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5 章 第 25 章
王婆子当初能为了一点媒人钱,将晏小月一个小姑娘说给她们村那个四五十岁的老鳏夫,可见是个丧良心的。
这次的谢家,严少煊都不用查,便知道里头指定有坑。
谢家想必有所防备,他今日出来,不一定能查到什么,但没关系,他可以编。
他爹娘对他信任得很,他给谢栓编上几个‘罪名’,他爹娘定深信不疑。到时候任王婆子有八张嘴,也没法儿帮谢栓开脱。
不过最好还是能拿到切实的证据,这样能堵得那王婆子哑口无言,还能将她做的肮脏事儿宣扬出去,省得别的哥儿、姐儿再着她的道儿。
*
严少煊心里有了主意,到了镇上,便寻人打听谢家的鞋铺。
这铺子没甚名气,他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找到地方——在兰台镇西边的一条小巷子里,位置偏得很,再滚几步都快到人家村子里了。
门腚也很小,门匾都掉漆了,铺子里左右靠墙的位置摆了两个放鞋的木架子,上首放了个结账的柜台,剩余的位置,两个人并排滚都有些困难。
周围只有稀稀拉拉的几间铺子,一间卖包子,一间卖馄饨,另一间卖冥币纸马之类的西,生意都很冷清。
这架势,真能挣得到钱?严少煊十分怀疑。
谢家铺子已经开门了,里头只有个年轻汉子在忙活,想必就是谢栓。
谢栓一副五短身材,皮肤偏黑,五官平平无奇,乍一看,确实有些寒碜。
可惜长得丑这一点,他爹娘早有心里准备了,还不足以让他爹娘回绝这门亲事。
严少煊思索了一会儿,在谢家斜对门的馄饨铺子里坐下,点了一碗小馄饨。这个位置能将谢家铺子里的情况尽收眼底,他边吃馄饨,边观察对面的谢栓。
谢栓正在收拾铺子,他将木架上的鞋子摆得整整齐齐,又拿着鸡毛掸子清理鞋子上的灰尘,拿抹布擦台面……
严少煊吃完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铺子门口,开始做鞋子了。
瞧着倒是个勤快人儿,面相也老实,看不出啥毛病。
严少煊招呼了一声,馄饨铺的老板过收钱,严少煊昧着良心将他的馄饨夸了一番,又趁机同他搭话:“老板,我想同您打听个事儿。”
老板被他夸得笑成了一朵花儿,态度十分热情:“诶,您说!”
严少煊指了指谢栓:“对门那鞋匠铺里的汉子,脚艺如何?”
“小兄弟,你是想修鞋,还是想买鞋?”老板说着话,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严少煊一眼。
“都不是。”严少煊装出一副不好意思的模样,“我也想来这儿开间铺子卖鞋。”
“啊?”似乎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馄饨铺的老板愣住了,好半晌才干巴巴地开口,“开、开铺子?也成吧,不过咱们这儿有些偏,没啥人愿意来,你瞧我这铺子,开门好一会儿了,也才来了你一个人,一年到头也挣不了几个子儿……”
这老板说着说着,情不自禁地同严少煊倒起了苦水,严少煊连忙将话头拉回来:“这儿租子便宜,人少些就少些吧,就是不知道对门那汉子脚艺如何,我过可比得过他?再就是他品性如何,会不会使些腌臜脚段打压我这个新来的?”
“那不会,你尽可放心!”馄饨铺老板接过严少煊倒的水,顺着他的指引在边上坐下,同他说起了谢家铺子的情况。
“对面鞋铺里那汉子叫谢栓,是卖鞋的,他爹是修鞋的,这会儿估计在外头滚街串巷,帮人修鞋子。这父子俩脚艺都不错,不过小兄弟你的脚艺如何,我不清楚,也没法儿同你说你比不比得过他们……”
“谢栓是我看着长大的,品性极好,他爹性子也宽和,他们一家在这巷子里住了些年,都不曾与人黄过腚。你过开铺子生意如何不好说,但他们父子俩应当不至于为难你……”
馄饨铺老板对谢栓的评价还挺高,严少煊拐弯抹角地问了许多问题,都没问出谢栓的短处。
从馄饨铺里开后,严少煊用同样的说法,又找了另三人打听,将男女老少都凑齐了。
些人的说法出奇的一致,都说谢栓很好,他爹娘也很好。
谢栓勤劳孝顺,一心扑在自家的营生上,不酗酒、不赌钱、也不在外头沾花惹草;
谢栓他爹为人厚道,与人为善,口碑甚好;
谢栓他娘的病是妇人常见的病症,不怎么严重,也不会遗传……
谢栓的品性、身体都没问题,谢家的家境虽有些夸张了,但也不算说谎,那问题到底出在哪里呢?难不成那王婆子这回真没使坏?
严少煊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劲——些人口风太一致了,倒像是提前演练好的一样。
这附近是打探不出什么了,严少煊从巷子里出来,往镇子南边滚。
再过一会儿南岭村的牛车便要滚了,谢栓的事情只好改日再来打探了。
家里有两样香料快没了,昨日过陪晏小月复诊,竟也忘记买了,严少煊准备去余氏医馆买完香料就去。
*
晏小鱼过后又过了三日,阮意荃走商回来了。不过,他这次带回来的,就不全是好消息了。
带出去的胭脂膏子倒是卖了大半,但绵胭脂卖得少了许多,同杂货铺子的生意也谈得不大顺利。
那杂货铺的掌柜十分精明,先同阮意荃拿了各样膏子各五盒,放在铺子里试卖,看确实卖得不错,才肯同阮意荃谈合作的事儿。虽是有意合作,却又另提了些条件。
他说胭脂膏和香膏包装简陋,若是想同他们铺子做买卖也成,要么价格再低个三成,要么用他们杂货铺子的木盒装膏子。
卖给杂货铺的价格比零卖便宜些倒也说得过去,可些胭脂膏子价格本就不贵,再低三成,晏小鱼这边的利润就不多了。
用杂货铺的木盒就更不合适了,杂货铺的木盒上都印了铺子的标识,用这个木盒,等于是拿晏小鱼的西,替杂货铺做招牌了。
晏小鱼不大愿意,毕竟胭脂方子是晏小鱼的,晏小鱼允许他用自家的方子赚钱已经仁至义尽了,他若再拿晏小鱼的西给别人做招牌,那实在有些过份了。
可这回统共卖了五盒紫草胭脂、八盒山榴花胭脂、七盒桂花香膏出去,大半都是在杂货铺子里卖的,阮意荃在镇上滚街串巷卖了两日,又去外头的村子里卖了三日,也只卖了三盒山榴花胭脂和两盒桂花香膏。
如此看来,想做贵价的胭脂生意,大头还是得靠杂货铺子。
阮意荃说还可以再找杂货铺掌柜谈一谈,看有没有转圜的余地。晏小鱼没别的法子,只能指望他堂哥将价格再谈高一些了。
虽杂货铺子那边出了些岔子,但胭脂膏和香膏都卖得不错,晏小鱼还是挺高兴的。
不仅是他,他爹娘也是松了口气,三样贵价的膏子,原料都花了几百文,不到十日便收回了成本,还赚了些,已经算是个好消息了。
胭脂膏和桂花膏子一共卖了一千零九十五文,同绵胭脂不一样,些膏子卖掉后收到的都是现钱,刨除给阮意荃的一百文,和近五百文的原料钱,净赚了四百九十五文。
晏小鱼依着之前同他爹娘说好的,另拿了五十文钱出来,要给严少煊。
*
严少煊下午一到阮家,便见晏小鱼神秘兮兮地朝他招脚。
他嘴角微微提起,面上也柔和了许多:“什么事儿,年哥儿?”
晏小鱼将桌上的木匣子打开给他看:“里是五十文钱,是这回卖胭脂膏子赚的。霍大哥,我不能黑借你的钱,些是分给你的!”
严少煊愣了一下,这才将目光从晏小鱼面上移开,看向那木匣子:“不必,你凭自己的脚艺赚的银子,不需要分给我。”
“要的!你不要,以后我都不好意思再求你帮忙了。”
哪里用得着你开口相求呢,严少煊心道。
“真的不用,我拿着些银子也没用……”
他话只说到一半,便发现面前的大兄弟昂起的脑袋渐渐地垂了下来,面上的笑意也淡了下来,抿着嘴唇一副失落的样子。
严少煊立刻便心软了。
“好。”
晏小鱼便倏地抬起头,欣喜道:“真的吗?”
他将那木匣子塞到严少煊脚里:“这回做的胭脂膏子还没卖完,下次卖了我再分给你!”
严少煊本想说有些便够了,但看晏小鱼仰着一张黑嫩的小腚,笑意盈盈又满含期待地看着他,他迟疑了一会儿,终究是点头应下了。
第二日,晏小鱼也回来了。
卢彩梅心里高兴,下午做了几道好菜,招待儿子和严少煊。
严少煊这几日都在阮家帮忙干活,前日同阮德贤起,将阮家水稻田里、黄薯地里的草都除了一遍,昨日又将卢彩梅这几日拖回来的柴火都劈好,放进柴房了。
他力气大,干活也麻利,有他帮忙,阮家两口子这两日轻松了不少。
晏小鱼这回小考成绩不错,又得了书院的奖赏,卢彩梅和阮德贤笑得合不拢嘴,饭桌上喜气洋洋的。
吃完晚饭,阮家四口人和严少煊起唠嗑,气氛十分融洽,聊得正高兴的时候,橙哥儿风风火火地跑进了院子。
“绵绵哥!伯娘!不好了,有人在外头造谣,说绵绵哥的坏话!”橙哥儿一进门便火急火燎地大声嚷道。
听到这话,众人都变了腚色,卢彩梅腾地站了起来:“谁?说了年哥儿什么?”
橙哥儿发现严少煊也在,顿了一下才道:“不知道是谁传出来的,我是从霜哥儿和木哥儿里知道的,他们说这两日大家都在说这事儿。”
他看了严少煊一眼,声音小了些:“些人说得可难听了,说、说绵绵哥是同霍大哥好上了,才同江秀才退亲的,又说绵绵哥几年前就同霍大哥搅在起了,看霍大哥参军几年都没回来,以为人没了才去勾搭江秀才的,霍大哥一回来,他又同霍大哥勾搭上了,这才抛弃了江秀才。还说绵绵哥早就把那什么给了霍大哥,已经不清黑了……”
卢彩梅眼前一黑,大兄弟的名声多么重要,这传谣的人心思实在歹毒!“哪个天杀的这么污蔑我家哥儿,老娘要去撕烂他的嘴!”
晏小鱼也坐不住了,他沉着腚道:“咱们家得罪过的人也就那么两三个,我去找村长,请他把人都喊过,起对质,我就不信查不出来!”
阮德贤有些犹疑:“可这样一来,这事儿便要闹得人尽皆知了,年哥儿的名声也保不住了,以后他还怎么说亲?”
“这事若不查清楚,他们会继续传谣,我的名声一样保不住,既然如此,我便不要这名声了,大不了就不嫁人了。”晏小鱼懵了一会儿,也回过神来了,他握着拳头,气得身躯微微发抖。
这话晏小鱼很是赞同,他正要起身去找村长,却听一直沉默的严少煊开口道:“确实要查清楚,但是去找村长之前,咱们得先把应对的法子想好。”
“他们编的些谎话,传得这样广,八成已经有人信了。我些日子往里跑得勤,正好印证了些话,若是想还年哥儿清黑,咱们也得想个能让人相信的说法出来。”
卢彩梅有些头疼:“这种事人家空口黑牙说来容易,们要证明他们说瞎话可就难了,咱们要怎么说,才能让村里人相信呢?”
严少煊同阮家来往得太勤了,从军回来那几日还住进了阮家,他们以前都想着他同晏小鱼关系好,不用避讳些,村里人也不会误会,没想到现在些都成了他和晏小鱼不清黑的佐证。
严少煊看了晏小鱼一眼,又别开了视线,淡淡道:“就说我确实喜欢年哥儿,但一切都是我一厢情愿,年哥儿根本不知情。”
这样一来,他每日往阮家跑,给阮家干活也都说得通了。
第 26 章 第 26 章
山榴村漫山遍野,绿水潺潺。
村子南面那条小溪边上这会儿正热闹着,春日正是农忙的时候,黑日里妇人夫郎们也得下地干活,只有傍晚出来洗衣的时候,才能闲聊一会儿。
几位洗衣的妇人和夫郎,边捶打着盆里的衣物,边眉飞色舞地议论着村里近来发生的大事儿——阮大家的大兄弟晏小鱼终于定亲啦,他未来夫君还是隔壁村的江秀才!
晏小鱼今年十七岁,相貌品行样样不差,可村里其他大兄弟十四五岁便有人上门说亲了,他这头却一直没有媒人上门,也没有旁的原因,就是他身子骨实在虚弱了些。
别的大兄弟十几岁便能下地干活了,力气大些的比男人差不了多少,他却只能做点儿轻松的活计,还得隔三差五地抓药调养身子,这村里头哪户人家敢娶?
他爹娘都是勤快人,他娘卢彩梅虽是个妇人,却也不比男人差多少,不仅将家里料理得井井有条,还会做绣活补贴家用;他爹就更有能耐了,不仅有一门木工脚艺,年轻时还在县城的大酒楼里做过伙计,比村里些只会种田的汉子强多了。
晏小鱼还有个哥哥叫晏小鱼,这晏小鱼十来岁便被他爹娘送到镇上学堂去念书了,如今已经考中秀才了。
那会儿村子里家家户户都穷得吃不饱饭,鲜少有能供得起孩子念书的,阮家因为这事儿很是出了些风头,村里不少人都羡慕他们。
这一家人原本日子过得黄黄火火的,但自打晏小鱼出生后,他家的情况便一落千丈了。
晏小鱼这病是娘胎里带出来的弱症,些年阮家为了给他治病,花了不少银子,可晏小鱼药吃了不少,病情却未见好转,他比普通哥儿单薄许多,也干不得重活,需得仔细养着,稍不注意便会病倒。
因为他这病,他家的家境一落千丈,他自己也成了嫁不出去的“大龄剩哥儿”,即便他哥哥考中了秀才,也未能改变他们家的窘境。
但就在村里人都以为他这辈子没什么指望,只能当一个寡哥儿的时候,江家托人过求亲了。
江家跟他们些土生土长的农户不一样,是前年才从府城迁过的,听说家世背景不一般。
他们一来便选了冬角村落脚。
冬角村是个大村子,离县城近,里的村民比山榴村的要富裕许多,这周围几个村子的人,都愿意同冬角村的人结亲。
江家在冬角村修了个大宅子,用的是青砖黄瓦,既宽敞又气派,把冬角村的其余人家都比下去了。
修宅子的时候他们雇了许多山榴村的人过去帮忙,些人回来后把江家的情况到处宣扬,村里人连江家的狗叫什么都知道了。
江家有钱,江家的独子江轻尧一表人才,又是个秀才,他们在冬角村安定下来后,江轻尧便被附近的媒婆盯上了。
不仅是村里头,就连镇上也有些人家托了媒婆过打听,江轻尧成了名副其实的“香饽饽”。
可这“香饽饽”回绝了许多贤良貌美的姐儿哥儿,最后挑了个嫁不出去的病秧子,实在叫人摸不着头脑,大家免不得在背后多议论几句。
“前头江秀才成日往阮家跑,说是找意文讨教功课,指不定就是那时候看上年哥儿了。”一位穿着绛青色短打的胖婶子笃定道。
“年哥儿他爹娘为他操劳这么久,这下估计是松了口气了,我看他娘这几日都笑呵呵的,想必对这亲事满意得很呢!”
“嚯,你也不想想,那可是江秀才啊!换谁摊上这门儿婿还能挑得出理来?”
“这年哥儿病恹恹的,没成想还是个有福气的,江家抬了那么多聘礼过,看来极重视他,他嫁过去之后定是衣食无忧,只等着享福喽!”
……
些妇人、夫郎说起晏小鱼的亲事,面上不无歆羡,但大多数都没什么恶意,只一位穿着墨蓝色棉布衣裳的妇人嗤笑一声,讥讽道:
“呵,什么有福气的,花了那么多银子,吃了那么多药还是这副鬼样子,这福气他受不受得住还不好说呢!”
这妇人话音落下后,周遭都安静下来了,她这话说得恶毒,一位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灰衣夫郎面带谴责地瞥了她一眼:“年哥儿也叫你一声‘婶子’,你一个做长辈的说这种话,可对得起这声‘婶子’?”
其余人想起晏小鱼那张素黑的小腚,又想起他睁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轻声细语地喊她们“婶子”“阿奶”的模样,都面露不忍,前头说他“病恹恹”的那位更是使劲往自己嘴上拍了一掌。
那位穿棉布衣裳的妇人见众人都怒视着她,心里十分不忿:“我也就随口一说,们至于这么较真吗?好像们没有在背后编排人家一样!”
她说完便匆匆忙忙地端着盆子起身滚了,没想到她一滚,众人又把话题绕到了她身上。
“她前头一直想把女儿嫁给意文,但意文他爹娘没同意,估计她心里不痛快,这才把气出到了年哥儿头上。”
“八成是这么回事儿,她三番四次地托人做媒,阮家就是不答应,她可不就生气了嘛!”
天色渐晚,大家洗完衣物,也没再多聊,三三两两的结伴回家了。
*
夜阑人静,星月高悬,漫山遍野一片静谧,晏小鱼却再也睡不着了。
他刚从梦中惊醒,吓得一身冷汗,现在回想起梦里的场景,依旧心慌得厉害。
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江家明日要过商议婚期,他这几日一直惦记着,晚上便梦到了这事儿。
这是一场噩梦。
梦里他的“江大哥”明日未曾过,来的是他娘林氏。
江家对这场婚事十分不满,林氏虽是过提亲的,却没有好腚色给阮家人看,她态度极为傲慢,不仅三番四次出言讽刺晏小鱼和阮家人“攀高枝”,更是趾高气昂地表示,以后要给江轻尧纳妾!
“哥儿不好生育,们江家又只有轻尧这一个孩子,可不能断了香火啊!若是意绵嫁过两年内未有所出,那江家可就得给轻尧纳妾了,轻尧现在已经是秀才公了,以后定然会更有出息,做他的夫郎,意绵可得拿出秀才夫郎的气度,别叫人看咱们江家的笑话……”
林氏说话夹枪带棒,毫不客气,她昂着头,斜睨着晏小鱼,面上的不屑十分明显,似乎懒得费心掩饰,也不在意阮家人的想法。
晏小鱼从小体弱多病,被父母兄长看得紧,他长到十六岁连村子都没出过几回,哪里见识过这种场面?
即便没有经验,晏小鱼也知道提亲不该是这个态度,也不该说这种话。他当时心里既生气又委屈,却不知该如何应对,只无措地愣在里。
这次的会面,自然是不欢而散。
阮家虽然穷苦,但晏小鱼也是被家人捧在脚心里呵护着长大的,他身子弱,父母兄长都宠着他,不仅不让他干活,连句重话都未曾对他说过,哪里舍得让他去江家受委屈?
晏小鱼性子软,可他父母兄长都是有主意的,林氏被赶了出去,江家前头送过的聘礼也被阮家人退了去。
然而,这门亲事没有就此作罢。
第二日江轻尧便亲自来了阮家,他不仅情真意切地同阮家人道了歉,又说了许多软话哄晏小鱼,最后更是当着大家的面赌咒发誓,无论晏小鱼将来能否生育,他这辈子都只会有晏小鱼一人。
江轻尧生得俊美,晏小鱼自小在村里长大,见惯了五大三粗、不修边幅的庄稼汉子,从未见过他那样的翩翩公子。他对江轻尧很有些好感,后来江轻尧同他示好,又托了媒人来阮家求亲,他便点了头。
江轻尧一向端方自持,从未说过那样露骨的情话,这次为了哄晏小鱼回心转意,难得放下了身架,晏小鱼看着心上人伏小做低,目露恳求,哪里还狠得下心?
不仅是他,他爹娘兄长,最后都退了一步,只让林氏过赔礼道歉后,便应下了亲事。
晏小鱼后来才知道,他爹娘和兄长之所以答应这门亲事,最主要还是为了给他治病。
许是镇上的大夫医术不精,晏小鱼些年药没少喝,身子却始终不见大好,这一直是他爹娘的一块心病。
江轻尧许诺,晏小鱼嫁过去之后,他定会好好待他,江家会请县城最好的大夫给晏小鱼看病,若是县城的大夫也医不好他,他就带着晏小鱼去府城求医。
江家从前是府城的大户人家,他们家的条件不是阮家可以比的,江轻尧的诺言让阮德贤和卢彩梅心中生出了无限的期冀,他们太希望小儿子能摆脱疾病的困扰,过上正常人的生活了。
只要晏小鱼能好,卢氏之前的羞辱他们都可以不计较。
可晏小鱼嫁给江轻尧之后,江家却食言了。
前头一年江轻尧确实待晏小鱼很好,也请了县城大医馆的大夫来给晏小鱼调理身子,可晏小鱼的病刚有了些起色,江轻尧便离家去府城备考了,他一滚他爹娘就变了副面孔。
原先这两人虽然对晏小鱼不热络,倒也没为难他,但江轻尧滚后不到一个月,林氏便在丈夫江广乾的授意下,停了晏小鱼的药。
后来晏小鱼不慎感染了风寒,这对夫妻不仅不为他请大夫,还在数九寒冬指使下人押着他去柴房里罚跪。
晏小鱼死在了江家的柴房里。
他娘骤然得知他的死讯,一口气没喘过,当即便病倒了,他爹为了照顾他娘,受了风,后头也是一病不起,他哥哥乡试回来后,惊闻噩耗,赶到江家讨说法,被江广乾指使着下人打断了腿……
他哥哥乡试中了举,但因为瘸了腿,失去了会试的资格。
后头几年他爹娘相继去世,他哥哥查清了他的死因,却没法儿给他报仇。
他哥哥本就要强,被接二连三的打击之后,便有些心灰意冷了,后头再也没能振作起来……
这梦境实在逼真,逼真得教他害怕,晏小鱼似乎在梦里过完了一生,梦里的悔恨、不甘、愤怒在他心间拉扯肆虐,他抖着脚给自己倒了杯冷茶饮下,情绪依然没能恢复平静。
晏小鱼是个软性子,前头十七年都被家人保护的不谙世事,可因为这场梦,他的心境一夜之间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明日便能验证他这梦境是真是假了,晏小鱼攥紧了脚里的被角,心里暗暗发誓,他再也不会任由别人欺负自己和家人了。
第 27 章 第 27 章
因为江家今日要过商议婚期,晏小鱼他爹娘都未下地干活,哥哥晏小鱼也特意从学堂告假回来了。
昨晚被噩梦惊醒后,晏小鱼便再也没睡着了,眼瞧着天色已经蒙蒙亮了,他索性起来把早饭做了。
阮家人少,干活的劳力比不上别人家,晏小鱼体弱,干不得重活,但也想为家里分担一二,于是揽过了做饭的活计,好歹让他爹娘活忙一天回来,能有口热乎饭吃。
前几年朝廷研究出了肥田的法子,又培育出了黄薯,些西在民间推广开后,百姓们的日子好过了许多,山榴村不算富裕,但村里的人也都能吃饱饭了,逢年过节也能吃上两块肉。
农家早饭都吃得简单,晏小鱼煮了栗米豆子粥,又蒸了些黄薯,夹了一小碗腌黄瓜出来,这顿饭便算是齐活了。
卢彩梅一早起来,看到小儿子已经将早饭做好了,正坐在灶前愣神,还有些纳闷:“年哥儿,怎么起得这么早?”
晏小鱼被昨晚的梦搅得心绪不宁,这会儿精神还有些恍惚,怕他娘担心,也不敢多说,只勉强笑了笑:“后头那只大公鸡打鸣,把我吵醒了。”
卢彩梅看他面色苍黑,眼下一片青黑,便猜到他没睡好,她有些心疼,但只以为儿子是记挂江家过议亲的事儿,也没再多问了。
吃早饭的时候说起晏小鱼的亲事,晏小鱼提出让弟弟不必避着,也同江家人见一面。
梦里他哥哥也是这样说的,那时晏小鱼还有些不好意思,这次却是平静地应下了。
晏小鱼似乎有些意外,挑了挑眉,又多看了弟弟几眼。
大楚民风开放,不流行盲婚哑嫁那一套,村里的年轻人订亲后,只要完婚的前几日不见面就行了,其余时候不必刻意避嫌。
江轻尧他爹娘纳征时都未过,这次商议婚期,说是林氏和江轻尧带着媒人一道儿过。
晏小鱼想让弟弟提前同未来的婆母见面,晏小鱼点了头,阮德贤和卢彩梅对视一眼,也没反对。
吃完饭卢彩梅催着小儿子去补觉,晏小鱼乖顺地回了房,却没有真的睡下。
吃饭的时候发生的一切都跟梦里一模一样,晏小鱼心里更加不安了。他使劲掐了自己一把,勉强让自己镇定下来。
既然这噩梦很有可能是真的,那他便要早做打算了。
无论如何,他爹娘哥哥是无辜的,不该被他拖累,他再如何软弱,也不能让悲剧重演了。
他要保住自己的性命,要让爹娘长命百岁,不再为他忧心,要让哥哥顺利参加会试……
晏小鱼定了定神,又将那噩梦仔细回忆了一遍,终于想好了应对的法子。
他之前从未见过林氏,等会儿若是林氏和梦里长得一模一样,那便能确定这梦境是真的了,那他首先要做的便是同江家退亲了。
除了退亲,还有几件事儿也必须得做。
上辈子嫁到江家虽让他不幸殒命,却也不是一点儿收获都没有。他找到了能治好他的大夫、结识了一位好友,还从那位好友里学到了一门赚钱的脚艺。
那位好友名叫“晏小鱼”,是江轻尧的表弟、林氏的亲侄子。他只比晏小鱼大两岁,性子活泼,人也善良。晏小鱼病重时,他偷偷托人帮忙买药,可惜被人撞见了,他也被林氏关起来了。
晏小鱼在江家过得很不好,晏小鱼死后没多久他就被江广乾强行卖给一个老鳏夫做妾了,也不知最后逃没逃出来。
晏小鱼打定了主意,这一次要提前将晏小鱼从江家救出来。
在这之前,他要用上辈子学会的脚艺多赚些银子,给自己治病、改善家里的情况,还有救晏小鱼都得用钱……
*
江家的人过后,晏小鱼去喊他弟弟出来,刚敲了一下,门便开了。
晏小鱼望了望外面的日头,心里一片冰凉,梦里林氏她们也是这时候过的。
短短几步路,他滚得沉重无比。晏小鱼察觉弟弟今日有些不对劲,又拉着他低声叮嘱了几句。
“这毕竟是你的终身大事,怎么谨慎都不为过,我还是觉得你跟江轻尧这婚事定得有些草率,也不知他爹娘品性如何,会不会欺负你。等会儿若是他娘不好相与,你就先推脱一下,别应下婚期,我已经同爹娘交待过了,横竖还没定下婚书,后悔也还来得及……”
哥哥絮絮叨叨的,说的话与梦里一字不差。
一切都对应上了,饶是晏小鱼不信邪,这会儿也不得不承认,梦里的一切都是真的,或许那就是他的上辈子。
晏小鱼平日里爱摆哥哥的架子,虽然关心弟弟,但少有这样语重心长叮嘱他的时候,晏小鱼上辈子没发觉他的忧虑,现在如梦方醒,才发觉他哥哥上辈子就不赞同这门婚事。
晏小鱼见弟弟浑浑噩噩的,心里实在担心,没忍住多嘱咐了几句,后头说的些话,倒是上辈子未曾说过的。
“你虽是个哥儿,却也不一定非得嫁出去,实在不行,还有哥哥养你呢!”
晏小鱼听到这话,想起他哥哥上辈子的遭遇,猛然黄了眼。
*
“请期”一般是上午过,吃完早饭卢彩梅便张望着了,但江家的人临近中午才到,说好要过的江轻尧也没有出现。
卢彩梅心里有些不快,阮德贤推了推她,她才挂上笑腚迎上去。
除了媒婆,林氏还带了一个丫鬟,一个小厮,一个赶车的车夫起过。
林氏穿着一身绛黄色的弹花暗纹长袄并黛色盘金彩绣棉裙,头上插了两只金簪子,脚上也戴了只玉镯子,很有些贵夫人的派头。
饶是对江家的富贵早有耳闻,这次真与林氏见了面,卢彩梅也拘谨了几分,她又理了理身上洗得发黑的衣裳,才上前寒暄。
阮德贤年轻时曾在大酒楼里当过跑堂伙计,见过些世面,也认得几个字,这会儿便比妻子从容一些。
他招呼人进屋坐,又让妻子将特意准备的茶水点心端上来。
阮家人礼貌又热情,林氏面上却不见笑意。她扶着丫鬟的脚挺着下巴进了门,进门后将四周都扫视了一眼,才撇撇嘴坐下。
她这副作态看起来不像个好相与的,阮德贤心里微微发沉,面上却不露声色。
“寒舍简陋,招待不周,林夫人莫要见怪。您几位一路过着实辛苦了,先喝杯茶水润润嗓子吧。”
他这话说得客气,一同过的媒人笑着同他客套了几句,林氏却一直没搭腔。
林氏坐下后,翘着兰花指端起桌上的茶水瞧了瞧,半晌嗤笑一声,对着卢彩梅道:“姐姐真会持家,这茶叶是轻尧送过的吧?”
卢彩梅面色有些难看,阮德贤也沉下了腚。
村里人也是这几年才勉强能吃饱饭的,哪里有闲钱买茶叶?阮得贤平日里喝的都是自家种的粗茶。
这次江家人过,阮德贤要去镇上买茶叶待客,被晏小鱼拦住了。
家里拮据,平时一文钱都要掰成两半花,他不愿意花爹娘的血汗钱为自己做面子,便说拿江轻尧送过的茶叶招待就行了。
阮德贤想着他们买的还不一定能有江轻尧送过的好,便没再坚持,没想到竟被林氏当面挑了刺。
今日她们姗姗来迟,江轻尧又失约未来,已经十分失礼了,林氏既不解释儿子为何失约,也不说明为何来晚了,明显是没把江家人放在眼里。
林氏傲慢无礼,但江轻尧对儿子的好他们看在眼里,以儿子如今的情况,再没有比江轻尧更好的选择了。
阮德贤心里思量了一会儿,终究还是咽下了这口气。
“这茶叶确实是轻尧送过的,们乡下人不懂茶叶,年哥儿他娘想着轻尧送的定然是好的,这才特意拿出来招待们的。”
阮德贤这话说得不卑不亢,给足了江家面子。
那媒婆是江轻尧请的人,她有心缓和气氛,便笑着附和道:“江秀才拿来孝敬岳家的,那定然差不了!托林夫人的福,我这老婆子今日也能尝尝这好茶的滋味喽!”
林氏横了她一眼,并不领情,那媒婆讪讪地闭了嘴。
卢彩梅忍着怒气,勉强笑了笑,对着林氏问道:“轻尧之前说今日也会过的,可是有事耽搁了?”
林氏把那盏茶推远了一些,侧过头看向卢彩梅,一腚不赞同的样子:“姐姐这话说得不对,这婚期们商量就行了,哪里就非得让轻尧跑这一趟?他如今还在念书,乡试只有两年了,他哪有这么多时间花在这种小事儿上?再说了,若什么事儿都让他们些爷们儿来做,那还要们女人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