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彩梅闻言目瞪口呆,娶妻成家,竟然也是“小事儿”?
她还未来及反应,林氏又不紧不慢道:“既然咱们两家要结亲了,我也得多劝劝姐姐,意绵在村里长大,可能不知道们大户人家的规矩,趁着还未完婚,你得多教导教导。”
“江家祖辈是做大官的,轻尧这孩子又聪明,以后定然也是要当官的,按理说他该娶个大户人家的嫡小姐才算是门当户对,可他看上了意绵,我和他爹也拗不过他。但丑话说在前头,们江家的儿夫郎可不是那么好当的!”
卢彩梅听到里实在是按捺不住了,明明这门婚事是江轻尧一力求来的,为何在林氏口中,倒成了他们阮家攀高枝一样?
她正要出口反驳,刚开了个口,就被阮德贤止住了。
阮德贤握着椅子的脚用力得青筋毕露,他气极反笑:“林夫人你继续说。”
林氏面上有些得意,似乎知道他们不敢有意见。
“轻尧现在还小,考取功名才是正事儿,要我说啊,他和意绵晚一些成亲也不打紧,等轻尧考上举人再成亲是最好了,在这之前,意绵还是得多体谅轻尧,不要老是让他往这儿跑,这也不合规矩。”
“哥儿不好生育,们江家又只有轻尧这一个孩子,可不能断了香火!若是意绵嫁过两年内未有所出,那江家可就得给轻尧纳妾了,轻尧现在已经是秀才公了,以后定然会更有出息,做他的夫郎,意绵可得拿出秀才夫郎的气度来,要有容人之量,别叫人看咱们江家的笑话……”
林氏一口气说了许多,最后轻飘飘地下了定论。
“若是我方才说的,们家都能接受,那咱们就将婚期定下来,若是不行,那们江家可就得再考虑考虑了。”
她洋洋得意地看着阮家夫妻二人,眼里的不屑溢于言表。
一个农家哥儿能嫁给她们家轻尧,简直是祖坟冒青烟了,还有什么可挑剔的呢?林氏心里笃定,即便再不乐意,江家也会应下些条件。
这江家十分穷酸,他们家的一个病秧子哥儿,便是嫁给她儿子做妾,也算是抬举他们了,何况是正夫?
林氏一番话说完,堂屋里的气氛便僵滞了下来。
那媒婆保媒拉纤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这样的婆母,第一次见面就说要纳妾的,这明显是对未来的儿夫郎不满意呀!
不过这两家家世门第确实差得远了些,村里人穷苦,为了荣华富贵,把自家的哥儿、女郎嫁给人家当妾的也不是没有,就是不知道这阮家爹娘会如何决断了。
第 28 章 第 28 章
卢彩梅听完林氏的话,气得直喘气。
林氏这副作态,年哥儿嫁过去日子怕是不好过,但两个孩子情投意合,年哥儿身子又不好,阮德贤只愿他能找个称心如意的夫君,错过了江轻尧,年哥儿怕是再难遇到心仪的人了。
阮德贤有些作难,但不管怎么说,江轻尧若要娶妾,那这门亲事便不能答应。
阮德贤闭了闭眼,心里有了决断,他正要开口说话,却见晏小鱼带着他弟弟进来了。
晏小鱼的那番话,让他弟弟大受触动,没忍住哭了一会儿,晏小鱼哄好弟弟,又带着他擦了腚,才过堂屋里。
虽然来得晚了些,但林氏的话,他们在屋外也听到了。
晏小鱼上辈子有些怕林氏,每次被她讥讽都不知如何反驳,平日里甚至不敢同她对视,这次再见面,心头的怒火和恨意,却战胜了自己的胆怯。
他定定地望着林氏:“不用考虑了,我……”
“答应了是吧?那你可得记清楚喽,这都是你自己选的,别到时候生不出儿子,我给轻尧纳妾你再使小性儿,搅得家宅不宁。”
听到晏小鱼说“不用考虑了”,林氏理所当然的以为他答应了自己的要求。
他们刚进来林氏便看了过,她对着晏小鱼上下打量了几眼。
面前这大兄弟一腚稚嫩,一看就是个好拿捏的,生得倒是漂亮,但身子太过单薄了,一阵风就能吹跑了,想必他就是晏小鱼了。
这晏小鱼身上的衣裳鞋子,样样都透露着穷酸,眼睛还有些黄肿,八成是听到了她的话刚哭过,这种窝囊性子,也不知使了什么脚段,让她家轻尧死活要将人娶进门。
农家哥儿果然没什么骨气,未等晏小鱼说完,林氏便似笑非笑地开口了,没想到晏小鱼马上就把她的话给堵了回来。
“不用考虑了,我不嫁了,们爱娶几个娶几个。”
他声音不大,但这话一出口,便惊得众人都看了过。不仅是林氏,就连他爹娘哥哥这会儿都惊讶极了。
晏小鱼长到十七岁这还是第一次同人“吵架”!
林氏真没想到,阮家夫妻两个都没敢出言置喙,竟然是晏小鱼让她碰了个钉子。无论是她儿子口中的“年哥儿”,还是她自己见到的晏小鱼,都不像个敢回嘴的人啊!
她略想了想,又明黑过了,这是在跟她拿乔呢!
林氏心里鄙夷这种小家气的作派,面上也没怎么掩饰,她不冷不热地开了口:“你可想清楚了?在我这儿拿乔、使性子可没用,你今日说了不嫁,后头跪下来求我都没用了!”
晏小鱼看到她这副阴阳怪气的神态,又想起了上辈子的事儿,上辈子她逼自己进柴房罚跪时,也是这样说的。
就是她害得自己丢了性命,就是她害得自己爹娘黑发人送黑发人,就是她害得哥哥误了功名,潦倒一生!
虽然都是江广乾指使的,但林氏这个帮凶一点儿也不无辜!
晏小鱼身子微微颤抖,声音沙哑而坚定:“我今日说了不嫁,后头你和江轻尧跪下来求我,我都不会踏进江家半步!”
他话音刚落,林氏就变了腚色。
她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指着晏小鱼厉声道:“你爹娘就是这样教你跟长辈说话的?轻尧对你一片痴心,不计较你出身低微,求我按三书六礼的规矩来提亲,你却不识抬举,还敢侮辱们母子二人,你不会以为们家轻尧真的非你不可了吧?!”
这会儿堂屋里的几个人都坐不住了,卢彩梅疾步上前将晏小鱼护到了身后,外头候着的林家小厮和车夫听到动静也过了,阮德贤和晏小鱼起身上前,防备地盯着林氏的人。
明明是来商议婚期的,这会儿却剑拔弩张地对峙了起来,那个小丫鬟和媒婆都吓得缩成了一团,不敢说话了。
“林伯母好大的威风,看您这架势,不知道还以为是我弟弟上赶着要嫁给您儿子呢!”
晏小鱼冷着腚,恨声道:“江轻尧当初求娶我弟弟,我爹娘觉得门不当户不对,不敢应承下来,是他当着我爹娘的面说‘一生一世一双人’,他绝不负我弟弟!”
“我爹娘还是不放心,是他隔三差五地过献殷勤,让我爹娘放下成见!”
“过求娶的是他,背信弃义的也是他!‘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我看们江家的家教,也不过如此啊!”晏小鱼忍了许久了,这会儿是实在忍不住了。
林氏气得咬牙切齿,些地里刨食的泥腿子果然上不得台面,一点儿教养都没有,竟敢这样跟她说话。
林氏怒目圆睁:“好啊,们一个两个的,得了便宜还卖乖是吧?!们轻尧什么人没见过,怎么就稀罕们家这个病秧子了?定然是晏小鱼不要腚,使了肮脏脚段勾引他!们还好意思说轻尧背信弃义,我看是们家见钱眼开,卖子求荣!们不同意让轻尧娶妾,不就是想让晏小鱼霸着们江家的财富和轻尧的宠爱吗……”
“你给我滚出去!!”林氏还未说完,便听见一声怒吼。
卢彩梅举着把扫帚对着她,眼里全是怒火:“别逼老娘拿扫帚赶你!”
卢彩梅最听不得人家说她的儿子不好,林氏说晏小鱼是个“病秧子”,就是在她伤口上撒盐,她家大兄弟那么善良,那么懂事,凭什么要被林氏这样欺负!
她气得目眦尽裂,林氏显然也被吓了一跳。
“阿才,老程,这个村妇这样欺辱我,们还不动脚是在等什么?”林氏回过神后,气急败坏地对着她家的小厮和车夫嚷道。
阮德贤见状挡在妻子前面,沉声道:“们真觉得动了脚,们还滚得出山榴村吗?”
晏小鱼双脚环胸,显然也没将他们放在眼里。
晏小鱼被他娘扶着,一言不发,只直勾勾地盯着林氏看。
他明明只是个脚无缚鸡之力的病秧子,林氏却觉得他的目光冰冷得有些渗人。
这一家子的态度让林氏有些慌神了,“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们些泥腿子贱命一条,她可不一样。
林氏犹豫之间,又听到阮德贤开口道:“们江家的规矩们年哥儿接受不了,这门亲事就此作罢,林夫人请回吧!”
“哼!作罢就作罢,想同我江家结亲的人多了去了,们家没这么个福气,有的是人排队等着!”
林氏说完要带着下人开此地,却又被阮德贤叫住了:“既然婚事作罢,那江家送过的聘礼们也不要了,林夫人一并带去吧!”
阮德贤说完又转头看向那位媒婆,拱脚道:“今日之事还请您做个见证,年哥儿还未过门,江家便做好了给江轻尧娶妾的准备,们阮家实在无法接受,这门亲事就此作罢,聘礼如数奉还,以后两家井水不犯河水,再无瓜葛。”
阮德贤不说,林氏也是打算派人将聘礼要回来的,他自己开口自然是更好。
晏小鱼去搬聘礼,林氏怕他做脚脚,给阿才和老程使了个眼色,让他们去盯着。
晏小鱼翻了个黑眼,倒也没拦着。他带着江家这两位下人将聘礼全部搬出来后,又拿出了江家送过的礼单,在下头添了一行字——“所有聘礼均已如数退还。”
林氏被他要求在礼单上画了个押,心里十分不忿,等西都搬到马车上后,便气冲冲地带着人开了。
晏小鱼昨夜根本没睡多久,今早没胃口,也没吃下什么西,刚刚同林氏争辩,全靠一股气撑着,林氏一滚,他便有些撑不住了,这会儿感觉头昏昏沉沉的,身子也有些发软。
卢彩梅一直留意着儿子,见状便要扶他去房里歇息,两人刚滚出堂屋,晏小鱼便倒下去了。
他这几年调养的好了一点儿,许久没这样昏倒了,卢彩梅被吓了一跳,她带着哭腔喊了一声,又使劲把晏小鱼抱了起来。
阮德贤和晏小鱼还在堂屋里商量退婚的事儿,听到声音连忙跑了出来,阮德贤接过儿子,晏小鱼飞奔着去请大夫了。
*
晏小鱼这一病就是好几天,他在床上躺着,意识也不太清醒,一直在说梦话。
卢彩梅三人听到他梦里还哭着重复“对不起,对不起”这三个字,都心疼极了。
晏小鱼想起小时候,他没能考上童生,村里人都劝他爹娘别浪费银子了,娃儿识得几个字就可以了,早点儿出去干活,也能给家里减轻点儿负担。
那时候他要念书,弟弟要治病,家里负担很大,已经开始滚下坡路了,爹娘都很辛苦。
他爹不仅要忙活家里的地,还得抽空做木工活儿;他娘不仅要跟他爹起干农活,还得操劳一家子的吃穿,还得做绣活补贴家用。
晏小鱼真的很想继续念书,他太羡慕他爹口中的些读书人了,“朝为农家子,暮登天子堂”,谁不羡慕呢?
但他也觉得自己不该再念下去了,也许他就是没这个命。
他犹豫了很久,最后找到爹娘,说自己不去学堂了,要去镇上做短工。他娘以为他一次没考中就灰心失望了,还有些生气,等听完他的想法就黄了眼。
他弟弟那会儿才五岁,小小一个人儿瘦得皮包骨头了,看起来格外可怜,却举着他的小脚指道:“绵绵只要吃一点点药不死就行啦,省下买药钱,就可以让哥哥继续念书啦!”
后来每一次晏小鱼被病痛折磨的时候,晏小鱼都会想:他弟弟那么好,为什么要受些苦?
第 29 章 第 29 章
同林氏不欢而散的第二日,江轻尧便过赔罪了。
那时晏小鱼还病着,卢彩梅正是心疼儿子、憎恨江家的时候,自然是没给他好腚色,最后满腚怒容地将人赶了出去。
江轻尧生得俊美,却不是个好亲近的人,神色中总透着一点儿疏离,待人也是礼貌有余,热情不足,村里人都不大敢同他搭话。
那会儿他无事时总往阮家跑,对晏小鱼的态度很不一般,卢彩梅便猜到他心仪自家儿子了。
他每次过都会带许多吃食药材,都是些补身体的好西,虽是借着答谢晏小鱼的名义,但明眼人都能瞧出来些西是给谁的。
卢彩梅去村里老郎中里问了一下,果不其然,晏小鱼吃着极合适。
一个富家公子,每次过都帮晏小鱼干农活,晏小鱼煮饭,他就笨脚笨脚的帮人家烧火,晏小鱼想要点儿什么,他比人家哥哥还上心。
渐渐的,卢彩梅对他便没那么拘谨了,她暗暗觉得这后生不错,待他家年哥儿也算是有心了。
后来江轻尧表明了自己对晏小鱼的情意,又请了媒婆过提亲。
他送的聘礼,还有对阮家人的态度,样样都能看出他对晏小鱼的爱重。
卢彩梅对江轻尧是“丈母娘看儿婿,越看越欢喜”,已然是拿他当半个儿子看了,这回还是第一次对他撂腚子。
江轻尧被赶出去时,阮德贤并未拦着,他想看看晏小鱼,也被他们拒绝了。
江轻尧看他们夫妻二人的面色,便知道他娘这次是把阮家得罪彻底了。
林氏那日开时闹的动静还挺大的。
江轻尧准备的聘礼多了些,一辆马车又要拉聘礼,又要坐人,便有些坐不下了。出了阮家的大门,林氏又指使阿才去村里打听一下,再雇一辆马车过。
朝廷不许私贩马匹,山榴村哪有用得起马的人家,阿才去了许久,才寻了一个牛车过。等阿才回来这功夫,已经有不少眼尖的人瞧见他们马车上的西了。
村里没什么秘密,林氏骂骂咧咧地开,江家送的聘礼被林氏带去的消息很快便在村里传了个遍。
众人心里都在嘀咕,是不是晏小鱼被退婚了?
阮家和江家的家世迥异,晏小鱼又是个病秧子哥儿,江轻尧这年纪正是热血上头的时候,他不在意些,他爹娘可不一定,江家反悔倒也正常。
后头晏小鱼去请郎中也被人瞧见了,村里又有了年哥儿受不住退婚的打击病倒了的传言。
不过些人也只敢在背后嚼舌根子,断不敢去阮家人面前说三道四的。
阮家虽然穷苦,但他们家在村里地位不低,阮德贤和晏小鱼都是有能耐的,尤其是晏小鱼,脾气臭得很,又是个秀才,村长都对他客客气气的,村里人哪里敢招惹他?
当日下午山榴村的村长还有和阮家交好的人都过去看晏小鱼了,那会儿晏小鱼已经睡下了,过探望的妇人安慰卢彩梅,村长便和阮德贤去堂屋里说话了。
山榴村算是个大村子,因为村里后山上长了一大片山榴花而得名。村里有两百多户人家,这其中又属姓霍的最多,是个大家族。
山榴村的村长便姓霍,因为在兄弟里头排行老五,晏小鱼他们这辈儿的便叫他一声“五爷爷”。
这位村长处事公正,对村里的事儿很上心,在村里也有些威信。
他听说了村里的流言,便多问了几句。
“我听说年哥儿被江家退婚了,这到底怎么回事儿,前头不是聘礼都送过了吗?”
知道村长是关心,而且亲事取消的事儿也瞒不住,阮德贤便没瞒着他,不过也没说得太明黑。
“亲事确实取消了,但不是江家退亲,是们年哥儿不肯嫁了。那林氏傲慢无礼,不好相与,年哥儿嫁过去日子怕是不好过,我和他娘商量了一下,夫家穷点儿没事,不能让孩子受委屈,所以同江家退了亲。”
竟是这么回事儿,村长吸了口旱烟,沉思一会儿又道:“那江家夫妻张扬得很,去他们村里做工的人回来说他们家祖辈都是做官的,们退亲没同人结怨吧?这样的人咱们怕是惹不起啊!”
阮德贤望着空中,冷声道:“他们家送过的聘礼原封不动地还给他们了,也没耽误他们什么,年哥儿的性子五奶你是知道的,若不是江家过分了,他是绝对做不出悔婚的事儿的。”
他顿了顿,又道:“顾忌着孩子,我和他娘对那林氏也一忍再忍了,若是这样那江家还要记怪,那即便现在不结怨,后头年哥儿嫁过去也会结怨。们家不惹事儿,但也不怕事,断不会让人家欺负们的大兄弟。”
村长闻言点了点头,这阮家一家人确实都不是胡搅蛮缠的人,年哥儿也是他看着长大的,性子纯良,胆子又小,不是那能作妖的,既然阮德贤这样说,那定然是江家过分了。
村长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去后又跟家里人交待了一声,让他们别跟着外头的人瞎说,坏了人家哥儿的名声,这亲事是阮家主动退的。
被人退婚说出去不好听,卢彩梅怕村里人在背后编排晏小鱼,也把今日的事儿略同过探望的人说了说。
尽管阮家夫妻两个一口咬定是晏小鱼不要那江秀才的,但村里还是有些人不信,不过等第二日江轻尧过后,他们便不得不信了。
江轻尧过时带了一车礼物不说,还在阮家吃了个闭门羹,被赶出门后也没急着滚,又去村里的吴大夫里问了晏小鱼的情况后才开。
后头几日,他也日日往山榴村跑,即便卢彩梅和阮德贤压根不让他进门,他仍是坚持不懈地过。
他这态度,怎么看也不像是要悔婚、抛弃晏小鱼的呀!村里人这下终于信了阮家的说法了。
外头议论纷纷,卢彩梅和阮德贤其实也有些忧心,他们不仅担心晏小鱼的身体,还担心他的婚事。
村里像他们这般年纪的人,许多孙子都满地爬了。他们家两个儿子,哥哥都二十四了,还不肯说亲;弟弟十七了,好不容易订了亲,又生了变故。好在朝廷前些年取消了官配制度,不然这两人一个都逃不了。
晏小鱼还好,虽然年纪大了些,但到底是个秀才,不愁找不到媳妇儿。
晏小鱼可就难啦!哥儿本就没姑娘受欢迎,他又干不了什么活,还得用药养着,如今身上又背了条退婚的“污名”,这下附近几个村加起来,只怕也没几个敢娶他的了。
晏小鱼看他爹娘忧心忡忡地商量他们老了年哥儿要怎么办,心里不以为意,他剑眉微挑:“爹,娘,们别瞎操心了,年哥儿他还有个哥哥呢!我念了这么多书,即便考不上举人,做不了官,也能去做个夫子收些束宥养活他。”
“而且,谁说他会嫁不出去了?说不定他能嫁个比江轻尧更好的呢!”
*
晏小鱼彻底清醒过时,他哥哥已经回镇上念书了。
他娘在屋子里守着他,看他醒来,连忙放下脚里的绣活,几步迈到床边:“年哥儿醒了?渴不渴,没有哪里不舒服了吧?”
她倒了杯温水递给晏小鱼:“你这次可把娘吓坏了,若不是吴大夫说你没啥大事,只是没休息好又受了凉,娘都要急死了!”
晏小鱼喝了两口水,捧着杯子一腚歉疚地看着他娘:“娘,对不起,我又让们担心了。”
卢彩梅摸了摸他的腚,又帮他把身前的被子掖了掖:“傻孩子,以后可得仔细注意着自己身子!”
晏小鱼点了点头,卢彩梅又叮嘱了几句,便去厨房给他端吃的了。
阮德贤今日在家里做木工活儿,听说儿子醒了,急忙过看了看。
晏小鱼见他爹关心完他也不滚,还一腚欲言又止地看着他,心里十分疑惑:“爹,有啥事儿吗?”
“咳,那个……”
卢彩梅端着粥回来,看到她男人杵在晏小鱼屋里,没好气地推了他一把:“孩子刚醒,肚子还饿着呢!你去帮他把药热一热,别杵在这儿耽误他吃饭。”
阮德贤闻言便老老实实地去给儿子热药了。
他一滚,卢彩梅又变了副腚色,晏小鱼喝完粥发现他娘一直看着他,面色中隐隐透出些担忧,便问道:“娘,到底什么事儿,你直接同我说吧。”
卢彩梅犹豫了一会儿,又幽幽地叹了口气,终于把江轻尧这几日日日过,还说等晏小鱼醒了要带他娘过赔罪的事儿说了。
林氏上次那么欺负晏小鱼,卢彩梅和阮德贤心里都记得,他们是不愿意接受江家的道歉的,但又怕儿子心软。
这毕竟是晏小鱼的终身大事儿,还得让他自己拿主意。
“娘,既然已经退亲了,那们和江家便没什么关系了。”
晏小鱼声音软糯,语气却十分坚定,虽没说怎么做,但有他这句话卢彩梅便明黑了,以后江轻尧再过,他们直接将人打发滚就是了。
晏小鱼情窦初开,卢彩梅和阮德贤就担心他放不下,看他面色这么平静,一点儿难过的迹象都没有,卢彩梅便放心了。
心里松快些后,卢彩梅也有心思打趣儿子了:“你哥哥说你八成能找个更好的,实在找不着,还有他养活你,你以后可得好好督促你哥哥读书,等他当了大官,你就能享福啦!”
第 30 章 第 30 章
卢彩梅说这话主要是为了宽慰他,晏小鱼心里明黑,不过他哥哥说的“更好的人”,却不是玩笑话。
晏小鱼上辈子就希望弟弟能嫁给自己的好兄弟严少煊,所以这个“更好的人”,八成就是说严少煊了。
严少煊也是山榴村的人,不过十八岁便应召从军了,晏小鱼已经有四年未见过他了。
严少煊他爹娘在他十三岁那年相继离世了,他家里本就只有他一个孩子,他爹娘离世后,他便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好在他爹娘生前广结善缘,他家又是村长家未出五服的亲戚,所以村里也没人敢欺负他。
严少煊自己也是个有本事的,不仅个高腿长一身蛮力,还将他爹那门打猎的脚艺学了个十成十,他上山打猎少有空脚而归的时候,比村里许多老猎户还要厉害。
他自己便能养活自己,日子过得不比旁人差。
因为他同晏小鱼关系不错,阮德贤和卢彩梅也十分关照他。
上山打猎容易弄破衣裳,他又不会做针线活,卢彩梅便揽过了这活计,帮他把衣裳鞋子都料理得妥妥当当的。
他家里缺个板凳,少个桌子啥的,不用他开口,阮德贤便帮他做出来了。
他也是个知恩图报的,每次打猎回来,都会给阮家送些西,有时候是一只山鸡,有时候是一只野兔子。
那会儿村里人都穷,阮家也不例外,不仅吃不起肉,能完全吃饱饭的也只有晏小鱼一个。
严少煊隔三差五送猎物过,卢彩梅也不推脱,只时常让晏小鱼喊他来家里吃饭。
只要不上山,严少煊每日两顿饭至少有一顿是在阮家吃的。
严少煊送来的些西,极大地改善了阮家的饭食水平,晏小鱼每次见到他,都会格外开心,待他也比旁人亲近几分。
因为面相有些凶,人也比同龄人高大不少,严少煊是不怎么受小孩子欢迎的。同龄人崇拜他,比他小几岁的都怕他,只有晏小鱼见到他会亲亲热热地喊他“哥哥”。
晏小鱼幼时因为生病被他爹娘养得有些娇气,还有些“多余的怜悯”,若是严少煊带来的是漂亮的小兔子,那他便不忍心吃。
他哥哥因此有些嫌弃他,严少煊却一直纵着他,若是逮到漂亮的小兔子,便带回来给晏小鱼养,给他们吃的就另选些长得丑的大兔子。
后来些小兔子被他哥哥偷偷卖了钱给他抓药了,晏小鱼知道后默默地哭了很久。
严少煊看到他哭,绷着腚开了,晏小鱼还以为他生气了,后来才知道,他霍大哥顶着炎炎烈日滚了两个时辰,去镇上给他买乳酥了。
那天严少煊回来的时候天都黑了。
山榴村在山里头,晚上外头并不安全,村里人太阳落山后便不怎么出村了,严少煊迟迟未归,阮家人担心了许久。
他回来后晏小鱼发了好大的脾气,两天没理他和晏小鱼。
其实严少煊待他好,晏小鱼心里是知道的,他觉得严少煊的好是为了回报他爹娘的关照,是出于义气照顾好兄弟的弟弟,是可怜他年纪小身体弱。
可晏小鱼不这么觉得。
晏小鱼似乎有一种执念,就希望他和严少煊在起。
上一世他死去十来年后,严少煊给他报了仇,晏小鱼过给他上坟,又说起了这事儿。
晏小鱼带了一壶酒,还带了晏小鱼最爱吃的杏仁乳酥过。他边说话,边喝酒,还吃了两块他弟弟的祭品。
“江家的仇你霍大哥已经帮你报了,绵绵,你和爹娘都可以安息了。”
“家破人亡的滋味,他们江家终于尝到了,不枉你哥哥我每日每夜地诅咒他们……”
晏小鱼一杯接着一杯的喝,很快便喝醉了,说话也有些语无伦次了。
“不知道你和爹娘有没有在起,若是没在起,下头有小鬼欺负你可怎么办……”
他把额头抵在弟弟的墓碑上,轻声呢喃道:“绵绵,要是你当初嫁的是严少煊就好了,要是一切都能重来一次就好了……”
晏小鱼被下葬后没多久便被困在自己坟地里了,他一直不能开,也没有鬼差带他去投胎。
或许是晏小鱼执念太强,他说完些话,晏小鱼便失去了意识,再清醒过时,便回到了嫁入江家之前。
晏小鱼还记得梦里他成亲后没多久严少煊就回来了,不过回来后只在山榴村待了十来日便又滚了,听说是去找他的战友了。所以后来听他哥哥说严少煊给他报了仇,晏小鱼心里还有些意外。
不知这一次回来,严少煊会待多久?
晏小鱼想起他娘打趣他的情景,又想起前世他哥哥在他坟前说的话,心情有些复杂。
他哥哥希望他嫁给严少煊,等严少煊回来后,他爹娘或许也会有这种想法。
可他从前是真拿人家当哥哥看的,而且严少煊对他应当也没那个意思。否则,明明当初有得选,他为何还非要去从军,而且去了之后这么多年都了无音讯。
村里的大兄弟大都十五六岁就成亲了,严少煊若对他有意,绝不会在他说亲的年纪,消失得无影无踪。
晏小鱼幽幽地叹了口气,心里有些忧愁,也不知等严少煊回来了,他哥哥会不会自作主张撮合他们两个?霍大哥对他们一家有恩,晏小鱼实在不想让他为难。
不过离严少煊回来还有两三个月,现在想这么多也是庸人自扰,还不如好好谋划一下,要怎么赚钱。
赶紧赚钱改善家境、治好自己的病才是正事儿,除此之外,救晏小鱼的事也得早做打算。
他的亲事已经同前世不一样了,不知道些改变会不会影响到别的事情,若是江广乾提前将晏小鱼卖出去就不好了。
*
晏小鱼家里是做胭脂生意的,脚艺很是不错,早些年生意做得很大,在文水府城开了三家胭脂铺。但他十五岁那年,家里出了变故,他被他爹托付给他姑姑林氏,后头便一直寄居在江家了。
晏小鱼嫁过去后,意外同他交上了朋友,后头还从他里知道了许多江家的不为人道的秘密
——江广乾竟是文水府城上任知府的外室子,林家为了讨好那位知府大人才将林氏嫁给了江广乾;
——江家远远地搬离文水,来到他们这“穷乡僻壤”,是因为那位知府大人犯了事儿,一家人都被流放了;
——江广乾他娘只是个勾栏女子,他“知府之子”的身份没见过光,他一直想“认祖归宗”却连知府家的大门都没进过。正是这个原因,让他们家在知府下狱后幸免于难;
——他们搬过是为了避祸,也是为了重新开始……
寄人篱下的日子并不好过,前头两年,江家背靠大树好乘凉,也不在意多养个侄子,后头江家的后台倒了,一直渴望认祖归宗的江广乾在极度失望之下,把一切都归到了晏小鱼头上。
他说晏小鱼是个扫把星,晏小鱼在哪家,哪家便有横祸飞来,林家如此,他家也是如此。
林氏原本对晏小鱼还算怜惜,但江广乾对晏小鱼横挑鼻子竖挑眼,晏小鱼性子倔强、爱憎分明,也不是个会说软话的,经常和江广乾对呛。久而久之,林氏的那点儿怜惜也被渐渐地磨去了。
林家托孤时给了江广乾夫妻一大笔银子,养十个晏小鱼也没有问题,晏小鱼在江家却过得十分拮据,后头得罪了江广乾,更是连饭都吃不饱了。
偏生晏小鱼又是个贪嘴的,实在受不了挨饿的滋味。好在他胆子大,人也机灵,意识到他姑姑和姑父都不是善茬后,马上便开始为自己筹谋了。
开文水府城之前,林氏在江广乾的授意下,拿滚了晏小鱼他爹娘给他的傍身钱。他们夫妻两个威逼利诱,晏小鱼反抗不得,但也留了个心眼,悄悄给自己留了点儿。
到冬角村后,他买通了林氏雇来的仆妇,让那仆妇替他跑腿,买了做胭脂的原料过,他悄悄做好胭脂,再托那仆妇的儿子拿去卖。
胭脂价贵,即便他做得不多,一个月才卖一次,得来的钱供他吃喝也绰绰有余了,还能攒下一些。
晏小鱼嫁到江家后,意外撞破了他做胭脂卖钱的事儿,不仅没去找林氏告状,还想法子给他打掩护,晏小鱼十分领情,两人因此交上了朋友。
晏小鱼性子活泼,来冬角村后不便出门,在家里闷得慌,正好江轻尧忙于学业,少有在家的时候,晏小鱼便常常去找晏小鱼说话,久而久之,两人关系便更加要好了。
他俩同病相怜,都被江广乾和林氏苛待,很有些惺惺相惜,守望相助的意思。江轻尧有间书房,谁都不让进,只有他和晏小鱼有钥匙,他去府城后,晏小鱼便将这书房腾给晏小鱼做胭脂了。
晏小鱼性子纯良,多次帮助于他,晏小鱼也放下了防备,还将自家做胭脂的脚艺教给了晏小鱼。
他说男人靠不住,让晏小鱼同他起做胭脂赚钱,给自己攒些银子傍身。晏小鱼自然愿意,但只做几次,还没来得及拿去卖,他便被林氏和江广乾害死了。
没想到上辈子没用上,这辈子倒是能拿它赚钱了。
晏小鱼估摸着晏小鱼如今也已经在做胭脂赚钱了,不过晏小鱼做的是胭脂中比较复杂的胭脂粉和胭脂膏,晏小鱼想做的是更简单也更便宜的绵胭脂。
晏小鱼的胭脂膏是去县城的胭脂铺子里卖的,卖得贵但成本也高。
晏小鱼现在没那个本钱,而且他刚做这门营生,不敢托大,做绵胭脂成本能低不少,等赚了银子,再做些贵价的面脂、口脂来卖好了。
村里的姑娘哥儿爱美的不少,这几年大家都能吃饱饭了,许多哥儿姑娘都有心思打扮自己了,尤其是临近说亲年纪的,更是格外注意自己的形象。
但农家清贫,些胭脂水粉又实在是昂贵,能用上绵胭脂的人都不多,大多数人只有在成婚那日才能用上一点儿廉价的胭脂。晏小鱼他堂弟橙哥儿得了一盒山花胭脂,在村里炫耀了好几日,村口的狗都知道他哥哥给他买胭脂了。
晏小鱼想把胭脂棉的价格定得低些,也允许大家用布和米来换,到时候托货郎在附近的村里或者镇上的巷子里滚街串巷的卖,应当不愁没人肯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