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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姑娘嫁错人了 晚宁 36476 字 8个月前

第41章 第41章还用勾引吗,他早就投降……

傍晚,天边最后一抹夕阳残辉没入云层后,随着散衙鼓声声敲响,陆愠踩着点下值。

他这一走,廨房的同僚,下属们纷纷有些吃惊,看着那锦玉一般的背影,忍不住议论:

“陆大人何时这般守时了?这才刚酉时,人就走了。”

大理寺卿陈旭也忍不住捋胡子,不对劲,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位世子爷吗?

要知道,陆愠虽身份贵重,可这科考场可是自己一点点读出来的,遴选后更是没用镇国公府和长公主的关系,从八品做起,他能走到大理寺少卿的位子,靠得不是关系,全凭借着他的真才实干,和不眠不休搏出来的。

一编修悄悄道:“陆大人新婚燕尔,想来是陪家中新妇去了。”

这话一出,众人恍然大悟。

怪不得,听闻那世子夫人生得仙姝月貌,容色倾城,陆大人守不住城池,也正常,咳咳。

既如此,陈旭放下手中的笔杆子,松了松筋骨,笑道:“走,咱们也去平康坊喝点。”

——

夜幕下的国公府高墙耸立,廊下的琉璃宫灯闪耀着明黄的光芒,褪去了白日的余温,此刻晚风铺面,颇为凉爽。

陆愠弯身下了马车,提阶如玉,一路回到了福熙阁。

他推门进来时,沈葶月在伏在书案上,细细白白的手腕心不在焉的晃着一张信笺。

听见了脚步声,沈葶月急忙将那信笺放在烛灯上,便随着细碎的“咔嚓”声,一点点落为灰烬。

“烧什么呢?”他走过去,随口问道。

小姑娘心虚的声音都跟着软绵绵,“没什么,郎君,我写字写坏了。”

“唔。”陆愠淡淡应了声,唇角忍不住微勾,却没有再继续拆穿她。

今日下午镇国公府角门处照例收着急递铺的信,除去那些丫鬟小厮的,有一封信送入了福熙阁。

陆愠闭着眼睛也能猜到是谢仙给沈葶月写的。

如今江家都稳居在长安,谢瑶没有回扬州奔丧,那么谢仙得了沈葶月这么大帮助,不出意外,不日就回到京助她。

赫融在查江家和裴家的事儿时,连带着把这位谢大姑娘也查了个底朝天。

所以,沈葶月此刻心中想的什么,陆愠一清二楚。

她烧的是谢仙的信。

只是收到谢仙的信她应该开心,不应该是这幅可怜兮兮,像一只耷拉着脑袋的软兔子。

陆愠让她陪自己吃饭的心也就此打消,她应该很不愿意同他吃饭。

他只揉了揉她的发顶,温声道:“我去吃饭,等会来陪你。”

沈葶月乖巧应了声,却在他转身后,那双含水的杏眸顿时变得平静,生不出一丝情意。

花厅的食桌上摆着几道道精致小菜,糖醋排骨,蜜露藕粉羹,素炒时蔬,酱肘子,玉米风味汤等,配上一碗晶莹剔透的白饭。

陆愠的心不在此,他有一下没一下的拨弄着银箸,抬眉问向门口的梨月和映月,“怎么回事?”

梨月一向聪慧,顿时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世子走后,老夫人房中的映寒姐姐便来传话,让夫人在江家大宴前不准出门,好好在福熙阁反省。”

怪不得。

陆愠瞥了一眼东厢那人,纤细的黛眉蹙成一团,就那么自己一个人闷着。

明明是可怜又可爱的神态,他胸中却无端赌了一口气。

他唯一疼爱着的姑娘,遇到事了,不知道找他,还是,她心底里从未相信过他。

陆愠自嘲的笑了笑,这也确实怪不了她。

他从前太过混账,欺她,辱她,逼她,凶她,哪有个人样?

陆愠起身,食指点了点桌案:“赏你们了。”

梨月面露大喜,急忙行礼:“多谢世子爷。”

映月见状也进来开始端碗碟。

她们虽是屋里的贴身婢女,较那些二等三等的仆妇地位高一些,可日常吃食也不过是最基本的土豆,白菜,偶尔能有一顿荤腥。

如今这肘子,这排骨,世子爷就这么轻易的赏赐给她们了,这可是逢年过节,或者府中办大宴,好心的嬷嬷私自给她们留点时,才能有的待遇。

世子从扬州回来好似转了性,对待下人也愈发温柔了。

真好,这都是夫人的功劳。

许愿夫人和世子以后每一天都甜蜜蜜,她们每一天都有好东西吃!

是夜,梨月和元荷各自伺候两位主子盥洗过后,退了下去准备分食她们的“夜宵”。

沈葶月换上了亵衣,上了榻上,跪坐在一旁,替陆愠更衣。

雪白的柔夷先是解开衣领处的纽扣,一点点向下,旋即低头去解他的腰带。

还是她在扬州送他的那条玉带,上边挂着元荷绣的粽子荷包,视线右移,她瞧见了一块檀木制成的腰牌。

这让她本还郁闷的心里渐渐起了一阵微风,吹起了蠢蠢欲动的小草。

有了陆愠的腰牌,她便可以出府了。

谢仙姐姐下午来了信儿,说她在她们离开扬州的第二日就出发了,只是路上遇到点北风,船在运河上耽搁了些时日,但是预计明日就会到长安。

谢仙来了,她自然要出府替其准备落脚的地方,何况三日后江家大宴,她是要带谢仙去的,有些事儿还需筹谋一番。

但是陆老夫人没收了她的腰牌,不让她出府,她要怎么才能出去?

月儿弯弯,夜风涌动,那双细细白白的手腕在更衣时不安分的,东勾了勾,西缠了缠。

陆愠何等敏锐,一瞬就察觉到了她不同寻常的动作。

她甚少,甚少有这样主动的时候。

那点子撩人的勾引,都显得笨拙可爱。

虽然他早就做好了将腰牌给她的准备,可如今小姑娘甘愿放下身段,对他主动时,他便忍不住,克制不住想当个坏人,直到她缴械,直到她将自己清清白白奉上,让他采撷。

他贪恋着她指尖的香气,吐息的温度,如玉细腻的腰身,她的

一切一切。

“这荷包,郎君还戴着。”她的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像是入嘴即化的桃酥,直接酥到了陆愠心里。

陆愠喉结微动,哑声道:“夫人亲手做的,我自然舍不得。”

听到“亲手”二字,沈葶月有些心虚,她抬起白生生的小脸,想要拿走那荷包,“这个不好看,我今晚再给郎君绣一个。”

“别。”

陆愠摁住她软滑小手,黑眸柔情似水:“你做的,我都喜欢。”

沈葶月便继续去解腰带,将玉带,荷包,腰带都放在床头的金丝楠木矮几上,随后她站起身,替他褪去外袍。

柔软的三千青丝随着她的动作在他脸上拂过,陆愠刚刚压下的某些心思又在蠢蠢欲动。

清淡却又无孔不入的梨香不断袭来,男人的漆眸缓缓睁开。

她刚沐浴完的身子,只穿了一件薄薄的蝉翼纱小衣,烛光亮亮,柔黄色的光晕细细勾勒着她那玲珑有致的曲线,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洪波荡漾下的玉.腰,如同牛乳一般白皙细嫩,时不时剐蹭到他鼻尖,带来那种山峦抵背的窒息感。

他的声音哑了下去,糅杂着一丝渴切的欲:“还没换好?”

沈葶月小手一颤,听到他的呼吸愈发灼烈,自然也知道某些不知名的存在正在昂扬生长。

她咬了咬唇,柔柔道:“就快好了,郎君等等。”

陆愠忍不住揽住她的细腰,将人往怀里一带,高挺的鼻梁蹭着她的琼鼻,低哼道:“唤我祁玉。”

“妾不敢。”她梗着脖子,有种羊入虎口的感觉。

他的手在她的腰身不住游走,她的身子控制不住软了下去。

陆愠吻了吻她的琼鼻子似是不够,又啄了啄,亲了亲,声音低哑:“听话。”

“祁玉。”她的呼吸洒在他的颈间,痒的厉害。

陆愠闭上眼,被那句祁玉喊得心神荡漾,极致愉悦。

他索性将人抱坐在了腿上,摩挲着她白生生的玉足,咬上了她的唇,喘息声不能自抑:“还想听,怎么办?”

这男人一旦动手,就没有沈葶月那青涩果子小打小闹什么事了。

还用勾引吗,他早就投降了。

他的眼,他的身,从上辈子就紧紧的锁在了她的身上。

若把他的心剖开来看,那上边一笔一划,写得都是沈葶月的名字。

他爱她,爱任何时候的她,爱到为她失去理智,可以去做边缘失控的事儿。

“葶葶,给我。”他低声嘶吼,滚烫的身体险些要将她烫坏。

沈葶月被他摁在床上,被迫仰首承受着他的吻,他的舌头灵巧,深喉而入,惹得她娇.音连连,控制不住的咳嗽,小手忍不住想去推开。

这一次的陆愠不似以往粗.暴,毫不怜惜,而是十分温柔吮着她的耳垂,一点点任其变得粉嫩,湿润。

陆愠顾不上说话,呼吸愈发沉重。

随后,用力的捧着她的脸。

沈葶月杏眸倏地睁圆,低头去看,恰好对上陆愠那湿漉漉的黑眸,她嗓子里溢出发颤到极致的声音:“你,……”

可男人死死摁住她乱动的小手,让她没有气力去挣脱。

意识晕晕乎乎时,她顾不上思考,满脑子都是——

他疯了,他疯了,他怎么这样……

翌日清早,沈葶月醒来时觉得腰都快断了,浑身酸麻。

她低头去看自己,被清洗的干干净净,还换上了新的亵衣,她瞬间安心,手撑不住榻,重新滚回了柔软的绸缎上。

她们主床上的床榻用得是进贡的南疆绵,又用上好的云锦缝制,躺在其上,蓬松软润,如同躺在细腻的羊脂玉里,绵滑无比,触手生凉。

她深陷其中,想缓解被他折腾的酸痛,可透过帷幔的日光又在提醒她,今日谢仙就该到长安了。

没有出府的令牌,她该怎么出去?

这么想着,软蓬蓬的丝衾都不吸引她了,她起身,披了肩软烟罗罩纱,忽而矮几上一堆乱糟糟的东西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她弯身去看,是陆愠昨儿穿的衣裳,她翻了翻,腰带还在,粽子荷包还在,腰牌……也在!

难道他给忘记了?!

沈葶月忍不住抿唇,眼里都是笑意,只觉得通体舒畅。

真是天助我也!

她唤来了元荷,洗漱过后草草用了饭,便换上了一身素衣,带着帷帽,从国公府的角门溜出去了。

陆老夫人让她在福熙阁静思己过,免去了晨昏定省,正好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出去,若有人来访,她也让梨月和映月统统推了出去。

一个被禁足的人,谁会特地去看她在不在呢?

主仆二人雇了辆马车便守在了城门口,不过一个时辰便瞧见了排队进城的谢仙。

元荷当即去拦人,谢仙顺利的上了马车。

沈葶月握着谢仙的手,眉眼里遮不住的喜悦:“姐姐,一路可都好吗?”

谢仙回以笑意:“都好,都好,若不是妹妹那封切结书,我怕是要被我三叔四叔生吞活剥了,还好有你,所以我一解决完家里的事儿即刻就入京了。”

沈葶月又问:“小郎君呢,姐姐没带他来,在家中可安全?”

“放心。”谢仙捏了捏她的掌心:“现如今谢府的人被我从里到外换了遍,看护明明的人都是从小跟我的嬷嬷,婢女,有她们在,没事的。”

沈葶月放心道:“那就好,我给你租了一间宅子,一进一出,虽不大,却可以让姐姐暂且在长安住下,三日后江家要设大宴,到时候姐姐扮做我的婢女,咱们一同入江府。这几日,你就先这样……”

“好,我全听你安排。”

姐俩在马车中开始密谋,一直到了谢仙的住处又说上了半个时辰后,沈葶月才从后门走出来。

盛夏的午后,天空湛蓝如洗,日光炽热,街上的行人小贩都跟着少了许多,大家少去街边摊,都去有冰饮子的茶楼,酒肆待着了。

元荷问:“姑娘今日如此顺利,咱们买些糕点就回去吧。”

沈葶月点头:“先去药堂配两包性温的避子汤。”

从前她想在公府立稳脚跟,迫切的想要个孩子,是因为她不知道仇家是谁,总想着慢慢筹划,可如今仇报了一半,她自然不需要孩子来巩固她的地位。

何况当年去援助父亲的是朱家军,下一步她可能要对付的,是朱皇后。

皇宫里的污糟隐晦,太子比陆愠更加有用。

毕竟,她为世子夫人,只有大节庆时才可随永宁长公主入宫问安,若无旁的事儿,她连个进宫的理由都没有,又怎么能见到皇后娘娘。

虽然那朱家家主已经自裁,可朱皇后还好好的坐在后座上,她朱家族人也都得着皇后的恩惠,好好的活在长安呢。

只有她裴家人,满门惨死,只剩下她和哥哥。

凭什么?

所以,她必须要和离。

再不然,休妻也行,左右她的名声,身子,姻缘,早就毁了,她不介意毁得更彻底。

只要能给裴家报仇,她什么都愿意做,什么都豁得出去。

被迫与虎谋皮的日子,每一天,她都觉得无比恶心。

——

江太师府,书房。

斜晖脉脉,顺着支摘窗从东边跳跃到了西边,屋内桌案上燃着檀香,徐徐香线闻着便能让人静下心来。

江德对面的靖王殿下一言不发,他也不敢吭声,只默默的闻着那静人心神的檀香,劝自己莫慌、莫慌。

靖王今日私自出宫,只穿了件黑色锦衣,可还是遮不住他面如冠玉的神采,在这小小太师府中,也掩盖不住他身上皇家的尊贵之气。

然则,他此刻紧紧蹙眉,显然是遇见了极为棘手的事儿。

今日早朝他没见到陆愠,还稍微松了口气,可这口气还没登喘匀,紧接着便有皇宫的眼线告诉他陆愠去了御书房,足足待了一个时辰才出来。

谢逊折在了扬州,连带着那些铁场,兵器都被查了个底朝天,他本以为父皇大怒,会即刻令金吾卫来抓他,可没想到紫禁城安静的一如往昔,父皇也并没有对他怎样。

可越是这样,他越是不安。

好在,过几日皇祖母就要礼佛回来了,有她护着自己,想必父皇还能法外开恩些。

眼下当务之急,是怎么把皇祖母不在的这几日度过去。

所以他得到了消息,即刻出宫来了太师府。

靖王默了许久,抬头看江德:“上一次在皇宫里没能弄死沈葶月,反倒弄死了静安县主,如今她有镇国公府的庇佑,倒是越来越棘手了。”

他的声音很缓,却不怒自威。

江德顿时惶恐跪下,“微臣无能,微臣有罪,此次家中开宴,微臣定想办法除掉那贼女!”

靖王摇头:“姑且不论沈葶月是否知道自己的身份,咱们此次弄了一个假的长陵侯嫡女出来,若在此时沈葶月死了,难保那些人不会暗中调查,若查出来她是真的,那就遭了。”

江德连连点头:“殿下说的是。”

堂堂的朝廷三品大员,在皇子面前跟个狗一样,毫无尊严可言。

靖王指哪,他打哪?

这条贼船已上,江德回不了头了。

“记住,务必要让那假裴霜凝在你家的家宴上与陆家相认,把她带回陆府,只有她在,咱们这次的危机或许能绝地逢生。”

靖王叹了口气,这是他最后一个筹码。

贪污,买官,冶铁,锻造兵器,这些事已经被陆愠捅到父皇那,想必接下来大理寺,刑部便会接手这个案子,若裴霜凝能把那份名单放在镇国公府,他便可让人揭发检举陆家,以此要挟陆愠,自己或可被从轻发落。

不然,就算皇祖母回来了,怕是也救不了他。

身为皇子的他与太子斗法多年,父皇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不过是想看他和太子谁能笑到最后。

在长安城,在父皇眼皮子底下,小打小闹也就算了,这次不一样,这次他动了盐铁,若他不能反败为胜,他就成了弃子,再也没有争储的希望!

靖王走后,江德把他留下的东西,让下人送去松岚苑给裴霜凝,随后他又让人去唤江世疏。

小厮道:“老爷,大公子此刻不在府中。”

江德揉了揉眉心,让小厮下去。

还有两日便是大宴,他的长媳谢瑶母亲暴毙,父亲关押在大理寺,又被他阻拦着不让回扬州奔丧,已经病了好几日。

长子和长媳妇都不顶事,看来只能让老二媳妇孙明玉帮夫人打打下手,筹备大宴了。

傍晚,江家大公子江世疏踩着星月回到了府中,走到庑廊下,他顿住了脚步,问向旁边的婢女:“夫人今日如何了?”

婢女如实答:“夫人因娘家的变故急火攻心,吃了多少汤药也不见好,此刻正躺在榻上。”

江世疏瞥了眼东厢的楹窗,帷幔半掩着也盖不住浓浓的药香,若是以往,他定要进去好生安慰夫人一番,再哄她起来喝药,安慰她没事,她身边还有他,还有江家。

可今日——

江世疏脚步踟蹰,最后忍住了推门的动作,淡声嘱咐婢女:“好生照看好夫人,过几日家中设宴,她总这么病着也不是办法。”

男人走后,里间传来了声响,婢女急忙进去,三步并作两步跪在夫人床前。

谢瑶那张才过三十的脸本应饱满艳丽,可此刻面黄枯瘦,满身的病色,她眸子黯淡无光,一直朝门口看去:“可是郎君回来了?”

婢女点头,又把江世疏的话重复了一遍。

谢瑶眸光空洞,颤颤道:“怎么郎君不来看我了?他是不是觉得我母家失去了助力,再也不想来了?我家中遭遇这么大的变故,要我如何笑脸迎客?他的心里,竟一丝一毫都不为我考虑么?”

长夜寂寂,空庭悲切。

谢瑶徒有无边富贵,尊贵身位,内心却空洞,茫然,倍感凄凉。

她的母亲死了,父亲也被下了大狱,管家权柄下移到了二房那边,眼下,就连最疼爱她的夫君也突然转了性,好像变心了一样。

她病成这样,他都不来看看吗?

她为谢家诞有一子一女,外人见了江世疏,谁不称他一句璋瓦双全的好福气。

为什么,为什么如今变成了这个样子?

她做错了什么?

另一侧,书房,江世疏坐在桌案前,手中的书停留了很久也没有再翻,烛光下容颜很是俊朗清隽,只是那眉毛却不合时宜的,紧紧皱在一起。

是错觉么?

他在街上看见一个白衣女子,惊鸿一面,宛若十六年前初见。

第42章 第42章透着禁.欲的美…………

长安的夏热而漫长,树叶间的蝉鸣声仿佛不知疲倦,声声滚入千头万户家。

这两日的江府上下甚是忙碌。

江家大夫人谢瑶抱病不能操持大宴,这掌家的权柄皆都落在了二夫人孙明玉身上。

孙明玉初嫁到江家时,因家族覆灭,孤身一人,背后连个靠山也没有,郎君江二公子又早有青梅竹马,是她倚着家中军功生生夺回来的,对她也形容陌路,不甚宠爱。

偌大的一个太师府,她可以说是孤立无援。

好在她不自暴自弃,安守自己的本分,日复一日的早晚请安伺候婆母,对待江二也恪守妻子职责,将他伺候的无微不至。这日子,才算好稍稍过了些。

甚至有时候江老夫人觉得谢瑶这个生下了嫡子的大儿媳都不如孙明玉贴心,谢瑶仗着自己父亲在扬州的助力,母亲孟娴又时常给她体己钱,在府中执掌中馈,几乎横着走路,很是发飘。

如今谢瑶家中败落,老夫人也有意让孙明玉历练历练,看她能不能担住事儿。不料,这孙明玉到底是世家养出来的孩子,看账,采买,布宴,下帖,一切都布置的井井有条。

两日的功夫转瞬即过,今日,长安要唱上一处大戏,连那些知了鸣蝉都要靠边来站着。

五月二十五,天色明媚,炙烈的阳光灼灼烫烤着大地。

江家早在三日前就给长安各高门大户下了帖子,又在大宴前一天再次下帖以示尊重,这一日的江家门庭热闹非凡,华贵的马车、香车一辆接着一辆,将巷子里堵得水泄不通。

好在,孙明玉早早的开放了自家府门,让小厮按顺序领着那些马车去马房停靠。

绿荫长廊里沿途摆着冰缸,用来消暑。

如今这天,便是出门一步都嫌热,那些勋贵人家的马车里都装了冰,可下了马车可就什么都没有,只有干被烤着的份儿。

郎君们还好,鬓束玉冠,顶多是额头,身上出点汗,不至于失态,可是小娘子们一个个盛妆而来,出了汗,脂粉可就粘在脸上了。

孙明玉此举,让风携着花香吹过长廊时,给人冰爽惬意之感,又消暑,又十分雅致,惹得不少贵夫人对着江老夫人不住的夸赞,你这个儿媳的心思真是巧妙啊!

谢瑶这个江大夫人在旁冷眼旁观,仿佛周遭的一切与她格格不入。

她母亲暴毙不足一月,父亲眼下还在大理寺狱关着,她谢家满门上下都是为了江家和靖王牺牲的,可看看江家对她做了什么呢?

公公不让她回扬州奔丧,婆母夺了她的掌家之权,让她成为众人的笑话,而她的郎君,浓情蜜意十六载,在她病了之后不闻不问,却在今早听见她要穿素衣迎客时冲进了屋子对她发脾气:

“今日是江家大宴,你身为长房嫡长媳,没操持宴会也就罢了,还穿这幅吊丧的颜色,你是诚心找我们江家晦气吗?江家如今命悬一线,能不能活就看今日,你速速换了衣裳随我去迎客!”

谢瑶初时还不相信这是与她恩爱了十几年的丈夫,可看江世疏那张冷漠的眉眼,她又信了。

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这就是男人,没事的时候怎么疼爱你,宠你都行,因为对他造不成损失。一旦涉及到他的利益,他就会立马换上一副面孔,翻脸不认人。什么恩爱夫妻,琴瑟和鸣,子女双全,这些都没有他的面子,他的大计重要!

她谢家,自始至终都是江家的垫脚石!

如今这颗石头腐了,碎了,便可一脚踢开,甚至还觉得踢开时候的掀起的蒙蒙灰尘,很惹人嫌!

谢瑶含着泪换上了一身富丽堂皇的紫衣,没人关心她,没人在乎她还没出孝期就要穿红挂绿的去笑脸相迎。

那她呢,她的母家呢?就这么成为江家的牺牲品么?

她好恨,好不甘心。

因是五月,江家的席面摆在□□花园中,花园正夏,草木茂盛,园子中栽种着各种大朵大朵,名贵品种的花草,并且每隔十步便放置一个盛满冰的大缸,

让客人们在外面也不觉得炎热。

江家花园地方十分宽敞,孙明玉虽是武将的女儿,可她母家是文官清流,自小便饱读诗书,很富才情,处理这种事务不觉得繁琐,反而战斗力满满。

虽然父母族人惨死,可她还活着,只要活着就有希望,她有信心能把以后的日子过好。她是忠烈之后,她要维持住孙家的名声。如今婆母给了她这个机会,她一定要抓住!

孙明玉又在沿途设了花笺集,笔墨纸砚,哪位郎君娘子兴致上来了便提笔写上几句,可吟诗作对,又可行令猜谜,不远处更是设有投壶,蹴鞠等供年轻郎君,娘子们赏玩的地方,整个园子逛下来,即可以赏景,又可以怡情。

随着客人越来越多,往来席间端茶送水的小厮奴婢奔走不停,孙明玉更是亲自在席间照料着。

这大宴的说法讲究不是一般的多,很多世家贵女从小便要开始学习,长安高门大户的人家最要脸面,向来输人不输阵,席面弄砸了可是要让人家当茶余饭后的笑柄的。

譬如谁家和谁家沾亲带故,谁家跟谁家有仇,私下不对付,谁家跟谁家是妯娌,连襟等等。

早前就有西昌侯夫人做宴,把两家有官司的人家座位放在一起,那两位贵夫人气得当场扭头就走,闹了好大一个没脸,惹得西昌侯夫人被笑话了好久。

眼看着快到正宴的时辰,客人也都来得差不多了。

此刻江德和夫人都在席间招待宾客,二儿媳孙明玉也在厨司叮嘱着一会的前菜,冰饮和正菜,门前只留江世疏夫妻二人迎客。

这时,镇国公府的马车队伍缓缓停靠在江府门前。

镇国公府的马车共有四辆,一来便将巷子口彻底占满。

为首华盖香车金碧辉煌,四驾高头大马的额间佩戴着金丝锦带,行走间威风凛凛,飘逸潇洒。

这便是永宁长公主所乘的马车,其后第二辆是世子及世子夫人,第三辆是小辈陆珍,陆清,还有大房媳妇吴沁雨,最后一辆是小厮仆妇及主子们所带的东西物件。

永宁长公主被落玉沉玉扶着下了马车,江世疏走上前行礼:“长公主大驾光临,鄙府蓬荜生辉。”

长公主凤眸轻笑:“大公子客气。”

谢瑶也慢吞吞上前行礼。

长公主略寒暄了几句便带着国公府众人进了院。

沈葶月今日带了两个婢女,元荷和“谢仙”,也跟着下了马车。

因是正宴,她这个世子夫人又是第一次出席这种场合,她并没有穿以往娇俏颜色的衣裙,而是换上了一身绣金线石榴红对襟广袖长裙,腰束金玉带,柔软乌发簪着海棠鎏金头面,额间点了同色系的金色花钿,红色将她如雪的肌肤衬得愈发细白,又因她身量高挑,腰肢纤细,行走间波光潋滟,昳丽动人。

沈葶月看了眼形容憔悴的谢瑶,忍不住抿唇,眉眼流露出的恨意,呼之欲出。

这才哪到哪?

谢瑶,今日,我要你将欠我的,欠我裴家的,欠谢仙的,统统吐出来!

江世疏则一直盯着沈葶月旁边的白衣婢女,又来了,那种呼之欲出的熟悉感又来了!

那日初见,他有些不信,毕竟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十六年,那女子的容貌也变了样子,可冥冥之中,他总觉得是她。

第二日他又去坊市转悠了许久,可惜却再也没见到,直到刚刚,那女子一身素白衣裙,不施粉黛,虽看不清脸,可给他的感觉,和十六年前,一般无二。

江世疏这般失魂落魄的样子全都落在谢瑶眼中,她并不知道那婢女是谢仙,更不知道江世疏有所察觉,只以为自家郎君盯着镇国公府的世子夫人看个不停,心中醋意翻江倒海,若不是此刻要在众人面前维持住脸面,她定要爆发!

嫌弃她人老珠黄,盯上人家年轻小娘子了?人家可是有夫之妇,何况那郎君是授封世子的陆家四郎!你算个什么东西!

谢瑶越想越生气,转头就往回走,只留下江世疏一个人继续迎客。

好在江世疏也不恼,虽然现在身无功名,只有个荫官的庇佑,倒端得起世家嫡长子的大气风度,一身翠竹色的锦衣玉带下,那张清隽的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笑容。

又一辆马车辘辘停下,是辆乘二驾的车,简约大方,低调奢华,下来的人是刑部侍郎宁夜。

江世疏走上前抱拳作揖:“宁大人好,宁大人这边请。”

宁夜一身墨衣,眉骨高挺,侧脸削瘦,此刻褪去了官服,那双漆黑的眸看上去多了几分温和。

他略略颔首,随后站在原地,只因他身后不知何时又下来个姑娘,圆脸杏腮,温婉柔净,穿着一身草绿色的织锦罗裙,怯怯的站在宁夜旁边,颇有小家碧玉的秀美之态。

待女子下了马车后,宁夜才带她一同入府。

江世疏瞧着两人的背影,没敢出声询问,他记得宁大人没娶妻啊,这是正宴,没人会带妾室出门的,这……

他正腹诽着,又一辆珠光宝气的马车停靠在了江府门前,与旁人家只带小厮婢女的门户不同,这辆马车前站着的各个都是带刀侍卫。

江世疏扶额,这阵仗,这排场,不用猜也是宫里的贵人到了。

乐安公主萧承妤在婢女的搀扶下弯身下了马车,她今日穿了一身水蓝色绣芙蓉花纹的流仙长裙,鬓间的头面是鎏金嵌异域宝石的,将她灿烈明媚的娇颜衬得华贵得体。

“见过公主殿下,殿下万福金安。”江世疏一甩两袖,直接行了跪拜礼。

萧承妤睨了他一眼,妩媚的眉眼中流转着天家公主的清傲:“江公子请起。本宫没来迟吧?”

江世疏起身忙不迭:“没迟,没迟,殿下里边请。”

此刻已到了正宴时辰,江老夫人拉着她家三郎挨个桌子敬酒,这个叫婶婶,那个叫夫人,左右逢迎,好不热闹,两个儿媳妇谢瑶和孙明玉也撑着笑容来女眷这边招待。

远处水榭中琵琶清音袅袅而起,更有喝到尽兴的郎君高声唱诗,以和那琵琶清渺之音。

席中虽分了男席和女席,可此宴设在了花园,大家同处一片天地,一来二去,也就没那么多说法,就好比陆老夫人此刻就让婢女将陆愠叫到了女眷这边。

陆愠听到赫融回禀后皱起了眉,可还是停止与身侧郎君的交谈,转头朝女眷方向走去。

今儿场上的世子公子如过江之鲫,相貌俊美的不在少数,可没有一位能像陆愠这般,走到哪儿都能引来一众小娘子的目光的。

他今日穿了一身金线绣祥云纹墨色锦袍,腰束白玉带,头戴紫金冠,一双本该含情的凤眸却生得漆黑桀骜,下颚线条瘦削,多了几分冷漠而不近人情。

身份使然让他周身浸满了矜傲之气,让那些小娘子又想靠近又不敢靠近。

只觉得这陆家四郎,迷人又危险。

“给祖母请安。”陆愠走到陆老夫人前,弯身行礼,淡淡的声线吸引了一旁的女郎。

陆老夫人笑道:“愠哥,你来瞧瞧霜凝,如今也长这么大了。”

裴霜凝今日的衣裳算不上华贵,

可好在她的脸很美,生得柔婉温润,如水般宁静美好。

她走上前轻柔行礼:“见过陆大人。”

陆愠毫无表情的回礼,没说话。

陆老夫人知道她这个孙儿是什么性子,要他直接接受裴霜凝那绝不可能。于是,她慢悠悠道:“当年侯府出事,我也派人去寻了霜凝,可到底没找到,如今霜凝好好的回来了,无依无靠,便先养在我公府门下。算起来,霜凝如今也十六了。”

裴霜凝立刻道:“老夫人,霜凝只要能伺候您就成了,至于……日后的事儿,霜凝不敢想,也没想过,只想好好的过眼下每一天。”

“你放心,当初我们两家既然有过约定,即便现在你父母族人没了,我也不会食言,依旧把你当我的亲女儿对待。从此,没人敢欺负了你去。”

陆老夫人何其聪慧,自然知道裴霜凝所谓日后的事儿,若是侯府还在,霜凝就是她的孙媳妇,可如今愠哥成婚,那个沈家女虽不如何,到底也还没有犯下大错,没办法休妻,只得先将霜凝接回府中,慢慢培养感情。

有些事,只需要一个助力,便可水到渠成。

比如,孩子。

陆老夫人和裴霜凝聊天的时候,陆愠视线扫过四周,没看见沈葶月。

他微微抿唇,漆黑的鸦羽垂了下去。

“大人,霜凝刚刚画了幅画,听闻你丹青极好,不知道可否帮霜凝看看?”

裴霜凝走到他身旁,小心翼翼问道。

陆愠没看见想到的人,失去了继续同裴霜凝周旋的兴致,找个借口告辞了。

这一幕,也被不远处的宁夜看在眼里。

他暗地里苦寻多年的人,就这样轻易的被江家找到了。

那个人,会是他失踪多年的妹妹么?

宁夜不知,即便他身为刑部侍郎,空有一身刑判审讯的本事,可碰见自己妹妹的事儿,他做不到清醒。

宁夜这番举棋不定,踟蹰不前的样子也同样落在旁边的裴绿漪身上。

她同宁夜一样,是裴家遗留下的孩子。

只不过她是裴家的养女,而非真正的裴氏族人。也正因为她不受重视,在裴家被灭门时侥幸逃过了一劫,如今她侥幸与裴夜表哥相认,可突然凭空钻出来个什么裴家嫡女,表哥的亲妹妹。

她心有不甘,气有怨怼。

凭什么,明明在三天之前表哥还待她很好,亲自为她安排住处,还时常询问嬷嬷她的饮食如何,无微不至的照顾她。

可裴霜凝的消息放出来后,全变了,一切都变了。

表哥很少回府中,日复一日的泡在衙门里,而她,只能一个人站在廊下,守着月色等着一个不回家的人。

她问嬷嬷,表哥是厌倦她了吗?

嬷嬷答,表姑娘是公子第一个带回府中的女子,又都姓裴,怎会厌倦?

就连自己,也是因为表姑娘才被买回府中。听闻,这府中之前连个母猫都没有。

裴绿漪这才有了活下去的勇气。

直到今日江家设宴,表哥不假思索便同刑部告假要来参加,若不是自己死缠烂打,表哥都已经把她忘记了。

裴绿漪深吸了一口气,低头看向地面,掌心中微微出的汗打湿了那一小包牛皮纸包。

她不能再坐以待毙了,她今日来,可不是要看见表哥和裴霜凝兄妹相认的。

她不要表哥的心里都被另一个女人占满,哪怕是他亲妹妹。

表哥是她一个人的。

是绿漪的。

表哥还有别人,可绿漪,只有表哥了。

——

一处草木茂盛的假山下,沈葶月刚刚饮了一杯果酒后有些薄醉,出来吹吹风。

她在席间时就觉察到江世疏一直在往她这边看,不过她知道江世疏不是在看她,而是看她旁边的白衣“婢女”。

前几日,她让谢仙没事就去长安大街上晃悠,总有那么几次能碰见江世疏,而且后又在她与江世疏碰见后让其闭门不出。

男人嘛,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果然,今日入宴后江世疏的视线就没从她们三个身上挪开过。

她借故出来更衣,便知道江世疏定会一路尾随。

谢瑶那么在意她的夫君,舍得他的夫君在自家眼皮子底下偷腥吗,显然不会。

沈葶月拿着罗扇轻轻扇着风,剪水的杏眸左看看,右看看,心中细算着时间,也该到了。

前方席面上,谢瑶的贴身婢女偷偷附耳与她打小报告。

谢瑶听后,不动声色的放下酒杯,转头朝孙明玉道:“弟妹先招呼着,我且去更衣。”

随后,她被丫鬟扶着一路走出了大宴,刚走到无人的地方,她便愤怒呵道:“你看得没错,果真吗?郎君真的去找沈葶月了?”

丫鬟信誓旦旦道:“夫人,奴婢怎会认错公子的背影呢,那世子夫人薄醉出去吹风,紧跟着,公子便放下酒杯也出去了,就是假山那个方向。”

“好啊,好个江世疏!”

谢瑶气得脸颊涨红,鬓间步摇一个劲的抖,她直接朝假山处大步流星走去。

江世疏他什么意思,难不成,他已经起了休妻的念头,惦记上别人的妻子了?!

她谢瑶,自问没有对不住他的地方!

半炷香的功夫,谢瑶直接冲到了假山处,远远她便瞧见他的好夫君,好丈夫,端得一身光风霁月的白衣,实则干着偷鸡摸狗的事!

“沈葶月,你还要不要脸!”

谢瑶怒喊了声,随后走上前。

江世疏皱眉,旋即转过身,他身旁的白衣女子也跟着转过了身,夏风燥热,吹去了她面上的薄纱,露出一张眉眼恬淡,却与谢瑶有七分相似的面容。

“谢……谢仙堂姐?”来势汹汹的谢瑶顿时怔在了原地,不可置信喃喃道。

谢仙轻妩一笑,走近了几步,“是我,谢瑶妹妹。一别数年,别来无恙。”

谢瑶控制不住的摇头:“你,你怎么会在这儿?难不成……”

她似是意识到了什么,不敢再说下去。

谢仙却是步步紧逼,美眸闪过一抹凌厉与憎恨:“谢瑶妹妹,这江大夫人的身份,你可还用得惯?这太师府的富贵,你可还享受的住?”

谢瑶尖锐颤声道:“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

谢仙冷笑了声,旋即狠狠攥着她的手腕,声音如同泣血:“当年你母亲我伯母将我禁足在家中,又让你穿着和我如出一辙的衣裳,装作那日与江大公子偶遇的是你。你们母女俩干这此等污糟事脑袋转的倒是快,怎么,如今当上了养尊处优的长安夫人,眼也花了,耳也聋了,这么快,就浑都忘了?”

说完,谢仙猛地一甩,将谢瑶甩进了江世疏的怀中。

谢瑶撞入江世疏的怀中,她哆哆嗦嗦回头,对上男人那双淡漠的眼睛,下意识就回避,却被江世疏重新按回了身子。

他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问:“你,有没有?”

谢瑶想也不想,拼命摇头道,“我没有!”

母亲教过她的,打死不承认,她们就拿她没办法,那件事已经过去了十六年,何况当时郎君只是和谢仙惊鸿一面,并没有任何信物,凭什么谢仙说什么就是什么!

只要她不承认,只要她死死咬住,凭借着她和郎君十年前的夫妻情分,对,她们还养育了一双儿子,她给江家生了长房嫡长子,她有功的!

谢瑶很快冷静下来,她换上了一副泫然欲泣的可怜面容,仰首看着江世疏:“夫君,信我,我没有,当年和你邂逅的,真的是我!”

江世疏“哦”了一声,缓缓松开她,就在谢瑶以为她成功骗过了江世疏后,听见男人提了个问题:“那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什么地方?”

谢瑶宛如雷击,愣在当场。

她不知道啊!

母亲没跟她说过这茬!

那么久了谁还知道啊!

一旁的谢仙则毫不犹豫道:“鹊仙桥。”

“当时我在桥上,江公子在桥下的冰饮铺子喝着紫苏饮,我与江公子对视了一眼后便朝桥东而行。”

谢仙说的一字不差,仿佛当年的场景,历历在目。

江世疏笑了,只是那笑意不达眼底,凉薄又浅淡。

他平静道:“来人,将夫人关入祠堂,任何人不准探视。”

谢瑶这才知错,想要扑到江世疏怀中认错,可男人竟觉得连碰她一下都嫌恶心

,转头就走。

两个婆子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谢瑶,沈葶月缓缓走到她的面前,盯着那张败者的面庞,她心中有说不出的畅快:

“怕你不知道,再告诉你一声,刚刚你没来时江公子在见到谢仙时就已经告诉我们,他早知你不是当年与他惊鸿一面的女子,他知道你是谢仙的妹妹,也知道你母亲想将你强塞过来。但是江公子说他爱你,他与你是夫妻,与你育有孩子,他不会离开你。只是这沉重的爱有个前提,是你愿意承认错误,不再骗人。可刚刚直到最后一刻,你还在死不悔改,还在骗他。”

谢瑶本还愤怒的双眸顿时一点点沉了下去,那张本就枯槁的面容更加心如死灰般沉寂。

她,她拒绝了江世疏递过来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她自己葬送了自己的后半生。

夫君不会原谅她了。

甚至,她会被扫地出门,会被休妻。

她再也见不到她的一双儿女。

她再也不是江太师府中的长房嫡长媳。

她失去了父亲,母亲,如今又失去了夫君,孩子。

她再也没有骄傲了。

她什么都没有了。

谢瑶失去了挣扎的力气,陷入了自我怀疑的深渊,浑噩被婆子拖走。

沈葶月大仇得报,却没有那种一雪前耻的痛快感,反而存着淡淡的平静和失落。

就算谢逊下狱,孟娴死了,谢瑶众叛亲离,甚至这些人很快就会被处刑问斩,可她还是痛快不起来。

不论怎样,她的阿耶,阿娘,再也不会回来了。

就算她杀了谢瑶一千刀,一万刀,也换不回她双亲的性命。

意识到这一点,沈葶月的心智逐渐消散下去,她突然觉得这一切,都没什么意思。

她的心气没了。

这时,元荷悄声在她耳边道:“姑娘,听说宁大人今日也来了,您可要快去找到他相认,万一他以为那假的裴霜凝是您,可就坏了。”

沈葶月水眸颤了颤,霎时如梦初醒,对啊,她还有哥哥!

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与此同时,一处偏僻的厢房中,宁夜脸色惨白,吐息滚烫而又急促,身体里那一波有一波的欲念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死死闭着眼,紧紧按着床榻的指骨泛白,发颤,发抖,透着禁.欲的美……

第43章 第43章又来?禽兽啊…………

裴绿漪假借撞到送酒的婢女,眼看着宁夜表哥喝下那杯酒后便心神不宁。

眼看着宁夜觉得不妥,踉跄离席后,她也悄悄跟了上去。

裴绿漪一路走到廊下,看着表哥进了一间偏僻荒芜的厢房后,这才松了口气,只是她没有立刻跟进去。

她不能现在就出现在表哥的面前,那样太容易引人怀疑了。

她下的药分量不重,就算此刻发作,表哥的性命也无碍,顶多是受点折腾,欲.火泄不出去。

她心中暗暗悄悄计算着时辰,她要等,营造那种状若无意,发现表哥不在了来寻找表哥的样子,才可水到渠成。

假山处背阴,脉脉斜风吹得人体感舒爽,却吹不散裴绿漪额上的细汗。

她太紧张了。

她第一次做这种事儿。

裴绿漪虽是裴家的养女,可裴家高门大户,也将她养得知书达礼。她深知这种事儿下作,不耻,若成了还好,若不成她这一生也算毁了。

在大楚,女子的名节比命还重要。

这是她最后一次机会。

约摸着差不多了,裴绿漪站起身,广袖中的手紧紧攥成拳头,试图掩盖她内心的恐惧,颤抖,就在她走向那间厢房时却突然被喊住。

裴绿漪错愕回头,却见两个豆绿色比甲的丫鬟朝她走来。

一丫鬟主动道:“姑娘是跟着宁大人来的吧?”

裴绿漪压下心跳,轻轻“嗯”了声:“可是有事么?”

丫鬟得到确认笑了笑,上前行礼道:“姑娘在这就好了,我们夫人现在在东亭苑那边发今日宾客的伴手礼,四处寻宁大人不在,便只能劳烦姑娘去领一趟了。”

裴绿漪心中一万条野马飘过,一口气险些没提上来。

她此刻要是被叫走了,那表哥怎么办?

裴绿漪装作为难:“我也在找表哥,不然等找到他了再去吧。”

小丫鬟笑笑,“来者皆是客,姑娘在也是一样的。宁大人日理万机,说不得在和哪位郎君在一处呢。还请姑娘随我来,不然夫人怪罪下来,奴婢们承担不起。”

裴绿漪还没来得及反抗,便被热情的小丫鬟们簇拥着走了。

临走前,她不甘心的看了眼那间厢房,叹了口气,只希望等她回来,表哥还在,不要被人发现了!

席面还在继续,眼看着大家兴致正高,孙明玉让厨司开始上正菜。

曲水流觞宴随着丝竹之声渐渐开场,一叠又一叠精致的托盘被放在流动的溪水上,自上而下蔓延,谁若碰见可心的便伸一筷子,正菜做得精致可口,份量极少,不至于客人一筷子没夹上来,当众出糗。

众夫人、娘子看着这新鲜的曲水流觞宴兴致昂昂,席面最首端的萧承妤却失去了兴致,起身朝外走去。

她这一起身,整个女眷席上都停下手中的动作,也跟着起身,微微朝她离去的方向鞠躬,以表敬意。

在长安,甭管你是多大的官,你家有多尊贵的爵位,对上皇权,只有卑躬屈膝的份儿。

虽然萧承妤不是中宫嫡出的公主,且生母淑贵妃也已早已逝去,但是她仍旧是大楚皇室的公主,且深得圣人宠爱。

早些年回鹘王子派使者来大楚求娶公主和亲,满长安皆知乐安公主容色倾城,且正当妙龄,是最为合适的和亲人选,朝中甚至有不少大臣上书谏表让乐安公主去和亲,却被圣人一怒之下给砍了头。

大楚祖宗先例,从不杀言官,圣人却为了乐安公主破例。

这简直闻所未闻。

这下满朝都知道乐安公主是圣人的心头肉,他们还大言不惭的让人家的心头肉去和亲,真是疯魔了。

脑海还在就行,管那么多闲事干嘛?!

自此后文官们不敢擅作主张,最后圣人选了还未及笄兰宁公主去和亲,只道在回鹘养上一年再完婚。

可谁都知道回鹘野性难驯,是个没有章法的硬骨头。大楚若是葳蕤雄狮,那么回鹘就是一匹凶猛的狼。

这兰宁公主什么时候完婚,可就都由回鹘说了算了。

萧承妤这么一个千宠万爱长大的公主,走到哪都是受着千人供奉,万人敬仰的。

可萧承妤的心思不在这上边,今日她才在公主府洗漱起身,宫里的太监便带了父皇的口谕,指名让她去参加江家席面。

她不太理解,江家老太师早已隐退,今日不过是给她家三郎办宴,他家三房一个在朝为官的都没有,她堂堂公主,去这种小宴,多少有点屈尊降贵了。

只是父皇口谕,她不得不听,眼下也待得差不多了,该回去了。

驸马的案子就快审完了,她还要准备驸马出狱之后的事儿。

这么想着,她带着自己的婢女十樱一路在江府中闲逛。

萧承妤没特地招呼下人引路,只漫无目的的走着,觉得有些累,偏巧一旁的水榭凉亭还要再走上很长的抄手游廊。

十樱指着前边的一处小院,“这处厢房想必是给娘子们更衣所用,殿下何不稍作休息会,然后再回府。”

萧承妤凤眸睨了眼,好像也只能这样。

两人走到廊下,萧承妤道:“你在门口看着吧,本宫进去歇会儿。”

她此番前来赴宴带了十几个婆子宫婢,还有一众侍卫,只是参宴的人众多,你带一堆,她带一堆,再带的府邸也乱套,所以长安席面上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参宴只带一到两个心腹即可。

萧承妤只带了十樱,此刻她进屋,十樱便守在廊下,不允许任何人叨扰她家殿下休息。

萧承妤刚推开门便被一股大力攥了过去,她还来不及惊呼,门栓便被“咔嚓”一声,锁上。

她凤眸瞪圆,看见一张冷锐锋俊的面,一双眼赤红的看着她,眼尾处潋滟着滚烫的欲,将她摁在了榻上。

“宁……大人?”

小公主被他这饿狼扑食的样子吓坏了,口不成音,然则她手脚并用可还是抵不过一个成年男人的力气,何况是一个已经神志不清的男人!

“阿妤。”

暗沉低哑的声音紧紧贴着她的耳瓣,一声比一声急促的呼吸,滚烫着,摔在她的面前。

萧承妤气得凤眸泣血,压根没听见他口中含糊喊着什么。

男人大掌将她两条手臂摁着举过头顶,难耐的撕扯她的衣襟,似是隐忍了许久,喘着粗气。

萧承妤哪受过这待遇,恼羞成怒,抬腿便要踢他,可男人先她一步,膝盖抵着她的,竟让他动弹不得。

“放肆!宁夜,你放肆!”

可宁夜似乎意识不到般,或者说,他已经意识模糊了,仿佛在梦中,全凭借着本能驱使着身体做事,如同一副没有灵魂的躯壳。

盛夏的晚风打着旋儿从支摘窗吹拂而过,屋内的温度渐渐升高,湿润黏腻。

小公主一向心高气傲,即便睡男人,那也是她来挑男宠睡,什么时候轮到她被人欺负了!

所以,她借着宁夜低头亲吻她脖颈时,狠命抽出手扇了他一巴掌。

可惜上头的男人没有被扇醒,反而是可怜的蹭了蹭她的下颌,像一只被训.化.奴.役的狗,对着她摇尾乞怜。

他意识朦胧,却紧紧抱着那冰冷如玉的娇躯,滑动的喉结滴着汗,与那冷白的皮肤对比,透着几分禁.欲的渴望。

小公主的衣裳已被撕烂,只剩几片裙摆凌乱的堆叠在腰际,他虔诚跪在她双膝间,玉冠散落,墨发将他那张滴血的俊脸衬托得犹如鬼魅。

“阿妤,给我,好不好。”

宁夜唇边轻轻呢喃着只有他自己才能听清的话,随后他低头去吻她的眉,她的眼,她的唇,攀附上那团流淌的水,那丰饶的山川。

萧承妤恨得眼眶湿红,身子被他钳得死死的,只能低头咬他的肩膀,呜咽着用指甲去划破他的手臂,他的脊背。

可男人仿佛感觉不到般,强有力的手臂紧紧扶着她的玉.腰,带她一同去了云端。

浪潮余韵一波接着一波推着她的身体,萧承妤已然无法思考,只能紧紧攀着他的肩膀,才能让自己免于被撞散在礁石上。

不知过了多久,她艰难地动了动腰肢,随后看着那凑上来的俊脸,哆哆嗦嗦的又扇了他一巴掌。

萧承妤语气嫌恶:“滚!”

宁夜不为所动,只是抱着她,紧紧的抱着,手脚并用,那极为漂亮,骨节分明的手想要将她狠狠的锁在自己身体里。

小公主生得肤白貌美,身处每一处肌肤都滑得像能挤出雪白牛乳般,软嫩多汁,被这不知轻重的男人又啃又咬,早就红了一片,紫了一片,触目惊心。

萧承妤知道宁夜这是被下.药了。

也是算她倒霉,偏生就撞了进来。

她就当被狗咬了,反正这厮意识不清醒也不知道是她,若是宁夜清醒,她必定砍了他的狗头泄愤!

小公主也不好声张,自己的衣裙被他扯得稀碎,只能捡着他的外袍披在身上,可她刚坐起身,身后的男人不舍得箍着她的细腰,又巴巴的贴了上来。

烫人的体温,高大的身躯,让他宛如一只暖融融的大狗,等着主人的爱抚。

萧承妤想也不想就去打他,踢他,咬他,掐他,可宁夜像是一头饿极了,突然食髓知味的狼,哪里舍得放弃手中美味的小羔羊。

他闻着她的后颈,耳朵,湿润绵密的吻又落在她的脊背,蝴蝶骨上,轻轻咬开了小衣的扣子,随着豁然开朗,萧承妤的骨头都被他迫切的吻泡软了。

他动起手来毫不留情,对着那如水潺潺柔软的身子,抚出任意形状。

萧承妤欲哭无泪。

又来?

禽兽啊!

他们生生折腾了两个时辰,萧承妤觉得浑身都要散架子,再一看旁边的男人,高挺的眉骨下,紧紧闭着眼,漆黑的鸦羽也掩盖不住眼睑那抹绯红,极为漂亮的一张脸,却干着禽兽不如的恶事!

萧承妤此刻多希望他是精.尽.人.亡了!

这时,十樱突然在外面轻声喊:“殿下,好像有人朝这边来!”

萧承妤猛地打个颤,急忙收拾自己衣裙的碎片,随后披着宁夜的外袍推门而出,动作,模样,像极了偷.情现场狼狈逃跑的奸.夫。

直至她被十樱扶走消失在这片厢房时,她都在咬牙切齿,她堂堂天家公主,这辈子都没这么丢人过!

明儿一定要去大兴善寺拜拜,去去晦气!

萧承妤前脚刚走,裴绿漪便三步并作两步,几乎是小跑着冲进了房间。

她担心表哥的身体会不会被那媚.药反噬了,亦担心会不会又别的小娘子来此处休息更衣,便宜了那人,等到她推开门,看着满屋.靡乱.香.艳的场景后,不由得傻眼了。

表哥被人捷足先登了!

裴绿漪心中这个恨啊,既恨那死丫鬟,好巧不巧的就让自己去领伴手礼,更恨自己意志不坚定,不管丫鬟怎么说,不去就好了。

现在可倒好,她辛辛苦苦设计了一切,却被人把果实给吃了!

裴绿漪有些疯魔的扑上前,表哥的呼吸还在,只是意识还没清醒过来,只是那媚.药只要在交-合之后便会失去效果,让人渐渐清醒。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裴绿漪甚至胆大的朝他身下探.去,果不其然,软趴趴的,显然是用得多了,不能再来一次了。

怎么办,怎么办?

裴绿漪不忍自己的一场美梦就这么碎了,她眼睛滴溜溜的转,满屋乱转踱步,不住的想办法,终于——

她想到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好办法。

配药的大夫跟她说,此药一下便会让人神志不清,无法分辨眼前事物。

也就是说,表哥也许对刚刚的事儿并不记得。

既然那人跑了,她也这么作此下策了。

——

宁夜好像做了一场梦。

他梦见了藏在心底里,欲.念渴望最深的身体。

腰肢细软,摸起来的手感很像剥了壳一般软嫩。

她眉眼妩媚清傲,却被他弄得楚楚可怜,泪眼朦胧的咬唇喊着不要。

这是他梦见过无数次的场景,如今竟好似成真了一样。

宁夜头痛欲裂,却还是忍不住将人抱得更紧,舍不得松开。

阿妤,若是梦,就让我梦的再久一点。

宁夜大掌探过去,却突然觉得手感越来越不对,皮肤有些粗糙,手臂上好像有鸡皮一样的小疙瘩粒子,干枯没有肉感。

他骤然惊醒过来。

透过楹窗的光线照在他怀中女郎的容貌,而女郎也睁着一双水雾的眼睛,面若红霞,含羞带臊的看着他。

“表哥,你醒了。”

宁夜下意识猛地推开她,裴绿漪正努力的扮演“含情脉脉”,根本没想到他会推开自己,更没想到他有那么大力气,整个人被他直接推下了床榻,疼得她“哎呦”喊了声。

“怎么是你?”宁夜坐起身,低头看自己的身上,又去看裴绿漪凌乱的衣裙,甚至,他在她脖颈上看见一片红色的抓痕。

这一刻,他的梦境被现实狠狠的击碎了。

难道,刚刚不是萧承妤?

可她的身体触感那样真实,就连扇他的样子也一如以往那样娇纵任性,他怎么可能记错呢?

宁夜双眸赤红,欺身下了榻,冷声质问:“到底怎么回事,你是怎么进来的?”

他要听真话。

裴绿漪眼中泪水涟涟,卑微的抱住宁夜的腿,呜咽道:“我在席中久寻表哥不到,便一路找了过来,谁知表哥在这屋子里,我一进屋便被表哥……表哥是什么意思,觉得绿漪会拿自己的清白开玩笑吗?绿漪也是受害者啊,你从小看着绿漪长大,我何曾骗过人!”

裴绿漪哭得真情实感,凌乱的小衣,暧昧的抓痕,糜.乱的床榻无一不在替她作证。

宁夜对上一个哭泣的女人,除了头疼,就只剩烦躁。

可自己有什么证据呢?

他只有感觉。

他觉得应该是萧承妤,又也许只是他的幻想,他把裴绿漪当成了萧承妤。

宁夜咬牙,紧紧克制住体内燥热的鲜血,有那么一刻,他甚至想杀了裴绿漪,毁尸灭迹。

可也仅仅是那么一瞬,若是真的,裴绿漪也是受害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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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今日,到底谁敢在他酒杯中下药,最好别让他查出来。

事已至此,宁夜就算再不想认,也不得不

认。若再不承认,他就和那些不负责的混账羔子成了同一类人。

“我会负责。”说完这句话,宁夜推门而去。

地上的裴绿漪在大门关上的那一刻,重重的舒了一口气。

她了解表哥,他不是那种始乱终弃的人,是他做的事,他就一定会负责到底。

虽然表哥现在还对她存着疑心,可那又如何,疑心人人都有,表哥没有证据,与表哥苟.合,有肌肤之亲的就是她!

天王老子来了也是她!

裴绿漪心愿达成,终生有了依靠,心中说不出的美妙,哼着小曲踉跄起身,从一旁的包袱里取出了换洗的衣裳。

从此以后,表哥就是她一个人的,只属于裴绿漪的。

宁夜出去后直奔大门而去,随机抓了个小厮问起乐安公主还在不在江府。

小厮被宁夜那幅猩红阴冷的杀神模样吓得唇齿发颤,哆哆嗦嗦道:“回大人的话,乐安殿下早就离府了。”

“何时离的府?”

小厮颤道:“约,约是两个时辰前。”

宁夜手腕一松,疑似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那小厮见状,一溜烟的跑开了。

他又不是刑部的犯人,真是吓死个人了。

真的不是萧承妤吗?

他不信,那个梦是那样真实,他真切的抱着他一直放在心尖上的公主殿下,她的一颦一笑,就连她伸手打他,骂他,咬他……

对,她咬了他,在肩膀上。

宁夜扯了扯衣领,指节触碰到一片红色的瘢痕,疼得他微微皱眉。

刑部查案手段太多,有足足一百零八种方式,其中一种便是通过齿痕去辨认凶犯。

衙里还有拓印的工具,宁夜上了马车,直奔刑部而去。

天色一点点暗了下去,夕阳没入云层,只留下最后一点落日熔金。

沈葶月转了半个时辰还是没找到宁夜,她有些丧气,元荷跑出去打听了一圈颠颠跑回来报信:“姑娘,奴婢刚刚听一个小厮说宁大人走了。”

沈葶月凝眉,眼看着天色越来越沉,想必一会儿就要散宴,人都陆陆续续离开了。

可惜。

不过她再找机会就是,反正哥哥就在刑部,再不济,她就去他家门口堵他。

想清楚后,沈葶月也不再继续寻找,打算回到席间,等着跟镇国公府的人一同离开。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天色彻底黑了下去,晚风斜斜,吹散了白日的暑意的,带来几分凉爽。

林荫小路上有不少下人小厮开始点灯,偌大的江府一点点明亮起来,可假山亭台,水榭池塘,回廊影壁,总有照顾不到的地方,没有灯的地方便显得格外幽森恐怖。

毕竟是不熟悉的地方,沈葶月拉着元荷的手,低声道:“咱们走快些。”

晚风“呜呜”的吹,刮在脸上带来测测凉意,主仆两人裹紧衣裳,顺着小道朝正宴那边走去,这刚转上抄手游廊,便瞧见廊下站着个高大的身影。

沈葶月顿住脚步,美眸看过去,男人一身贵气逼人的锦帕,明黄底月云纹,就连束发的发冠都雕着蟠龙浮纹。

是太子。

“又见面了,陆夫人。”最后一个音,太子咬字极重,带着一股莫名的意味。

沈葶月弯身行礼:“太子殿下,万福金安。”

太子抬手:“免礼。”

他顿了顿,又道:“那日在扬州,孤不是有意隐瞒身份,孤实在是……”

沈葶月莞尔一笑:“殿下不必解释,臣妇明白,殿下这样做肯定有您的道理。”

说完,她盈盈一拜,“臣妇告退。”

她确实还想再与太子攀谈几句,可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不是么?

她能看出太子对她有意,只是这辈子她已嫁人,他也有太子妃,她们算是错过了。

她们都不是白纸,都不是彼此唯一的夫,唯一的妻,若想再在一起,剩下的,便只有利用。

沈葶月接受不了自己的夫君还有别的女人,更不会做妾。

起码,她要和陆愠和离,干干净净的,再考虑与太子的事儿。

现在的她是陆家妇,不宜跟太子这样的人物纠缠。

沈葶月行礼后绕开太子,朝前走去,可不知太子有意无意,她被太子的长靴绊了下,眼看着整个人朝地上栽去,元荷一个人也扶不住,太子攥着她的胳膊将她拉了起来。

沈葶月娇呼一声,柔婉的身子不可避免的和太子有了肢体接触。

不远处,抄手游廊的尽头,陆愠脸色紧绷,四处找人。

赫融怕世子太焦急,劝道:“江府不大,夫人不会丢的,世子爷宽心。”

这话音刚落,便看见世子不动了。

赫融顺着世子的目光朝前看去,顿时缄口。

许是陆愠的眼光太过锋锐,沈葶月也注意到了,她顿时甩开了太子的手,快步朝陆愠走去。

“郎君。”她理亏,虽然自己没做错什么,但是陆愠那个小心眼的性子她最清楚不过,回到家等待她的又不知道是怎样的折磨。

可至少,此刻,她希望陆愠能给她个面子。

谁料,陆愠只是揉了揉她的发顶,随后将自己的外袍脱下,披在她身上,攥起她的软嫩小手,低声问:“冷么?”

冷。不正常的冷。

这人被夺舍了?

不远处,太子盯着两人郎才女貌的背影,眼底露出一丝挑衅的光芒。

第44章 第44章你我和离,到此为止。……

沈葶月就这样被陆愠揽着腰,一路回到了大宴。

此刻月影西斜,暮蝉低鸣,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席间也多是江家的下人在收拾残局。

永宁长公主早就带着镇国公府众人回去了。

沈葶月期盼的心,碎了一地。

她还想跟陆珍她们挤一个马车呢。

待会儿上了车,不知道陆愠还要发什么疯。

可直到两人都上了马车,陆愠仍旧没什么动作,只是牵着她的手,闭目养神。

这次轮到沈葶月坐不住了。

他看见太子和她那样,不吃醋?

这还是陆愠么?

沈葶月百思不得其解,可马车已经行了一段时间陆愠仍旧没什么动作,她心中长舒一口气,可这气还没喘匀,男人便凑了过来。

沈葶月不由得身子紧绷,生怕他在马车里就——

马车十分宽敞,不仅四周都用一层厚厚的毯子铺上,眼前的矮几,茶案,砚灯,也都是焊死在车厢上,所以虽行驶在路上,一切还如同在厢房搬。

烛光明亮,陆愠那张极为清冷的眼也多了几分柔和,他哑声道:“待会儿回到府中,你便称病不出,我不在,祖母定会拿裴霜凝来难为你。”

沈葶月杏眸眨啊眨,松了口气,顺着他的话道:“郎君要去哪?”

陆愠凝眉,“今晨齐太后回宫,圣人的意思,靖王的案子压了数日,也该审了。我这几日会很忙,你便一味躲在福熙阁便是,若有事,便去求长公主。”

沈葶月咬唇:“可裴姑娘,到底是和郎君有过婚约的人,我并不敢违抗祖母。”

她说得委屈又怯怯,灯下朦胧间,说不出的可怜。

陆愠心头叹了口气,别人或许不知道,可他心里最清楚。

小姑娘这是打算借着裴霜凝疏远她。

她不爱他,一心都在想着怎么逃离他。

谁才是真正的裴家二娘子,她心里应该更清楚,不是么?

陆愠第一次尝到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的滋味。

他强压下心头那抹酸涩,捏了捏她的掌心:“放心,有你在,我不会再娶别人。”

沈葶月低垂着眼睫,感动的靠在他的肩上,实则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娶啊,你倒是娶啊!

你娶了我就能和离

了。

不过这个假的裴霜凝倒确实是个契机,虽然不知道她背后的势力是谁,可有裴霜凝在,自己便可脱身了。

马车在镇国公府停下,元荷扶着沈葶月下了车后,马车继续朝大理寺行去。

陆愠到了大理寺衙后,那张极具柔情的脸登时变作另一幅模样。

他沉着脸,厉声吩咐底下的人点灯掌案。

此刻已是下值时分,衙里很多人都回家了,再过一会儿便是长安宵禁,坊市大门一开,就更不得自由走动了。

谁料,陆愠将自己的少卿牌子和圣人给的夜间通行令甩在桌上,让人挨家挨户的去请。

走得晚的衙役吓得不敢吭声,不知道这位爷又抽了什么邪疯,只拿着腰牌出去找人回来加班。

看这架势,好像要通宵了。

作孽啊,大楚没有加班销用!

陆愠端坐在正案上,让编修翻出了历年的卷宗,桌上,身后的壁龛上的蜡烛都点得足足的,他埋头开始翻阅。

这案子本来不急,明日再审也是一样。

但是陆愠此刻心中一股邪火发不出去,想来想去,只能拿靖王和江家开刀。

圣人压了这个案子几天,明面上是等着齐太后回宫再审,实际上是想让靖王和太后一党觉得自己还有机会,犯更多的错误。

顺文帝的权衡之术便在于让人苟延残喘的以为自己还有机会翻盘,实则是放长线钓大鱼。

比如那位假的裴二娘子。

既然圣人如此厌恶齐太后分权,想借此打压后党,那么他这位坚定的“保皇党”只要牢牢的跟着顺文帝的心意,就够了!

不过此刻他出现在大理寺可不是为了恭维顺文帝,纯粹是被太子恶心到了!

陆愠不舍得对沈葶月发脾气,又不能失了风度,显得他小家子气,更是无处将这些话说出去,憋来憋去,他快要疯了。

可他不能一个人疯,只能将这些无妄之灾撒在靖王身上。

他要整个长安跟他一起痛苦!

卷宗在修长如玉的掌中翻个不停,够杀的就杀,不够杀的就流放。

持着圣人特谕圣旨的陆愠宛如一尊地狱的杀神,阎王点卯似得挨个点了过去,碰见谁,算谁倒霉。

靖王党下的逆臣多居在长安坊市内,大理寺的私兵如风般一趟又一趟的出动,抄家,抓人,下狱,流放,不从者直接尚方宝剑,血溅当场。

殷红的鲜血从长安坊内流到了大理寺。

今夜漫长,注定是个无眠的夜。

而衙门中那些等待发号施令的人都哆哆嗦嗦的侯在一旁,要么递水,要么点灯,要么得了任务带兵抓人,个个大气都不敢喘,生怕座上那人的死亡镰刀,一不留神扫到自己。

靖王府上下七十六口,江太师府全家九十八口,连带着下边叫得上名字的,叫不上名字的统统关押至大理寺狱。

廨房的灯火明亮亮,银灿灿,陆愠睨着宣纸上墨笔圈了大半的名字,心情总算舒畅了几分。

若此刻靖王党的人变成了太子党,他怕是能笑出声。

他从未参与过党争,此次办案也是顺皇命而为,可此时此刻,他却第一次,存了私心。

江家欺人太甚,手都伸到长陵侯府中了,那么配享太庙的江太师府,气数也该散了。

只是当年朱家去驰援长陵侯,到底是因何缘故去得晚了。

朱家家主站错队,宁可枭首也要保全朱家全族,朱皇后更是请辞废后不成,自行喝下了红花汤,用此生不孕来向顺文帝以表忠心。

这样一个想在长安苟活下去的家族,没理由再去坑长陵侯府一道。

这其中,定有猫腻。

从前陆愠可以不在乎这些,可如今沈葶月是他心尖上的人。

长陵侯府的世仇,就是他陆愠的世仇。

大理寺衙门这边通宵点灯,加班加点的审问,长安各个府宅中也是不曾消停。

譬如镇国公府,回府后陆老夫人便让人传沈葶月入懿祥阁听训话。

陆老夫人看不上沈葶月,早就想把她撵出公府,折了一个齐若芙,如今来了一个正牌的侯府未婚妻,她岂能不起心思。

只是沈葶月嫁进来不久,虽规矩不怎么好,但是也没犯下大错,她不好直接将人撵出府。

可女人多的地方是非多,后宅里的阴私手段,作为一个从姑娘变成媳妇,再从媳妇熬成婆婆的陆老夫人有的是办法。

此刻她慢悠悠的倚在榻上喝茶,谁料,映寒来回话,只道夫人说身子不适,好像染了风寒,世子爷也嘱咐了不宜出门,就不来请安了。

陆老夫人早知道沈葶月这小娘子主意正,鬼心眼多,也不闹,只让映寒拿出家法,在旁边记下。

随后,她指着裴霜凝道:“让你的丫鬟把你的床单被褥拿去福熙阁,就说我让你住在那院子的。”

裴霜凝乖顺的点头,随着映寒出了院子。

可福熙阁那边直接关灯了,任凭映寒怎么敲,都没人出来开门,显然在装死。

裴霜凝穿着一身雪绸白的纱衣,干净纤细,凝脂清瘦,像一株风中摇曳的玉兰花,被夜风吹得瑟瑟发抖。

半个时候后,她灰溜溜的回到了懿祥阁,柔弱的水眸通红一片,软着嗓子道:“是霜凝无能,这点事儿都做不好。”

陆老夫人不觉得意外,反而在意料之中,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她偏头看向映寒,又道:“记下。”

忤逆长辈,嫉妒言行,身为陆家宗妇,毫无气度,样样皆踩在了陆家家法上,明日,她就拿着这本子去给裴霜凝当嫁人的陪嫁!

譬如刑部这边,宁夜拓印好了那咬痕,对着一圈齿印兀自发呆时,下属进屋请示,大牢中的驸马说自己风湿病犯了要请大夫。

宁夜听闻,赤红眼眸一抬,冷笑了声。

他正愁没处撒气呢,转头便让人给驸马劈头盖脸揍了一顿。

再譬如公主府,已是万籁俱寂的掌灯时分。

萧承妤回府后便钻进了净房,从黄昏到人定,怔怔沐浴了三遍,出来后又在房间里乱砸一通,千金难求的玉壶春瓶,圣人前几日才赏的汝窑天青釉,好不容易清醒了,还要让十樱去配避子汤。

十樱听到后整个人都木了!

她自幼在宫里长大,从低微的侍婢一步步走到公主的贴身婢女位置上,自然对这些后妃争宠惯用的阴毒之物了如指掌。

那避子汤的配方所用之材皆有毒,且性寒无比,且每个人对药性的适应能力不同,万一公主喝完后伤了身子再也不能生育了怎么办?!

那顺文帝还不把她们都砍了。

十樱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自作主张将避子汤换成了坐胎药。

坐胎药好啊,药材名贵大补,给她们殿下补身正好!

萧承妤倚在金丝楠木床榻上,轻摇罗扇,娇艳的朱唇不重字的骂了宁夜祖宗十八遍,十樱端过汤药时也没注意,直接灌了下去。

鬼才要给他生孩子!

只要她宠幸男人的份儿,何来她被用了这一说!

呸!晦气!

一想到驸马还没出狱,她还要跟宁夜再有交集时,萧承妤睡不着了,甚至想提着刀直奔宁府。

夤夜慢慢,昼绪更迭,直到天边浮现了一抹鸭蛋青,朝阳破晓时,长安这不平凡的一夜,才就此揭过。

翌日,熬了个通宵的陆愠将呈文罪证整理好,一大早就进宫递给顺文帝。

连夜审讯,他眼下一片乌青,然则他并不困,甚至眼底隐隐透着嗜血的兴奋,有种再来一夜,他还能再流放一马车的人。

顺文帝皱眉,手中那些逻辑清晰,证据链闭环的罪证,呈文,一目十行下去,简直罄竹难书。

良久,他执笔一挥,鲜红的朱批落定,呈文上的人生死已定。

靖王废为庶人,终生圈禁,江氏满门抄家灭族,三族内,男流放,女充妓,与靖王有往来的官员之家,其罪深重者,问斩,其罪较轻者,流放。

至此,浩浩荡荡的靖王谋逆案彻底落下了帷幕。

仿佛知道要血洗长安,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骤雨,细

密的雨雾自天际绵延而下,携带着季风将绢布打湿,支摘窗也跟着一晃一晃的。

陆愠本欲告退,却被顺文帝叫住:“祁玉,长陵侯府那位裴二娘子可是在你府中?”

陆愠脚步顿住,转过身道:“回陛下,正是。”

“祁玉,过来,关于此女,朕有话对你说。”

顺文帝朝他招手,此时的他,锐利冷阔的面庞变得柔和,仿佛不是天子与臣子的对话,是舅舅喊外甥过去。

一炷香的功夫,御书房的朱门缓缓关上。

廊下暴雨如瀑,铺天盖地的雨声顿时铺面而来,丰沛的水雾很快将陆愠周身打湿,一旁的小太监上前撑伞,伞骨撑起,“哗啦”一声,是柄明黄绸丝油布伞。

“世子爷,请您撑伞。”

陆愠接过伞柄,黑色长靴迈下廊阶,竟意外的沉重,没有来时的欢快。

——

镇国公府,雨势不减,从清晨下到了晌午,府中各院免了晨昏定省,都在各自房中赏雨,只有懿祥阁内格外热闹几分。

陆老夫人年轻时受了风寒,上了年纪,这样风雨交加的时候膝盖便会疼痛难忍,此刻内室中放了几个银炭盆,倒是温暖如春。

只是这室内的氛围,却比外面的雨势,更为焦灼。

沈葶月被映寒映月按着,跪在了地上,好在陆老夫人房中都铺着厚厚的金丝软毯,她虽跪着,膝盖处也算稍有安慰。

鸡翅木雕花矮几旁一左一右是陆老夫人和永宁长公主,老夫人身侧站着位妙龄女郎,正是那刚寻回的裴家二娘子裴霜凝。

“沈氏,你瞪着我作甚?”

“这桩桩件件,哪件冤了你?”

“腰板挺得那么直,你还不知罪吗?”

陆老夫人训斥的声音一声比一声大。

沈葶月心中的欢喜也越来越多。

她能看得出,陆老夫人巴不得将她撵出门,好迎裴霜凝入府,她还就偏不遂了陆老夫人的愿。

她闹得越凶,才会被陆家真正的厌弃,才会让陆愠想护着她,也护不住。

毕竟,妻妾情义再大,也大不过一个“孝”字。

沈葶月缓缓开口:“祖母,昨儿郎君嘱咐我无事不得出门,怕将风寒传染给各位长辈,夫为妻纲,葶葶只不过听从夫君的话,何错之有呢?”

她的一双眼睛生得极为漂亮,尤其是看向人的时候,仿佛会说话般,含情脉脉。

陆老夫人便盯着这一双眼睛,她知道沈葶月自负美貌,总以为在这陆府只要讨好了陆愠就可万事无忧——

可今日,她就要让沈葶月知道,这陆府,谁说了算!

陆老夫人狠的看了眼映寒,映寒一瞬明白主子的意思,抬手便扇了沈葶月一个巴掌。

沈葶月没反应过来,身子被扇得朝地上栽去,她抬手擦了擦,怔然看着,柔嫩的掌心上全是血。

一旁的裴霜凝见此吓得当即跪在了沈葶月旁边,柔声哀求道:“老夫人,霜凝知道您心疼我,可是霜凝不怪沈夫人,霜凝一朝家变,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活着,还有幸见到老夫人,长公主,霜凝卑微之躯不敢以旧年婚约当作要挟,还请老夫人饶了沈夫人!”

说着,她不住的磕头。

裴霜凝身子娇柔,生得一双水雾眉,含情眼,素净柔婉的五官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柔弱出尘,没有任何攻击性,谁见了都忍不住怜爱一番。

除了永宁长公主。

若说之前长公主对裴霜凝还了解甚少,持观察的态度,今日裴霜凝此举倒让她看清楚了此女为人。

这种女子,她从前在宫中跟着她母妃见得太多太多了,若是落在她手上,她会让其看不见明日初升的太阳。

她有些怀疑。

她的手帕交怎会生出这种女子。

可也只是怀疑。

毕竟林音产后四天便撒手人寰,裴霜凝这些年怎么活的,被谁养成的性子,都未可知。

可她思忖着,这到底是长陵侯的血脉,不至于歪成这样吧?

永宁长公主偏头看了眼窗外。

她那没出息的儿子,怎么还没回来?

你媳妇都让人欺负成什么样了!

陆老夫人一脸恨铁不成钢,拿着手指头指着裴霜凝骂:“你个丫头,看不出老身在替你出头,你又在这充什么滥好人?”

裴霜凝眼中凄凄,“老夫人,霜凝不忍看世子与沈家姐姐产生龃龉,即便是霜凝和世子曾有过婚约,可世子既然娶了沈家姐姐,霜凝,霜凝自是多余的,都是霜凝的错。”

说着,裴霜凝转过身子,“姐姐,你打我吧。”

裴霜凝攥着沈葶月的手,照着自己的脸狠狠扇了一巴掌,那白皙的肌肤上很快便浮现出一个红掌印。

与此同时,直棂门被人打开,屏风后珠帘响动,伴随着湿润的雨丝,一道高大笔挺的身影迈入了内室。

雨水顺着他的眉骨缓缓流淌,可却难掩俊美,来人正是陆愠。

他自然也瞧见了沈葶月“打”了裴霜凝这一幕。

“请祖母安,请母亲安。”陆愠弯身行礼。

永宁长公主嗔了句:“淋成这样,赫融怎么办事的。来人,还不带世子下去换身衣裳。”

陆愠道:“无妨,想必祖母将我夫人带到这儿,定是有话要说,孙儿在这,祖母请说便是。”

永宁长公主撇嘴,对味了,是这个感觉。

是她那个没出息的儿子。

一刻也舍不得让沈家女吃亏。

陆老夫人活了六十余载,又自小在京城权贵圈子里长大,算是个人精,自然听出陆愠这话里带着气。

她心中不由得更气了。

自打这个沈葶月进府,她这个最喜爱的孙儿也敢跟她顶着说话了。

真是家门不幸。

陆老夫人冷哼了声:“好,既然今天大家都在,我不妨把话说透了。今晨,我让人进宫请了一道册封世子夫人的圣旨,圣人也已应允。霜凝乃侯府嫡出,自未出生便与我镇国公府有着婚约,早些年是以为霜凝随着侯爷夫妇去了,这才让你另娶。如今霜凝回来了,这世子夫人的位子自然也该是她的,至于沈葶月,你若是还想留着府中,也可,只将你贬为平妻,一同侍奉世子;你若不愿,这有一封放妻书,你们和离了便是。”

瞧瞧,周到圆滑的世家老夫人,圣旨,放妻书,什么都准备好了,就等着你往下跳呢。

永宁长公主没吭声,只是一味低头喝茶。

陆愠回来了,她还慌什么,总不至于,真和离不成。

这沈娘子,可是他当初跪着向圣人求娶回来的。

沈葶月美眸亦是看向陆愠。

她在等他的选择。

若他不愿,一心要护着自己,那自己便可放宽了心的闹,闹到长公主不满,闹到陆老夫人不忿,闹到整个陆家都知道她这个世子夫人,善妒!

若他愿,沈葶月没想到这儿。

室内的空间仿佛停滞下来,位于窗外雨打芭蕉的“唰唰”水声。

仿佛过了一刻钟那么长,那背对着她的男人喉结滑动,一字一句道:“既有圣旨,孙儿遵旨便是。”

陆愠走到陆老夫人前,他每迈开一步,地毯上便随之形成一个极小的水洼,他接过了映寒手中的放妻书,随后在矮几上寥寥几笔,饱蘸徽墨的字迹缓缓落在云纹纸上。

他拿着放妻书,黑漆漆的眸子晦暗冷淡,走到沈葶月身侧,轻轻一松,便打落在她膝盖上。

“沈氏,你我和离,到此为止。”

沈葶月看着那张对她来说,意味着自由的薄纸,心情反而没有臆想当中的喜悦。

此时此刻,她耳边回想的都是——

“放心,有你在,我不会再娶他人。”

“我的妻,只有沈葶月一人。”

“葶葶我妻。”

她微不可察的抿了抿唇,露出一丝凉薄的笑意。

果然,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有些话,听听就行了。

若是真信了,最后苦的还是自己。

不过,这样一来,倒是不用她演戏了。

沈葶月捧着那张薄薄的放妻书,起身捂着脸,杏眸含着一汪眼泪,似

是想说什么,唇瓣翕合,可最后什么也没有说。

做完最后的表演,她转头就走了。

她自由啦!

而陆愠在她起身的那一刻便直直的看着她。

她的眉,她的眼,她颤抖的唇,她红肿的脸,她一瘸一拐的身形,似是要将她一切的一切,都刻在心里。

第45章 第45章那殿下身上这些痕迹,谁……

沈葶月拿到了放妻书,长久以来绷在心底的弦骤然松开,她高兴的连外面还下着大雨都忘了。

眼看着雨水滴答滴答落在了放妻书上,她小心翼翼将信笺放在了胸.口,这才抹了把脸,同一旁撑伞的元荷朝福熙阁走。

眼下陆愠还在懿祥阁同裴霜凝一起,在他回来之前,沈葶月不想再见到他,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懿祥阁和福熙阁都在府中东角,离得不远,可绕过九曲回廊,穿过几个垂花门,有树林和花景做隔断,又下着雨,主仆两人委实走上了一刻钟才到。

沿途有下人不知道懿祥阁中发生了什么,见到沈葶月便弯身行礼,道:“见过四夫人。”

沈葶月没做声,这府中的世子夫人,很快就要变人啦!

陆老夫人引狼入室,还不知道镇国公府要翻出什么风浪。

不过,这跟她没关系了。

沈葶月打算去找宁夜,她的亲哥。

有哥哥在,她不是没有亲人的野孩子,也不必事事都一个人扛着,一个人出主意。

沈葶月拿出了放妻书,被雨淋湿的小脸露出两个浅浅梨涡,让人不觉得狼狈,反而觉得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元荷,咱们离开这,然后去找哥哥。”

元荷看见那放妻书的瞬间高兴的就差蹦起来,她连连道:“奴婢这就去备水,收拾东西,待姑娘收拾完咱们即可就走。”

一个时辰后,主仆二人收拾妥当。

沈葶月推开门,雨已经停了。

檐角上的琉璃瓦被冲洗的干干净净,夕阳余晖下折射出五彩斑斓的璀璨光芒,院子里满是绿植和花草的清新香味,十分怡人。

国公府仍旧雕梁画栋,富丽堂皇的如同年画上的仙境。

她深吸了一口雨后空气,带着元荷去徐云霜的院子拜别。

徐云霜听见沈葶月找到了大公子,不敢置信道:“公子还活着,他真的还活着?”

说这话时徐云霜眼底含泪,不免让沈葶月动容,她握着徐云霜的手:“姑姑可以放心了,母亲留下的血脉都还在。”

“真是菩萨保佑,裴家祖上显灵了!”徐云霜忍不住双手合十,朝诸天神佛拜去。

当时事态危急,她带着二姑娘从密道逃走时都不曾见过大公子,侯府那样大,大公子当年也不过才十二岁,甚至没能见到夫人最后一面!

这对苦命的兄妹。

可现在,不仅二姑娘活着,大公子也还在。

夫人,惊霜就算到了地上,也终于可以和您有个交代了!

咱们侯府的孩子很好,都出落的很好,您可以瞑目了!

沈葶月拿出了一千贯飞钱交给徐云霜,低声道:“姑姑,我要去找哥哥,侯府的事儿您不要再掺和了,也只当自己没在侯府侍奉过,葶葶很感激您多年来的照顾,这些钱您拿着安度晚年。”

徐云霜当即推了出去,“你拿着,你日后用钱的地方多,我这些年在府里也攒了不少体己钱。如今你能和大公子汇合,我的心愿已了,过几日我便找个由头闹一场,让老爷把我休了,回扬州过我的日子去。”

这公府姨娘,谁爱当谁当,她不伺候了!

沈葶月推了好几次没推过只得让元荷偷偷塞到徐云霜床榻,随后匆匆拜别后两人便从后门离开了国公府。

——

出了门后已经黄昏,再有一会儿城门那就会开始击鼓,以鼓声为号令,每更三点,足足敲够六百下后,随着最后一声闭门鼓,代表着长安的宵禁开始,士兵会关闭城门和各个坊市门,禁止百姓出行,街上的金吾卫便会出动,在六街上巡逻。

此刻再去租赁坊看宅子怕是来不及,沈葶月两人只能就近找个客栈暂且住下,待明儿一早再去买个宅子落脚。

——

戌时,镇国公府。

二房的朝晖阁今日有贵客登门,办了个小宴。

花厅的门敞开着,两侧各站两个奴婢以备传菜上茶,夜空郎朗,星子璀璨高悬,晚风拂过,廊下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花丛中蝉声蛙声一片。

今日是陆珍的未婚夫,承恩伯家二公子吴瑯上门的日子,所以二房老爷陆弘森下了值便来了朝晖阁,随氏更是从晌午过后便开始研究晚上的菜谱,连着让丫鬟给陆珍挑了三套衣裳,以备今晚的宴会。

按理说,陆弘森官拜尚书,乃是身着紫袍的三品大员,又与镇国公是亲兄弟,就算对上伯爵府也不需如此谦卑好客。

这一切,只因,陆珍被退过婚。

在大楚,和离还好,被退婚的女子有很多一辈子都嫁不出去只能出家做姑子,或者在婚事上低人一等,嫡女嫁庶子,庶女给人当妾的事儿,满大街都是。

承恩伯爵府不算太显贵,可到底也是勋爵之家,吴瑯非嫡长子,不能承袭爵位,可那位吴大娘子的娘家十分有钱,吴大娘子又宠爱幼子,若是吴瑯能好好科举,走上仕途,也是一门好婚事。

所以此刻二房上下都在使出浑身解数,恭维这位二公子。

要说这吴家的婚事其实也落不到他们家陆珍身上,还是大房的新妇吴沁雨从中帮忙牵线,加上陆珍本人生得十分艳丽,是个端庄淑女,所以在相看那日,承恩伯府并没有拒绝,反而爽快的约了下次见面。

陆珍娇羞的端起酒杯,遥遥敬了吴瑯。

吴瑯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色锦袍,剑眉星目,清贵卓然,只是若细细看,那长而浓的眉眼中,透露着几分不羁与风流。

他笑着举杯回应:“五姑娘客气。”

陆珍只与吴瑯在冰饮铺子一同喝过茶,今日,还是第二次相见,但听母亲说,吴大娘子已经应允了这门亲事,怕是不日便有媒人上门。

她渐渐走出了江廷远带给她的阴霾,痛苦。最近接触的这位吴公子风趣健谈,她想着,这样的人作为夫君,也不是不行。

等成婚后,她多多替他操持后宅俗务,叮嘱郎君看书科考,日子应该也算和美。

有些心动和悸动,也该随着年月,一同还给过去了。

她不小了,不能总活在青梅竹马的回忆里。

何况,江廷远已经死了,幸好她没嫁过去,那个孙明玉也是倒霉,父母族人全死后,本以为抢了她的婚事,后半生可以享福了,没想到却上了贼船。

不过听说江家被抄家灭门时,孙明玉肚子里已经怀了孩子,圣人感念孙家满门忠烈,特允了孙明玉与江廷远和离。

只是,孤儿寡母,她的日子也一定不好过。

思绪慢慢回笼,陆珍再看向桌上时发现吴瑯不见了。

随氏看着发呆的女儿,调侃道:“吴公子说吃得多,去院子消消食,你还不去送上一杯凉茶解解腻?”

陆弘森放下酒杯,颇不赞成道:“闺阁女子,成何体统。”

随氏接着给老爷倒酒,笑道:“那日吴大娘子已经同我说好了,她也赞成两个孩子的婚事,既然早晚是夫妻,只是送杯茶而已。老爷,来,再喝几杯,今儿的菜,都是您爱吃的。”

陆弘森是标准的文官清流,此刻娇妻在侧红袖添香,倒也冲淡他那几分“之乎者也”的酸儒味,他与随氏继续喝了起来。

陆珍见状,悄悄起身,接过婢女递过来的银制酒壶朝院子里走去,怀着萌动的春心去寻吴瑯。

可吴瑯呢,人早就不在朝晖阁了。

芷春院后边的一处林荫小道上,一对男女正纵情的抱着,男人的大掌游离在那薄薄的夏衣上,热吻难耐,伴随着“啧啧”的亲吻声,男人情不自禁道:“清清,我就爱你现在的样子。”

陆清被他吻得喘不过气,娇嗔的推开他,却被吴瑯搂得更紧。

月光淙淙下,水榭旁是池塘倒映着银色的辉芒,吴瑯端看着怀中皎洁如雪的神女,清冷的眉眼因他而染上妩媚的七情六欲,这极大的满足了他的征服欲。

三年前永明湖那场马球宴上,他一进场瞧见了躲在陆珍身后的陆清,一身雪绸白的素衣,巴掌大的小脸上,有着不同于她年纪的冷清出尘,仿佛

世间最冷的雪,清零飘逸,直直落在他心间,化掉,留下一点湿润的痕迹。

可后来,渐渐的,他便瞧不见她,四下打听才知道她是府中的庶女,姨娘不得宠爱,所以赏花宴,花间集这些活动都看不见她。

终于,陆家登门拜访他母亲,他便知道,这是要说亲事了。

母亲也只说是陆家女子,他欣然赴约后见到的确实陆家嫡女,他虽失望,却也明白,这是情理之中的事,他为伯爵府嫡子,母亲怎会给他相看庶女。

他心不在,敷衍着陪陆珍喝完茶后却在回家的小巷撞见陆清。

彼时她摔倒在地上,丫鬟正在扶她,她惊惶回眸,对视的一瞬间,陆清那张冷清的面如同雨中摇曳的山茶花,我见犹怜,直击中他心门。

吴瑯澎湃的心动告诉他自己,这藏了三年的爱意,收不住了。

耳边传来陆清娇.喘的声音,“吴瑯,松开我。”

吴瑯哑声道:“叫我翰彦。”

他的小字。

陆清有求于吴瑯,乖顺的叫了声,“翰彦,有件事,你能不能帮我?”

吴瑯爱怜的吻了吻她的额头:“说吧,我都应你。”

陆清连着喘了好几声才把气喘匀,她微微蹙起眉,开始了她的表演:“我的四嫂和四哥今日和离了,四嫂搬了出去。她素日在府中便对我处处言语打压,更是蹿腾她姨母跟我小娘争宠,我和小娘在这府里本就活得艰难,她一来,我的日子更不好过了。”

吴瑯听闻顿时气愤的跺了下脚:“哪来的贱女人,这么下作!”

吴瑯家中也有姨娘庶女,虽家风严谨,母亲不曾过分苛待过小妾,可他也知道,那些小妾庶女的日子十分难过,再把这难过的人代入到了他珍爱的神女身上。

吴瑯忍不了。

清清所说的任何话,他都听,指哪打哪。

他坏么,他坏;他卑劣么,他卑劣;但是他有真爱么,还真有!

陆清继续道:“她如今离开了国公府,想必会在长安街上赁下门户,翰彦,你能不能把这个消息递到昭行坊。”

吴瑯回忆道:“昭行坊?那里位于朱雀大街最南端,素以清竹围炉的文人墨客聚集而闻名。我把消息递给谁?”

“向西第四间门市有一个钱掌柜,你把这个消息给他说了就行。他是我娘家亲戚,我想让他带人教训教训沈葶月。”

吴瑯皱眉:“用得着这么麻烦吗?我直接带人替你出气,我伯爵府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钱,不缺人。”

陆清食指点了点他的胸膛:“我可不舍得你替我冒险,钱掌柜做惯了这事,出手不留痕迹,若是你被人发现了,少不得又被伯爵夫人责罚,若她不让你出门,你我,还怎么再见面?”

她娇弱,又生得一张如春山浅淡的芙蓉面,美的毫无棱角,不具有任何攻击性,这样楚楚可怜的看着你,没人能拒绝。

吴瑯被哄得心神荡漾,顺势接过美人手指,低头吮住:“还是清清疼我。”

陆清又踮脚,啄了啄他滚烫的喉结,清眸流转间,音色轻柔婉转:“那你,会娶我姐姐么?”

活了两世,她太懂如何拨动男人的心了。

此时此刻的她,哪里是什么雪山神女,而是夜色下的勾魂魅.魔,一点一点蚕食着吴瑯的心。

吴瑯坚定摇头,“此生,我只娶你一人。”

他顿了顿,继续道:“只是我不好直接跟母亲明说,说了她也不会同意我放着嫡女不娶,娶一个庶女。”

说这话时,陆清仰脸看着他的神情微微颤了一下,旋即如常。

吴瑯没注意到,自顾自道:“我得设计让你姐姐丢了清白,左右,我娶的是陆家的姑娘,只是清清,你要等我。”

陆清温柔道:“自然。”

时辰差不多了,吴瑯要回朝晖阁,他显然舍不得怀中的软玉温香,又揉搓着陆清,温存了好一会儿,这才转身往后走。

陆清在他转身的一刻,神情渐渐阴郁了下来。

姐姐,你莫要怪我,要怪就怪你那个疯癫不饶人的嫡母。

嫡母强势,所以养得你平庸,木讷,没什么心眼。而我的小娘软弱,只会哭,只能依附我,所以我必须强大起来,必须又争又抢,才能勉强得到你的东西。

你资质一般,本就应付不了伯爵府的腌臜,更应付不了这世间说鬼话的男人。

所以这门婚事,不算我抢你的,是你自己蠢。

至于吴瑯,什么情情爱爱,你侬我侬的,她若是信了,上辈子就白死在东宫了。

吴瑯的后院,虽无妾室,可光是通房丫头就有四个,背地里的外室,就更不为人知了。

他说他爱自己,不过见色起意罢了,能有几分真心。

陆清谁也不爱,只爱她自己,她小娘。

吴瑯脚步飞快,几下子就回到了朝晖阁,花厅已经暗了灯,他也直接回到了给他准备的厢房中。

他脱了鞋,躺在柔软的床榻上。其实,他何尝不知陆清的小心思,小九九,何尝不知陆清是在利用他呢?

可是利用他又如何?

能被清清利用,说明他还有价值,清清怎么不利用别人呢?

想到陆清那张如晨曦薄雾般的美人面,他静静闭上眼,按捺着了躁动的心绪。

我知道你自私,嫉妒,阴暗,雪白的骨缝里灌满了害人的坏水。

可清清,我爱你。

四下平静的夜,陆清和吴瑯都获得了心满意足的结果,无人知道,芷春院后不远处的榕树下,一个银制的酒壶耷拉着壶耳,撒了一地佳酿。

酒香四溢,能穿人心。

陆珍死死捂着嘴,任那咸涩的眼泪从指缝中流淌而下。她做梦也没想到,她的未婚夫竟与亲妹妹搞到了一块!

——

翌日一早,沈葶月退了房后便带着元荷去了租赁坊。

那里是长安最大的交易坊市,除了商人百姓,不少当官的,考学的,都在这租房子。

可是她们不用租,她手里还有一千贯,足够她买个一进一出的宅子。

就她和元荷两个人住,不需要太大,宅子太大,她也没安全感。

由于她预算足,要求低,很快便盘下一处宅子。

这宅子一进一出,虽不大,可胜在地理位置好,就在崇仁坊,那里住着的人非富即贵,离皇城脚下也近。

价钱嘛,也足足翻了一倍,要整整五百贯。

老板带着沈葶月二人坐着马车去了崇仁坊,与租赁坊的泥土路不同,这里地界贵,脚下踩的都是青石板路,干净整洁。

两侧林荫繁茂,沿途可看见气势恢宏的飞角楼阁,终于,马车停了下来,沈葶月看见那黑底匾额上镌刻着两个字——梨苑。

推开门,眼前赫然一亮,是一片造景假山,假山下的小土坡上植满了各种花草,芙蓉,月季,玫瑰,高低交错,缤纷绚烂,东边栽了几颗桃树杏树,下边还引了水渠,水渠通抄手走廊,里头养了几尾锦鲤。

檐下有玉铃,庭间有池鱼,花草葳蕤间,一砖一瓦都透着清幽雅致。

沈葶月看了后极为满意,当下便付了尾款。

将掌柜送走后,天色还早,日头没那么大,空气中的风还带着早间的凉爽之意,沈葶月和元荷两人决定分头行动。

沈葶月去刑部找宁夜,元荷去采买日后所需的生活用品,顺便打扫屋子。

崇仁坊地界贵,离刑部办公的廨房也近,一炷香的功夫,沈葶月便到了刑部大门。

她刚走上前,门前的侍卫便冷声质问:“衙门重地,来

者何人?”

沈葶月抿唇,从前她是世子夫人,通传一声即可,可如今她只是平头百姓,若想见宁夜,难如登天,除非她有冤情,可刑部只受理刑案,寻常案件都有京兆府管。

她思索再三,还是决定试一试,:“我是宁大人的朋友,有事找他,可否请大人代为通传?”

侍卫睨了眼沈葶月,穿着倒是像那么回事,只是长安富贵,有钱人家多的是,攀附权贵的也不少,这种人他见多了,大人没有嘱咐,那就是没这回事。

他不耐摆摆手:“我家大人不在衙门,你改日再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