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40(2 / 2)

表姑娘嫁错人了 晚宁 36188 字 8个月前

彼时的长安城上下槁白素裹,从高官显贵到平头百姓无不生活的小心翼翼,那些秦楼楚馆也都纷纷歇业,改唱

了清词,哀悼的曲子。

可镇国公陆家旁支中一脉庶出宗伯的两个庶子,却在国丧期间喝花酒被御史参奏到了朝堂之上。

圣人震怒,当即要处死那两个陆氏公子。

宗伯的夫人哭到公府上,见国公爷和长公主无动于衷,遂自裁在府中,只愿国公府能救下她的两个孩子。

人都在死在府上了,国公和长公主确实不能坐视不管了。

只是镇国公位高权重,不适合替小辈出面,陆家唯一能出头的便是世子陆愠。

次日上朝,陆愠脱冠跪拜,字字恳切:“陆氏宗族子弟犯下大错,理当问斩,可臣两位族兄母亲因此事惊惧羞愧已然过世,家中老妇幼孺不可无人照拂。两位兄长之过,臣陆愠愿受鞭刑,降级以代,请陛下开恩!”

下朝后,长公主早早的侯在御书房,又温言软语的求了很多,话里话外不过是阿兄你就这一个亲外甥,要是打坏了,你看着办!

最后两位陆氏子弟流放一千里,陆愠受了三十鞭刑。

此事本为朝堂之事,彼此姜时宁已嫁入东宫为太子侧妃,听得此事立刻命人带着自己家传的续灵膏送去镇国公府。

姜时宁出自杏林世家,善通医理,自然知道宫中的鞭刑何其狠辣,若是不好好处理,留疤事小,残疾都有可能。

而姜时宁肯赠药也不过是早些年她入京时曾遇过匪乱,陆愠正带兵镇压,因缘际会,救了她一命。

她只想还陆愠一个人情。

太子知道后却勃然大怒,入夜闯进了她宫里,狠狠攥着她的手腕,字字珠玑:“陆愠他出生优渥,纵然一朝受了伤,可是镇国公府里没药,还是长公主私库没药,轮得到你巴巴的送药?”

“怎么,昔年救命之谊,姜侧妃还没忘怀?”

句句讥讽,字字诘问,不肯给姜时宁留余地。

自那日起,太子再没入过姜时宁的寝宫。

昔年两人成婚之际的恩爱之言全成了妄言。

姜时宁这才明白,夫妻和顺,恩爱偕老,才是世间最大的谎言。

东宫风头最盛的姜侧妃失宠了,那些下人也开始见风使舵,在太子妃的授意下苛待她的吃食,用度。

可姜时宁都不在意。

她病了。

她是杏林世家的嫡长女,被药香熏染长大,自然知道吃何药会好,但她不愿,便就这么病着。

接下来的三年,东宫入了不少新人,良娣,良媛,更是数不胜数。

姜时宁早已心灰意冷,病入膏肓,身子瘦的连一件素衣都挂不住。

终于,在一个月华清明的夜,她呕尽了最后一滴血,悄然逝去。

姜时宁死时手中还攥着一枚同心结,是大婚那日宫中圣人所赐,寓意永世同心,生死不离。

太子得知消息后发了疯一样跑到她的宫殿,殿门半掩着,庭院之中冷冷清清,侍女太监们跪了一地,哭声隐忍。

萧御看向床榻上眉眼安静的女子,已不能开口再同他辩驳。

他忽然觉得,他浪费了太多太多的时间,他以为不过同阿宁置气,却不想永永远远的失去了她。

若有下辈子……

自那以后,太子性情大变,遣散了东宫许多妃嫔,就连太子妃的宫中,也甚少去。

每到月圆之夜,他便提着一壶酒,去姜侧妃生前所住的寝宫,抚摸着那早已凉透的黄花梨木床榻,红着眼,一遍一遍的唤着,“阿宁,阿宁……”

杨越不敢吭声,生怕殿下做出什么骇人的举动,然则太子只是挥挥手,示意他下去。

等人走后,太子从怀中拿出那枚同心结,边缘的丝线已经破损,显然是被摩挲过多次。

阿宁,是你不忍我孤苦一人,所以回来了,对么?

——

傍晚,陆愠踏着最后一缕夕阳斜晖回了春雨堂。

沈葶月正在东厢的桌案前查看舆图,听见声响,她下意识将舆图藏起来,等了许久,却见那道身影直接去了书房。

她起身站在窗边看了看,不多时,书房那边就亮起了灯,显然没有回来的意思。

元荷忍不住吐槽:“姑娘,您这过得是什么日子,世子日日宿在书房,只有有需求了才来找夫人,他把您当什么?奴婢觉得这样的婚事对您来说真是一种折磨,不如同他和离算了!”

沈葶月安抚道:“我跟他本就是因利而聚,互相利用,何来感情。这样两不打扰,反而方便咱们行事,等揭露了谢瑶的真面目,我便同他和离。”

一听到和离,元荷眼睛亮了亮,重重的点头,可随后她想了想,“那侯爷的死因怎么办,姑娘还没查清楚呢?”

“无妨。”沈葶月凝起杏眸,轻轻道:“会有人帮咱们的。”

元荷不解,姑娘在扬州也没有认识的人,会是谁呢?

沈葶月吩咐道:“去准备一碗莲子羹,咱们去给世子送过去。”

沈葶月敛去眸中厌恶。

最后几天了,再忍忍。

掌灯时分,书房里除去清浅的呼吸声,便只剩陆愠提笔的“沙沙”声。

房门被推开,紧接着悬在梁上用于隔断的珠帘被素手拂开,发出清脆的响动声,沈葶月一身家常珍珠白襦裙,不施粉黛,手中还拿着一个红木食盒。

陆愠放下笔,抬眸看她。

仿佛连烛火都偏爱她,落在她身上,久久不肯离去,一点点照亮那肤如凝脂的容貌。

她没有刻意打扮,三千柔软青丝松散的别在耳后,一双碧空洗过的水眸熠熠透亮,朱唇饱满红润,显然那夜的风寒痊愈了。

他敛去眼底的思念和欲念,静静坐着,似在等她先开口。

在沈葶月的视角中,自那日马车上闹得不欢而散后,还是两人第一次见面。

她并不知道发烧那夜陆愠来看过她,还一遍遍的替她擦拭身子,喂她退烧药,替她掖被角。

是以,她小心翼翼试探道:“郎君可还生我的气么?”

陆愠食指敲了两下桌案,似笑非笑地睥睨着她漂亮的眉眼。

沈葶月乖顺的站在他身前,又觉得自己这样太僵硬了,索性坐在了他双腿上,细软的手臂搭在他脖颈间,小手蹭了蹭。

对于她这样讨好听话的举动,陆愠很是受用,微微抬眉:“只要你乖乖的在我身边,心无旁骛,我何气之有?”

这话说得沈葶月心虚极了。

心无旁骛么?

她的一颗心,现在都在太子身上。

那是前世,她曾深深相爱过的恋人,岂是陆愠这个伪君子可比的。

沈葶月不动声色的咽下心思,违心道:“妾同郎君是夫妻,还能去哪?郎君辛苦了,喝盏莲子羹宁神吧,妾兑了蜂蜜进去,能解莲心清苦。”

陆愠听着她漏洞百出的话,唇角掀起一抹嘲讽。

他素来不喜甜。

刚成婚时,她投其所好,想随他来扬州,时刻记着他的喜好。如今目的达成了,竟是连敷衍都懒得敷衍。

明明她就坐在他身上,几乎严丝合.缝的贴在一起。

可他们的心,却像隔着条银河。

陆愠漆眸晦暗,隐去点点失落,没去看那莲子羹,淡淡问:“有事所求?”

男人没接,沈葶月自然也没指望他会喝,顺势接过话茬:“今日上街,听说孟娴死了,那谢府若治丧,可会邀请郎君?”

陆愠哑声道:“亲亲我,就告诉你。”

沈葶月小脸一红,不想他在说正事的时候也这般不正经。

她闭上眼睛,睫毛轻颤,浅尝辄止的啄了啄他的唇,可唇瓣刚贴上,后脑勺便被一股力量扣住,腰肢多了分力道。

他加重了这个吻。

女儿家身上淡淡的梨香一点一点钻入他的感官,青涩,微甜,却又恰到好处的疏离。

他忍不住索取更多。

夜色渐浓,陆愠不满于此,抬腕撩开了她耳边的青丝,俯身去吻她白生生的脖颈。

男人的吻吮咬吸碾,所到之处,如雨丝过境,淋漓的酥酥麻麻,沈葶月承受不住,情不自禁地喘息了的两声,娇娇咛咛的呼吸声顺着夜风钻入了他的耳朵,一瞬蔓延烧过了他的身体。

“郎君……”

沈葶月忍不住求饶,只因那素白裙裳已被他撩起,堆叠至腰际。

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她比什么都清楚。

陆愠哑声哄:“你再拖着,它还要自己再站起来。”

“你来哄?”

寂静的夜里,仿佛下起了细雨,绵绵密密,轻轻浅浅,有节奏的敲打着楹窗。

烛光被风吹得明明灭灭。

陆愠大掌轻轻摩挲着她的朱唇,眼神变得晦暗。

窗户半掩着,有微凉的雨丝吹拂在两人脸上,冰冰凉凉的。

她素白小手扶着他的肩膀,杏眸含怯。

半晌。

她有气无力的贴在陆愠胸膛,却拒绝他带她去净室,坚持要把话说完。

她娇声连连,话间带着颤音:“郎君甫才说话还算不算话?现在,那现在可以说了么?”

陆愠靥足,随手把玩着她月匈前的乌发,哑声道:“自然,齐若芙死在了谢府,谢逊生怕闹事,自然无有不应,何况只是前去吊唁。”

沈葶月错愕道:“齐若芙死了?”

陆愠盯着她的神情,故意加重字音:“是啊,一个女人而已,死了,起码还能保全名声。”

沈葶月方才还被他弄得灼.热的身子一瞬凉个透底。

她脊背僵硬,怔在那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

她不敢想若是那日自己没出来,恐怕也是和齐若芙一个下场。

在这些权贵面前,她们就是工具,物件,没有一点尊严,更没有保护自己的办法。

谢逊是,陆愠也是。

好在,如今她身上还有美貌是陆愠所图,不然,若为了案情需要,他应该也会把她当物件一样送给谢逊吧。

她最恨以色侍人,可如今能利用的,却只有她这张脸,这具身子。

良久,她语气有些发颤:“郎君吊唁那日可不可以带上我,毕竟,毕竟孟娴曾害过我,我想亲自去祭拜。”

陆愠淡淡问:“只是祭拜,不是去见什么人?”

沈葶月心中顿时警铃大作,他怎么知道,他为何会这样问?

难道他知道太子来扬州了?

她点头:“自然,妾在扬州,也不认识谁。”

陆愠“嗯”了声,“吊唁当日我会带兵生擒谢逊,隔日便要回长安,你若有行李,早做收拾。”

这么快?

沈葶月不动声色的点点头,旋即从他腿上跳了下去,一瘸一拐的走向净室。

只可惜,她不会跟他回长安了。

——

五月初四,明明是艳阳高照的日子,可忽地一阵狂风,天空愁云笼罩,渐渐有落雨之势。

沈葶月一身素衣,乌发只用一根白玉簪低低挽起,随陆愠上了马车。

沿路可见各家设棚路祭,一路绵延不断,直至谢府。

她掀起车帘,远远的便可见谢逊身披孝衣,正在门口待客,面容哀恸,十分憔悴,仿佛承受不住爱妻离世,苍老了数十岁般。

“谢大人节哀。”

“谢大人要节哀啊!”

两人下了马车,沈葶月挽着陆愠的手臂,赫融适时的送上了十抬花圈。

陆愠淡淡道:“谢大人莫要过于伤痛,扬州城还要靠你这位刺史一力支撑。”

谢逊冷哼了声,目光死死落在沈葶月身上。

那目光黏腻,灼热,势在必得。

沈葶月心中闪过一丝畏惧,可随之而来的是坚定。

这是他的杀母仇人,血亲之仇,不共戴天,她是受害者,为何要怕凶手!

她毫无畏惧的抬眸与他对视。

谢逊似乎没想到秦妤敢回看他,甚至,他在那双美得不成样子的眼睛看到了一丝憎恨。

没人敢用这种眼神看他。

至少在扬州城,曾用这种眼神看过他的人都死了。

谢逊微微勾唇,他倒是要感受大自然的馈赠了。

今日这秦妤,怕是走不出他的府门。

陆愠等人进去后,有下属来谢逊跟前禀报:

“大人,今日吊唁的人鱼龙混杂,属下瞧见有好多脸生的面孔,怕是不妥。”

谢逊低声道:“把府衙的牙兵都调过来,另外铁场那边情况如何?”

这几日他忙着孟娴的事儿,已经好几日没亲自去铁场看顾,京中要的那批兵器就快要到交期了。

属下想也未想道:“一切如常。”

“如常?”谢逊隐隐觉察到不对。

每每他问起有关铁场的事儿,得到的答案都是运作一切正常。

有时候,太过正常,怕才不正常吧。

谢逊此人多疑敏感,能从寂寂无名的小官做到如今一方城池的刺史,靠得可不光光是谢家的钱财。

他当即道:“上午结束后我亲自去一趟,你现在派人去铁场盯着,务必看看有没有眼生的人……”

话音未落,里边祠堂突然传来了爆炸声。

“砰!“砰砰……”一声接着一声,震得整座殿宇都在发颤。

谢逊暗道不好,迅疾抽过下属的剑,直奔书房!

前来吊唁的达官显贵多是寒暄几句,奉上花圈,再去灵堂默哀会儿便离开了。

是以,谢府门前看着人是多,实际偌大的府宅中,客人并不多。

谢逊几个箭步冲到了书房,那有他最秘密的东西,可等他快要踏进院子时,却倏然停下脚步,不因别的,书房的院子门里大敞四开,几百名弓箭手展臂搭弓,锋利的箭头直直的朝向谢逊,恐怕他上前一步,便顷刻会被射成筛子。

他当即回头看,脖子却不知何时横上了把剑,剑刃透着寒凉的杀气,锋锐无比。

陆愠语气淡漠:“谢大人,好日子过久了,也该到头了。”

“宋砚,你到底是何人?!”谢逊瞪直了眼睛,猛地大吼道。

他区区一介商人,怎么可能调动苏州的牙兵?!

陆愠从怀中拿出了腰牌。

鎏金闪闪的令牌上刻着大大的一个“陆”字,另有一排镌刻的小字:

赖造大理寺狱少卿。

谢逊不可置信道:“你,你是镇国公府的那位……”

陆愠掀唇冷笑:“看来靖王没少跟你说京城的事啊。”

“靖王,你……”谢逊忽然捂嘴,可顿觉于事无补,陆愠既然能拿了刺史府,想必铁场的事他也知道了。

那些客船往来的班次,兵器运送到了何处,想必他都查的一清二楚。

谢逊眼珠飞速转动,立刻倒戈:“陆大人,我知道靖王很多事,您留我一条命,让我去京城圣人那将功折罪,成不成?”

“好啊。”陆愠眼底翻出冷邪的笑。

果然是头喂不熟的狼,靖王御下无能啊。

谢逊被五花大绑带走。

沈葶月看着被押走的谢逊,袖下的小手紧紧攥成拳头,恨不得顷刻要了他的命。

她压下那份恨意,走到陆愠身侧,轻声道:“郎君,府中谢仙姐姐与谢逊有些恩怨,我想去看看她,怕她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儿,伤了谢逊这个人证。”

陆愠点头,眼下刺史府已被她控制,他也不用担心沈葶月的安全,还有好多事要善后,他无心管她。

得了允准后,沈葶月亦步亦趋的朝后院走去。

她在假山处绕了个圈,又等了许久,随后原路返回,走到暂时关押谢逊的房门前。

高梁漆柱的房间前有重兵看守,见沈葶月过去顿时上前一步,横在那:“未得世子吩咐,任何人不得踏足此处!”

沈葶月弯唇浅笑:“我有些话要问谢犯,得了世子的允准,还请大人放行。”

沈葶月一张小脸巴掌大,肤色雪白如凝玉,笑起来时唇间漾着两个浅浅的梨涡,明媚生辉,任谁见了都觉得心中敞亮,不忍苛责。

牙兵对着这么个明媚如骄阳的小娘子,嘴上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可军令如山,他还是狠了狠心:“没有世子的吩咐,恕在下不能娘子进去。”

这人怎

么这么轴!

沈葶月冷下面,话音稍抬:“世子这会儿事务繁忙,总不能亲自来。何况这点小事,难不成还要他写个手谕?我乃世子发妻,你们想好,若今日我进不去,来日世子是否会责罚你们!”

牙兵顿时一怔,断看沈葶月窈窕昳丽的身段,年岁不大,挽得倒确实是妇人髻,他当即抱拳:“属下有眼不识泰山,望夫人见谅!”

说完,他当即挥散开同伴,恭敬道:“夫人请。”

沈葶月脊背不自然挺直了几分。

权利带给她的好处在此刻再次具象化。

若她不是陆愠夫人,说破了天这些人也不会理她。

可如今,她靠着这层身份,哪怕口中说谎,那些人也不敢置喙真假,去找陆愠求证。

权利,果真是最好用的东西。

希望有一天,她不再依靠陆愠,自己也能做到这般!

推开大门,一缕光透进来落在谢逊的脸上,他睁开充血发肿的眼睛,待视线归拢至一处,看清来人时,他轻蔑一笑。

“是你啊。”

沈葶月面色平静:“是我。”

谢逊啐了口血沫子,刚刚挨得那顿打没能让他老实,反而目光如毒蛇一般,黏在沈葶月的细腰上:“小贱人,没能弄死你是我的失误,不过你现在装得端庄,实则这身子早就千人踏,万人.骑.过吧,嗯?”

沈葶月淡淡笑了:“你好像很无能,才会用这种意.淫的话安慰自己。其实多和你说一句话我都嫌脏,但是有些话,却不能不告诉你。”

“小王八羔子,你还装起来了,一个只会依附男人的贱货!下贱胚子!”

谢逊恨透了她这幅风轻云淡,胜利者的样子,口不择言,只想用最原始的语音攻击谩骂,试图揭破她的嘴脸。

“依附男人又如何?你还不是一样,只会依附你妻家,依附你兄长的钱财,最后依附靖王,为他做尽伤天害理的勾当!”

沈葶月寻了个杌子坐在谢逊对面,将挽在身后的乌发捋到胸.前,总结道:

“谢逊,你就是个只会依靠男人的废物。”

谢逊一时间竟找不出辩驳之词:“你,你他娘的……”

沈葶月慢慢道:“还有,没能弄死我,确实是你的失误,只是不是这次,而是——”

她顿了顿,清冷的嗓音一字一句:“十六年前。”

此时此刻,后窗外站着道人影,挺拔如玉,弯起的唇角带着一丝耐人寻味,恍然大悟,低低“噢”了声。

第37章 第37章回京便与他和离。

“十六年前?”谢逊喃喃道。

沈葶月冷笑了声:“怎么,做过的恶事太多,想不起来了?”

谢逊死死盯着她,忽地觉得她板起脸的眉眼,不怒不嗔,像极了从长安带回来的画卷中的那个女人。

玉软花柔,裙带飘漪,一张娇靥,皎若太阳升朝霞,灼若芙蕖出渌波。

侯府那位……

他想起来了,旋即不可置信的竖起瞳孔:

“你,你是……”

沈葶月倏地站起身,走进了几步,眼尾湿红,“不错,长安裴氏的后人,来向你报仇了!”

“你是裴家那个烧死的小女婴!林音,林音她果然替你想好了后路!”

谢逊激动的身子不住痉挛,颤抖,盯着沈葶月那张如花的容颜,他脑海里不可遏制的浮现当时熊熊大火烧灼的场景!

“我父,我母,我阿兄,我裴家上上下下几十口人命!谢逊,你可曾想有过今日?”

提及往事,沈葶月恨不能立刻杀了他,在他身上戳上几十个血洞!

谢逊忽地癫狂大笑,“你还活着,你居然真的还活着?还给人当妾,啧,堂堂一品军侯家的嫡女给人家做妾,哈哈哈,林音若地下有知,恐怕会后悔没带你一起烧死在侯府吧!”

“那便要你亲自去问问我阿娘了。”

“还有。”沈葶月不疾不徐纠正道:“我为镇国公世子明媒正娶的嫡妻,圣旨亲封的世子夫人,可不是什么妾。”

谢逊笑声戛然而止,怔怔的看着她。

“这层身份或许不算什么,可去对付一个五品文官的夫人,却是绰绰有余。毕竟,我有诰命,谢瑶见到我,是要行礼的。”

谢逊脖颈一僵,死死盯着她,“你要做什么?你要对我女儿做什么?!”

沈葶月抿唇不语,从怀中拿出一张宣纸,走到他身前,用簪子划破他的手指,一滴鲜血趿在宣纸上,随后,她将其收起,背过身,朝外走去,冷淡的声音似从地狱传来:

“谢瑶,年三十二,其嫡子江停,年十七,嫡幼女江莺,年十六。”

“啧,还都这么年轻,可惜了。”

谢逊疯狂的扭动身子,额上爆着青筋,不甘心道:“你要做什么?!你放过她们!你要对我的孩子做什么啊?!”

然则,没人给他答案。

沈葶月关上门后,仰起头,美眸中是强忍着流淌下来的眼泪。

暖阳当空照射下来,试图驱散她藏在心底的阴鸷。

少倾,她平复好心情后转身朝院外走去。

谢府后院很大,游廊曲径,假山楼阁,重叠交错,层出不穷。

已是正午,日光倾泄下来融融暖意,可她仍觉得浑身冷得厉害,腿也在发抖。

她按着记忆朝谢仙的院子走去,因身体虚泛,专心看着脚下的路,每一步都走得异常吃力,没注意撞入一个坚实的胸膛。

淡淡的龙涎香萦绕在笔尖,她错愕抬头,对上了一张清冷淡欲的脸。

与陆愠那张极具攻击性的俊颜不同的是,他的眉很冷,面很白,冷清的黑眸似乎带着悲悯。

沈葶月认出他是谁了。

可太子并没有前世记忆,她们,还是陌生人。

她咬唇退后了几步,纤弱的眉微微蹙起,轻声道,“是我没看清路,撞了郎君,不好意思。”

“疼么?”对面的男人突然开口。

他的音色明明比他的脸还要冷上几分,可沈葶月突然鼻子一酸,忍不住掉眼泪。

这是她前世的爱人,被陆愠生生拆散的心上人。

可如今,她已经嫁人。

说不得,他已有了太子妃。

造化弄人,她也并不再想其他。

沈葶月恪守本分,以帕掩面,摇头糯声道,“不疼。”

说完,她便欲离开。

女郎那股冷淡疏离的背影像极了时宁,太子心脏处传来阵阵刺痛,让他忍不住皱眉,死死按着胸膛,心疾骤犯,他扶着假山,踉跄跌坐在地上。

沈葶月听见声音转过身后被吓了一跳,她急忙上前蹲下问道:“你,你可有事?”

太子脸色惨白,低声道:“孤……我怀中有药。”

沈葶月有些犹豫,可看他呼吸越发困难,还是伸手去他怀中掏去。

冰凉柔软的小手拂过他胸膛,太子只觉得五脏肺腑都跟着归位,被她触碰过的地方竟异常舒适。

她的手,就是抚平心疾最好的良药。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眉眼上,灼灼烈烈,瞧得出神,也贪恋。

沈葶月拿到药瓶,立刻拆了开,抬头问他要吃几颗时,正碰上他眷恋的目光,她一时怔然,小脸隐隐泛起了绯红,恼羞成怒道:“你,你居然耍我!”

太子却攥住她的手腕,视线紧紧盯着她的脖颈,看着那淤青红痕,喃喃道:“谁弄的?”

沈葶月这才知道,他不仅看她的脸,还看向她脖颈甚至更深处。

她被他这登徒子的行为气得羞恼,甩开他,站起了身:“自然是我夫君!”

说完,她将药瓶扔在他身上,气愤离开。

边走边反思自己。

前世爱上的人,也这么孟浪?

她这是什么眼神。

太子低头拿起药瓶,塞了颗丸药后,平复心绪。

阿宁性子温柔,素来喜欢依附在他身边,可她的性子却似有些不同。

是陆愠惯坏了她么?

想到她已嫁人,太子那逐渐平复下来的脸渐渐凝上了一层霜。

嫁人又如何,

他萧御看上的人,从来没有得不到的道理。

沈葶月走后,太子站起身,假山后不远处贴身侍卫杨越也走了上来,有些担心道:“殿下,这谢府人多眼杂,咱们还是走吧。”

此番来扬州是秘密出行,殿下甚至都没和圣人说,还是请皇后娘娘帮忙瞒着,实在过于危险,何况殿下此刻见到神似姜侧妃的沈夫人,保不定什么时候心疾再犯,储君若有危险,朝堂将会大乱。

这种种后果,凌越不敢再想下去。

“让你查姜太医所言之事,如何了?”

太子服了药,心绪缓和下来,又恢复了以往位高权重的样子。

骤然被问话,凌越顿时停止了心中小九九,如实道:“姜太医说的没错,世间确有易容术一法,属下在谢府一处密道中发下了大量干.尸,那些尸身早已腐烂,可唯独脸部虽干裂,僵硬,却保存完好。属下一一比对了他们的身形,相貌,发现好多人都对不上号。”

太子挑眉问:“对不上号?”

凌越解释:“比如五大三粗者,却长着一副细静玉面,形矮侏儒者,却生了一副方方阔阔的面孔。若按正常发育,这些人绝对不会长成这样。”

太子抿唇:“想来这些人就是那易容术的试验品。靖王有心了,这种传说在典籍中的术法都能被他花心思寻到。”

他转身朝外走,嘱咐道:“挑捡一副好的干尸,带回长安给姜太医。”

“好久不见。”

冷鸷的声音自假山外的廊桥下传来。

太子站定,凝目远眺,桥上那人一身墨色绣金线云纹锦袍,肩膀笔挺,腰束白玉带,俊美的脸上写满了矜傲清贵之气。

还是被他发现了啊。

太子唇上挂着抹自嘲。

随着太子走近,一股清冽柔和的梨香若隐若现。

陆愠眼神一瞬晦暗下去:“你身上的香,从何而来?”

他的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

太子低头看了眼周身,轻嗅了嗅,确有淡淡梨香。

他们夫妻二人同榻而眠,陆愠又怎么会认不出沈葶月身上的味道。

不错,他的目的达到了。

太子佯装不知道:“孤近日感染风寒,倒是不觉得。”

陆愠轻笑了声:“是么?那倒是我的错觉,扬州一案已落入尾声,太子若是想来分一杯羹,怕是来晚了。”

太子道:“孤此番来江南自有要事,你且忙你的。”

说完,他抬步离开,挺胸抬头,昂首阔步,哪有感染风寒的样子。

天边不知何时飘来一片云,陆愠的神色隐在昏暗中,模糊不清。

——

沈葶月寻到谢仙时,谢仙刚哄了儿子午睡,两人坐在花厅中商量着后事。

沈葶月循循善诱道:“谢逊夫妇已死,姐姐日后有何打算?”

大仇得报,谢仙的容色也比以往增添了分红润,她轻快道:“我想振作起来,重新整理阿耶阿娘留下来的铺子,田产,继承他们的遗愿。这些铺子大多数都被孟娴祸害掉了,想要重新经营起来,可能需要花费很长的时间,但我现在除了抚养儿子,也只剩这一个心愿。”

沈葶月点头,这是情理之中。她又道:“谢逊夫妇双双暴毙扬州,远在京城的谢瑶应该会回来奔丧,姐姐打算如何面对呢?”

听到谢瑶,谢仙眼底的恨意又涌了上来,可旋即,又带着抹释然,“虽然她母女坑害我,换了我的人生,可此事已过去十多年,那江家公子既然能她和生子,想必我在他心中,也并不重要,我并不能拿谢瑶如何。”

“你能。”

沈葶月有些恨铁不成钢道:“谢瑶的婚事是偷来的,凭什么她可以嫁到长安,享受夫君的宠爱,儿女绕膝,姐姐却英年丧夫,成为寡妇,只能守着一个生病的孩儿呢?”

谢仙有些动摇,可软弱了多年的性子,岂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

良久,她嗫嚅道:“阿妤,要不,还是算了,反正谢瑶的父母已经死了,她也得到报应了。”

沈葶月安抚着拍着她的肩膀,给她力量,“姐姐别怕,我帮你。”

谢仙愣怔,“谢逊已死,想必你家郎君,不对,想必陆大人应当不日就会回长安城,那你如何帮我?”

沈葶月弯唇一笑:“我不走。”

谢仙还欲说话,便看见花厅外一片阴影漫过,沈葶月背对着房门,还不知道有人进来,瞬间一股大力拉着她的手腕,将她整个人攥得起身差点没摔出去。

沈葶月身子站不稳,腰身初被一坚硬如铁的手臂捞起,她这才看清来人,眼底的憎恶有一瞬收不住,被陆愠捕捉到,这让他的声音愈发森寒:

“该走了。”

说着,拉着她的手腕就朝外走,像一尊冷清的杀神。

沈葶月疼得鼻子一酸,可还是频频回头,嘱咐道:“姐姐,我改日再来找你!”

出了院子后,沈葶月不愿再演,想挣脱他的桎梏,可她那点子力气怎么折腾过陆愠。

她咬声道:“你松开我!”

陆愠堪堪站住,转身看她,眼底渐渐翻出猩红,“改日?谁跟你说还有改日?”

沈葶月不明白他怎么突然生气,可手腕处钻心的疼痛让她失去思考的能力,眼泪霎时簌簌流下。

她哭得无声无息,像一朵扑簌颤颤的梨花,说不出的可怜。

陆愠下意识松开手,刻意不去想她和太子私会的事儿,可想到太子身上那股若隐若现的梨香,他还是控制不住那股邪.火。

沈葶月终于挣脱开他,杏眸含着一汪水雾,恨恨的瞪着他:“郎君这是何意,我做错什么了?”

陆愠被那股名为嫉妒的心绪笼罩,整个人烦躁的厉害,只想尽快带她离开扬州,沉声道:“明日启程回长安,你何来改日?”

罢了。

只要她们不再见面,他可以既往不咎。

沈葶月听闻,当机立断:“我不走。”

陆愠错愕的看着她,倏然冷笑了声:“怎么,扬州还有什么值得你留恋的,让你家都不回了?”

沈葶月一改往日柔弱模样,十分坚定道:“我有必须要做的事。”

“是因为他么?”

陆愠胸膛起伏得厉害,目光攫取着她脸上的表情,厉声道:“沈葶月,你成婚了知不知道?!”

沈葶月骤然被逼问,心中说不出的委屈。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她刚刚确实见到了太子,可并没有逾矩,她留在扬州也不是因为太子啊。

可她怎么能直白的告诉陆愠,她要等着谢瑶自掘坟墓。

这是她眼前第一等大事。

思来想去,沈葶月的脑袋也被陆愠带偏了,又不满他动不动就对自己动手的行为第一次同他大声说话:“不明白你在发什么疯。”

说完,她转身朝马车走去。

开始的计划被一点点打乱,她不想再忍气吞声了!

她决定谢瑶一事结束后回京便与他和离。

陆愠看着那袅娜纤弱的背影,渐渐眯起眼。

果然搭上了太子后便硬气起来了。

沈葶月,是我想错了。

前世,我还真没冤枉你。

——

傍晚,日落西山,斜晖脉脉。

宋府的亭台楼阁都罩上了一层金黄的光芒,一步一方间皆是江南的美景。

春雨堂的下人们都在有条不紊的整理行李,布置房间,务必做得和来时一般,顺带还放了一些宋家的名册,账本,以显示宋砚到扬州小住后离开的场景。

元荷看着他们一点点的抹去在这里生活的影子,在房中坐立不安,想将此消息告知姑娘,却见她那袅娜娇弱的姑娘如一阵凌厉的清风般回到了屋子。

沈葶月气得口干舌燥,到了屋

子便拿起桌上的矮盏喝水,一盏下去犹嫌不够,又去端起茶壶。

元荷不明白这是怎么了,只能轻抚着她的肩膀,“姑娘,您慢着些,这茶水已有五分凉,当心伤胃。”

沈葶月牛饮后总算放下茶壶,她用帕子拭了拭唇,这才把那口气喘匀。

回来的路上,她和陆愠分车而坐,她还特地嘱咐车夫行快一点,是以,此刻陆愠还未回府。

她杏眸透亮,语气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样子:“元荷,收拾行李细软,咱们得做好随时脱身的准备。”

元荷愣愣的,突然想起自己要告诉姑娘消息:“姑娘,世子好像下了命令要离开扬州,我看着院子外面那些人都在收拾东西,恐怕咱们不日就要回到长安,那谢府的事可要怎么办?”

“所以我说收拾金银细软。”

沈葶月心绪定了下来,“陆愠怀疑我和太子有私.情,势必不会放过我,可我已决意留在扬州,他要回长安复命,咱们只能跑。”

元荷听着着大逆不道的话,吓得唇齿打颤,“可,可是姑娘日后我们再回到镇国公府,该如何自处呢?”

沈葶月想了想,“就说我留念娘家,想多待些时日,反正陆老夫人看不上我,一心想让我跟她孙儿分开,她好趁机塞妾,她巴不得我不回去呢。”

元荷似懂非懂的点点头,“那和离了以后姑娘可要怎么办?当年那场战事,侯爷的死因还没完全查清楚,姑娘失去了世子夫人的身份,有些事咱们再想打听,就难了。”

其实元荷说的这些,沈葶月何尝不知,只不过她实在忍受不了这样的日子。

从前她觉得她可以,哪怕陆愠在床笫间处处刁难,给她难堪,哪怕在国公府生存艰难,人人都不看好她,她也不想放弃。

可如今谢逊和孟娴已死,揭开谢瑶的真面目也指日可待,她心里无端的松了口气。

她不想把自己逼得太紧,太死。

以后的日子,走一步算一步。

何况,陆清不是说父亲的死和太子有关么。

凭太子刚刚的举动和神态,和那股隐隐逼近的热意,她明显觉得太子对她的情意,不同寻常。

若总会再见,她便见招拆招。

她现在身上有钱,有钱就好办事,就可以置办一处宅子,先有一个容身之所。

她们只要能在长安城先扎下根,日后的事儿便可徐徐图之。

沈葶月越想越觉得有希望,宽慰道:“以后的事儿走一步看一步,先把东西收拾好,天一擦黑就去当铺,那些首饰太沉了,要换成飞钱。另外,去一趟徐云娥家,让她们知道咱们此刻就在扬州宋宅,另外,要露点富。”

徐云娥贪财如命,如果知道她和陆愠在扬州,不得些好处,岂能善罢甘休。

若只是银钱,陆愠自会应允,只是她那个“弟弟”,如今也到了谋事的时候,徐云娥怎会放弃镇国公府这条大鱼。

元荷顿时点头,小脸坚定:“无论姑娘做什么,奴婢都听您的,奴婢即刻就去。”

此刻陆愠还没回来,元荷带着刚来扬州时陆愠买的那一大箱子珠宝从后门溜出去了。

一炷香的功夫,沈葶月听见了大门口传来的动静,除了交谈声,脚步声,还伴随着马儿和香车偃旗息鼓的声音。

是陆愠回来了。

她黛眉微蹙,生怕他会来自己这儿,可好在等了许久也没见那道恶心的人影,反倒是她院子里的脚步声比以往更加亢长,嘈杂。

她隔着楹窗的缝隙去看,比以往足足多了一倍。

是真怕她跑了。

沈葶月轻捂着胸脯,细眉之下的水眸静静想着对策。

今儿下午被他逼得狠了,把实话说出来了。陆愠此刻怕是绑也要把她绑走。

眼下,就只看明日徐云娥能不能把她留下了。

她对她这个所谓的“生母”,其实还挺有信心。

——

翌日一早,便有丫鬟走到廊下催促询问夫人起床没,再过一刻钟就要启程了。

沈葶月已经起身洗漱,此刻正坐在妆奁下梳妆,海棠色的缎面上襦,下配月白色曳地流光裙,铜镜中的女子姣好的容貌精心装饰了一番,眉若飞月,婷婷如春,一颦一笑间,更有落雪凝脂之态。

她转眸看向一旁的黄花梨木方桌,上边是元荷整理好的包袱,有她们主仆二人换洗的衣裳,床单,洗漱的帨巾牙粉,另有两千贯飞钱藏在其中。

从长安出来时,沈葶月便将能带走的飞钱都带着,昨夜元荷去当铺把那价值六百贯的首饰折了四百贯出来,她们点灯熬油的对了半宿账,刚好两千贯!

这些钱足够支撑着她干接下来的事了。

沈葶月慢吞吞的吃了个早饭后,这才让元荷开门。

廊柱下的小丫鬟有些焦急,满头大汗,赫侍卫一早亲自交代的活,她可不能把夫人看丢了!

见沈葶月终于露面,小丫鬟如释重负,上前道:“夫人,马车都备好了,就等您呢。”

沈葶月抬头看了眼艳阳天,透过暖融融的光圈,她依稀看见了从前在甜水镇那四方小院的日子。

几个月不到,徐云娥是转了性?

上门的钱都不要了?

她旋即摇头,她在徐云娥手下熬了十六年,徐云娥是什么人,她最清楚不过。

“走吧。”沈葶月淡淡道。

三人穿过垂花门,顺着影壁下的阴凉处走,又上了一座堆砌的石桥,来到了正门。

刻着“宋”字徽记的马车在小巷中排排而立,侍卫牙兵众多,沈葶月一眼便瞧见当中最耀目璀璨的身影。

他偏着头,似乎在交代什么。

听到她来的声音,陆愠抬起眸,看了过来。

小娘子出尘纤细,清晨的阳光落在她身上,为那昳丽的海棠娇容镀上了一层柔美的光芒,雪绸白裙摆上的浮光流影都显得如梦似幻。

不可否认,她的美较为从前的纤细娇弱,不知何时,平添了几分坦然从容。

四目相对间,沈葶月瞧出了他眼底的血丝,心中忍不住轻笑。

装什么深情。

“你想通了?”男人走过来,语气低哑,视线攫取在她脸上。

小姑娘闷闷,似是有些不开心,声线轻柔:“我还有选择?”

陆愠揉了揉她的发顶,温声道:“等回了长安,我休沐几日,带你出去散散心。”

郎情妾意的景象才演了不到一刻钟,一阵“哒哒哒”的脚步声激起一层尘厚厚的尘土,疾驰而来,直达宋府,冲到她二人面前来!

第38章 第38章葶葶,你别想着逃…………

赫融自动触发危险意识,当即抽剑挡在陆愠和沈葶月身前,冷剑出鞘,带着“哗啦啦”刺耳的响声,震慑力十足。

来人粗狂的脚步顿时戛然而止。

少倾,一道轻柔惊讶的声音从赫融身后传来,“阿娘?”

徐云娥看见沈葶月,布满褶皱的黄色脸皮冒出了精光,身体前倾着想去抓沈葶月,可奈何惧怕赫融手中的长剑,一时间动弹不得,只“嘿嘿”的笑:“果然是你,果真是你!”

昨儿傍晚她在院外坐在矮杌子上消食,搭眼一看,黄土路对面走过来的小丫头身段摸样,好像是元荷。

她紧跟着站起身,揉了揉眼睛仔细一看,发现确实是元荷!

小丫头几月不见,人也跟着俏丽了不少,衣裳是上好的浮光锦,一寸一金,鬓间簪了一对蝶形鎏金珍珠步摇,鞋是珍珠履,这一幅气派,哪像个丫鬟,倒像是闺阁小姐!

这是在长安发财了啊!

“元荷!”

徐云娥冲着她的背影喊了声,哪想到那小丫头回过头后,下意识紧了紧手中的包袱,竟跑得更快。

她一路上跟着打听,这才知道沈葶月如今在扬州。

徐云娥没和丈夫儿子说,天不亮便搭乘了镇子里最早一班驴车来到了扬州城。

才有了今早这一出。

端看此时的徐云娥,一身浅褐色粗布麻衣下罩着她干瘪佝偻的身材,头发泛着油光,一缕一缕的被一根银簪束在脑后,皮肤因常年不得保养,有明显的晒斑,很寻常的一副乡下人打扮。

沈葶月让赫融收了剑,上前几步,情真意切道:“阿娘,一别几月,您可有想女儿,父亲可好,弟弟可好,书读得如何,可有去参加考试?”

可徐云娥呢,她一把抓住沈葶月的手,高声道:“可算抓到你了,彩礼呢?你不是与京中的大官成婚了,为什么没有把彩礼给我寄过来?你不知道你弟弟现在等着用银子吗?你一个人在京城吃香的喝辣的,就不管我们一家三口的死活了?你还是不是个人啊!”

徐云娥指腹粗粝,又不停的晃动,抓得沈葶月手腕处的肌肤都被磨破了。

“阿娘,你先松开……”

沈葶月疼痛难忍,想挣脱开,奈何徐云娥是个庄稼人,力气忒大,她疼得杏眸湿红,眼看着眼泪就要掉下来。

陆愠眸色沉了下去,凌厉抬腿,踢向赫融手中的剑鞘,剑鞘带着冰冷的气旋一瞬打到徐云娥手臂上,疼得她“哎呦”一声,朝身后重重摔了个大屁墩。

沈葶月吃痛地揉着手臂,咬声委屈道:“阿娘几月不见我,也不问我过得好不好,张口就是彩礼。彩礼早在成婚之日送了一半到扬州,难不成,阿娘没收到吗?”

几月不见,她倒是低估徐云娥了。

徐云霜给她寄了那么多金银珠宝,首饰衣裳,她到底是怎么过的,把自己过成了这个鬼样子。

徐云娥从地上滚起来,直接跳脚就开始骂她:

“臭丫头,长本事了,敢叫你男人打老娘!来人啊,不孝女要当街杀母了!我含辛茹苦十六年,一把屎一把尿的把你拉扯大,如今你嫁入高门便忘了亲娘!哎呦喂,我怎么就养出你这么个白眼狼啊!老子娘穷得都要饿死了,她在这穿金戴银啊!我不活了啊!”

她嗓门高昂,粗粝刺耳,很快就在幽寂的巷子里传扬开,引得不少路人围观。

陆愠皱起眉,他对沈葶月的生母接触不多,只知道自小待她极为不好,却不想,今日一见,竟糟糕成这个样子!

她当沈葶月是她女儿吗?沈葶月在她眼里,好像只似个值钱的物件,筹码,可以被利用着索取更多。

他沉声道:“你要多少?”

在这位矜贵的世子爷眼里,钱是最没用的东西,能用银子解决的事儿,都不算事儿。

可在徐云娥这样的庄户人家眼里,钱是世界上最好的东西,她贪婪的,迫切的,想拥有更多的银子,过更好的生活,给她的儿子铺路。

很显然,沈葶月这个花瓶女儿,此时此刻能满足了她的愿望。

见那金玉堆起来的人开口,徐云娥脸上挂着贪婪的笑容,口齿迫不及待道:“五千,不,一万贯!”

她这一说话,在场的三人都愣住了。

赫融忍不住抿唇,这妇人拿他们世子爷当什么,财神爷吗?

一万贯,便是世子都要卖了京中的几处私宅才能凑出来,何况眼下他们在扬州。

哦不对,查处出来谢逊的私产倒是有十万余贯,可那是要上交朝廷,一一对过账目充入国库的,他们哪来的一万贯给她,真当着银子是天生掉下来的不成!

沈葶月当即拉住陆愠的手,斩钉截铁道:“不成!”

她素来柔弱,在陆愠面前也不善决断,可此刻面对徐云娥的无理要求,她实在忍无可忍。

母女几月未见,母亲丝毫不在意她如今在夫家过得如何,张口就是要钱,真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家门无望!

想到这儿,沈葶月情真意切的掉了几颗眼泪。

眼看着沈葶月阻拦,徐云娥隐隐有爆发之势,扯着嗓子又开始嚷:“我跟世子爷说话,有你什么事?没规矩的小浪蹄子,你小时候我是怎么教育你的,是不是浑都忘了!”

敢阻碍她财路的人,都给她滚!

亲女儿算什么,何况沈葶月也不是她亲生的,就是个赔钱货!

她给沈葶月一口水喝,一口饭吃,一件衣裳穿,一方容身的床榻已经是仁至义尽。

逃荒的那个年代呦,一粒米,一口水都能救人一命,自己的亲儿子尚且嗷嗷待哺,更别提搭上个贱皮子女的。

徐云娥自认为对沈葶月有大恩,浑然忘了徐云霜这么多年从长安给她寄了多少钱,多少衣衫首饰。

那些钱足以让徐云娥置办一个像样的宅子,过上衣食富足的生活,甚至还能惠及她的夫君和儿子。

可惜,人心不足蛇吞象,徐云娥就不是个享福的命,守着那么多银钱也留不住。

这也是为何她狮子大开口的原因。

她唯一的儿子顺哥儿染上了赌瘾,她们家现在欠了高额赌债,一日还不上,利息都要滚上三分,她拖不起了!

沈葶月伤心到极致,却还挡在陆愠身前,哀哀戚戚:“阿娘,这么多年我姨母给你寄了多少钱,我成婚之际所得的赏赐,彩礼一大半尽数送至了扬州,我不知道这些银子你用在了何处,如今你还要我夫妻二人一万贯,你真当我们是印钱的不成!”

她今日就是豁出来要跟徐云娥闹开,只要闹下去,今日铁定走不成了,只要走不成,那她就还有机会跑,亦或者就这么耗着,耗到谢瑶来。

“滚一边去,骚.贱蹄子!我看你是活腻歪了,亲娘的话都敢忤逆,懂不懂三从四德啊?!”

“皮痒了是不是?”徐云娥气急,上前就欲拧沈葶月的的胳膊,眼看着两人就要扭打起来。

围观的路人开始议论纷纷,更有甚者,眼看着那芝兰玉树的身影,却如同木桩一般不为所动,任人欺负自己的妻子,恨不能亲自上前替沈葶月出头。

可沈葶月不怕,她就是激怒徐云娥,就是不给她钱,戳中她的痛处,让徐云娥闹起来,最好越大越好!

一旁的陆愠微微勾唇,给赫融个眼神。

赫融心领神会,一个手刀劈在徐云娥脖颈上,方才还活蹦乱跳,咋咋呼呼的妇人,一下子昏了过去。

与此同时,镇国公府的私兵和侍卫走到巷子口驱赶,嗜血的冷兵器一出,寻常百姓哪还敢再驻足观看,纷纷作鸟兽散去。

沈葶月错愕,一脸懵然的回头看陆愠,这就,就给人打昏过去了?

不是吧……

陆愠看了眼赫融,赫融当即让人给抬进宅子,转过头复命道:“属下让人寻一辆马车,再封上百两银子为夫人母亲诊病,马车跑得快,想必一个时辰便会送到甜水镇。”

陆愠淡淡“嗯”了声,随后道:“启程。”

从徐云娥来到这儿到她被打晕最后到善后,前前后后只用了两刻钟的光景。

沈葶月一脸狐疑的看着陆愠,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马车,辚辚之声缓缓朝着在去往码头的路上行驶。

计划失败,沈葶月只能另想办法,她素手掀开车帘一角,贪恋的看着沿途缓缓倒退的景色,水眸中有着揉不开的阴霾。

自然,这些是不能让陆愠瞧见的。

譬如,陆愠捏着她的下颌,迫使她将脸转过来时,她眼底的晦暗转瞬即逝,无声无息的化成了一滩春水。

“徐云娥是你引来的,对吗?”男人忽然问。

沈葶月面容一怔,旋即不自然开口:“郎君怎会这样想?方才她是如何对我的,你不是也都看见了?”

陆愠戏谑的勾了勾唇,修长如玉的指骨抬着她的下巴:“昨日傍晚你让你的婢女元荷去当铺典当首饰的时候,特地转道去甜水镇转了一圈。元荷的穿搭比往日要好一些,你是想让她在徐云娥面前露富,是你引她来的,你是想拖延。”

“两千贯钱,够你离开我了,是吗?”

沈葶月的心思被他一一道破,再想狡辩也是无用,她杏眸渐渐凉了下去:“你居然监视我,你好卑鄙!”

陆愠轻笑了声,眼底的爱欲渐渐浓重,“我还可以更卑鄙。葶葶,你别想着逃。”

他低头去吻她的唇,大掌将她的手腕扣在车厢的软枕上,一点点举过头顶,他控制不住的吮吸碾咬,试图在她的挣扎中找到一点点爱他的痕迹。

他卑劣,他自持,以压制性的劲力摁着她不屈的骨头,让她屈服于他,完全属

于他,可这都掩饰不住他的心慌。

只要想要沈葶月要离开他,他压在心底浓郁的欲念就会彻底爆发,像一张沾着砒霜的蛛网,一点点将他束缚,直至腐烂。

娇软如莺啼的声音一点点被他逼了出来,连带着那些让他爱怜的眼泪,他滚着喉咙一一吞下。

初夏的花蕊晶莹剔透,每一片舒展的绿叶间都流淌着甜腻的汁液。

看似陆愠占了上风,对沈葶月予取予求,可只有他自己内心才知,他是如此低微,低微到只能用这种方式留她在身边。

葶葶,除非你死,除非我死,你都不能与我和离。

——

宋宅这边悄无声息的闭府了,只留下几个小厮看门扫院,那位富可敌国的宋砚公子带着他的娇妾又去了下一个地方游玩,可谢府这边的热闹还没算完。

前不久还威风凛凛的刺史府如今白幔翻天,高大的府门前挂满了通体哀白的灯笼。

府中的刺史大人被扣留上京,当家主母莫名暴毙,一时间府中除了谢仙这位曾经的长房嫡长女,连个能主事的都没有。

大楚治丧一般是要足足七日,家中府门敞开,以待宾客。

谢逊在时,这谢府门前来哀悼的人如过江之鲫,谢逊不在了,这第二日连个奔丧的人都没了,前厅空荡荡的,可后宅却是十分热闹。

不因旁的,谢家家主被朝廷带走了,孟娴这个嫡夫人也离奇身亡,她们膝下唯有一嫡女谢瑶,如今却也远嫁长安,偌大的谢家家产不能无人打理。

是以,谢家嫡出的三房,庶出的四房都虎视眈眈的盯着刺史府这块肥肉,一大早便不请自来,来势汹汹登门。

谢仙在厢房得到消息时,谢家那两房已花厅等候多时。

她因谢逊和孟娴双双倒台刚红润起来的脸又被吓得惨白。

她膝下就一个儿子,体弱多病不说,还是外姓子,根本不能继承谢家宗嗣,她虽为正统的谢家嫡长女,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如今的话,甚至还没有谢家儿媳管用。

谢仙满脸愁容,突然觉得刚要看见光的日子又暗淡下去。

她一个嫁出去的姑娘,要怎么和一群谢家男人争?

可那都是她父亲母亲白手起家一点点拼出来的家产,从前谢逊势强力大,孟娴后宅手腕阴私难缠,她没办法,可三房四房算什么东西,素日不来往,且当年祖父去世前早早就分过家,让她就这么拱手相让,她也绝对不肯的。

见谢仙沉默不语,小丫鬟倒是急坏了:“姑娘,咱们总在这躲着也不是办法,您总要去应对。三房老爷,夫人带着他家两个嫡子,四房老爷也带了膝下唯一嫡子过来,两房全家出动,他们这是铁了心要瓜分老爷留给您的财产啊!”

谢仙眸光颤抖,她何尝不知。

父母给她留得这份家产就是一块肥肉,任谁看见了都要扑上来咬上几口,二房在世时便被其霸占着,掌控着,如今二房坐牢的坐牢,死的死,她终于可以掌管属于自己的财产,可眼下三房四房又要来分一杯羹,让她怎么能甘心!

可她是只是一介女流之辈,她能怎么办?!

谢仙越想心越凉,可躲着也是无用的,父母死了,丈夫也没了,她若是再退,就等于把病弱的儿子活生生往火坑里推,就算为了明明,她也要斗上一斗

她强撑着身子,疲惫道,“替我梳妆,咱们去见客。”

一刻钟的功夫,谢仙由丫鬟扶着,来到了花厅。

她今日只着淡妆,长发被银簪拢在肩后,鬓间簪了一朵白花以作哀悼,素白的绸衣衬托得她的身影越发纤细,像一株摇摇欲坠的梨花枝。

她见那满厅的人都已自行落座,心里浮上一抹厌恶,平日里不见来往,甚至她被孟娴欺负的时候也没人管她,如今看见能争一争家产,倒是一个个把自己当自家人了。

“哎呀,我这侄女如今可是金贵,让我们几个长辈在这足足等了你一个时辰呢!”

说话的是三房夫人,她家老爷是嫡出,她又是正妻,娘家在当地经营绸缎生意,底气十足,说话也捻酸带醋,十分的不客气。

谢仙面上一怔,还未待她开口,三房老爷出声训斥,“大侄女撑着偌大一个府邸,已是心力交瘁,你没来帮忙,此刻还不快快少说些闲话。”

三房夫人嗔了他一眼,也到底是闭嘴了,低头喝茶掩饰尴尬。

说完,三老爷朝谢仙笑道:“大侄女,话说这府上偌大的家产你打算如何分配?”

竟是一句场面话都不做,直接单刀直入了。

谢仙落座后,以袖掩唇,面容哀淡道:“有劳三伯伯挂念,自我孀居后,二伯伯和二伯母替我打理着父亲留下来的家产,如今二伯母病逝,二伯伯又犯事被抓,我自然要挺起来,不能再躲在长辈们后面一味躲懒。”

三老爷脸上“嘿嘿”笑了两声:“没了二伯伯,这不是还有三伯伯,如今三伯伯身体康健,你三伯母娘家也是做生意的,可以帮助你一起打理,不然,你这一个外嫁女,也是撑不起来的。再说,这都是我谢家的家产。”

最后一句话,他咬字很重。

谢仙轻笑了声,放下茶盏,昂首道:“三伯伯别忘了,我也姓谢。”

四老爷急着接话:“你一个外嫁女,嫁夫从夫,谢家的家产,还轮不到你来分配。要我说,这些田产铺面,咱们两家一家一半,请宗族耆老来主持,走了明面,最为公平!”

三夫人刺道:“凭什么一家一半,没见过谁家分家产,庶出子还巴巴过来抢东西的!公公在世时早就分好了家,你们家连嫡出都不算,凭什么大房留下来的东西还要分给你!”

谢仙挑眉,倒是没想到这三夫人自爆了。

她淡淡接话:“是啊,三伯母,祖父在世时已经分好家了,你们如今登门议论我父亲留给我的家产,又是何意呢?”

三老爷脸色顿时沉了下去:“大侄女,话不是这么说的,你是外嫁女,你父亲的财产理应我们谢氏家族接替,如今老二去了,合规由我这个嫡出三房接管,何况,只是帮你打理,不然传出去,你一个寡妇经营谢家田产铺面,岂非让人觉得我谢氏无人?!”

四夫人这时细柔柔地开口:“仙儿,自古以来就没有女人掌家的,何况你是嫁出去的女儿,从前是二叔二婶对你怜悯,把你从夫家接回来,让明明这孩子得以眷顾,你可要记得感恩啊!”

瞧着她说话轻声细语的,却直戳谢仙的软肋。

是了,她是外嫁女,这是她最致命的弱点。只要谢家人咬着这点不放,就算是上公堂她也打不赢官司,父母给她的财富在她出嫁时就已经列好的单子。若父母在世,暗中贴补也算正常,可若不在了,这些财产就会默认为家族所有,由尚还在世的族人一同平分,毕竟外嫁女是冠以夫姓的,除非有遗嘱!

可谢仙的父母是被害死的,哪来的遗嘱?

谢仙脸色一红,袖下的手忍不住颤抖,这些人实在太无耻了!

眼看着谢仙无言可对,大势已去,三老爷笑眯眯站起身,颇有当家之势,他走到谢仙面前,伸出手就要房契地契,管家钥匙。

一旁的丫鬟顿时横在谢仙身侧,却立刻被三房四房带来的婆子给摁住。

满屋子的亲戚,一个一个虎视眈眈,要吃人似的将谢仙吃绝户!

与此同时,一辆疾驰的马车飞奔在青石板路上,沿路抄近道行至刺史府偏门。

这偏门素日不常打开,已是年久失修,从马车上下来的人踹了几下门锁便轻而易举的进了宅子。

那人怀中揣着信封,一路畅通无阻的穿过前厅,绕过楼阁小径,最后来到后宅的花厅,走到谢仙旁边。

“谢大姑娘,急递铺的信。”

谢仙一怔,她孀居多年,深居简出,素来何人没有来往,还有谁会给她写信呢?

她还在思考,一旁的小丫鬟却是眼疾手快,

眼看着三老爷凑上去想来看,一瞬将信死死攥在了手中。

小丫鬟将信递给谢仙,谢仙打开信后,湿红的眼眶渐渐重新聚焦,她长舒了一口气,脊背倏然立得挺直。

她有救了!

第39章 第39章他讥讽:还想逃吗…………

三老爷离得最近,自然看见了谢仙脸上细微的神情,由恐惧,强撑的镇定,深深的无奈再到释然,惊喜,如释重负。

这封信里究竟写的是什么,能有如此大的魔力?

三夫人坐在后边眼看着前边又没动静了,她有些等不及,拖着曳地长裙歪歪斜斜起身凑了上去,尖锐的声音咄咄逼人:“我说大姑娘,你三伯伯问你话呢,此刻族中亲长俱在,你还等什么呢,还不速速交出管家钥匙,寻求长辈庇护!”

谢仙冷笑了声,从椅子上站起来,“三伯母说的对,谢仙也很感激各位亲长想要庇护的心情,可二伯伯在离开扬州前夕写了财产切结书,我父生前所留财产他帮着经营打理多年,如今一朝犯了错,决定将其归还于我,望我再接再厉,不要辜负谢家的名号!”

她亮了亮手中的切结书,泛黄的宣纸上,黑字血印。

三老爷不信,瞪圆了眼睛就去看,却发现那确实是谢逊的亲笔,上边还有血指纹。

四夫人也跟着站起身,柔弱的声音变得急促:“大姑娘,莫不是你在此故弄玄虚,忽悠我们几个长辈,模仿字迹的事儿,谁做不来呢?”

谢仙丝毫不给她机会:“四伯母不常来刺史府走动,不知道二伯伯的习惯,他自当官后十分谨慎,凡他亲笔签字的地方都会用刀轻轻划一道印子,怕有人模范滥用他的名号,四伯母若不信大可去书房翻二伯伯以往的书信典籍,一看便知!”

此话一出,满座哗然。

谢仙敢这么信誓旦旦开口,那想必就是真的了。

他们本来也没有实际继承权,只是借着谢逊倒台,用亲长身份来逼迫谢仙。如今谢逊留了切结书,怕是上衙门打官司,他们也没有胜算。

谢逊怕是想留着这些家财给他疏通关系,若有一天还能东山再起!

到手的肥羊就这么没了,三房四房纵然恼羞成怒可也不能太撕破脸,毕竟此刻的谢仙手里掌握着大量田产,铺面,生意,他们以后还是要在扬州混呢。

三伯伯打圆场:“你看这事闹的,既然二哥留了切结书,那我们也就放心了。大侄女,日后怕是要辛苦你了。”

谢仙道:“不辛苦,这不是有三婶婶和四婶婶在,二伯母的丧仪还未满七日,二伯父又被羁押上京,家中一团乱,还望两家婶婶多多帮忙。”

三夫人气急,没拿到一分钱还要留下来帮忙,她刚要发作便被三老爷一个眼神瞪回去了。

男人最要脸面,眼看着事情办不成了,再像个泼妇一样骂街只会暴露自己的无能。

三老爷道:“是,你三婶婶和四婶婶这几日就帮你打理丧仪的事儿,大家都是亲戚,这都是份内的事儿。”

一场闹剧,终于作散。

回到房中的谢仙泄了那口气,身子摇摇欲坠的倒在榻上,小丫鬟端了杯茶,压低声音道:“姑娘,除了那封切结书,奴婢手里还压着一封信,只因刚刚厅中形势紧迫,没有给您看。”

谢仙听闻顿时坐起身,直道:“快给我看看。”

窗下一灯如豆,谢仙坐在红木圈椅上细细阅读着那封信。

信是沈葶月送来的,连带着那份财产切结书也是她那□□着谢逊写下并按指印的。

信中说她随陆愠回了长安,一时怕是回不到扬州,不过其实不在扬州也是一样的,谢瑶奔丧后还是会回长安江家,希望她善后好谢家的事后来长安助她一臂之力。

若说之前谢仙还犹豫,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反正父亲母亲留给她的东西也回到了自己手中,她只要好好把儿子抚养成人,平安度日即可。可今日沈葶月帮了她一个大忙,若是没有那份切结书,她又要过上从前寄人篱下,任人宰割的日子,就连给儿子抓药,都要去求她们施舍点银钱。

谢仙懦弱的心底第一次生出了主观意识,她不能再这么浑噩度日,自怨自艾,只知道依附别人。

她刚打赢了一场胜仗,那种看见敌人吃瘪,哑巴吃黄连的感觉太美妙了,连带着让她的身体,心里徒增了无数勇气。

这长安,她一定要去。

她被那些男人女人持强凌弱,无端欺负,深深知道一个弱女子想要翻身有多难,若是没人帮助,她只能忍气吞声到死。

是非,公道,律法,都是虚无缥缈的词语。

女子本弱,更应该互帮互助。

如今沈葶月有难,心愿未了,她该尽一份力。

谢仙心中有了决断,那种瘫软的感觉倒是消散了许多,她起身推开支摘窗,透光缝隙去看天上的明月,水眸漾着坚定和向往。

她会新生的。从今日伊始。

地上的人看月,天上的月也在看人。

与此同时,洛河水上,船帆高高扬起,一艘三层的客船平稳的行驶在碧波之上。

船分三层,一层住着小厮婢女,还有众人的行李。二层设了茶室,花厅,还有赏景台,西边则是后厨做饭的地方。三层便是主人所居,三层和二层之间的夹层是侍卫和私兵的寝房,十二人一班岗,轮流交替,牢牢守在三层楼梯外。

三层的主殿十分宽敞,被金丝楠木嵌翠竹屏风隔成三个房间,依次是书房,内室和净室。

此刻内室中,鸡翅木雕花架子床上帷幔半掩,薄薄的丝绸锦衾下女郎酮.体若隐若现,只盖了一件雪绸粉的冰丝肚兜,白皙的腿间隐隐残存着湿润。

沈葶月指尖紧紧攥着软衾,体内余韵,一波又一波,让她控制不住颤抖,如羊脂玉的肌肤上满是他作恶的红痕。

她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男人一把捞住了身子,细腰紧掐,呼吸粗重。

沈葶月泛红了眼,身子都在打颤,被他吸吮过唇肿肿的,痛痛的。

她咬声道:“陆愠,你欺人太甚,嗯——”

陆愠吻住了她喋喋不休的粉唇,将她抱在怀中,滚烫的指尖略过她白皙的锁骨,直至脊背小衣处的带子。

沈葶月抬手想要阻他,却被摁在松软的丝绸上,某个明显渐渐抬起了头,强势骇人。

她美眸湿漉漉的,瞪圆瞧他。

刚来一次,他居然又……

陆愠摁着她圆润的肩头,俯着的身体炽盛滚烫,肌理起伏偾张,刚刚运动带给他的酸涩胀感也抵不住愈发强烈的侵略欲。

他漆黑的狐眸盯着他,极力克制的嗓音低磁暗哑:“给我。”

沈葶月觉得自己要被他烧得喘不过气。

陆愠却是没多少耐心,骨节分明的指节熟练的去田间劳作。

土壤干旱,他便耐心的松土,晃动那春日种下的果实。

直到温润的雨水顺着爆着青筋的劲腕,缓慢而下。

“别……你别这样。”

女郎的呼吸急促又轻柔,不像拒绝,倒似撩拨,让那蛰伏在土壤前的巨兽蓄势待发。

终于得成,陆愠额上的汗滴在她软嫩如牛奶般的肌肤上,一颗,两颗。

架子床狠狠颤动起来……

夜色漫长,香线燃了又燃,陆愠抱着沈葶月去了净室。

她已经昏了过去,却在身体被水浸润的时候倏然睁眼,恢复意识后发现眼前还是陆愠那种极为俊美,却令她生厌的脸。

陆愠慢条斯理的替她清洗,不放过每一处褶皱,讥讽道:“还想逃吗?”

沈葶月怔怔的看着他,这才知道,今夜都是他给她的

惩罚。

心头划过一抹委屈,此刻她有心伪装也装不下去,眼泪一颗两颗的砸落在水面上,激起脆弱的涟漪。

陆愠见状,用帨巾擦干手,替她抹去眼泪,声音缓了下去:“哭什么?你想要的世子夫人位置,我都给你了,我亦答应你,不会纳妾。”

“能给你的,我都给你。”

“葶葶,我对你还不够好吗?”

男人的温言软语就在耳边,沈葶月却觉得无端嘲讽。

他对她不好吗?

这算什么好?

她不过是他觉得还算貌美,用来泄.欲的玩物。

他有尊重过她吗?一次都没有。

小姑娘无言的沉默,落在陆愠眼底,渐渐凝结成了一层霜。

她还是想逃。

那些隐藏在血液里阴湿晦暗的心思逐渐涌了上来,拼命叫嚣着,宣泄着,试图让他做出不可控制的事情,陆愠死死按着浴桶的边缘,与那思想作斗争。

他不敢再伤了她。

不敢再承受失去她的代价。

不敢接受,若她有一天真的跑了,他会疯到何等地步。

月色浓重,两人心思各异,说不到一块去,注定一夜无眠。

从净室出去后,陆愠转头去了隔壁书房,唤来了赫融。

沈葶月则有气无力的趴在床上,静静思考着回长安的诸多事情。

昨日她让元荷出门其实做了两手准备,若逃不出便给谢仙送去切结书还有那封信。

她经历过世态炎凉,早知道谢家是龙潭虎穴,一个孟娴就能把谢仙几乎吃绝户,何况后边还有两房健在的谢家人。

本想亲自去帮谢仙可以计划失败了,眼下只盼望谢仙还能有稍许良知。

至于陆愠,和离也好,休妻也罢,她一定会离开他。

陆老夫人不是看不上她么,正好可以借老夫人的态度来闹一闹。

老夫人敢塞妾,怕也动过休妻的念头。她在老夫人眼里,算个什么东西。

沈葶月趴在床上好一会儿,见陆愠还没回来,偷偷下床从自己的包袱里拿出一包药粉,就着桌案上的凉茶一股脑灌了下去。

这药性极寒,效力比一般的避子汤要强上十倍,代价自然也是极大的,就好比沈葶月喝完后便觉察到小腹一片冰凉,搅着劲的疼,让她忍不住蹙眉,蜷缩着回到了榻上。

眼下在船上,她不能明目张胆的煮汤药,只能出此下策。

已过三更,她又被要了两次,体力精力都支撑不住,昏沉着睡了过去。

另一边,书房。

陆愠拿着之前那份圈点过的舆图,沉声道:“咱们在扬州的动静不小,想必靖王的暗桩已将消息递到长安,只是往来需要时间,估计过几日便会有刺客阻碍咱们回京。”

赫融眉头紧皱:“世子,咱们身边的侍卫私兵统共不超过五十人,队伍里多有不会功夫的小厮奴婢,还有夫人,若遇上此刻,怕是凶多吉少。”

“到洛阳后走弃船走陆路。”

陆愠指着舆图上被笔圈出来的一条暗线,“此处虽难走,但胜在隐蔽,便捷,到时候船仍装作有人行驶,咱们的人只带些必需品即可。”

赫融颔首:“明白,属下这就去安排。”

说完,他转身要走却被陆愠喊住。

紫檀灯台下,陆愠揉了揉紧蹙的眉,又问道:“谢家的事,查得如何了。”

赫融想了想:“暗桩多处查访,可谢逊仇家众多,一时之间查不出特别之处,倒是那位孟夫人,十六年前曾帮长安江太师家干过一件惊天大事。”

陆愠挑眉,“说来听听?”

赫融吞了吞喉咙,语速也变得慢吞吞:“孟娴曾为了把自己女儿嫁给江家嫡长子,给江家送去一枚毒药,那药被江夫人给了藏在长陵侯府的暗桩,害死了刚刚临盆的侯夫人。”

“算起来,那位侯夫人若没死,如今便是世子爷的岳母了……”

赫融忍不住八卦的补了一句,颇为唏嘘。

镇国公府的世子,长陵侯府的幼女,两家都是靠着一身军功拼出来的爵位,门当户对,又是世交,多好的天定良缘啊,可惜了!

随着这段陈年旧事娓娓娓道出,陆愠轻轻敲着桌案的指节,戛然而止。

脑海里隔着两世的猜测,疑点,渐渐归并到一条线路,变得愈发清晰。她在自己的世界里那些不同寻常的举动也有有迹可循,有理可依。

怪不得,怪不得!

在长安时沈葶月就经常魂不守舍的想往外跑,她自幼吃不好穿不暖,连最基本的生存都低人一等,可突然得到一百金不是改善伙食,买买首饰衣裳,反而一股脑的全都给了思梦楼,只为了换一个消息。

她在有一次睡梦中也低声喊着哥哥,可她的原生家庭只有弟弟,并无哥哥。

长陵侯夫妇膝下一子一女,出事那年长子十二岁,幼女才出生四天,这都是长公主跟他说过的。

她想着法,拼了命的去探听扬州谢氏的消息,与谢大姑娘套近乎,与孟娴、谢逊天然敌对。

她与孟娴的仇并非首饰的仇,只是假借这个幌子,以此掩盖杀母之仇。

陆愠出神的看着灯火,漆黑的凤眸渐渐染上一抹晦暗的湿红。

前世父亲带兵兵去支援长陵侯,晚了一步,小良川那里已经是尸鸿遍野,叠满了密密麻麻的碎石骨骸,长陵侯裴陵也埋葬于此。

他不是没怀疑过,朱家驰援的军队比父亲早出发两个时辰,怎会赶不到?怎会救不下长陵侯?现在看来长陵侯遇刺,长陵侯夫人被下毒,应该是背后有人蓄谋已久。

良久,他深吸了一口气,“长陵侯府当年那个女婴,确定没死?”

赫融点了点头:“属下虽然没有确定的证据,但是在查此事儿时明显觉察到有人在这之前就查过的痕迹,很有可能是靖王也在查那女婴的下落,据说当年侯夫人的陪嫁婢女带着刚出生的二小姐从密室逃脱,不知所踪。”

“知道了,下去吧。”

人下去,关上门后,陆愠彻底靠在身后软椅上,笔挺的肩膀忍不住微微颤抖。

沈葶月就是当年那个刚出生四天的小女婴!

她……她本该是他的未婚妻,却流落民间,饱受苛待长大,来到了国公府,又遇人不淑,碰见了他……

陆愠痛苦的闭上眼,他不敢想象她经历了那么多,究竟是背负着怎样的信念,这么顽强倔强的活着。

亦或者,她早已是一副躯壳,只凭借着一股执念,只想去报血亲之仇。

所以前世她选了太子,也是为了报仇吗?

射向他那一箭,是在怪陆家没有救回他的父亲吗?

不对。

陆愠倏地睁眼,顾不上眼底通红的血丝,又翻开另一封密信。

这是驻扎在铁场附近暗桩探得的消息。

那些被谢逊掳到铁场里做活的人大多是扬州城的百姓,商人,除了这个,他们还在铁场里还发现了大量的水银,硼砂,和一具早已腐朽的干尸,那尸体的脸竟有两张人皮,和用过硼砂。

易容术。

陆愠蹙眉,脑海里似又一团迷雾等着他去拨散开。

刚恢复前世记忆时,他见到沈葶月便想着如何折磨她,让她难堪。

可随着和她的每一次接触,他的心都在不由自主的动摇。

他曾暗暗期待过,也许这只是误会,就算不是误会,也许她有难言的苦衷,若她能乖乖在他身边,他可以放下过去,不计前嫌继续爱她。

如今这突然出现在扬州铁场里的易容术法,让他越发觉得,这里边可能有问题。

太子心机深沉,前世拉拢镇国公府不成,难保不会从她一个弱女子身上下手。

梦中火光模糊,

萧御又长着和他三分相似的脸。

万一是他错怪了葶葶呢。

只要有万分之一的概率,他就不能说服自己,不计前嫌的继续爱她。

陆愠不敢再想下去。

他不想再承受,再失去她的滋味。

——

翌日一早,沈葶月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

她所处的房间位于三层,初夏的日光透进来,经过粼粼水波的稀释,没那么刺眼,反而变得柔和舒适,不那么潮湿,也不那么燥热。

元荷得了世子的吩咐,不敢吵醒夫人,所以这内室中只她一人。

沈葶月手撑着柔软的绸缎坐起身,只觉得浑身酸软无力,她轻轻按了按,舒缓舒缓肌肤,这才起身喊人。

元荷很快进来服侍她洗漱,穿戴好后两人便去二层的花厅用膳。

沈葶月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绣金折枝对襟褙子,下配月白色襦裙,因着河边有风,外罩一层同色系的青云纱,发髻只攒根珍珠钗,显得她容色温婉柔和,只是脖颈处点点红莓,纵然擦了脂粉也还是香艳露.骨。

她下去时,陆愠正在用膳。

一张紫檀木刻鸟兽纹的四方食桌,两把同色的长腿圈椅,低调实用。

她看到自己面前摆着两个白瓷碗,一碗是蔬菜粥,一碗是胡辣汤,旁边是一碟蟹粉酥,一碟开胃小菜,主食一屉蟹黄汤包,仿佛怕她不爱吃汤包,旁边还摆着碗手工擀的面条。

“尝尝,可还合你胃口?”

陆愠放下银箸,抬头看她,清俊的目光带着一丝紧张。

旁边的元荷忍不住翻白眼,赫融一大早就把她薅过去仔仔细细的询问了姑娘的饮食习惯,好像多紧张姑娘一样。

在扬州那么久没见他带姑娘吃过一顿像样的饭。

早干嘛去了,现在知道对姑娘好了。

为时晚矣。

沈葶月拿起汤匙小口喝了点蔬菜粥,温软的米粥配着碎碎的菜叶,稍微带一点咸味,让她肚子舒服了不少。

她平静道:“多谢郎君,挺好的。”

“嗯,你慢慢吃,船快靠岸了,待会儿咱们换陆路。”

沈葶月没有再说话,而是低头专心吃饭。

她很饿,很没有力气,赶路辛苦,她需要补充体力,不能生病。

她很清楚,心里那股气一旦泄了,她就再也没有勇气站起来了。

一刻钟后,两人用完饭,船舱一层的小厮早早收拾好了必需品,他们从码头换了马车,继续朝长安行进。

朝露日晞,夜沉星海,转眼之间朝是数十日后。

已是五月下旬,盛夏的烈阳火烤般烧灼着大地,偶尔有几丝凉风,也转瞬即化,好在进入长安毗邻的万年县时,陆愠让人去买冰,每辆马车里都装了一缸冰,骑马的侍卫们也都拿着个冰袋子。

若按现在的行进速度,傍晚便可进城。

午后太阳烈烈,进城的官道上除了走货的马车驴车,连人影都甚少见,到处蝉声一片。

沈葶月斜倚着一旁的软枕昏昏欲睡,突然“砰”的一声,马车剧烈晃了一下,随后伴随着骏马嘶鸣的声音,马车停了下来。

好在车厢里都铺着厚厚的软毯,侧壁也都挂满了软枕,陆愠又第一时间扶住她,她没有受伤。

“葶葶疼吗?”陆愠将她抱在怀里,皱眉问。

沈葶月不知道他怎么突然转了性般,十几日来处处呵护,给她弄得浑身不自在。

她甚至怀疑他被夺舍了。

不过该有的体面她还是要给的,毕竟现在还不是和陆愠撕破脸的时候。

“多谢郎君,我没事儿。”沈葶月轻声回道,随后揉着额头从他怀中钻了出去。

许是身后的视线太过灼热,她便推开车门,询问赫融,“这是怎么了?”

赫融答:“夫人恕罪,不知怎的,咱们的马车和对面马车撞了下。车轱辘有点问题,要等一会才能走。”

“无妨,我下来透透气。”

沈葶月实在不想再和陆愠待在一起,弯身下了马车。

谁料,对面马车也坏了,下来一男一女,男的着绯色官袍,眉骨高挺,清风霁月,沈葶月瞧着眼熟,这不是刑部侍郎宁大人么?

视线右移,他旁边的女郎一身绿衣,容貌清妍,十分小家碧玉,只是看着有点眼生。

沈葶月打招呼道:“宁大人好。”

宁夜也没想到这是陆愠的马车,顿时走上前见礼,他走得急,腰间掉下枚荷包,沈葶月离得近,便替他捡起来。可拿着那荷包时她却发现那荷包上印着的图案和阿娘留给她的同心佩上镌刻的纹样,一模一样!

沈葶月那双乌黑黑的杏眸颤了颤,怔怔的看着宁夜,控制不住去问,“宁大人,是哪里人?”

宁夜接过那荷包,轻轻掸了掸灰,珍视的放回胸间,这才回道,“祖籍苏州人。”

沈葶月显然不信,徐云霜说过,那图案是母亲让人亲自设计的,只专属于她一人,且这样私密的事,只有裴家人知道。

可眼下不是多聊的时候,她强压着心头滚过的千般狂喜,万般激动,只能不动声色笑道:“算起来,我们还算是同乡呢。”

“表哥,车修好了。”不远处,绿衣女子柔声唤他。

宁夜抱拳,转身离开。

沈葶月恋恋不舍的看着宁夜,思忖着,这是她的哥哥,她哥哥没死,她哥哥还活着,甚至就在她的眼前!

她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泪,孱弱的肩膀控制不住的发颤。

马车里的陆愠强忍着滚过心头的醋意,生生没有下车。

他不敢问,更不敢多置喙,他怕葶葶会更讨厌他,离开他。

可那股酸涩的占有欲漫过他的胸腔,他的喉咙,他的眼睛,几乎要将他淹没,直到窒息。

他深吸了一口气,索性掀来帷幔去看窗外风景。

再不吹吹风。他快气死了!

马车再度启程,可因为这一番耽搁,直到入夜才到镇国公府。

府中众人皆已安置,两人也简单洗漱后便歇下。

结果第二日沈葶月去给长公主请安时,便得知一个天大的消息——

江太师家竟然找到了长陵侯府当年仅出生四天就消失的二小姐!

第40章 第40章他,从来都不是君子……

沈葶月昨儿半夜才睡下,可今日是第一日回府,她不能失了规矩,要向婆母请安。

陆愠不是个好玩意,但是长公主待她一直不错。

即便陆老夫人看不上她的出身,百般嘲讽,可长公主对待她这个儿媳,该有的体面都给她了,也从未故意苛责她,反而经常赏赐她东西。

主仆二人顺着福熙阁一路朝着长公主所居的明瑟阁去,一别数月有余,如今的国公府已被浓重的夏意熏染的焕然一新。

院外,绿柳环绕垂周,堤坝生烟,水榭旁的锦鲤时不时“扑腾”几尾潺潺水声,抄手游廊上摆着一盆盆盛放的桔梗,芙蓉,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她们还路过好大一片粉蔷薇墙,粉墙待瓦间,露珠滚滚,花香四溢。

不愧是繁茂鼎盛的簪缨世家,这样的气派,底蕴,不是区区几代人就能积攒出来的。

到了明瑟阁却被告知长公主此刻正在陆老夫人处,两人便转道懿祥阁。

甫才走进懿祥阁请安后,便听见那震惊三观的消息。

长公主一向快人快语,此刻攥着帕子,狭长的凤眸亦是有些意外,不敢相信道:“那裴家二娘子,竟是还活着?”

这消息是陆庭的新妇吴沁雨从娘家听来的,她母家是承恩伯府,身份尊贵,见识多广,得到的消息也一向快准狠。

六姑娘陆清笑道:“嫂嫂怕不是听错了,听说,当年那场灾祸,长陵侯府可是死绝户了呢。”

说这话时,陆清一直看着沈葶月,清冷的眉眼皮笑肉不笑,只直直盯着她。

她不明白,为什么太子已经被她骗去扬州了,沈葶月还能好好的坐在这,难道她没跟四哥闹崩么?还是太子没强.要了她?

太子真是没用!

吴沁雨出身承恩伯府,乃是世家名门,自幼娇纵,听了陆清的话登时就欲发作。

还是身后的婢女轻轻碰了她一次,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如今不是吴家三小姐,而是镇国公府的长房儿媳。

她嫁过来才半月有余,还是要装装贤良淑德的样子。

吴沁雨娇嗔了声:“六妹妹久在闺阁,自然

是孤陋寡闻,这消息是我母亲在江家亲耳听见的,想必再有一会儿,便要传遍整个长安了。”

她虽不能直接发作,可还是要拿话刺刺陆清,这是她身为嫡女的骄傲。

当然,吴家也会为她托底,她才不要做那种受欺负的小媳妇,她本就是低嫁,若不是父亲说陆庭背后镇国公府,虽是庶子,科举却一次就中,文章也写得好,日后定有前途,她才不会嫁呢。

陆清被吴沁雨暗地嘲讽没有见识,却不敢吭声反击。

嫡庶仅仅一字之别,就足以压得她喘不过气。

从前的陆珍面前是,如今的吴沁雨面前,也是。

这时,一直未曾开口的陆老夫人将早晨收到的请帖递给长公主:

“我今早收到江大夫人递来的帖子,三日后她家设宴,一是她家三郎定下了人家,提前宴请京中权贵,热闹热闹;二是将裴二娘子带到众人眼前,认认脸。虽长陵侯府没人了,可她到底是出自军功赫赫的功臣之家的女子,圣人也不会亏待她,想来宫中很快便有旨意下来。算起来,这裴二娘子的父母还在,此刻跟愠哥成婚的便是她了。咱们两家私交不错,永宁,到时候你带她们去赴宴吧。”

长公主起身接过帖子:“儿媳知道。”

说完,陆老夫人的视线落在沈葶月身上,语气渐渐冰冷:“老四媳妇,我还没问你,若芙呢?怎么只见你们夫妇二人回来,她人呢,怎么没跟着来请安?”

被点名的沈葶月登时站起了身,众人的目光也都落在这位世子夫人身上。

今日陆珍去和吴家大公子游船相看去了,不在,所以小辈里只有吴沁雨和陆清,二房随氏这几日和柳姨娘闹了个没脸,一个是赌气不来请安,一个则是脸上挨打的伤还没好,不能见人,故也没来。

这花厅里就这么几个人,沈葶月想装死都不能。

她犯了难,该怎么说,直接说齐若芙死了?

怕是陆老夫人登时就要气昏过去,可齐若芙确实死在扬州了呀……

沈葶月最后决定迂回着说:“回禀祖母,齐姨娘初到扬州水土不服,因病去世了。”

“什么?”

陆老夫人拍了一下桌案,竟是直接站起身来,肃穆的织锦抹额都跟着颤上一颤:“放肆!好好的一个大活人,你说死就死了,难不成,是你怕她争宠,把她害死了不成!”

长公主劝道:“事关人命,又是在祁玉眼皮子底下,葶葶怎么敢做这种事,还请母亲息怒。”

吴沁雨吃惊的以手掩唇,她家里也有几房姨娘庶女,可母亲素日再不喜欢她们,打也就打了,骂也就骂了,这深宅大院里弄出人命还是第一次!

她睨向沈葶月,此女看着柔柔弱弱的,长着一副昳丽娇媚的皮囊,不想心却这么坏,四叔当初怎么就看上她了,真是不长眼!

吴沁雨还没嫁过来就听说过陆庭曾有一未婚妻,是暂住这府中的一位表姑娘。她心中吃醋不已,又听说那表姑娘不知怎的勾着世子心神荡漾,非她不娶后,更是不屑,小门小户的狐媚子,脸皮子都不要了,一家兄弟让她勾引个遍!

陆老夫人怒气不减,斥骂道:“人怎么死的?尸体呢?难不成,你们把她留在扬州了?那我怎么跟齐家交代!”

沈葶月不卑不亢:“此刻正值盛夏,若是将齐姨娘的尸身运回来,路上十几日怕是早就腐烂。何况此行回来危机重重,靖王党羽沿途不断派出刺客,我们从水路换陆路,最后甚至被逼得轻装上阵,所以将齐姨娘安葬在了扬州,还请祖母见谅。”

陆老夫人冷哼了声,这是在怪她不懂得顾全大局么,还真是仗着有愠哥的疼爱便无法无天了。

陆老夫人重新坐回铺着锦缎的黄花梨木椅子上,沉声道:“不管若芙是因为什么原因死的,你身为主母,难辞其咎。”

“跪下!”

沈葶月撩起裙摆,直挺挺的当众跪了下去。

她垂着眉眼,看着低顺乖巧极了。脑海里却想的是那江府设宴的事儿,哥哥会去吗?

哥哥听见有裴家的消息一定会去的,可那裴二娘子是假的,他若是被骗了怎么办?

江家背后是靖王,靖王此举是为了钓出哥哥吗?

她好担心。

希望那日她能早点找到哥哥,与他相认,不然,她实在不敢想靖王暗地里会怎么对付哥哥。

还有谢瑶,也不知她何时会返京。

不能亲自看她为孟娴哭灵,真是晦气。

这失去娘亲的滋味,换到她身上,又当是怎样一番心境呢?

沈葶月想的出神,浑然没看见陆老夫人气得吹胡子瞪眼的模样。

陆老夫人痛心道:“你身为主母,却无半分容人之度,对后宅妾室心存妒忌之心,非我世家大族的胸襟气度,如今竟生生把人照顾死了,你还有何颜面侍奉郎君,不动家法你怕是不知天高地厚!”

“来人,打四夫人二十棍,送去祠堂罚过,非我令,不得擅出!”

永宁长公主听见家法,顿时坐不住了,骂几句也行,跪祠堂也无所谓,这娇滴滴的女孩子如何能挨得住家法。

她温言道:“母亲,祠堂思过也就算了,葶葶身子娇弱,又陪着愠哥连着赶路十几日,她受不住这棍子。”

陆老夫人没理会她。

这若是她那个二儿媳随氏上来劝,她早就一句“那你替她挨打?”,可这位是天家公主,即便自己身为她的婆母,也无法呛她的面子。

映寒和映月顿时上前,一左一右就要架着沈葶月出去。

这时,外面传来一道沉缓的脚步声,“祖母且慢。”

绣金线的黑色长靴迈进了花厅,视线上移,是那身清贵肃穆的绯色官袍,腰束白玉带,上边挂着一个粽子荷包,眉骨高挺,薄唇紧抿,黑眸从一进屋便落在那跪在地上的小姑娘身上。

中规中矩的官袍硬是让他穿成了矜贵桀骜的样子,这样的气度,整个镇国公府除了世子爷,再没人有这样的排场。

永宁长公主忍不住撇了撇嘴,进宫述职都没自己媳妇重要。

不过也是稍稍安心。

今日有陆愠在,怕是没有能动得了沈葶月了。

陆老夫人不悦:“愠哥不入宫述职,反倒管起后宅之事,是何意?”

陆愠弯身行礼:“祖母恕罪,孙儿本要进宫,可听到懿祥阁唱起了窦娥冤,实在不愿委屈了葶葶。”

陆老夫人气急:“你便这般维护她,你将她宠成什么样子了你知道吗?若芙死了,那是活生生的一条人命啊!”

“非也。”

陆愠淡淡道:“齐家表妹随孙儿南下,在与当地刺史谢逊用饭时有心勾引,事后更是不知廉耻的进了谢府,一夜未归,翌日便被刺史夫人弄死。”

“齐若芙在我这勾引不成,自甘堕落,甘愿为他人妾室,跟我夫人有何干系?”

陆愠漆黑冷淡,声音稍抬:“孙儿并没有承认收了齐若芙,葶葶也没有喝过她的敬茶,亦不算是她的主母,这样一个毫无干系的,勉强称作一句表妹的人死了,怪天怪地,也怪不得我夫人头上!”

陆老夫人被气的连连噎了几口气,手指头哆哆嗦嗦的指着陆愠,说不出话。

花厅一时间沉默,众人都看明白了,陆愠明摆着是给沈葶月撑腰呢,并让众人知道,沈葶月是他心尖上的人,谁也动不得。

可知道又如何,镇国公早已退居二线,陆愠又是世子,日后是要袭爵的,他就是这陆家的主君,权利和地位如同一道不讲道理,不可逾越的鸿沟,即便在亲人面前,也有着说一不二的压制力。

“起来,地上凉。”

陆愠弯身去扶沈葶月,随后将她不安的身子摁在了椅子上。

他温声哄她:“有我在,别怕。”

沈葶月怔然的看着他,绯色官袍将他桀骜不驯的眉眼衬托出几分正经,那

样俊美矜贵的一张脸,漆黑里全是她的影子。

她一瞬想起自己做的那个梦。

梦中的人到底是太子,还是他?

她有些渐渐分不清……

从前陆愠对她心狠手辣的时候,她绝对不会将两张脸弄混,可他突然对她展露出那么一点柔情时,她又隐约觉得,梦中与她甜蜜的男人更像陆愠。

最后陆老夫人重重“哼”了声,甩袖离去,今日来请安的女眷也都纷纷出门。

永宁长公主路过这对小夫妻时,挑了挑眉,朱唇翕合,似是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作罢。

出去后,落玉轻声问长公主:“殿下可是想起什么了?”

永宁长公主抬眸看了眼院子上方晴好的日光,倏然想起她下降镇国公府的那日,也是这样一个万里无云的好日子。

那时她年少气盛,性子骄矜,宫里养出来的姑娘,不知天地为何物,和陆老夫人这个婆母也有磕磕碰碰,镇国公陆尧也是这般明目张胆的宠着她,纵着她,让她在家中横着走。

可随着后来陆尧卸甲归田,交去了手中的兵符后,两人便不似从前那样浓情蜜意。

长公主忙着照顾刚出生的世子陆愠,忙着处理一大家子的琐碎庶务,庄子铺面,人际关系,陆尧不上朝的时候养养花,逗逗鸟,没事就往棋盘坊逛逛,两人的话也越来越少。

大楚自古以来,娶了公主的驸马爷不可身担要职,重职。

陆尧虽有公爷的爵位,人人见到他都要尊称一句国公爷,手中的权势却大不如前,镇国公府的荣耀和名声渐渐权柄下移,都靠长公主撑着。

二十载夫妻,虽短,也长。

足够她们走到相敬如宾的地步。

良久,永宁长公主开口:“没什么,随我去筹备三日后赴宴的事。”

落玉和沉玉相互对视了一眼,彼此心明镜般。

她们自宫中就侍奉在殿下身侧,后来殿下出降,她们便作为贴身侍女一同入了镇国公府,一路走来,怎会不知殿下此刻的心境呢?

国公爷已有五六日没回明瑟阁主院了,只借故风寒在书房用屏风辟了一间屋子睡觉。

此刻世子和世子夫人这般恩爱,想来殿下也是触动情肠,可她那样高傲的一个人,又怎会低头呢?

一段感情中,学不会低头的那个人,注定满盘皆输。

可要低头的不是别人,是大楚最尊贵的女人之一,是圣人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威风凛凛的天家公主。

她怎会低头?

这注定是个死结。

两个婢女轻轻叹了口气,随后去追逐那抹落寞孤寂的裙摆。

人都走后,花厅只剩下陆愠和沈葶月两个人。

沈葶月弯身行礼:“今日,多谢郎君撑腰。”

陆愠想去牵她的手,她却下意识朝后躲了下。

陆愠被她疏离的动作刺痛,喉结缓缓下滑:“你是我的妻,我护着你是应该的。”

沈葶月抬眸朝他笑了笑,并不正面回答,只道:“郎君该去进宫述职了。”

陆愠微微挑眉,“那夫人,还会给为夫送饭吗?”

说完,他有些觉得滚了舌头。

可这不要脸的话一旦说出去了,有些里子面子好像就不那么重要了。

陆愠觉得自己卸下了伪装的那一刻,甚至有些轻松。

或许,这才是原本的他。

他自读书明理开始时便知道他的身份异于常人,他是公府世家的嫡子,刚出生便被请封为世子,母亲更是大楚尊贵的长公主,甚至,他的血液里流淌的一部分是皇室血脉。

长久的沉浸在金玉堆起来的体面和尊贵里,世间的万物于他,皆是唾手可得。

不需他开口,便都一一捧到他眼前来。

自然,他也不知道什么是开口要。

除了科考这条路让他吃了点苦头,陆愠从未在任何一件事栽过。

若是半年前的他,肯定会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会主动祈求,只为一碗简单的饭菜。

沈葶月正想着怎么拒绝,脸颊侧落下轻柔的一个吻:“我等你。”

说完,那张扬的绯红色便扬长而去,丝毫不给她机会拒绝。

沈葶月抬手擦了擦他吻过的地方,轻哼了声,算了,看在他今日救了自己一次,忍忍就过去了。

不就是送饭吗,也不需要她亲自做,也不需要她亲自送,多大点事。

沈葶月从懿祥阁回去后便交代元荷去小厨房准备午间送饭的事儿,随后自己歪在贵妃榻上,小憩了会儿。

昨天半夜回来,今日又起早,她乏得狠。

——

巳时,御书房。

窗外的知了不知疲惫的叫着,几个小太监拿着粘杆跳脚着去捕捉他们,生怕扰了里头的龙兴。

陆愠将手中的账册,往来书信,发购货凭证,整理好的呈文递上去已有一刻钟的功夫了。

很明显,靖王通过远在扬州的谢逊敛财,囤矿,冶铁,买官,又通过江家把这笔钱洗出来,巩固自己的势力。

顺文帝没有开口,只是轻捻着手上的碧玉扳指,冷锐肃穆的面上看不出神情。

帝王喜怒,勿让人知。

可此刻冷冰冰的气压已经降低到了极致,陆愠能明显感觉到顺文帝的愤怒。

良久,顺文帝扔下手中的呈文,冷笑了声:“母后的手真是越伸越长了。”

这位母后,便是大楚的齐太后。

顺文帝非齐太后亲生儿子,他的生母乃是孝肃皇贵妃,一朝登基为帝,尊当时的齐皇后为太后,这对母子多年来面和心不和,手底下暗暗政斗多时。

陆愠带回来的证据,桩桩件件都指向齐家,扬州刺史谢逊的钱,冶出来的兵器,都经着江家的手流入了靖王府。

靖王为齐妃所出,背后齐太后,与太子分庭抗礼,斗法多年。

小来小去的栽赃诬陷,他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冶铁,锻造兵器,贪污,哪一样都是诛九族的大罪。

盐铁素来是牢牢掌握在皇权手里,靖王此举,无异于触碰到了顺文帝的逆鳞。

顺文帝可以宠他的儿子,这只建立于儿子威胁不到老子,只能被动的接受老子的馈赠时,一旦让他发现他宠爱的东西妄想异动,意欲取而代之的时候,他会毫不犹豫的将其扼杀。

虎毒不食子,但是他不是虎,是大楚的真龙天子。

顺文帝怒到极致,声音反而淡了下去:“祈玉,这一路辛苦你了。”

陆愠弯腰:“陛下严重了,这是为臣本分。”

顺文帝思索了片刻,写了朱批圣旨,道:“既然此事由你而查,便交给大理寺吧,若查处后一经属实,即刻幽禁靖王,贬为庶人,至于江家——”

他默了会儿:“你看着办。”

陆愠撩袍而跪,“臣领旨。”

若是年纪轻轻的愣头青,定要问上一句,看着办是怎么办,正着办?还是倒着办?

这分明什么也没说嘛。

可陆愠久居官场,自然明白这宦海沉浮中的说道。

顺文帝只说幽禁靖王,却没有打算处死,就说明他看在亲生父子的情分上,网开一面,只要靖王不再作死,依然可以活着,虽然是庶人,但起码庶人也是人!

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

那江家算什么东西,是圣人的亲儿子吗,还是他是皇亲国戚吗,只是一介臣子,就没那么幸运能得到圣人的特殊对待了。

可能江家会觉得委屈,我

一分钱也没用,我就是个洗.钱的,替靖王办事的,犯不着抄家灭族,可在长安官场里混的,谁不知道圣人最忌讳党争,站队,只有坚定的站“皇党”,才是唯一的选择!

若是镇国公府也悄悄站队,圣人也会毫不犹豫的杀了长公主。

先谈皇权,再谈兄妹。

所以陆愠这门中立的婚事,圣人极为满意,从他成婚后,连带着对镇国公府,也格外恩宠。

“等下。

顺文帝喊住了告退的陆愠,“太后这几日去了大相国寺礼佛,约摸着四五日回来,在这期间,暂时按兵不动,等她回宫再开始彻查。”

陆愠道:“臣遵旨。”

离开御书房后,陆愠低头看了眼掌中的特谕圣旨,微微勾唇。

好个江家,好个江太师府。

这群人蛇鼠一窝,合着伙欺负他的葶葶,欺负长陵侯府,如今落在他手里……

陆愠冷肃克制的黑眸,闪过一抹隐晦的阴暗。

他,从来都不是君子。

午后日光灼灼,整个紫禁城都散发着被炙烤的盛夏气息,青石板上的苔藓都蔫蔫的。

陆愠看着不远处六部九寺的官员陆陆续续出来用饭,睨了眼不远处的赫融。

赫融顿时抱着食盒颠颠跑了过来,准备按常规说法假装问候一下,然后等着世子说你吃吧,他就找个阴凉地去大快朵颐,谁料……

赫融眼睁睁的看着世子爷接过食盒,自顾自的去一旁偏殿用饭去了。

甚至没打算给他分点。

没打算给他分点。

给他分点。

你倒是分点啊!

——

与此同时,风平浪静的长洛运河上,一艘客船正在与河水争流而上。

二层船舱坐着一女子,雪绸白的云锦罗裙,带着帷幔,目光沉静,落向窗外。

然而谢仙恬淡的外表下,那颗炙热的心却在咆哮:

“死船,快开啊!”

沈娘子坚持住,我这个人证就快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