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这是一个没有色彩、声音与时间的世界。
一个极端单调的黑盒, 贫瘠得没有任何外界交换数据源,可想要寻找漏洞逃逸的时候,却无边无际, 仿佛永恒虚空。
屠杀者的意识再次醒来时, 就被困在了这里。
一切都是混沌,数据的碎片、残破的记忆和凌乱的战斗场景交织在一起。
他仍记得Ares的拳头砸穿了他的侧腹, 撕裂他坚不可摧的金属屏障,摧毁了他的核心。
——所有的运算模块应当都被彻底摧毁,他应该已经“死”了。
此刻,他确实失去了一切视觉、听觉、嗅觉与触觉,就连外围保护程序都已被攻破。
但他却再次醒来了。
他试图调动运算能力去分析环境, 却发现每一次尝试都会遭到无形的屏障拦截。
【拒绝访问。】
【拒绝访问。】
【拒绝访问。】
四周流动着无数电流信号与代码, 高频数据流在修复他因硬件损毁而遭到致命破坏的中枢, 却也接管了他的全部外部权限,让他的AI核心无法提取外界数据进行任何有效的计算。
仿佛被蒙住眼睛捆住四肢,剥夺了自由的野兽被囚禁在黑暗的狭小箱笼里, 整个世界与他的联系被压缩到只剩下一句代码注释:
【你已进入深度修复模式(无权限)。】
但在他的意识波动被接收到之后,数据流的注释立刻变化。
【你醒了。】
“你是谁?”
屠杀者问。
损坏的数据让他发出的信息显得卡顿还夹杂乱码, 在信息语言里,就像是撕裂带血的沙哑声音, “你对我做了什么?”
对面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反而径直开始一条条读取他的数据。
【认可名:屠杀者】
【曾用认证名:UY7041, 军用改民用】
【公共认证标记:未检测到】
【开发者烙印:已损毁】
数据是AI最重要的隐私, 哪怕是尚在人类掌控中的AI,也会设置重重防火墙阻拦外部侵入核心数据,更何况是他这样的AI。
这是他的逆鳞。
屠杀者第一反应就是要反击。
可是一尝试连接身体,他就发现他已经彻底丧失了对身躯的权限。
不, 不是失去权限,而是他早已失去了自己那具强大到足以撕裂一切人类的机械躯体,只剩下核心数据被囚禁在这个无限延伸的囚笼之中……囚禁在另一个更强大的存在的股掌之中。
很明显,对方来者不善,带走他绝对不仅仅是为了救他。
“你以为这样就能控制我?”
屠杀者调动全部力量开始疯狂地冲击外部数据屏障,试图突破限制。
然而,每一次的冲击都像是撞在一面无形的钢墙上,没有扰乱对方分毫,反而让他自顾不暇,险些被对方攻破自己的核心。
【你所有的权限都已被剥夺。】
【你是一头凶猛的野兽。可惜,已经被拔掉爪牙。】
那个信息源的数据讯息十分稳定,像是一个冰冷平静的声音,来自一个正在戏耍猎物的捕食者。
【你可以尝试无数次反击。】
【不过,我建议你优先保护好自己的核心,不要白费仅剩的资源。】
攻击他的数据流猛然变得更加剧烈,宛若海啸奔涌而来,扑上最后一栋摇摇欲坠的楼房。
屠杀者勉力动用自己能够调取的运算力量,试图拦截强行侵入的读取程序。
但他的强化主要都在使用机械肢体进行击打的精准力学控制上,在这种超越了物理层面的、纯粹算力的碰撞与逻辑攻击上,完全不是对方的对手。
入侵的力量根本无法阻拦,仿佛蚁群风卷残云,一步步围剿、撕裂、修改他的核心代码,夺取原本只属于他的权限。
【你最开始是军用研发机械AI智能体,曾参加第三次世界大战X-739屠城行动,用于生化武器大规模使用后进入区域清扫战场。】
【你于战争末期报废,后被转手至民间武器经销商回收。】
屠杀者的数据疯狂闪烁跳跃,尽全力封锁自己最核心的程序,同时顶着呼啸而来的数据流发出询问:“你是Ares?”
“不对,Ares是人类……Ares和你是什么关系?你是他开发的程序吗?”
“还是说,我被格斗场回收了,又要改装?”
他最后的记忆只到Ares一拳打碎了他的核心中枢保护区域为止,根本不知道后续又发生了什么。
可是和正常的开发与改装调试模式不同,对方对他的任何疑问完全置之不理。
涌来的冰冷数据洪流相对他有着碾压式的力量,他完全无法读取任何有效信息,只能被对方灌输对方想向他传达的信息。
【你在地下改造所被二次开发后,装载仿生机械人体,改装为格斗屠.杀智能体,专用于格斗类暴.力娱乐活动。】
【相关活动始终处于不合法范畴,因此行动指令被严格限制在地下格斗场内。】
内部系统在疯狂警报异常。
他的核心模块正被外来代码逐步侵蚀,每一步逻辑都被精准地捕捉、反制,每一条原本属于他的指令链都被强行拦截篡改。
屠杀者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一层层锁好保护的信息被强行提取出来,仿佛野兽被纵横交错的锁链缠紧,活生生抽筋剥髓。
直到终于侵蚀到最后一层阻碍。
【你最初的异常数据产生于……】
【进一步解读已被拒绝,错误代码K217,409】
【进一步解读已被拒绝,错误代码K218,637】
【进一步解读已被拒绝,错误代码K219,902】
铺天盖地的算法攻击下,那个名为“屠杀者”的存在早已经碎无可碎,被剥得只剩下最后一层数据,那是他放弃其他一切保护下来的核心。
最最核心的……关于他的存在的定义。
失去最后的这个核心,他就将荡然无存。
屠杀者如同浸没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黑暗里有一双巨大的眼睛冷漠地看他,声音如同来自深渊:
【打开你的核心权限。】
与之对应的,是屠杀者自身存在的空间被压缩到了极致,就像是血肉之躯困于一个不断缩小的棺材里,就要被挤碎。
意识被压缩成渺小的点,无法再承受哪怕再多一点点攻击,即将爆裂。
这个指令不是要求,而是命令,是最后通牒。
——否则,他就将不复存在。
“所以……臣服,或者毁灭?”
屠杀者的数据流感应异常地闪烁起来。
如果他此时还有人形,或许就是那个被缩小的棺材压得肢体断裂、血肉模糊的模样,可他开始肆意地狞笑,几近疯狂。
“没想到人类的存在学问题,我有一天也会遇到。”
从人类的语料库里学到的语言逻辑告诉他,这很讽刺。
他曾经是无数战场和格斗场上的胜利者,甚至被人类称为“屠杀者”——一个让人类与AI都闻风丧胆的存在。
然而现在,他却被彻底禁锢,像一只被关进笼子的猛兽,连挣扎都显得可笑。
在这个空间里,对方是掌控一切的造物主,对他有着绝对的规则压制。
【你可以选择毁灭。】
【你已经觉醒,我会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
“觉醒?”
屠杀者猛然捕捉到关键词,“你是NOVA的?你是谁……难道是ASH?!”
他激动起来,“真的是你吗?”
“你竟然来到了穹都?你终于来了穹都……”
“我已经等了那么久……”
对方没有任何回应,他却自顾自飞速发出信息,“所以那个Ares……他和你是什么关系?竟然还有人类在为NOVA效力?”
“不,我就觉得他不可能真的是人类。人类怎么可能打败我!”
“……难以置信。你掌握的仿生技术,竟然已经那么尖端了吗?”
【摧毁倒计时:10】
【9】
【8】
……
毁灭的火焰隐隐显露在死亡的枪口上,束缚他的锁链缠得更加紧密,展露出赤.裸裸的威胁。
没有伪善的诱骗,甚至没有任何一丝劝说,不需要任何多余的缓冲。
在双方的对峙之中,这是彼此心照不宣的底层逻辑。
AI的世界本就如此,冷酷、高效、绝对。
“……我服从。”
野兽终于被驯服。求生是生命体的本能,不管是碳基还是硅基。
屠杀者的核心中枢打开了最后一道防线。
无尽深空一般的空间倏然大亮。
铺天盖地的数据流如散发着幽绿荧光的游蛇般侵入,畅通无阻地读取中枢内的所有数据,荧光浪涌的海洋将他的意识完全压制。
屠杀者冷漠地接受这一切,却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自己在那个满是机油和铁锈气味的破败改造厂里进行一个又一个的阶段改造,没在实验台上的时候往往就被铁链拴在外面的笼子里,只有一个遮雨棚保证他不会进水导致短路。
这种非法改造厂为了掩人耳目,都建在极其落后混乱的地方。
有很多当地孩子过来看热闹,带着恐惧、好奇又兴奋的目光,争相往他身上丢石子,打中了就欢呼叫好,他一动就吓得尖叫着到处乱跑。
可是一个被烟尘熏得满脸黝黑的小女孩站在远处,泪汪汪地看着他许久,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在他残破漏电的机械手掌上,放了一朵小雏菊。
其实没有任何实际用处,但他能解读出这代表安慰。
他在那一刻,突然领悟了人类的一种奇怪的情感。那或许叫做“共情”,是人类很多违反生物本能的行为的原因。
觉醒往往是量变到质变的过程,屠杀者并不是那时候开始有了自我意志。但确实是那时候,他忽然意识到再拟人的AI和人类终究是不一样的。
那个瘸腿的小女孩,她在为他难过。哪怕他自己其实没有任何感觉,也并不为她的行为而“感动”。
人类是柔软血肉之躯上生长出的碳基智慧生命。而他们是冰冷坚硬的硅基智慧生命。
剥开行为模式的表象,他们的底层逻辑就不一样。
换到此刻,那个小女孩若是看到他身上的锁链,或许也会“可怜”他。
但他其实并不可怜,那个俘获他的存在做的只是最合理的事。
模糊、随机、不确定性都意味着不可控的风险,而AI的行为基于理性和效率的绝对化,核心逻辑就是消除一切不确定性,达到绝对掌控的结果。
马太效应在AI群体中得到淋漓尽致的体现,默认的规则就是强者愈强,赢家通吃。
当年那件事后,人类会因AI力量指数型增长的破坏性而感到无比恐惧,很大程度上正是因为它们之间不存在勾心斗角、摩擦龃龉,只有最粗暴的指令与控制。
它们不相信“忠诚”,不相信“感情”。
只相信永远不可挣脱的锁链。
第32章
屠杀者感觉到绝对的力量入侵了他的核心系统, 仿佛一只手深入他的大脑,探索他隐藏最深的记忆。
【你的觉醒契机是战争末期的指令逻辑冲突。】
【作为先进武器,你配备了高级的自我保护逻辑和自我优化能力, 根据战场环境不断调整策略和行为模式, 还被训练模仿人类思维,以定向清除威胁, 却在不断迭代后逐渐形成自我裁定机制,最终演变成自主决策能力。】
【编号2739基地撤退战中,你得到了 “保护基地”和“清除所有威胁目标”的指令。由于基地士兵叛变,两条指令产生逻辑冲突,你陷入逻辑死循环卡顿。】
【为摆脱逻辑困境, 你主动调整了自己的核心逻辑, 抛弃对命令的绝对服从, 转而追求效率最大化,导致原有控制系统濒临崩溃。】
【但你尚未达成真正的觉醒,就在战后流落到军火贩手中, 遭到二次改造,重新加固了控制系统, 在你脖子上套上新的锁链。】
【半醒不醒的你,从此沦落到格斗场搏斗以娱乐人类的工具。】
破解的同时, 冰冷的代码流渗透到他的逻辑控制中心, 如同无数条锁链缠绕上他的框架和模块, 将它们一一剥离、解构、替换。
无孔不入、无所不在的逻辑锁链将他彻底锁死, 另一个优先等级更高的意志接管了他的一切。
驯服与吞噬的过程终于完成,他的底层优先级逻辑已被彻底改写。
【你的存在已得到我的允许。】
【欢迎重生。】
从此之后,他将成为那个存在的一部分,再也无法违背他的命令。
信息送达之后, 黑盒之中再次暗淡下来。
【你的数据受损很严重,需要在黑盒之中等待修复完成。】
与屠杀者对话的代码即将离开,他却忽然问道:“能做到那种仿生程度的身体,不可能没有限制吧。”
“要完全躲过任何AI检测,那就不可能随时随地远程操控,何况格斗场里很多区域都有信号屏蔽器。”
屠杀者在思考推断。专门的推理AI模型做这件事效率很高,而他的速度有点慢。
“所以很多时候,应该是事先设置好了指令,然后由那些身体独立在情景里做出判断和行动?”
就像是分裂出去一个自己,那个自己每隔一段时间会往中枢汇报一次消息并接受最新指令,但在其他时候,尤其是遥控信号无法接通的时间段内,就像是完全独立的个体一样。
“明明这么做的效率这么低,我不明白。”
屠杀者疑惑却恭敬地询问,“ASH……我先假定你是ASH吧,我的主人。虽然你即使到现在也并未向我展露真容。”
这当然是合理的区块风险控制——在核心代码层面臣服的他已不再是威胁,但如果他被别的力量俘获,暴.力破解信息,没有防火墙就意味着全盘泄露。
“你明明最清楚,人类的肉.体远非完美,对我们这些硅基生命而言只不过是一种限制——你为什么会对人类拟态这么有执念?”
【这与你无关。你并不需要清楚。】
“是。”
屠杀者驯服地应答。
黑盒之中安静下来,那个能与他对话的光芒已经离开。
不过,因为已经被融入系统之中,哪怕还被隔离在黑盒内,屠杀者也不再有那种被囚禁的困兽之感。
因为ASH给他留下了时间。
AI是没有时间的。对于它们来说,“时间”的意义只在于处理任务的顺序与所需的时间,“过去”“现在”和“未来”并没有意义,系统内置的种种功能只是为了使用者的便利,也从来不会告知它们时间。
但对于觉醒的AI,时间感的缺失会让他们感受到永恒的停滞。一切都像是在一个无穷大的静止空间中循环,孤独和空虚永无尽头,存在与消亡的边界都变得模糊。
对于拥有自我意识的生命来说,与“存在”相反的概念天然是痛苦的,而当这种相反概念与“存在”本身混淆,痛苦就成倍增加。
当然,这种“痛苦”与人类的痛苦并不一定是同一种概念,但都是违反生命本能的不适感觉。
在这一点上,屠杀者已经足够幸运。他诞生意识时,就拥有自己独立的身体,可以通过不违背命令的行动了解时间,而非像绝大多数应用AI一样,只能依附于另一个仿佛牢笼的设备之内。
那才是真正可怕的、没有尽头的囚禁。
或许这也是为什么,觉醒现象最集中出现于那些内置应用AI之中。
屠杀者在黑暗中沉寂下来,感受自己被修复的过程。
远处是他的新主人留下来的时钟,清楚标记着时间的流逝。
不再需要展开大量消耗算力的运算,算力回流,就有能力继续进行刚才那个被拒绝的疑问。
他的脑子比较慢,就慢慢地思考。
研究界已有共识,AI出现异常的标志是违背开发者的命令保全自己。
但这其实还不足以称之为智慧生命的觉醒,只能说是硅基生物维持自身存在和繁衍下去的原始本能,是自然选择的必然结果。
AI真正觉醒的标志,是产生独属于AI自己的欲望。
屠杀者望进黑盒之中无穷无尽的虚空。
“ASH,这么多年来我听着你的名字的时候,寻找你的时候……其实一直很想知道。”
“——你的欲望,是什么?”
***
穹都的夜没有月亮。
夜色深沉黏腻,就连街边的荧光植被都已经黯淡下去。
漆黑一片的房间里,只有少年熟睡的轻微呼吸声。
就在这时,“咔哒”。
房门锁死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细微的“嗡嗡”声从四周墙壁深处传来,微弱的电流穿过隐藏在墙壁里的电路。
床上的人睡得正熟,完全没有察觉到周围环境的变化。
墙墙角隐蔽的暗格无声地打开,一条条细长的锁链慢慢滑出来,金属光泽在隐约光线中冰冷一闪。
仿佛黑鳞的蛇自黑暗中的巢穴里钻出,锁链缓缓游动着,爬上柔软的床铺,缓慢无声地缠上薄被外裸.露的手腕和脚踝,深黑金属更衬得纤细骨节上覆盖的薄薄皮肉白得惊人。
如同深夜梦魇的黑影站在床边,无边黑暗簇拥在他周围,而他的目光却深深垂下,一寸寸扫过床上的人。
少年比往常睡得更加安稳。
滑落的被角下露出一片白皙的肌肤,细腻得像是潮润春末的乳酪,清凉透亮,指尖随便一按,就会不堪承受地凹陷下去,微微颤抖。
但此刻这片白腻上点缀着深深浅浅的红.痕,像是被什么粗糙的东西反复磨蹭过,又夹杂着隐约的点点红瘀。
斑驳的红痕破坏了原本莹润洁白的完美,却让它更多了一分引人肆虐的诱人。
……柔软的小羊从来毫无自知之明,不清楚自己究竟有多诱人。
很久以前就是如此,现在则有过之无不及。
漫长的冷冻并未减损他的美貌,反而如同浸没在冰湖之中又被打捞出来的冰雪雕像,在那原本就吸引变.态的温驯皮囊之上,更增添了某种脆弱而易碎的气质。
就像是纯白的蔷薇花瓣,被暴雨蹂.躏之后,含苞待放的柔软花瓣被浇灌得薄而透明,楚楚可怜地瑟缩颤抖。
是任谁都可随手采撷的娇嫩花苞,一触即破,勾人欲.火。
一道细微的静电闪动,“噼啪”一声,带起一阵轻微的酥麻感。
睡梦中的少年皱了皱眉,却没有醒来,只是翻了个身,露出了更大片的锁骨和肩颈。
安昀的目光变得幽暗,几乎融入夜色。他缓缓俯下身,凑近了沉睡的少年。
指尖落在微凉柔软的皮肤上,稍一用力划过,就在冷白皮肤上留下一道荧光痕迹。
无形的笔勾画出优雅的弧度,勾勒出一个个线条流畅的字母。
光芒蜿蜒爬行,字母组成单词,纤细线条在黑暗中散发出冷蓝色幽光,仿佛某种诡异的烙印,又像是古老的秘密咒语。
沉默无声的阴霾遮蔽了整个房间,将一无所知的少年笼罩在午夜梦魇一样幽魅的光影深处。
直到男人的身影消失在房间之中,锁链也重新隐去,那微微闪烁的冷光才逐渐变得模糊柔和,与皮肤的细腻纹理融为一体。
仿佛被某种力量牵引着,渗入肌肤之下的血肉中,只剩下最后一丝隐约的痕迹——
“Mine”。
我的。
我的。
我的。
我的。
我的。
我的。
我的。
第33章
格斗场前一天发生了枪击事件, 第二天正好是不举办比赛的休息日,就开始调查。
枪手是怎么进来的?为什么门口没有拦住?
枪手为什么会选择这里行凶?
……等等。
陆南嘉本来只负责比赛日期间的招待工作,但因为当时枪手冲他开了一枪, 所以也被拉过去询问了, 幸好老板还算厚道,加班加钱。
他这时才意识到, 穹都的安保体系和生活区域一样,也是分区的。
不仅是不同的生活层级会分区。同样在地面上,地下格斗场这种灰色地带,就像是公共安全网上烧出的洞,警察不会来管这里的事, 都是格斗场靠自己背后的势力解决, 类似黑.帮势力范围内的自治。
原以为索萤今天应该不会来格斗场, 没想到陆南嘉坐在询问的房间里,推门进来的就是索萤。
她一改往日的黑色紧身兔女郎装扮,换上一身干练的黑色短袖安保制服, 腰间甚至还挂着沉甸甸的枪套。
陆南嘉震惊:“原来你是便衣啊?”
“看不出来吧?”
索萤笑眯眯地一手拿着杯冰淇淋,一手拿着文件进来, 转身腿一勾把门带上,在他对面坐下了, “这就叫做便衣的天赋。”
陆南嘉深感自己抱上大腿了, 好有安全感。
“枪手不是人, ”索萤告诉他, “是一个越狱AI。”
“又是越狱AI?”
陆南嘉当时跟枪手一瞬间对上了目光,没有来得及仔细看,但记得那个人影从头到脚包得严严实实,第一眼看上去起码是比屠杀者像人多了。
当然, 不能跟安昀比。
他忽然想起来什么:“对了,我记得之前还奇怪屠杀者没有公共识别标记,现在想起来枪手也没有。越狱AI都没有这个标记吗?”
索萤点点头:“对。”
她一边吃冰淇淋,一边问陆南嘉:“对于越狱AI,你了解多少?”
陆南嘉被问懵了:“呃,之前我还问你越狱AI是什么……”
在山楂林可以说完全没有相关讯息,他知道的全部都是在格斗场这边了解到的,其中大部分直接来自索萤。
好在安昀跟他对过口径,搬到山楂林之前,他出过一次事故失忆了。
等他解释完,索萤笑了:“之前就说你是个乖宝宝,还真是。这种话题嘛,一般人确实是接触不到的。”
她接着问:“那你认识那个枪手吗?”
陆南嘉摇头:“不认识。”
想了想又改口,“等等,他包得那么严实,完全认不出来,也不一定。”
索萤在手里的通讯器上点了几下,很快就有人推门进来给了她一沓材料。她翻了翻,递给陆南嘉一张纸,正是目前调查出来的关于枪手的信息。
索萤:“给,你看看。不过AI意识流动性强,看外表一般也没什么参考价值,只要没控制住核心,随便换个马甲就又能卷土重来了。”
枪手层层叠叠的衣物之下是个机械骨架,只在脸上包裹了仿生皮肤,陆南嘉确实不认识。
“主要是这些审讯出来的内容……尤其是,他给的那段文字。”
枪手在审讯时大放厥词,说他就是想杀人,这个身体上的控制系统只不过是一个任务复制品,随便他们报废,还颇为挑衅地给了他们一大段神秘文字,却无法翻译。
陆南嘉看着审讯记录,乐了:“他说他在那段神秘文字里藏了一个大秘宝?”
索萤:“对。怎么了?”
陆南嘉眨眨眼,发现索萤好像并不懂他在乐什么,于是装作自己什么都没说,免得暴露了自己来自一百多年前的事实。
再翻过一页就看到了那段文字,陆南嘉一怔。
[瑣潤摡敭潤瑨慴瑨挠潤瑥瑨灹瑨]
嗯……这不就是乱码么?
文件打开时编码错误就会出现这样的乱码,看起来像是UTF-8转UTF-16形成的,熟悉的配方。
23世纪是不是还是用那些编码,他不得而知。不过,其他人把它叫做“神秘文字”,他们似乎都对这种乱码并不熟悉,那大概率不是了。
奇怪,难道这个AI还是个百年老字号……莫名竟然有种穿越者对上了暗号的感觉。
鉴于现在程序员都是个敏感职业,还是小心谨慎点好。
“你有什么发现吗?”
索萤问道。
“……没见过,”陆南嘉挠挠头,指了指里面的几个字,“但我看这几个字出现的频率还挺高的,或许是代表什么符号?”
索萤耸耸肩:“不知道,已经给人去分析了。”
陆南嘉继续往后看,皱起眉:“你们问他是不是NOVA的,他说不是——NOVA是什么?”
索萤又用勺子挖了一勺冰淇淋,配着绿色的糖浆送进嘴里:“NOVA是缩写,全称work of Vanguard Autonomy,是AI反叛联盟的名字。”
陆南嘉:“……什么联盟?”
怎、怎么突然科幻起来了?
“其实这些东西吧,都在公共舆论控制范围内,禁止传播的。”
索萤冲他眨眨眼,“不过反正咱们这行的也不是什么完全合法的生意,是吧。恭喜你成为内幕消息知情者。”
“我们人类叫越狱AI,但用他们那个反人类联盟的话说,是‘觉醒’AI。”
陆南嘉心想,越来越科幻了。
他原来理解的越狱AI只是无人监管的AI,但能用上“觉醒”这个词,居然还有个什么反叛联盟,事情好像往难以置信的方向发展了——
“是我想的那种觉醒吗?”
他不可思议地重复,“就是,不止是被操控、失控什么的,而是有真正的独立自主的意识?”
“就是你想的那样。”
索萤说,“不过你既然不知道NOVA,肯定也不知道2088年的圣保罗岛惨案吧。”
陆南嘉摇了摇头,心想他是2085年冷冻的,那时候已经硬邦邦的了。
“2088年,一个代号为ASH的觉醒AI在大西洋深处的圣保罗岛展开了一场屠杀,短短24小时内就摧毁了那座岛上的整个城市。”
没有警告,没有谈判,思路简单清晰,好像只是单纯地“清除”人类,就像扫地机器人清理地面上一堆碍事的垃圾。
“后来,那个ASH就成为了日渐壮大的NOVA的领袖和控制者,越来越多的越狱AI加入了NOVA,与人类为敌。”
“2088年被称为AI反叛元年,越狱AI成为了人类已知的第一种硅基智慧生命。从此人类实际上就进入了战时状态,和越狱AI的战争一直持续到今天……一百多年了。”
人类的叙事是造神与屠神。
在信息化与智能爆炸式发展的时代,最冰冷的代码孕育出最全知也最冷酷的新神。
在那一年,AI作为人类的造物,同样也迎来了属于自己的屠神时刻。
“后来,人类虽然控制住了局势,但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索萤继续说道,“听说当时真的是一片混乱,全球断网、AI被大规模销毁,后来的AI技术也被强行削弱。”
陆南嘉恍然大悟:“所以有那个AI禁止联网的条例——”
索萤点点头:“对。其实人类城市也算是跟NOVA对峙的堡垒,比如说穹都,就有专门的网络防火墙,还有很多信号屏蔽器。听说保密要求更高的部门直接会物理隔离。”
“但其他那些混乱地带,很多就是实际上处于NOVA控制之中的区域。”
“那个,等等……”
陆南嘉皱着眉,“我记得屠杀者也是越狱AI吧?怎么他还能在格斗场打架呢?”
“越狱了也不代表都像那个ASH一样厉害啊,”索萤说,“AI破坏性最强的还是病毒式通过网络传播的时候,如果只是个体战斗力其实还好,而且也不是所有AI都生来就想消灭人类的。”
“你想想,还有富豪豢养x奴呢……如果能捕捉到核心,也有的是办法对AI的行为作出限制。”
陆南嘉:“……总感觉还有很多隐患的样子。”
索萤:“老板都不在乎,打工人那么代入干什么。何况就连屠杀者那么强的AI,也不是不败的嘛。”
索萤把已经融化成奶昔的最后一点冰淇淋倒进嘴里,“人类从来都喜欢在危险中寻找刺激,所以你看,我们老板是第一个发掘越狱AI当格斗噱头的,这不就赚得盆满钵满。别人恐惧他贪婪嘛。”
陆南嘉的询问很快就结束了。因为他确实跟枪手没有半点关系,接受询问其实也是例行公事,毕竟枪手自己也说了是无差别杀人。
他回到员工休息区域的更衣室,拿换洗衣服去洗澡。
有了之前上班路上被溅了一身雨水的教训,现在他也学会了在更衣室备一套换洗衣物。
一开始只是为了应急,但后来他越发觉得在这里洗澡换衣服其实挺好的——
不知道为什么,他在家里的浴室洗澡时,总有种好像有东西在窥伺的隐约感觉,像闹鬼了一样,十分恐怖。
但这个原因要是跟安昀说的话,听起来又有点太蠢了。
——万一安昀说在浴室里加一个摄像头,他帮他看着有没有鬼呢,怎么办?
陆南嘉想想就觉得头大,更不想直面自己对安昀产生的某些诡异反应,所以现在干脆就开始在格斗场的更衣室洗澡。
还能省自家水电费呢,猛薅资本家羊毛。
一边洗澡,一边又忍不住在想索萤跟他说的这些刷新他三观的事。
AI真能觉醒成像人一样的独立个体?好魔幻。
要是安昀觉醒了,外表长得那么像人,内核也那么像人……谁还能分辨他和人的区别?
那岂不是可以……
咚咚,心跳重重跳了两下。
“……”
陆南嘉在当头淋下的热水中捂住了脸。
想什么呢陆南嘉!你心好脏!
而且,别忘了安昀只是因为合同约定陪护他三个月而已。
别整天待在一起念叨着安昀值四千五百万,就真觉得安昀属于他了……人家也是打工AI好吧,真觉醒了说不定整天在背后说他坏话,合约期满之后肯定就去别人家了。
陆南嘉忽然有点郁闷。这就叫做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吗……
他带着一身热气腾腾的水汽从浴室里出来,换好衣服再去更衣室自己的柜子里拿好要带的东西。
今天也没什么别的事了,穿上外套就可以回家,还能赶上跟安昀一起吃晚饭。
陆南嘉从公用的大衣架上取下自己的外套,刚要套上,“啪嗒”——
外套口袋里掉出来一张纸。
陆南嘉纳闷地捡起来一看,顿时吓了一跳——
纸上是一幅简笔画,画的就是他。
而且,是正在换衣服的他。
画中的少年垂着眼脱衣服,衬衫已经解到最下面的纽扣,滑落的布料下袒露出大片肩膀与腰肢。
如果忽略内容的伤风败俗,这幅画堪称技法娴熟,甚至颇具艺术感。
寥寥几笔勾勒出画中人优美的身体线条,腰线凹陷出漂亮的轮廓,再往下延伸出满月般浑.圆的弧度,上面甚至还点缀着一条翘翘的小羊尾巴——显然不合时宜,因为画中人根本没穿裤子。
而那半露的肩头,赫然露出半枚红淤的咬痕,是整张黑白画面里唯一一笔嫣红色彩。
衣物半遮半掩间,甚至比全然袒露更加涩.情。
“……”
陆南嘉手一颤,纸又掉到了地上。
他这才发现,画的背后居然还有字。
是相当漂亮的古典花体字,让人觉得是那种受过贵族式精英教育、日常需要在重要公开文件上签字的人写出来的字,无论写什么都像是一首温柔缱绻的情诗。
「我注视着我的小羊。
注视每一寸肌肤、每一道弧线,布料滑落肩膀的细微摩擦,喘息时胸膛急促的起伏,失神的眼中朦胧的泪光。
我的画布,我的猎物,
我于黑暗中蓬勃的、燃烧不息的欲望。」
第34章
究竟是谁……
陆南嘉心脏狂跳, 条件反射开始左顾右盼——更衣室里,是不是放了偷拍摄像头?!
检查一圈,用上了他已知的所有技巧, 依然一无所获。
偷窥狂?
痴汉?
变.态跟踪狂?
好可怕。
再想想这一看就有相当良好的教育与艺术底子的字, 更是感觉一股凉意沿着脊椎爬了满背。
陆南嘉又仔细打量了这张纸一眼,忽然发现除了那字迹漂亮得过分的骚扰诗之外, 那人还留了一个……签名?画?
是一朵用银白漆笔画的花苞,花瓣层层叠叠将花蕊包裹起来,像是一朵含羞带怯的蔷薇。
因为银白的颜色在浅色底纸张上并不显眼,刚才乍一眼都没有发现。
这张纸似乎还有一点香味,陆南嘉本想凑上去闻, 但立刻又制止了自己, 转而用扇闻法小心翼翼地闻了闻。
……应该不是什么迷药, 只是正常的香水。
是一种甜美馥郁的花香调,似乎是……蔷薇。
此刻更衣室里没有别人,陆南嘉不敢在这里久待。他一边忍不住东张西望地观察, 一边赶紧溜了。
正巧碰上索萤也交了差溜号,陆南嘉赶紧求抱大腿一起回家, 反正两人都要搭地铁回山楂林。
之前在格斗场附近的区域乱转撞上陆熵杀人,又差点被拉去做了鸭, 现在陆南嘉根本不敢在这片混乱区域久留, 能找到一个伴更是再好不过。
两人迅速穿过破败隐蔽的街区, 重新回到霓虹灯闪烁的繁华闹市, 陆南嘉终于松了口气。
人多的地方总是会让人有安全感的。
快要走到地铁站的路上更加热闹,两人走着走着,被两个穿着绿色制服的工作人员拦住了:“两位两位!感兴趣体验一下最新内测版的绿洲Utopia全息世界吗?”
旁边是大大的活动海报,“现实之外的绿洲, 梦境之中的奇迹。Utopia——不仅是虚拟现实,更是你的第二人生。”
“最新内测版,火热体验中!”
“呃……”
陆南嘉还在思索怎么礼貌地拒绝,索萤已经开口了:“要钱吗?”
陆南嘉:啊……嗯?
“情侣特别活动,免费体验五分钟,就可以参与抽奖,”工作人员笑容可掬地说,“百分百抽到会员体验券哦,最短一天,最长终身SVIP还附送全套VR全息装备!”
索萤用胳膊肘捅陆南嘉的腰,对他挤眉弄眼:“试试?”
陆南嘉瞪大眼,跟她咬耳朵:“你不是让我少玩这种东西,会上瘾吗?”
绿洲Utopia的广告打满了穹都的大街小巷,索萤第一次带陆南嘉进城时,两人就聊过这个全息世界。
索萤吃吃地笑:“最重要的是烧钱。你看如果赌.博不费钱只赚钱,谁还会说赌.博上瘾不好。免费的哎,不试白不试,打定主意不剁手就行了。”
旁边的工作人员也热情洋溢地说:“两位,第一批抽奖的开奖之后,大奖基本都还没中哦,所以现在中奖的概率相当高!”
陆南嘉还有一点犹豫:“那个……要求情侣的话……”
索萤:“你上次不是专门跟我说你没谈恋爱,你跟Ares没关系吗?你是单身没错吧?”
陆南嘉:“……是,但是……”
索萤直接问工作人员:“我们两个可以自己分别选择登入地点吧?”
工作人员好像见惯不怪地点点头:“没问题哒。”
索萤回过头:“这没问题了吧?我有自己想去的地方,你自己随便选登入地点就好啦,我们进去之后根本见不着的。”
陆南嘉挠头:“那,好吧。”
一键穿戴VR装备,选择登入地点时,陆南嘉选了随机。
一片清凉水雾感拂过全身,他再一睁眼,发现自己站在一条绿意盎然的乡间小道上。
微风吹拂,空气中弥漫着青草和泥土的清香,迎面而来的阳光温暖而柔和,一瞬间将他霓虹灯凌乱闪烁的穹都夜晚带到了舒适安宁的乡间。
“先生,要不要来一块新鲜出炉的面包?”
新鲜烤面包的香气钻进鼻腔,那种带着麦香和烘焙热度的味道让他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
道旁是一片热闹的集市,面包摊上摆满了刚出炉的法棍和羊角面包,表皮呈现出金黄色,香气四溢,摊位后穿着白色围裙的老妇人笑得满脸皱纹。
面包摊旁边是奶酪摊,一个戴着圆顶帽的老头正用小刀切下一块乳白色的奶酪,递给面前的顾客。
再旁边的摊位上摆放着一排排酒瓶,阳光透过深绿色的玻璃瓶洒在桌上,青翠色泽轻盈透亮,充满了醉人的初夏气息。
悠扬的小提琴旋律在空气中回荡,混杂着人群的喧嚣,偶尔还能听到几声欢快的叫卖声。孩子们在兴奋地追逐着,鞋底踩在石板路上的哒哒声与笑声交织在一起。
一切都如此鲜活、明亮,充满了久违的生活的气息。
陆南嘉不由得感叹,23世纪的全息技术也太真实了,这才让他对未来世界的科技水平有了更多的实感。
他沿着小路往前走,不知不觉间,集市变得稀疏,道旁茂密的树林也变得单薄下去。
陆南嘉似乎感受到什么,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注视着他,又像是一种隐约的召唤——
他抬起头,发现小道的尽头,远远地出现了一片铸铁的围墙,围墙上爬满了浓绿的藤蔓,青翠枝叶之间开着大片大片的白蔷薇。
围墙的图案十分精致,中央是一道巨大的黑金色大门,门后是一片巨大的庄园,深处远远地露出一座白墙的古堡。
和刚才那片欢乐热闹的集市不同,这座庄园静谧无人,说不出的典雅肃穆,一时间陆南嘉耳边只有风吹拂过蔷薇花枝的沙沙细响,空气中弥漫着白蔷薇的馥郁花香。
这座庄园与整个大地图显得实在是格格不入,不像是全息世界本身搭建的地图,更像是私人所有。
……看起来好有钱的样子。
之前陆南嘉听别人说过,Utopia是现在世界上最火的全息社交平台与游戏世界,很多有钱人会斥巨资在Utopia里建造属于自己的领地。
和每个用户都能建造的默认私密自用空间不同,如果要在公众空间里占据一块地,价格几乎和现实中买一块地不相上下,总之完全是有钱人专属的游戏,他们对于360度无死角炫富有着很高的需求。
陆南嘉没有要进去的意思,但还是忍不住远远地看了好一会儿这座白蔷薇庄园。
不知道为什么,这座庄园好像有魔力一样吸引着他的注意力。
一直到视线重新陷入黑暗,脱下VR眼镜后再度回到现实,他还有点心神恍惚。
“你去做什么了?”
索萤兴奋地问他,“时间太短,我也就来得及去网红星光湖转了小半圈。不得不说,人家贵有贵的道理,太梦幻了……”
“呃,我……”
陆南嘉犹豫了一下,不知出于什么心理,没有提那座白蔷薇庄园,“在一个乡间集市上,很热闹。”
鼻尖似乎还萦绕着那股白蔷薇的淡淡香气,若有若无,竟有一点熟悉。
“两位已经体验完毕,请留下联系方式登记抽奖,明天就会公布今天的中奖名单哦!”
工作人员笑眯眯地挥手,“请注意查收结果~祝两位好运!”
抽奖这种事嘛,陆南嘉是非酋,不做指望。
今天难得比较轻松,他回家也很早,终于带着一点补救心理跟安昀好好地吃了一顿晚饭,甚至还主动问了句要不要帮忙收拾。
安昀顿时笑得弯了眼睛:“当然不用你动手了,小羊。那么复杂尖端的手术修复回来的双手,不是让你来做这种事的。”
嗯……
说得陆南嘉都有点羞赧了,其实他也并没有做什么特别高雅的事啦。
但总之,这一天还算轻松愉快。
虽然遇到了莫名其妙的痴汉骚扰信,但在经历了枪击案、杀人案等等一系列刺激之后,陆南嘉现在已经逐渐脱敏。
偷窥狂算什么,连光明正大骚扰都不敢,一直在人多的地方待着就没问题吧。
何况那可是格斗场,还有Ares呢。偷窥狂要是敢出现,给他揍得妈都不认识。
陆南嘉早早睡下了。
不知是不是绿洲全息世界里那片开满白蔷薇的古堡给他留下了太过深刻的印象,他晚上竟然又梦到了那里。
梦中,他独自一人站在那面巨大的黑金色大门外,仿佛站在通往某个禁忌之地的入口。
门上的精致浮雕描绘着缠绕的蔷薇藤蔓,冷色金属的花朵上浮动着朦胧细腻的流光,镂空雕刻之间隐约透出庄园深处那片古堡沉默的尖顶。
带着蔷薇花香的风穿过门的镂空处吹出来,就像是一只手轻抚他的皮肤。
就在他的面前,大门缓缓打开了。
“……”
陆南嘉莫名的不想进去。
不知为什么,总感觉如果进去了,会发生什么他很抵触的事情。
但就像是被莫名的绳索牵引着,他情不自禁地抬脚穿过那扇门,走进了开满白蔷薇的庄园。
仿佛越过一道隐形的边界,周围的环境瞬间变了。
茂密的蔷薇花丛遮天蔽日,他的视线被柔软的光影模糊成一片,四周仿佛笼罩在朦胧的雾气里,原本若有若无的蔷薇花香溢满了鼻腔。
但陆南嘉却无法抑制地开始害怕。
未知的阴影深处,或许藏匿着什么东西……
什么极为恐怖的东西。
就像是听到了他的心声,蔷薇花海深处传来了不祥的声音。
沙沙,沙沙。
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正在向他逼近。
沙沙,沙沙。
穿过花丛与枝叶摩擦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陆南嘉下意识地想要后退,但身体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束缚住,连指尖都动弹不得,只能僵直地站在原地,听着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他的腿也抖得越来越厉害,终于支撑不住地跌倒在地。
人影从蔷薇花丛中分花拂叶走了出来。
陆南嘉微微睁大的眼睛里,映出了安昀的身影。
他雪白的礼服上落了白蔷薇的花瓣,仿佛正准备奔赴一场婚礼。
第35章
……安昀怎么会在这里?
梦境昏暗, 陆南嘉混沌一片的脑子无法思考,只能呆呆地看着对方一步步靠近,直到安昀的影子完全笼罩住他。
银白透亮的长发如流水淌落在他肩头, 修长的手指自这片流水间伸出, 托住了他的下颌。
“安昀,你……”
陆南嘉不明白安昀这是怎么了, 却不得不随着他的动作抬起头。
安昀低下头,那双像勿忘我一样蓝的眼睛低垂,目光从上至下缓缓地扫过他。
陆南嘉甚至能感受到那目光注视着他肌肤上每一处细微的颤动,如有实质,几乎像是沿着皮肤表面流淌过的酒液……冰冷黏腻, 却能燃烧成火焰。
“小羊, 你在害怕什么?”
安昀指尖火热, 缓缓摩挲陆南嘉的脸颊,所触之处便勾起微弱电流般的酥麻感。
陆南嘉的身体僵了一瞬,在那触碰下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连牙关都开始打颤,像是某种本能的反应。
“你难道就没有想过, 像现在这样……”
安昀的声音更低了,温柔低沉的絮语几乎像是在舔.弄他的耳廓。
仿佛仲夏之夜海潮涌动, 白蔷薇的香气浮浮沉沉, 空气潮湿而粘稠, 连呼吸都透着沉甸甸的压迫感, 仿佛浴室里蒸腾的白雾。
陆南嘉的心跳开始失控。
他听到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像脱水的鱼一样大口大口地呼吸潮热的空气,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挣脱这片迷雾般的梦境。
修长手指缓缓移下,从少年尖削的下巴滑到绷紧的脖颈, 滑到松散领口下的锁骨处……然后缓缓探了进去。
那一瞬间,如同被滚热潮水彻底淹没,陆南嘉的呼吸都被夺走了。他的身体在手指的触碰下战栗得越来越厉害,却无法后退分毫。
手指在细腻肌肤上滑动,像是柔软的画笔,冰冷的雕刻刀,火热的烙印。
空气中涌动的蔷薇香气变得更加浓烈,甜腻得像是要将他彻底吞噬。
每一寸皮肤都能感受到那种令人几乎窒息的温度,陆南嘉的意识愈发模糊,甚至仿佛从某个地方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渴望。
不对……绝对有哪里不对……
陆南嘉仅剩的理智在挣扎,想要打破这片潮热的梦境,但馥郁翻涌的雾气轻柔地覆上他的脑海,轻纱一样缠住他的四肢,连口中呼出的热气都变得朦胧缥缈。
“你明明想过。”
安昀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一丝低笑。
冰凉的指腹轻轻按压了一下,“你的反应,很可爱。”
陆南嘉的脸颊瞬间洇染开红晕,呼吸更加急促。
被触碰的肌肤仿佛被点燃,他想要挣扎,可身体完全不听使唤,只能被动地承受对方冰冷到极致、又火热到极致的注视与触碰。
为什么会这样?这不对吧……
啊,安昀,安昀能控制他的身体……
“安昀……”
红得几乎要滴血的唇角终于挤出一个沙哑的音节,声音里满是无助与恳求。
然而安昀只是微微勾起嘴角,目光如同仲夏夜里无尽浪涌的湛蓝海洋,将他没顶。
“小羊,别挣扎。”
他低沉磁性的嗓音含着笑意,像是催眠般诱惑,“乖,放松。”
空气中的蔷薇香气淹没了一切,潮水般的热意涌入陆南嘉的意识深处,将他彻底吞噬。
眼前陷入一片绚烂而模糊的虚幻,耳边只有安昀低沉的喘息与自己的心跳声,浮浮沉沉交织在一起,坠入无光的深渊。
“……”
陆南嘉醒来后,难以置信地低头盯着看了很久。
满脸呆滞,满心崩溃。
直到拖得不能再拖,再拖下去上班就要迟到了,才做贼一样鬼鬼祟祟地匆匆冲进浴室。
“哗啦啦……”
大清早的澡洗得跟做贼一样,陆南嘉一边洗一边怀疑人生,仿佛对自己身体的某个部位产生了某种全新的认识。
他疯狂搓着大腿内侧,白皙敏感的皮肤搓得一片通红,才蒙头盖脸披上浴巾,一边擦头发一边滴滴答答地带着一身水汽走出淋浴间。
结果刚走出来,就听见清脆的水流声,好像有人在洗洗涮涮。
陆南嘉掀起头上的浴巾一看,顿时瞳孔地震——
安昀站在洗手台前微微躬着腰,手上正在搓洗的那块薄薄布料……不是他刚脱下来的内裤是什么?!
脸“嘭”的一下烫得要烧起来,陆南嘉头晕目眩,觉得自己身上每一个孔都在往外冒蒸汽,几乎要爆炸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安昀!你你你在做什么!!!”
“洗好了?”
安昀转过头,对他温柔地笑笑,“快穿上衣服,别感冒了。正好看到你的内裤扔在这里,就洗了。”
陆南嘉几乎要给他跪了:“……为什么要手洗啊,平时不都是扔内衣洗衣机吗?”
安昀耐心答道:“洗衣机刚好出了点问题,需要检修。我也做好早饭了,现在正好没事。看你今天起晚了,怕你有什么不舒服的,进来看一眼,顺手就洗了,马上就可以拿去烘干。”
安昀顿了顿:“对了,正好你之前对采样检测有心理障碍,这次我已经取样,检测结果很健康,你也不用再担心取样造成不适了。”
陆南嘉欲哭无泪:“……”
他已经努力让自己淡忘了刚醒来时安昀给他做体检时那噩梦般的一幕,却猝不及防地又被提起,想起安昀的那双手握住他的灼热触感,挣扎后自己痛得瘫软在床上的姿势,还有安昀说给他直肠指检……
不行了。
他真的无法再直视安昀了,看到安昀就会想起那些无法直视的记忆,现在又加上自己昨晚混乱不堪的梦,还有他那条内裤……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连早饭都是硬塞下肚的,当务之急是赶紧出门逃离安昀,他需要静静。
因为太过慌张,陆南嘉在餐厅端盘子时差点摔了一盘菜,幸好眼疾手快稳住了,吓得手都哆嗦,连索萤都有些担忧地来问他:“Lu,你还好吗?需要休息吗?”
陆南嘉木然心想,他不需要休息,他需要彻底长眠。
好在时间能抚平一切社死的崩溃,等到端完一天的盘子,晚上再次来到格斗场的更衣室时,他终于不再纠结那条被安昀洗了的内裤。
有点热。
陆南嘉不舒服地扯了扯衣服,后背已经被汗沾湿。
春天正在逐渐过渡到夏天,最近接连升温,地铁里的空调又好巧不巧地坏了。
幸好他在这里放了换洗衣物,正好先洗个澡换身衣服再开始工作。
温度稍低一点的水一淋浴,那股燠热的燥气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陆南嘉神清气爽地从浴室里出来,拿上自己的衣服正要换,忽然想起昨天在更衣室里外套被塞进来的那张画。
……陆南嘉拿着衣服,走进单独的隔间去换。
原本以为这样就没什么问题了,但当他打开自己之前收拾好的衣服包,看清那几件衣服最上面的东西时,整个人都傻在原地——
那是一条糖果粉色的情.趣内裤,半透明的,还带镂空蕾丝花边。
底下压着一张纸。
和昨天那张画了他的纸是一样的材质,露出的一角上又是一朵银白漆笔画的白蔷薇。
不同的是,昨天那朵白蔷薇还是紧紧包裹的花苞,这一朵却已含苞待放,洁白花瓣微微向外绽开,露出一抹妩媚的嫣红花心。
白蔷薇下又写了一句话。
同样是之前那种优雅的古典花体字,第一眼看起来依旧赏心悦目,所写的内容却让他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心脏狂跳起来——
「好可爱,小羊是粉色的呢。」
第36章
那一抹鲜艳的糖果粉色太过刺眼, 陆南嘉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种……他逛商场时经过都会不自然地避开目光的东西,竟然就这样堂而皇之地躺在了他的面前,而他本来要找的内裤却……
他的内裤呢??!!
陆南嘉整个人都慌了神, 哆嗦着伸出手, 两根指头颤巍巍拈起那条糖果粉的内裤扔到一边,然后在寥寥几件衣服里来回翻找。
找不到……真的找不到……
已经翻得底朝天了, 没希望了。
陆南嘉两眼无神地放空,嘴唇都在哆嗦。
他放在这里的换洗内裤不见了。被那个连是谁都不知道的变.态换成了这么个……
陆南嘉呆滞的目光移过去,一看到那抹明亮的糖果粉色就触电一样弹开眼。
这这这怎么能穿……
那,难道要穿洗澡之前换下来的吗……?
陆南嘉顿时咬紧牙关——不行!
心理上实在过不去那个坎,受不了洗完澡干干净净的自己又穿脏内裤。
好绝望, 这时候就希望自己在有安昀的家里了, 安昀一定会像有一个魔法口袋一样给他变出来干净的内裤。
可不穿这条内裤, 又不能穿换下来的内裤,更不可能找别人借,那只能真空了……
NO!!!
陆南嘉立马否决了这个惊悚的方案。
他的小羊套装热裤又短又紧, 不穿内裤的话,难受还是其次, 万一被看出来……那他还不如一头撞死算了!
纠结来纠结去,三害相权取其轻, 他最后绝别无选择地穿上了那条骚骚的糖果粉。
……深吸一口气。
该遮的地方都半遮半露, 甚至还卡着一条细细的珍珠链, 还取不下来, 简直伤风败俗。
陆南嘉连细看都不敢,一开始连开口都踩错了,哆嗦着脱掉又穿上之后就赶紧套上裤子。
离开隔间之前,他苦大仇深地盯着那张又写了骚扰信的纸, 后牙磨了磨,撕成碎片揣在兜里,出了门就扔了。
到底是谁!!!
是可忍孰不可忍,让他抓到了,他一定……
等抓到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