盒给林晋慈拎,关上后备箱,低声地交代:“待会儿你别跟我太亲近。”

小姨知道林晋慈和傅易沛要回宜都见父母的事,跟林晋慈简单交代过。

第一,不要过分表现,做太多服务工作,说完立马表示放心,林晋慈本来就不做这些家务琐事,想服务也没这个技能,再者小傅家里条件好,估计有专门的人做这些。

话至此,小姨还感慨了一番,说自己看人就没出过错,第一次见傅易沛,就瞧出来这孩子一副养尊处优的面相,一看就是从小到大没吃过半点苦的。

第二,小姨叮嘱:“你们关系再好,去了他家里,也不要表现得太亲密,不然,容易显得咱们女孩子不稳重。”

林晋慈觉得傅易沛应该跟她小姨的顾虑差不多,就点头“哦”了一声,和他保持距离。

两人走过去,林晋慈跟老先生礼貌问好。

老先生连声应着:“好好好,见到你们来就好。”

他也不要阿姨搀扶了,一手拄着拐,另一手隔着厚实的羊皮手套,把林晋慈手腕逮住,好像生怕林晋慈会掉头跑走。

一边缓缓朝家走着,一边跟林晋慈诉苦:“我一早就醒了,给阿沛发信息叫你们早点来,他也一直不回我。”

傅易沛走在他爷爷另一边,稍稍扶着老头的胳膊,为自己申辩道:“你也不看看那是几点发的信息,怎么回?我就是去做鬼,那个点也下班了。”

老先生仿若未闻,哼哧走路,自顾说着:“我吃了早饭,跟这小子打电话,也不接,我寻思不能又是诓我吧,我这一等,等了七个多钟,心焦得不行,总算把你们盼来了。”

林晋慈往自己的手表上一看,这会儿才过十一点,等了七个多钟,算算差不多真是凌晨三点多就醒的。

算时间的林晋慈正发愣,手腕就被拍了拍。

老先生热情地问她:“小闺女,刚刚一见你高兴,名字给高兴忘了,你说你叫什么来着?”

“林晋慈,您叫我小慈就好了。”

“小慈,好好好,这名字好。”

傅易沛打断他:“你在外头少说话,待会儿喉咙呛了风,一咳嗽咳半个月。”

老先生瞥一眼孙子,转过去跟林晋慈数落:“他好管人!这不让那不让,柑子都不让多吃,霸道得很。”

几人转眼走到院子门口。

看到熟悉的小楼,林晋慈想起来自己之前来过傅家两次,不过都没有进去过。

第一次是十岁出头,夏蓉带着弟弟和自己过来,让她待在院子里不要乱跑,院子东边悬一根长竹竿,挂着几只鸟笼,白的黑的彩的,活泼叽喳,没一只林晋慈能叫得上名字,她就坐在院子里的秋千架上,看那些鸟上下窜飞着,直到夏蓉喜笑颜开带着弟弟出来。

第二次是高三的端午,傅家的阿姨敲外婆的院门,来讨一把青艾。外婆割下、捆好,叫林晋慈去送,她在院门口递进去,人家说要拿粽子给她,她记着外婆的叮嘱,说“不用了”,扭头跑走。

傅家的宅子从外头看,跟榆钱巷里的其他小楼没什么区别,进去后才能发现纵深比寻常的屋子大得多,屋内的陈设古朴雅致,充满书香底蕴。

林晋慈第一次进来,瞧什么都新鲜,走马观花地带过视线,并没瞧出什么具体的名堂。

很快,迎面看见一个和傅易沛有几分相似的中年男人,穿着灰色羊毛衫,似是从厨房过来,一面解下围裙,一面笑容满面地同林晋慈打招呼,表示热烈欢迎小慈同学初次光临寒舍。

傅易沛吐槽他爸的学院派:“你怎么不带上我,直接说欢迎亲爱的同学们。”

他爸说本来就不欢迎他,要不是托林晋慈的福,傅易沛没机会吃自己做的佛跳墙。

傅易沛小声告诉林晋慈,以前吃他爸做的饭,他爸也会说这是托他妈妈的福,傅易沛才能吃到的。傅易沛一天到晚别的事不干,为了口饭,就四处托福了。

林晋慈笑,想起小姨一再夸他面相好,天生有福。

又寒暄了几句家常话。

傅爸爸解释傅易沛母亲此刻的去向,章岫上午有份要紧的合同要签,本来这时候应该回来了的,可能路上遇上堵车,应该也快了。

说着话题转到傅易沛身上,问他今天怎么这么迟才带林晋慈过来:“你爷爷不是发信息给你,让你带小慈来吃早饭吗?”

傅易沛和林晋慈对视一眼,前者目光透着心虚。

来得迟,自然是因为一早醒来还做了其他的事,但他诓骗林晋慈放心睡,告诉她不用太早过来。

傅易沛也转移话题,观察细致,疑惑地盯住客厅一面挂着写意画的墙,问这儿的画怎么换了,“不一直挂那幅《野马独奔》吗?上次回来还是,什么时候换的?”

傅爸爸瞥了一眼去换厚衣服的傅老先生,低了些声:“你爷爷今天一早换的,说那野马图怎么看都不对,翻箱倒柜,自个儿找出这幅《芦花双雁》,叫人赶紧换上去的。”

傅易沛啧声:“这太迷信了。”

怎么不直接找人剪个红双喜贴上去?

“还不都怪你,之前非弄出个什么不婚主义,你爷爷愁你在哪儿学的歪风邪气,愁得睡不着觉。”

话落,傅爸爸又对林晋慈笑着解释:“他不是,他跟他爷爷开玩笑的,他小时候就跟他爷爷没大没小的,你放心啊小慈,他要是敢跟你说,我跟他妈妈不会放过他。”

作为“不婚主义”的始作俑者,林晋慈在傅易沛的注视下,脸颊发热地应了一声无意义的“嗯”。

傅爸爸围上围裙说还有两个菜,回了厨房,傅老先生换了一身夹棉的唐装回来,跟他们在客厅聊天。

傅易沛坐得离林晋慈八丈远,一问三不知的样子,喊林晋慈名字还破天荒喊错了,一脸讪讪又装无事发生,老是转移话题,不让他爷爷多打听。

老先生眉头越皱越深,等傅易沛被他爸爸喊去厨房帮忙,老先生才问林晋慈,她是不是傅易沛找来应付家里的。

林晋慈至此恍然,傅易沛让她不要跟他太亲近,跟她小姨的顾虑八竿子打不着,他又在跟他爷爷没大没小,还拉上一无所知的林晋慈一块在演戏。

林晋慈说不是。

老先生显然不信,

说她跟傅易沛手都没碰一下,一副不太熟的样子。

林晋慈一时无从解释。

想到他们这么迟才到榆钱巷的原因。

她一早睡得迷迷糊糊,觉得身上像黏了一只体温高热的大狗,毛乎乎地蹭着她的脖子前胸,湿漉漉地舔咬,弄得她既不能好睡又有点舒服。

林晋慈朦朦胧胧睁开眼睛,饱含睡意的声音细细哼了几下,隔着薄薄的丝质吊带,微凸的地方大概是已经被隔衣咬过,有些深色的印记。

林晋慈问他怎么又这么早就醒了。

这次傅易沛没支吾不语,以行动实干,拉她的手,带她了解了一下原因。

可能是有了一点经验,身体没昨晚那样生涩抗拒,体验感比昨晚更好,只有起初又有些发胀,适应后,丝丝缕缕的舒意让分明沉重的身躯像云朵一样轻软。

林晋慈犹嫌不足,爬起来,坐到他身上,等没力气了才让傅易沛收尾。

之后进入另一种精神愉悦的昏沉里。

傅易沛简单做了事后清洁,从身后抱着林晋慈,手臂在被子下面搂她的腰,吻她露在被子外面的肩头,让她继续睡。

等她睡饱了,自然醒来,傅易沛把她的衣服拿到床边,说快到中午了,问她要不要起床。

两人才慢吞吞开车过来。

她跟傅易沛现在,不能说不太熟,可以说已经没有不熟的部分。

老先生见她尴尬无声,让她说实话。

林晋慈不擅长欺骗老人,只好硬着头皮拆傅易沛的台,说是真的在谈恋爱,傅易沛刚刚大概是故意在逗您玩儿。

一想有理,老先生正要生气,再一想是真的,又顿时消气,看向林晋慈的眼里满满都是喜爱和托付:“好小慈,爷爷以后就指着你跟我说实话。”

没一会儿章岫回来了,进门后和初次见面的林晋慈拥抱,为自己忙于工作跟林晋慈道歉,拿出一个红包和一份小礼物递给林晋慈。

“本来能早点回来,绕路去了一趟我跟他爸爸的房子里,总觉得红包太俗了,听阿沛说你在瑞士留过学,这是我在德国学医的时候,用自己的第一笔奖学金买的胸针,想到送给你应该有点意义,不是贵重物品,就是普通的红碧玺,希望你不要嫌弃。”

林晋慈朝打开的盒子里看了一眼,胸针造型复古,宝石璀璨,说不是贵重物品实则应该也价值不菲,她正犹豫,傅易沛已经合上盖子,替她收下了。

林晋慈连忙说很漂亮很喜欢,对章岫表示了感谢。

大家入席吃饭,桌上好几道菜都是傅爸爸亲手做的,话题也十分接地气,从炒菜火候,聊到时令蔬菜如何挑选。

傅爸爸负责讲,傅易沛附和兼给林晋慈夹菜,章岫和林晋慈一边品尝一边交换食客评价,傅老先生偶尔说一两句,提醒哪道菜小慈多吃了两口,让傅易沛多夹。

餐桌气氛轻松,自然愉悦,林晋慈甚至察觉不到自己今天不知不觉讲了很多话。

由于这些话题都比较浅显,又担心着大概是饭后才会聊到一些更深入的问题。

但午饭过后,没人再聊天,家里的阿姨收拾餐桌,傅爸爸泡了茶去陪老先生下棋,章岫则让傅易沛带林晋慈去楼上参观参观。

“小慈要是累了,就在你房间休息,寝具什么的都是昨天新换的。”

在楼梯上,傅易沛捏捏林晋慈的手,仿佛看出她刚才没有完全放松,跟她说,他爷爷跟他外公外婆这么多年,除了他爸妈结婚那天,至今没有见过第二面。

林晋慈疑惑道:“关系不好吗?”

“不是不好,是他们的关系本来就是没有关系的陌生人,我父母组建了家庭,只是一个新的纽带,不代表我爷爷和我外公外婆也因此成为亲人,所以平时没事基本不会互相打扰,我舅舅有事可能会托我妈找我爷爷的熟人帮忙,但如果我妈不提,我爷爷不会主动过问。”

傅易沛拉她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看着她,对她说:“所以你不用担心,你不想讲的事情,我爸妈他们不会多问,也不会有你不想处理的麻烦,如果有事,你可以先告诉我,我去帮你说。”

林晋慈点点头。

心口空悬的石头也落了下来。

傅易沛让她随便看,她便慢慢踱步,开始打量傅易沛的卧室。

用不规则的多宝架当屏风,隔出了书房,布局讲究,榫卯结构的边台上摆了一盆君子兰,书架对面挂着一副字。

林晋慈总觉得自己在哪儿听过这句话。

——惟从本心,方见天地。

但看了半晌也没有想起来,只是觉得有些熟悉,她转头去问翻影碟的傅易沛,这是他高中住的地方吗?

“也不是经常来住,我们家的人,属于彼此关系再亲厚,都要各自保留不干涉的界限,你以后就知道了。”

林晋慈认为这样很好。

既得到亲人的支持助益,也不碍于独立生长。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高中的时候,她一面承认这个人闪闪发光,另一面又会觉得傅易沛奇怪,甚至隐隐排斥。

因他在优渥且健康到罕见的环境里长大,对她来说,碰见这样的傅易沛,就像一个久居暗室的人,乍然走到大太阳底下。

会觉得这阳光怪异,刺眼,令人不舒服,甚至想要逃离。

这是她自己有待矫正的感官体验。

可本质上,阳光就是好的,明亮的,治愈的,温暖的,一旦适应就会喜欢,就会想要永远得到。

第59章 很需要“只属于你”

午饭后,大概过了一小时,傅易沛的父母皆有工作在身,说不留在这里吃晚饭了。

本来林晋慈也是下午要走的,被老先生的一番可怜话劝说了下来。

出门后,父子俩走在前面,谈到傅易沛近期的工作。

章岫平时工作需要经常往返崇北宜都两地,她挽着林晋慈的胳膊,跟林晋慈添加联系方式,说等林晋慈回崇北,再约着见面吃饭。

在巷口送走傅易沛父母的车子,傅易沛和林晋慈没有按原路往傅宅走,到了停车的岔路口,朝巷子东边走去。

傅易沛回忆起来,高三春节,第一次在榆钱巷见到林晋慈就在这个岔路口。

当时心里酸楚不已,半年不见,林晋慈就已经把他忘得如此彻底,后来大学听林晋慈解释,那天只是一早被外婆喊起来去买元宵,人还没睡醒,他才感到稍稍好受一点。

“你当时戴了一个红色的、垂着小辫子的毛线帽。”

林晋慈说:“是我外婆织的。”

榆钱巷离附中没有近到步行可达,林晋慈住来这边后,每天需要转两班公交上学,好几次因为公交不准时而迟到,之后她自己去二手车行买了一辆自行车。

入冬不久,林晋慈的耳朵上长了一点红红硬硬的冻疮,一回温,还会发痒,外婆就赶在周一前,给她织出来一个可以挡住耳朵的毛线帽。

去米兰进修那年,转机途中,弄丢了一只行李箱,那只红色的毛线帽就在其中,再也找不回来了。

那时林晋慈莫名觉得难过,给外婆打电话,问她最近身体怎么样,外婆说好,一切都好,其实当时已经在住院,但是叫林晋慈不要回来看望。

生老病死是寻常事,不是看不看望就能解决的,不要做这些没用又辛苦的事。

“你和你外婆很像,”傅易沛说,“不是长相,是给人的感觉。”

林晋慈问:“你见过我外婆吗?”

“嗯。”傅易沛含糊地应了一声,“大学毕业那年国庆,回宜都,好像也是下午,不知道怎么就走到你外婆院子门口,桂花都开到院墙外面了,老远就闻到香气,你外婆拿着一个竹扫帚出来扫落叶,站在院门口问我找谁,那种冷淡没情绪的眼神看过来,一下就让我想到你。”

林晋慈说:“我外婆的确不是那种和蔼可亲的老太太。”

不会因为上了年纪,常年独居,需要儿女的亲近,就一味地迁就讨好、听凭摆布,也从来不坐在巷口跟

其他老太太一块儿说长道短。

孤僻古怪,不近人情,是别人包括她自己的女儿往她身上贴的标签。

她只当秋风过耳,养花,听戏,鼻梁搭着老花镜,修家里坏掉的各种老物件,一个人闷头把自己的日子过好。

林晋慈受外婆的影响多过父母,外婆教过她许多受用终身的道理。

外婆最喜欢听《穆桂英挂帅》,有时候听到欢喜处,也跟着录音机里哼唱,番王小丑何足论,我一剑能挡百万兵。

林晋慈也最喜欢这一句。

说话间,他们走到曾经属于外婆的院子门前,旧院墙推倒翻新,桂花树也不见踪影,房子改头换面,里面已经住着另一户人家。

林晋慈没有多停留,稍看了两眼,就打算回去了,跟傅易沛说:“走吧。”

回去的路上,傅易沛问:“这房子是你爸妈他们要卖的吗?”

“他们应该会卖吧。”林晋慈想了想,这样说,“我外婆也想得到,所以在离开之前她就把自己的每一分钱都规划好了。”

没人知道一个老太太通过什么方式,又是在什么时候,找了律师,立了遗嘱,在转去疗养院之前,自己把房子卖了。

林晋慈外婆的退休金很高,可没人敢讨嫌过问她都拿去干什么了,林晋慈的父母分析过,说应该是买了不少保险理财。林晋慈不止有小姨,还有一个好多年前就移民温哥华的舅舅,在外婆去世后,他们一家特意飞回来要分钱,但是一分钱也没有拿到。

因为外婆的遗嘱里,只写了林晋慈和刘彩婷的名字。

这个消息可谓晴天霹雳,震惊所有人。

记得那天,在林晋慈家的客厅,舅舅一家又是要报警又是要喊律师,小姨一遍遍在解释,没人知道老太太自己私下立遗嘱,也没人怂恿老太太这么做,七八张嘴,话追着话,吵得不可开交。

林晋慈不想听这些争执,就从家里出来了,一个人打车来榆钱巷,也没想到会那么巧遇见傅易沛。

闻声,傅易沛侧过脸,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你在榆钱巷遇见过我?三年前?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我那天……没有上去跟你打招呼。”林晋慈声音低下去,“你当时身边,还有别人。”

傅易沛稍顿了两秒,即使对那晚毫无印象,按林晋慈不自然的答语,也隐隐猜到是什么情况。

“女生?我当时身边的人是女生吗?”

林晋慈“嗯”了一声。

认识章明熹后,林晋慈觉得那晚的女生像她,章明熹自信明媚,连走路姿态也很有个人特点,是张扬又讨喜的,但是也不能完全确定。

当时那个女生走在傅易沛身边,巷子里有车开近,直射而来的车灯将一双并肩而行的男女身形如电影特写一样勾勒。

女生低头只顾着看手机,傅易沛抓着她的胳膊,及时地往自己身边一带,随之转过脸去,也因此让数米之外的林晋慈瞧清他似乎变得成熟许多的侧脸。

傅易沛不知道说了什么,神色不悦,大概是提醒女生看路,女生便勾住他胳膊,撒娇似的晃了两下,傅易沛用手推她额头,动作透露着亲昵。

林晋慈站在他们身后的黑暗里,不知为何,想到第一次约傅易沛去披萨餐厅的傍晚。

那天傅易沛也是不看路,差点与行人相撞,她也是这样握着他的胳膊,往自己身边拉近。

在恋爱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林晋慈都觉得傅易沛有走路不看路的坏习惯,不知道他的注意力都放在哪里。

林晋慈总是要在人群中紧紧牵着他的手,不让彼此被转瞬而来的人潮冲散。

有时她抬起头喊“傅易沛”,跟他说话,他好像不会思考一样,每次都只是看着林晋慈的脸说好,仿佛只要和林晋慈在一起,他就什么都答应。

这种现象过了小半年才慢慢好转。

在分手后的第三年,林晋慈站在以后大概不会再来的榆钱巷里,看着傅易沛拉开车门让另一个女生上车,心想,傅易沛现在已经完全好了。

可以敏锐地察觉路况车流,可以照顾好身边同行的人,离开莫名其妙的林晋慈之后,他连身上莫名其妙的小毛病也都自然地消失了。

傅易沛听后说肯定是章明熹,不过是谁不重要,他只在意林晋慈当时为什么不上来问一下,问一下就清楚了,问一下就不会有这么长时间的误会。

面对问题,林晋慈草草回答说:“当时不太在意,不想上去问。”

话音刚落,她就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了话,对上傅易沛朝她望来的目光,有些心虚地躲开了。

低头看着迈步的脚尖,想让沉默来负责翻篇。

可下一秒,她就走不了了。

傅易沛拦到她身前,阻挡她的去路,让她险些撞到他胸口,又退开半步,停在原地。

“重说。”

话音从头顶传来,林晋慈一愣,抬头望去,傅易沛好像没有很生气,只是语气里带着一些执着。

“你怎么可能不在意,不在意你就不会记得了,你这样说,说的也不是你的真心话。明明喜欢我,看到我和别的女生在一起,怎么可能不在意,你再好好想想,重新说。”

林晋慈怔怔看着傅易沛。

她唯一的演戏体验,是在导演系学子的期末周大作业里,台词很少,但那次演戏的体验良好。

她一度渴望,当她站在人生的重要场景里,当她手足无措,镜头后也能有人来教她如何反应,给她一次次重来的机会,耐心等她找到自己比较好的状态。

不过当时的林晋慈也明白,这是不切实际的念头。

人人都自顾不暇地在演绎自己的人生,受自身的设定局限,注定对他人的选段缺乏理解,没有人会有耐心一直将镜头聚焦在一个没有天赋、不善表达的演员身上。

可这一刻,她的人生,好似真的降临一位在讲戏的导演,在她说错话时,给她NG再重来的机会。

明明自己也有点不高兴了,却还是鼓励她,去面对真实的自己。

“你好好想,慢慢想,想到了以后再说也行,刚刚那个回答不算。”

傅易沛没想为难她,打算转身继续朝前了,袖口一绷,低眼看到林晋慈伸手拉住一点他的衣服。

一个不习惯敞开心扉的人,可能会下意识封闭内心,吝于展现在意,可纵使是铜墙铁壁,也会耐不住持之以恒的炙热。

林晋慈眼睫垂落,尝试着去面对当时的心境,把自己连同往事,在傅易沛面前一起摊开。

她慢慢地说着话。

“我当时好像有点害怕知道你已经开始了新的感情,我怕你已经属于别的人,那以后我再想你,就像在惦记别人的东西,我会觉得不道德,所以不想上前,也不想知道。”

语停,傅易沛硬声硬气地问她:“那你现在知道了?”

“嗯?”

林晋慈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从来没有属于别人,也永远不会属于别人。从始至终,都只属于你,你不要也不会给别人。”

傅易沛又问了一遍:“现在知道了吗?”

林晋慈的心里仿佛灌满温热的柠檬水,暖得沉重窝心,酸到叫人想喟叹,在这种她从没有体会过的情绪里,她似乎没有办法说话了,点了一下头。

傅易沛看了她一会儿,察觉到她好像有点不好意思,就没再继续看。

牵她的手,继续往前走。

忽然,林晋慈回握住了他的手,用的力度比平时重,傅易沛就又转过头,低下眼去看她怎么了。

林晋慈的眼睛里,有种罕见的柔软明亮,如冰湖融成一片粼粼水波,看着傅易沛,喊他的名字。

“傅易沛,以后你要多给我这样重说的机会,我好像很需要。”

“那有什么难的。”

傅易沛冲她弯眼一笑,模样明朗,“你忘了我什么专业出

身的?导演最会喊NG重来了。”

林晋慈问:“你不是不当导演了么?”

他们走在冬日最好的阳光里,映在地上的影子也紧紧牵着手。

傅易沛的声音里有肆意有快乐。

“只要你需要,我就是了。”

第60章 我愿意“豌豆公主”

回崇北之前,傅易沛载着林晋慈驶入香樟夹道的建安路,车子停在一家门脸普通的鱼汤面馆前。

幸而是开了几十年的老字号,容得下横跨整个青春的错位相逢。

林晋慈先下了车,进店占位。

不多时,停好车的傅易沛站在门口寻她所在,用纸巾擦桌的林晋慈也恰好抬头,朝他看去。

不知为何,傅易沛怔愣着,没有过来,仿佛看见了她,又好似透过她,在看别的。

林晋慈出声:“傅易沛,我在这里。”

像两帧新旧交叠的画面。

傅易沛与少年时的自己,在不同的时空里,一同迈步向前。

他已经不太记得彼时亲耳听到林晋慈说不喜欢他的酸涩滋味了,仿佛血液被抽净,浑身泛着空空的冷,仅剩的一丝力气,只够跟汤宁点头打招呼,匆匆走到远处的位子上平复自己。

试卷做到一半,就被人打上红叉,告知他,不用写了,在喜欢林晋慈这件事上,傅易沛无论怎么努力,都只会得到零分。

这种无望,实在难以平复。

热汤雾气汹涌熏面,不知是不是老板醋放多了,闻得人鼻酸。

傅易沛背对着他们三个,缺乏食欲去品尝汤宁推荐的招牌鱼汤面,几次捏紧筷子,想去问一问为什么。

但转念又觉得没必要。

林晋慈只是不喜欢他,又不是做了错事,没道理要被他质问。

如果被他拒绝示好的女生都要像他这样不成熟地心绪崩溃,如同受害者一样去讨一个为什么,他只会更讨厌对方。

林晋慈应该也会更讨厌他。

不被爱,不是一件会受伤的事。

只是因为原本的爱意失去了虚幻的落脚处,就像想要寄信,却已知绝对不会被接收,难免多出一些心酸不甘的难过。

强撑无事的孤高少年,在彼时近乎凝滞的空气里,走到林晋慈的桌边,灰色的落寞身影忽而变成十年后的成熟模样。

他终于坐到林晋慈对面。

傅易沛接过林晋慈递来的热水杯,喝了一口,问她点好东西了吗。

林晋慈说点好了。

本来静放在桌上的手,越过中线,搭住傅易沛的手。傅易沛低眼一瞥,又将视线挪到林晋慈的脸上,问她怎么了?

林晋慈朝前倾斜,微抿的唇松开,问他:“你记得的吧?”

傅易沛端着杯子,防备一般,装毫无记忆,眨眼道:“什么?”

林晋慈说:“没有讨厌你,现在是喜欢。”

傅易沛不装了,放下透明杯子,手指撑着额头,略略聚着一点笑,一副难办模样,说现在记得,但不确定之后会不会忘。

回崇北后,赶在春节前夕,傅易沛在多方催促下,不得不把先前口头答应的厨艺展示提上日程。

林晋慈在下班后,陪傅易沛一起去商场选餐具。

烹饪技能已多年停滞在煮水泡面阶段的林晋慈,对于这些厨房用品的确一窍不通,本想帮忙推车,但傅易沛比她先一步拿到小推车。

一手推着车,另一手牵着她闲逛而去。

聊着周末的聚餐具体会来哪些人,傅易沛提到汤宁,如果她不介意魏一冉当天也会到场,可以过来一起玩。

虽然之前汤宁说过找到新男友要去魏家的酒店消费捧场,但林晋慈还是拿不准,发信息询问汤宁。

两人停在餐盘展示区,傅易沛指着两只形制不同的盘子:“哪个好?”

林晋慈不知道选盘子有什么标准,答不上来。

已经在林晋慈家厨房做过好几顿饭,傅易沛便说:“你厨房的盘子就选得不错。”

“是吗?”林晋慈并不懂,如实道,“我看不出来好不好,那是搬进来的时候,成寒送的,你觉得好?”

“好啊,挺好的。”

傅易沛神情微变,一边抬手示意导购过来,一边说:“就是有点可惜了。”

林晋慈问怎么了。

他微带抱歉地说:“上次我洗碗,不小心把盘子磕了一个口子,我赔你一套吧。”

话落,便对导购指着一组套碟,说拿两套。

林晋慈本想说只是坏了其中一只,还可以凑合用,但一想现在的厨房使用权基本属于傅易沛,连坏掉的水龙头也是他找人来修好的,对林晋慈的厨房,比林晋慈本人还要上心。

秉持不在其位,不扰其事的原则,非专业人士少指挥,林晋慈又想,或许傅易沛有什么强迫症,东西必须用完整成套的,最后还是选择尊重专业人士的决定。

两人推着车,继续往前走,傅易沛状似无意地问起:“成寒送了你盘子,那汤宁送你什么了?”

“汤宁没送厨房的东西,她本身也不是很会做饭。”

傅易沛应和着:“哦,我看水池边挂的擦手巾好像是史努比,以为是汤宁送的。”

“那也是成寒送的,好像是买平底锅还是哪个锅的赠品。”

傅易沛淡淡道:“怪不得我觉得质量不好,果然,赠品就是差,现在这些商家,做产品太不用心了。”

林晋慈偶尔洗个水果,也会使用那块擦手巾,不懂一块擦手巾有什么质量不好的,疑惑道:“还好吧,挺吸水的,也不掉毛。”

傅易沛严正指出那块擦手巾大大的缺点:“粗糙了。”

林晋慈垂眼望向傅易沛推车的手。

虽然修长的骨节看起来力量十足,但肌肤干净偏白,青筋显露,的确又有点娇贵的样子。

安静了几秒,傅易沛有些可怜地对林晋慈说起往昔:“我几岁的时候,在我外婆家过暑假,被狗吓到过,所以一直不喜欢狗。”

林晋慈隐隐听懂了:“也包括史努比这种卡通狗?”

“同一个物种多少有点看着不爽。”

林晋慈在他手背上轻轻摸了摸以示安慰:“那换掉吧,我之后重新买一块。”

傅易沛说他来买,毕竟是为他换的。

林晋慈就由着他去了。

之后的两天内,林晋慈陆陆续续收到许多送上门的快递,因签收写的是傅先生,她家现在的确有傅先生出没,林晋慈就一一签收了。

盒子叠盒子,壮观地堆在门口。

林晋慈打电话给傅先生,问这是什么情况,大大小小似乎都是厨房用品,她怀疑傅先生搞错了,把要寄去城南别墅的快递都寄到了她家来。

电话接通后,傅先生说没有搞错,就是给林晋慈的厨房添置的,他现在已经在路上,一会儿就到了。

傅易沛来了就问林晋慈要美工刀,大拆特拆。

林晋慈去厨房拿饮料插上吸管,递到傅易沛嘴边给他喝,等他喝几口,林晋慈又坐回自己的小凳子上,监工一样,看着他继续拆出一口薄薄的平底锅。

林晋慈说:“厨房好像有这样的锅。”

“我知道,之前用过,”傅易沛头也不抬,继续划包装盒,“太重了,拿着手酸。”

林晋慈咬住吸管,慢慢地咽下一口冰饮,接受了一八六的男友擅长做菜但身体娇弱的现状。

他可能真的从小到大没吃过一点苦,所以即使是擦手巾粗糙和锅具稍沉之类寻常人忽略不计的小苦,他都会无法忍受,因为什么都习惯了用最好的。

就像童话故事里,即使垫了二十层鸭绒被,豌豆公主娇嫩的身躯还是会睡不安稳。

林晋慈放下饮料,趿拉着拖鞋,跑去自己的卧室,在床边坐了几下,试图感受不舒适,但感受不到,她又拿起手机回到门口。

傅易沛问她干什么去了。

她说没事,开始在购物软件的搜索框里打字。

过了一会儿,林晋慈用手肘支在膝上,掌心托着自己的脸,从头到脚打量了

傅易沛一遍,不禁感慨:“还好你有钱。”

傅易沛笑了一下,觉得这话奇怪,却又顺着她奇怪的话问:“那我要是没钱呢?”

林晋慈想了想说:“你没钱我也养不起你,按我现在的年薪增长和投资收入,至少要到三十五岁以后才有机会。”

傅易沛更乐了:“想得那么长远,都已经计划到三十五岁以后了。”

一瞬遐想翩翩,剩下几个小快递,他也不拆了,目光柔情如戏剧,声音缓缓,望着林晋慈问:“你有没有想过,你三十五岁的时候,生活差不多是什么样子?”

思考片刻,林晋慈说:“应该赚了很多钱,我们这行越来越不好做,唐蓁也是早就嗅到苗头在转型,她当时请我回来加入臻合,就是想往小众的方向走,维护高端客户,徐东旭的个人博物馆……”

傅易沛眼里的柔情渐渐消退,在听到“徐东旭”那一刻,更是半丝不剩,他无奈地撇撇嘴,也不打扰林晋慈详细地规划未来的职业方向,又默默拆起快递。

是他买的擦手巾。

Hellokitty的款式,绒毛细软。

他摸了摸,瞧了瞧,心下微叹。

这么可爱的猫猫,心里只有工作,好像忘记了世界上还有Daniel。

说完自己,林晋慈看向傅易沛:“你呢?我听我表妹说,启映的艺人部打算签她,新部门成立之初就开始塞关系户会不会有点不好?”

表妹也是有这样的担忧才来告诉林晋慈。

傅易沛帮表妹做的艺人规划可谓尽善尽美,但表妹对自己的认知也相当清晰,说拖拉机的底子,即使罩上法拉利的外壳,只要一上路,拖拉机的本质是藏不住的。

尊重表妹的职业梦想,林晋慈当时没有提任何意见,让她自己选择就好。

此刻,林晋慈真诚地问傅易沛:“你会不会赔很多钱?”

傅易沛中肯地回答,可能会。

随后又一本正经地说,但会尽量不赔得太狠,至少努力到三十五岁以后才赔光,到时候就靠三十五岁名声大噪飞黄腾达的林大建筑师来养他。

“你愿意的吧?”傅易沛问她。

林大建筑师说:“我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