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葶月也没灰心,衙门见不到,那她去宁夜的私宅总可以了吧。
沈葶月擦了擦额头的汗,转头去一旁的冰饮铺子买了杯加冰的紫苏饮,就着冰块的凉气消暑后才继续朝宁府走。
她前脚刚走,后脚一辆马车从刑部后门停靠,下来的女郎头戴帷帽,步履极快的进了后门。
萧承妤边走边骂,早晨有人递信到公主府,说是驸马不行了,要见她最后一面。
萧承妤布局那么久,怎么舍得驸马就这么白白死在狱中,当即就起身准备摆驾刑部,可她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是宁夜的诡计!
这厮在用这种办法拿捏她!
想到这步,萧承妤凤眸燃着熊熊烈火,更生气了,气得她满屋乱转,她还没去提刀杀他的头呢,他倒是敢主动邀她了?
转来转去,外头的小厮又来传话:“殿下,刑部又来信了,说驸马发了高烧,只剩一口气啦!”
萧承妤眼一闭,心一横,她怕什么,她才是被狗啃的那个!
有了宁夜的示意,萧承妤很快便通过长廊,来到了宁夜办公的地方。
侍卫悄无声息的退了下去,门是半掩着的,萧承妤轻轻一推,便“咯吱”一声,开了。
房间不大,看起来像是个临时办公的地方,四周的壁龛上点着银色的灯,时不时发出“呲呲”的声响,将整个房间照得清幽冷寂,一如桌案前的那个男人。
“宁大人,驸马如何了?”最后几个字,萧承妤咬音极重。
宁夜闻声,缓缓转过身,珠光宝气的小公主往那一站,那一瞬间,冷暗的牢狱仿佛涌动着天光。
看见那张清冷的脸时,萧承妤的气焰顿时莫名弱了几分。
她自幼金尊玉贵长大,却不知道为何,对上这衙门办差的男人,总是心中忍不住发怵。
宁夜放下手中的拓印,朝萧承妤走来,站定。
他的眉骨生得高挺,显得眼窝深邃,明明是很清隽的一张脸,骨相却看起来十分凌厉,又在这银灯地牢下,带着与生俱来的压迫感。
萧承妤的心惴惴不安,他不会发现了什么吧……
不能吧,这怎么能查到……
宁夜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梅子香,这香气让他恍惚,总觉得在哪里闻到过。
不过,不重要。
宁夜淡淡道:“臣今日找殿下前来,是有一事,想要殿下为臣解惑?”
萧承妤眉梢一挑,干脆道:“解不了。”
萧承妤长得妩媚,容貌随其生母淑妃,生得一双凤眸,说话时抬起眼梢,配上骄矜的语气,十分勾人。
宁夜的眼睛朝下一瞥,目光定住,她今日穿的高领裙装,还涂了脂粉,只是那些青紫的吻痕,太明显了。
他俯下身子,步步紧.逼,“那殿下身上这些痕迹,谁弄的?”
第46章 第46章你想离开我,凭什么?……
他记得梦中对着那具柔情似水的身子吮吸,啃咬,爱抚不已。
可裴绿漪的脖颈,锁骨处并没有这些痕迹,反而是今日盛妆而来的公主,让他意外。
宁夜的话,像是燎原的火把,几乎是一瞬,一股犹如灭顶般火烧火燎的燥热席卷萧承妤全身。
提起这些痕迹,她无可避免的想起那日的缠绵与疯狂。
可她,怎会承认呢?
萧承妤妩媚一笑,素手浅浅拂过脖颈,“怎么,本宫与本宫府里的男.宠的私事,宁大人也要审审么?”
很明显的,这句话的底气,要比上一句,弱上许多。
宁夜淡淡道:“岂敢,只是那日江家设宴,英国公家的小公爷被人咬了一口,英国公夫人哭哭啼啼找到我,臣找公主来也是例行公事,只要公主在这试纸上,轻轻一试,臣,绝不纠缠公主。”
萧承妤咬着牙,凤眸隐隐愠怒:“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么?吾乃天家公主,你敢查我?”
“天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臣为何不敢?”
萧承妤暗暗骂道,犯个鬼啊,狗咬的行不行?
萧承妤懒得与他周旋,转身就走。
驸马一条烂命,死就死了,驸马一家的性命,她再想办法慢慢弄死就是。
她转身离开时,宁夜身子前倾,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哑声道:“若是殿下,我会负责……”
萧承妤甩开他的手臂,眯起眼,那双妩媚勾人的狐眼挂着讥讽:“宁大人莫不是昏头了,本宫听不懂你说的什么,本宫与你之间的交易,就此结束,你若再敢插手——”
“还不承认,是么?”
宁夜攥着手臂将人拉过,低头作势便欲吻她的唇。
萧承妤身子紧紧绷直,大脑一片空白,失去了意识,就连躲都忘记躲了。
然则,宁夜盯着那饱满殷红的朱唇,手臂上紧绷起一股与本能斗争的颤意,顿住了。
他喉结缓缓滑动:“公主可想起了?”
萧承妤睁眼,对上那双漆黑冷隽的眸,不可遏制的想起他将她压在身.下时,白皙的肌肉,暴起的青筋,紧闭的睫羽。
她身子软了软,轻轻呼吸,丰腴的胸脯高低起伏。
萧承妤什么也没说,宁夜却什么都懂了。
懂她絮乱的呼吸。
懂她毫无章法的心跳。
懂她软下去的身子。
懂她无话可说的愤怒。
宁夜抬手,将她一缕碎发别至耳后,低声道:“再过几天,我让驸马出狱。”
萧承妤心底隐隐闪过一丝莫名的情绪,他拿她当什么人。
她退后,冷笑了声,“宁大人还真是多情,有这功夫,不如多陪陪家中的未婚妻。”
说完,她头也不回的走了。
宁夜看着她金灿灿的裙摆,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他怎么听出了一丝,赌气的味道。
萧承妤怎么知道裴绿漪的事儿。
她查他。
认知到这一点,宁夜眼底的错愕渐渐变成了柔情。
小公主气势汹汹的走了,一旁的婢女十樱却忍不住勾了勾唇。
她虽不知道里边发生了什么,可却知道,这位宁大人在她家殿下心中,是当真不一样。
若是旁人,殿下早命人给他跺了喂狗了,公主府里有圣人赏赐的随府侍卫,有先淑妃母家留下的私兵,有大内高手,有成群结队的金吾卫,弄一个文臣,如同碾死一只蚂蚁般简单。
可殿下,只是嘴上骂几句,腿上绕两圈,丝毫没有惩罚之意。
十樱换避子汤时便知,她没做错。
——
沈葶月从天亮等到了天黑,除了中途去隔壁的面馆要了碗阳春面,可还是没看见宁府门庭开过。
她来过宁府一次,知道哥哥不喜身边有人跟着,偌大的府里只有一个管家,到这个时候都没动静,怕是今日等不到了。
眼看着天色渐渐暗了下去,马上就要宵禁了,她没办法继续待下去,便只能回家。
回去的路上,沈葶月路过祥云轩给元荷带了份栗子糕回去。
踩着鼓声的尾巴,她回到了小院。
眼看着小院冒着腾腾热气,楹窗里满是暖黄的烛光,饭菜的香味一点点从绢布透出来,她眼眶有些湿润。
这才是家的感觉。
没有欺凌,没有讨好,没有规矩,只有简单的饭菜,还有和她相依为命的小姑娘。
元荷也快到岁数了,沈葶月踩着台阶,算着等和哥哥相认后就给她找户人家,用手中剩下的钱给她置办嫁妆,家底,风风光光的嫁出去。
她接下来要做的事儿太过铤而走险,她不能让
元荷也跟着她一起冒险。
进屋后,青木桌案上摆着四道小菜,醋溜白菜,烧排骨,麻辣豆腐,还有一盅冬瓜羊肉汤看的她口水直流。
主仆两人饱餐一顿后各自洗漱安置。
在梨苑,她不是谁的妾,谁的妻,谁家的儿媳妇。
她是自己,她是沈葶月。
这一夜,沈葶月睡得格外香甜,从来没有这么安稳过。
月华溶溶,满月的光辉笼罩着这间小院,肥硕的锦鲤偶尔激起点点涟漪,一道隐晦的视线透过架起的支摘窗看向床上的女郎。
长安的夏热而漫长,沈葶月贪凉,除了在屋中摆一缸的冰块,她夜间也没有关窗的习惯。
她安静的睡着,脸上不施粉黛,柔婉静美,有种说不出的纯与澄明。
那道视线不知疲倦的看着,望着,却始终不敢越雷池一步,就这么贪婪的看着她的睡颜直至夤雾涌动,直至天光大亮。
翌日一早,沈葶月打算继续去蹲点,可这次她不像昨日那么傻,她写了封信,打算一并带着。
哥哥早出晚归,家中好像还有个姑娘,她在江家宴会上见过,是个喜爱穿绿衣的,那么这信就不能递给家中了。
她不知那姑娘的身份,是敌是友,万一把她的信扣下就糟了。
她决定将递给刑部,她不敢十分确定这个信能不能到哥哥手中,没敢写落款。
信中写着她约宁夜明日午时在半遮面二楼一见。
但是怕哥哥看见了不当回事,她决定放一件阿娘的遗物。
云霜姑姑交给她的阿娘遗物一共就两件,一封亲笔信,一枚同心佩。
她不敢留信,只留了同心佩中的小环佩,外面那一圈大环玉仍在她手中。
沈葶月前脚刚把信递给侍卫,还塞了点银子,后脚刑部大门便被人打开,宁夜从门后走出,侍卫朝他弯身行李后便目送着宁夜离开,自始至终,并没有把刚刚的信交出去。
宁夜弯身上了马车,朝大理寺行去。
他找寻妹妹多年不得结果,怎么江家说找就找到了,这个裴霜凝,到底是不是他的亲妹妹?
裴霜凝在陆家内宅,他见不到,只能见陆愠。
与此同时,镇国公府一片喜气洋洋,上下开始张灯结彩,准备世子爷的婚事。
谁能想到她们世子爷还有梅开二度这一说。
这福熙阁未来的女主人如今是这位裴二娘子,公府上下奴才都开始铆足了劲巴结她,只盼着她掌家以后能捞点好处。
只是身为正主的裴霜凝却有些苦恼,她虽得了陆老夫人的信任,可在那日与沈氏对峙时,她隐隐觉察到老夫人是用她在跟沈氏赌气,并不十分信任她。
陆愠那日待沈氏的做法,堪称冷漠,甚至放妻书看都没看就签了,可裴霜凝还是能感觉到陆愠心中有沈氏,她们祖孙二人急于斗法,才会让她钻了空子。
所以,这些日子,她近不了陆愠的身。
福熙阁的正房,书房,她都进不去,只能日日待在福熙阁旁的冷霜园中。
她来陆家有几日了,齐妃娘娘那边催得不行,若她再没有作为,恐怕齐妃娘娘恼羞成怒,她这个棋子也就成了弃子,她就活不成了!
裴霜凝攥着那份受贿的名单,急得满屋乱转,却毫无办法,只能让伺候她的婢女一碗又一碗的安神汤,润肺茶,送去福熙阁。
无一例外,今夜,她又被拒之门外。
翌日,阳光正好,微风不燥,长安的坊市大开,街上的商铺鳞次栉比,吆喝声,叫卖声,不绝于耳,一片欣欣向荣。
沈葶月穿戴好,拿着帷帽如约去了半遮面。
半遮面是崇仁坊旁边的一间茶坊,一共两层,二楼多设雅间,内有琵琶女拨琴抚弦,清籁之音伴随着冰饮的凉爽,引得不少文人墨客。
坊中的引子种类繁多,盛夏时节,紫苏饮最解暑,沈葶月以手支颐,百无聊赖的等着,没注意到屏风后的木门插进来一根燃香。
每个房间都放着一盆冰块,冰块上配着薄荷叶,让整个房间充斥着清爽的透凉之意,沈葶月初时没有闻到那怪异的香味,仍抱着那罐紫苏饮小口喝着,等她觉察到不对想要起身时,身子霎时软了下去,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
傍晚,暮色沉沉,晚风吹拂着凤凰木飒飒作响,闷了一日的天气终于有点凉爽之意。
陆愠刚走出廨房大门,赫融便急匆匆跑过去。
他蹙眉:“何事这般慌张?”
赫融喘着粗气:“世子,梨苑出事了。”
陆愠脸色一沉,径直朝外走,被赫融拦住,“长公主让人带话,让世子下值后务必回府。”
“滚开。”陆愠声音森寒,透着沁人的凉意。
赫融冒死阻拦:“沈姑娘被带走,咱们一时半会也查不到是谁,反而会打草惊蛇,世子何不装作不知,属下带着暗桩去查?世子隐忍了裴姑娘许久,皆因圣人旨意,若此刻沉不住气,坏了圣人大计,世子若受罚,便没人能救沈姑娘了。”
陆愠漆眸不断下坠,脑海中思索着谁会掳走沈葶月。
靖王,齐妃,太子,一个个人名在他脑海里浮过,想到她此刻处于危险之中,便让他心颤不已,再无理智。
靖王倒台后,齐妃在后宫虎视眈眈,暗地里联络着齐家旧党,奔走牵线,嫌疑最大。
齐妃失去了一个皇子,再无当太后的希望,焉能不起报复之心。
至于太子,也不是没有可能。
陆愠狠狠揉着太阳穴,眼底猩红一片,这些人,无论葶葶落在谁手中,都很危险,偏偏此刻他什么都做不得,这让他更陷入无力的自责中。
事已至此,他冷声道:“去查,今夜就给我答复!”
陆愠回府后,径直走向明色阁,他敛了神色,教人看不出喜怒:“阿娘找我?”
永宁长公主低头拨弄着茶盏,闻得声音,抬头看他,冷嗤一声。
一旁的沉玉落玉顿时有眼色的退了出去,关上门。
永宁长公主看着他道:“陆大人宦海沉浮,如今做事,连我这个阿娘都猜不透了?”
陆愠走过去,随意坐在一旁的棕木嵌玉扶手椅上,语气淡淡:“阿娘有话不妨直说。”
“好。”
永宁长公主深吸一口气,“那我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那沈家女是你当初跪在你舅舅面前求来的,如今说和离就和离了,你是怎么想的,婚事在你眼里,就这么儿戏?。”
陆愠压着眼底的烦躁,犹豫再三,决定说出那日在御书房与圣人的约定:“阿娘,其实——”
门外突然传来了落玉的声音:“殿下,裴姑娘来了,想跟您请安。”
陆宴侧头看了眼窗外,一道纤细的影子侯在廊下,阴魂不散。
“让她等着。”长公主没好气道,“你接着说。”
陆愠眼底浮现一抹讽刺的笑意,顿了顿,“阿娘,其实沈家女没有看上去那样好,她嫁给儿子,不过是镇国公府的地位,名利,如今儿子给她一大笔钱,她才会走的那么痛快,这样的女子,不配做我陆家的儿媳。”
永宁长公撇了撇嘴,当初信誓旦旦要娶人家的是你,现在嫌弃人家的还是你,她怎么就生了这么个儿子!
不过长公主也知晓他那与人周旋的本事,便直接了当道:“既如此,你日日晾着裴二娘子,又是何意?”
“姿色欠佳,感情总要慢慢培养。”
永宁长公主噎得一口茶差点没上来。
他倒是承认的干干脆脆。
永宁长公主语气稍缓:“慢慢培养也得在一起才能培养,你日日不让人家近身,怎么培养?祁玉,阿娘希望你
拿得起,放得下,不要辜负了一个姑娘,再负一个。”
陆愠心底冷笑了声,此刻京兆府的鼓若在,他才该敲一敲,他才是被负的那一个。
“听见没?”
阿娘的声音在耳边催促。
陆愠眼里的笑意不减,但这笑意里,藏着蕴锋刃于无形的狠意。
他道:“儿子今夜便召裴氏。”
永宁长公主眯起眼睛审视着自己的儿子,似是在思索他这话的真假可信程度。
陆愠侧头看了眼窗外,不知何时落起了细雨,水雾淅淅沥沥的,吹在楹窗上,沙沙作响。
他等不及了,就今夜。
——
陆愠回到了福熙阁,让赫融吩咐小厨房在花厅摆菜。
裴霜凝想要请安被永宁长公主打发回来了,正灰心时,房中的丫鬟焦急道:“姑娘去哪了,叫奴婢好找。”
裴霜凝苦笑了声:“我去给长公主请安去了。”
丫鬟惊喜道:“姑娘快梳妆打扮一下,世子爷那边派人传话,今晚要和姑娘一同用膳。”
“真的?”裴霜凝方才还惨白的脸顿时色若桃花,她轻声道:“真的么,他终于肯见我了……”
丫鬟喜笑颜开,摁着裴霜凝坐在妆奁前就开始给她补妆:“这还能有假,姑娘不知,男人啊最是个喜新厌旧的,没了前世子夫人,世子爷身边没女人,时间一长,难免心痒痒,想碰新鲜的,姑娘可要加把劲,别辜负了齐妃娘娘对您的厚望。”
裴霜凝瞧着镜中那白若梨花的芙蓉面,灵动清雅,秀美怡人。
论容貌,她自问虽比不过那沈家女,可比之一般的庸脂俗粉,她还是很有自信的。
只要陆愠肯给她机会。
窗外细雨绵绵,不知疲倦的下着,裴霜凝稍作收拾一番后,由丫鬟撑伞,款款行至福熙阁。
刚进了院子,裴霜凝便瞧见花厅那亮着暖光的灯火,她心神一紧,脸颊澎了两团红云,竟是有些紧张。
她虽是带着任务而来,可那位陆家四郎的容貌宛如谪仙般俊美,又不同于那些温润的男人,漆黑的凤眸带着几分桀骜与风流,给人极致压迫的危险。
若能与这样的男人云.雨一番,或产生情愫,她倒是十分乐意的。
裴霜凝在廊下轻轻理了理云鬓,故意没有抹去脸上细密的水雾,想营造那种清水出芙蓉,雨中白莲花的柔弱出尘感。
梨月听见有人叩门,顿时出来迎接,“呀,裴姑娘淋雨了,快请进屋,奴婢替您擦擦,若是染了风寒,我们爷可要怪罪。”
“我,你……”裴霜凝来不及反驳便被梨月和映月一左一右请了进去。
裴霜凝沉着脸,任两个小丫鬟拿帨巾替她擦拭,心中默念着:“我的出芙蓉,我的白莲花,我服了啊!”
重新梳洗好,梨月却并未引着裴霜凝去花厅,而是起身作揖:“我们世子还在书房公务,晚点会过来同姑娘一起用膳,姑娘先在此稍等片刻,暖阁里奴婢放了个银炭盆,姑娘若是冷,可以去烤烤火。”
说完,梨月便朝外走去,一时间,福熙阁的正房只有裴霜凝一人,丫鬟小厮都在庑廊下守值。
裴霜凝初时还警觉的等着,可随着更漏一点点流过,她突然意识到,这是她最好的机会。
趁着陆愠不在,周围没人,她小心翼翼的将藏在袖间的一张信笺塞到了陆愠床榻前多宝阁上的暗格里。
她飞快的做完这一切,随后警惕地看向窗外,福熙阁的下人很有规矩,若无主人的吩咐都面朝大门,规矩的站着,陆愠也还没来,还好,还好。
裴霜凝长舒了一口气的同时隐隐激动。
齐妃娘娘交代给她的事儿终于完成了!
她不会再是弃子,更不会死了,甚至,她还能当上太子侧妃!
这是齐妃娘娘答应她的,只要事成,便允她侧妃之位,等将来太子登基,齐妃成了皇后,她就是贵妃,一人之下而已。
自打靖王被贬为庶人后,齐太后便将目标转移到了太子身上。
太子为先皇后嫡出,出自正统,若无大错,储君之位就是他的。只是从前齐太后不甘心,想扶持着自己家族的皇子登基,可如今皇子没了,若想保住齐家的荣华富贵,便只能走上与太子合作这条铤而走险的路。
至于齐太后的那位儿媳朱皇后,自打朱家出现叛贼又被赦免后便久居深宫避世,后宫事务皆由齐妃主理,朱皇后早早失了宠,又不能生育,膝下也无嫡子,堪称废人一个,等圣人驾崩,齐太后让其随葬即可,那时,整个大楚,尽是她们的了!
裴霜凝越想越兴奋,一双杏眸几乎飘的几乎要飞起来,满脑子都是她的侧妃梦。
年轻气盛的她,丝毫不知道,事情办得太过顺利时,反而意味着不太顺利。
与此同时,陆愠在书房中遥望内室明明烛火,一双漆黑的眸却满是晦暗。
赫融来报,没找到。
暗桩来报,根本查不到一丝踪迹。
好好的一个活人,就这么消失在长安城。
长安一百零八坊,他总不能带兵全都掀了。
可时间多过去一息,葶葶的危险就多一息。
陆愠的心脏不断下跌,再下跌。
支摘窗被雨吹打的来回作响,天空滚过一道闷雷,阴沉沉的声音似要把天捅破。
陆愠那烧了一晚的心却越烧越凶,越烧越烫!
为什么?为什么要离开他?为什么要乱跑?
他对她还不够好吗?
即使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百般的为她找理由,找借口,他能给她的,都给了。
可沈葶月,你对我,除了算计,利用,哪还有一点真心?
陆愠低低笑出了声,可那双桀骜漆黑的眸却渐渐阴湿到赤红。
我在御书房里想着为你请封,为你裴家复仇,你在想什么呢?
你想跟我和离。
你想离开我。
凭什么?
雨丝淅沥淅沥的下着,却浇不灭陆愠心头的那簇火焰。
与此同时,一处别院内,沈葶月缓缓睁开眼,入目处是菱格浮雕镌云纹床顶,攒金线月拢纱帷幔,她下意识朝外看去,宽敞的房间,支摘窗半掩着,露出院中一片绿意融融。
昏迷前的记忆慢慢回拢,她咬着唇,费力的回想着,她在半遮面等哥哥,那个雅室还很凉爽,但是后来她闻到了一股异香,然后就……
沈葶月意识到自己被抓了,可看这屋子的摆设,自己的衣裳也还规整,那人并没有对自己下手。
她轻手轻脚的下床,想去看看外面的情况,可路过妆奁前的铜镜时,她被吓了一跳,险些喊出了声。
沈葶月惊悚的发现,铜镜中女子的容靥,是和她原本样子完完全全不同的,两张脸!
此刻,院外传来的交谈声与脚步声,逐渐朝院子逼来……
第47章 第47章她该怎么救自己…………
沈葶月吓得一颗心都要从胸.口飞出来,三步并作两步重新躺回榻上,维持着“昏睡”的模样。
那道脚步声由远及近,站定,停在了庑廊下。
沈葶月闭着眼睛,竖着耳朵拼命听着。
“她醒了吗?”一道低磁的男声,听着有点熟悉。
婢女答:“回殿下,还没有。”
“嗯。”
“殿下,旬天师已经到了,此刻正在偏厅等您。”
“我知道了,我进去看看她就走。”
谈话声戛然而止。
门栓响动,随着“咯吱”一声,门又被轻轻关上。
一时间,沈葶月的感官都集中在那人身上,耳边充斥着鞋履摩擦地面的声音,珠帘被拨动的声音,男人呼吸的声音。
随着来人逼近,她控制不住紧张,心跳加快,她鼻子吐息间试图调整呼吸,不让自己露出破绽。
至于来人是谁,她已经猜到了。
是太子。
青天白日,她人还在长安坊市内,谁有这样手眼通天的能力,何况那个婢女还叫他殿下。
靖王已成废人,被看管起来,其余几个皇子也都不在京,只有太子。
太子绕过屏风,流动的珠帘,来到了内室床榻前,他坐了下来。
两侧帷幔被金钩拢着,几缕清透的日光照了进来,榻上女郎的面容姣白如雪,薄如蝉翼的睫毛静静垂出柔顺的弧度,粉嫩的唇瓣微张着,吐息均匀。
太子近乎贪恋的看着她的容貌,忍不住抬手轻轻摩挲她的轮廓。
“阿宁,太久了,久到孤都忘记你到底离开了多久……”
沈葶月忍不住腹诽:阿宁是谁?
“阿宁,是
孤错了,孤不该疑你和陆愠有私情。”
沈葶月惊呼:劲爆,陆愠居然还有这么香艳的事!
“你离开孤的每一个日夜,孤都彻枕难眠,不过你放心,很快,孤便可以与你长相厮守了。”
沈葶月鄙夷:好像也没耽误你睡觉找女人吧。
太子最后替“阿宁”掖了掖被子,随后在她额头轻轻落下一个吻,痴恋的看了她良久,心满意足离开。
等人走后,沈葶月顿时掀开被子,猛喘了好几口气,她嫌恶的擦了擦额头,什么狗男人?
这就是她前世爱上的男人,她不信?
那梦都是假的,太子爱的是那位“阿宁”吧。
许是因为自己和阿宁长得有几分相似?
不对,沈葶月突然想起刚刚铜镜中的那张脸,那不是她的脸,虽然和她眉眼处有五分相似,可却不是她。
沈葶月下意识朝自己下颌处摸去,颧骨,太阳穴,每一处她都拼命的搓了搓,可越搓,她的心越凉。
她找不到缝隙,找不到人皮的痕迹?
太子对她做了什么?她不会永远都变不回来自己那张脸了吧?
这个变态,疯子!
沈葶月心底没来由得生出一阵恐慌,越想越害怕,眼泪控制不住大颗大颗的往下砸,。
难道,她要永远被囚禁在这?永远的成为另一个人?
不会有人记得她,沈葶月会被遗忘,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都没人信,甚至没人知道!
沈葶月的痕迹,会被彻底抹去。
想到这儿,沈葶月慌得坐不住身子,撑床的手腕颤得厉害,急火攻心,眼前一黑,径直从榻上摔了下去。
等她再醒来时,窗外已经暮色四合,朗星一片。
沈葶月着急上火,想张嘴却觉得喉咙处一片滚烫的疼意,嗓子已然哑了。
这次,婢女开了门,生怕再闹出下午那样的事儿,是以一听见屋内传来窸窣声响便紧张的上前,“姑娘,您醒了,可要用膳?”
沈葶月眼眶通红,满头乌发披在肩后,模样脆弱又可怜。
她费力的撑着身子,盯着那丫鬟,哑声问:“你们是谁?我为何会在这里?”
奴婢回避着她的目光,答非所问:“姑娘怕是饿了,奴婢这就去传膳。”
“不准走!”沈葶月不知哪来的力气,抓住那小丫鬟的手臂,小丫鬟对上沈葶月那张脸,登时吓得跪在了地上。
侧妃娘娘死了三年,如今“她”的音容笑貌突然间回来了,搁谁谁不害怕啊啊啊!
丫鬟本以为侧妃娘娘攥住她是要掐死她,谁料,娘娘竟从怀中掏出了块金子。
金澄澄,黄灿灿,还不是碎金子,竟是整整一锭!
沈葶月将整锭金子塞到她手中,喘了口气,低声道:“能不能给我讲讲,阿宁的事儿。”
丫鬟面露难色,下意识看了眼窗外,她是太子的人,若是被发现了——
沈葶月觉察到小丫鬟的犹豫,略挑了挑眉,故意道:“你不收,我找别人也是一样,左右我问的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儿,你不愿就算了。”
跟在陆愠身边久了,她洞悉人心,揆理度情的本事也越来越高深。
这样一说,小丫鬟明显动心了。
跟在太子身边的人,哪个不知道侧妃娘娘的事儿,即便是廊下饶舌几句,姑娘若有心留意也能知晓。
这金子她不要,可就白白便宜别人了。
小丫鬟心中有了决断,急忙接过金锭踹在怀里,跪着磕头:“姑娘恕罪,奴婢糊涂,奴婢必定对姑娘知无不言。”
沈葶月颔首,正好她肚子也饿了,两人去了花厅,她一边吃,小丫鬟一边说。
一刻钟后,沈葶月放下银箸,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么回事。
侧妃姜时宁乃是太子心中挚爱,只因为报答陆愠救命之恩,送去了续灵膏便被太子怀疑,两人离心后姜时宁撒手人寰,太子追悔莫及。
小丫鬟跟沈葶月交谈了许多,也不像最开始那样防备,也敢说话了:“姑娘,您是奴婢见过最像侧妃娘娘的人。”
沈葶月忍不住撇嘴:“想来太子这些年应该祸害了不少与姜时宁相似的姑娘,可那些姑娘的下场,都是如何?”
小丫鬟老实道:“有听话的被殿下封为宝林等侍奉在侧,可很快也就失宠了,有不听话的,殿下便直接让人弄死了。”
沈葶月忍不住心惊,皇权之下,女子的命就如同草芥,供人玩乐。
人命在太子眼里,就这么不值一提?
她叹了口气,心中思忖着,她是属于听话的,还是不听话的。
小丫鬟见她沉默不语,以为是心中害怕,便安抚道:“姑娘别怕,根据奴婢的揣测,殿下极为喜爱您,不然也不会给您用——”
她意识到自己说漏嘴,顿时缄口。
沈葶月摸着自己的脸,轻声问:“会伤害我的肌肤么?”
这么张人皮覆在脸上,谁知道透不透气,她可不想留下什么疤痕。
小丫鬟知道这事瞒不过,但也不敢细说,只道:“姑娘放心,不会的。”
只不过说完,她神情有些沉,颇有些欲言又止。
沈葶月温声道:“若太子看上了我,日后我也是你的主子,我若是你,还不如早早递了投名状,来日殿下再拨人手给我时,你也算元老。”
小丫鬟年纪不大,听不得这样的撩拨,顿时全盘托出:“姑娘,这东西虽不会伤及您的肌肤,可若是用久了,怕是会再也弄不掉,您就会真真正正的变成这张脸。”
“什么?”
沈葶月倒吸了口凉气,低声喃喃道:“是多久?”
小丫鬟想了想,“奴婢听殿下和太医聊天,约是一个月。”
只有一个月的时间了。
沈葶月肩膀懈了下去,她刚刚在床上还听见外面传来天师的名讳,难不成,这疯子是想借尸还魂?
她不信鬼神这些无稽之谈,更不会相信早已死透的姜时宁会附身在自己身上。
人心,有时比鬼魂更可怕。
这易容术,天师作法,不过是满足太子那病态的占有欲和后悔。
他后悔和姜时宁怄气,直到姜时宁临终时也没有好好看她一眼。
因为后悔,才迫切的怀念,想要重塑,想要失而复得。
殊不知,这天下最难得到的便是永远失去。
何况,太子他真的情深不寿吗?
沈葶月不懂爱,却也知道,如果真心喜爱一个人,不会再拿后来人去和她作对比,那是一种对前者的亵渎。
他只不过想赎清自己的愧疚,好心安理得罢了。
这天底下的男人,都一个狗德行!
除了爹爹,再除了哥哥。
只不过,如今自己落入太子手中,也不知道外面的情形如何,哥哥收到信没?
但看这小院荒废僻静,便可知她被太子藏起来了,除了元荷,怕是不会再有人记得她。
沈葶月悲从中来,只觉得浑身的汗毛都在打颤。
她有些沮丧,有些害怕,脑海中闪过一道道的人影,哥哥,云霜姑姑,元荷……
她该怎么办?
她该怎么救自己?
她不能成为姜时宁,她不能就这么被抹去在世间存在的痕迹,她还没有和哥哥相认,她还没有给父亲报仇。
可她能怎么办?
她也才十六岁。
沈葶月缩在丝衾里,那些憋了太久的情绪崩溃迸发,抱着膝盖低低呜咽出声,犹如迷途中困顿的小兽,找不到方向,渴望家人的舔舐和爱怜。
前厅,太子一身仙鹤纹月白常服,斜倚在太师椅上,食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桌面:“若按天师所言,最快多久可以做法事。”
旬天师一身道袍仙骨,站在太子对面,高瘦的颧骨上,是一双深邃的眼睛,他轻抚着花白的胡须,回道:“殿下容老身准备准备,若无意外,三日后子时,盈月减亏,阴气最盛,适合迎侧妃娘娘回来。前提是,沈姑娘脸上那张人皮不能换,不然,侧妃娘娘的亡魂怕是找不到归家的路。这招魂,自然也就无
效了。”
“还有,此招魂秘术需要发动阵法之人十年阳寿,殿下身份尊贵,乃大楚未来的天子,这……”旬天师十分犹豫。
太子毫不在意,只要能见到阿宁,十年寿命而已。
他道:“孤知道了,你速去准备就是。”
旬天师下去后,太子撑着脑袋陷入了沉思。
那日昭行坊突然递来消息,沈葶月会在午时前往半遮面。
太子虽不知道递消息的人是谁,是何意思,但本着有没有枣都去打两杆子的精神,他派暗桩去了,沈葶月果然在,还是孤身一人。
这送上门的小羔羊,他没有不接的道理。
之前本想徐徐图之,只因沈葶月还是人.妻,是镇国公府的儿媳,位份尊贵,又有陆愠护着,他动不了。
可如今他们既已和离,自然也没人再庇佑沈葶月。
她一个弱女子,又是平头百姓,背后没有靠山,自然是他想如何,就如何。
一想到很快便能见到阿宁,太子心生希冀,眸底的阴鸷都散了几分,多了抹柔情。
靖王倒台时,他都没这么开心过。
与此同时,镇国公府的角门处如同往常般敞开着,采买的丫鬟和小厮进进出去,采购着公府和各房主子所需的东西,一个不起眼的丫鬟跟着人群溜了出去,把裴霜凝的消息带给了齐妃养在宫外的暗线。
暗线得到消息后又一路回宫,穿过重重宫殿,将消息递给了齐妃。
祥云宫内,织金嵌玉四折屏风层层叠叠,窗棂下紫檀矮脚桌上,齐妃正用鎏金梅纹护甲轻轻拨弄着香灰,听了暗线的汇报,她轻笑了声:“裴霜凝这个人,还算是有用,竟能瞒得过长公主和陆世子。”
暗线道:“事发突然,裴姑娘进公府也才没几日,这么快就得手,娘娘就不觉得蹊跷?”
齐妃放下护甲,揉了揉眉心,那保养极好的脸已经出现了好几道皱纹。
靖王被贬为庶人,连带着那些跟随他的臣子也都纷纷避嫌,圣人近日也不来她宫里,想来已是起了怪罪之心。
虽说前朝之罪,罪不涉后宫,可她还有别的路可走吗?
她没得选。
片刻后,齐妃睁开凤眸,沉声道:“我们没有时间了,既然裴霜凝已经将东西放在了陆愠的床头,你立刻拿着本宫的令牌去找我舅舅,让他联络朝中重臣,尽快将此事捅到御前。只有镇国公府犯了错,我儿的案子才有转机!”
暗线领命,退下。
翌日一早,顺文帝上朝时,齐尚书当即向圣人启奏检举:“大理寺少卿陆愠在主持靖王谋逆案上收受官员贿赂,不送礼者,重则问斩,轻则流放,送礼者,大多挨了棍刑,鞭刑,便无罪释放,颠倒律法,为官不正!”
顺文帝当即震怒,目光看向陆愠,陆愠出列,绯色官袍挺得笔直:“此乃子虚乌有之事,臣问心无愧。”
朝堂之下顿时炸开了锅,传来了阵阵窃窃私语声。
“陆大人行贿,这不可能吧?”
“也说不准啊,国公府那么大一家子要操持,你看看陆家的人出门都穿金戴银的,奢华无比,那么大的诱惑摆在那儿,谁还嫌钱多呢?”
齐尚书冷笑,不卑不亢的站在堂下。
议论声愈来愈大,顺文帝脸色沉了下去,当场命刑部侍郎宁夜为主审官、御史台朱文棋从旁协助,两部联合会审,一同彻查此事!
陆愠被暂且革职,镇国公府上下,由金吾卫看守,封上封条,再不许人员出入!
一时间镇国公府在京中的地位岌岌可危,就连永宁长公主这位尊贵的皇裔也被困在了府中,不得而出,仿佛陆家这一次,真的走入了穷途末路。
散朝后,朱文棋跟着宁夜去了刑部,将齐尚书所提的呈文,罪证一一翻过。
两人埋在案上,甚至连午饭都没吃。
宁夜对此事百思不得其解,试图找到其中的关窍,为官多年,他惯见官场上宦海沉浮,牛鬼蛇神,却独独不相信镇国公世子陆愠能干出这种事。
他陆家缺钱么?
他陆愠有这么蠢么?
这借口显然蹩脚。
朱文棋此番虽代表着御史台,可御史台一向只有负责纠察、弹劾官员、肃正纲纪的职能,这些事,他的顶头上司御史大夫来审还差不多,他只是一个从六品,一边是齐党,一边是显赫的国公府,他还想抱着乌纱帽多活几年,是以,大多时候,他都在磨洋工。
反正有宁大人呢,他是一步步从寒门走到如今的六部侍郎的,圣眷优渥,跟着他走,准没错!
吃不到肉,难道咱还喝不到汤?
官场不就这么回事嘛,跟着有权有势的,踩着大势已去的,方能稳保前途。
朱文棋觉得自己没啥用,像个吉祥物一样往那一站有点呆,所以他决定充当后勤保障,宁大人翻阅案卷这么辛苦还没吃饭,他打算去旁边买点酱肘子,配点小菜,结果这一出门就撞见了前头乱哄哄的。
朱文棋上前一看,银色的灯影下,两个差役架着一个娘子,那女子青丝凌乱,身形单薄,巴掌大的梨花面上,一双杏眸蕴藏着痛苦与挣扎,看向自己时,更如同惊鸿之鸟,身子瑟缩了下。
好一个楚楚可怜的小娘子。
朱文棋向来怜香惜玉,忘了事出反常必有妖,更不记得话本子中,那些深夜出现在书生门前敲门的柔美女子,都是吃人的艳.鬼。
此刻在衙门的地盘,朱文棋仗着手中的权利,当即摆摆手,让差役放人。
两个小差役退下,那小娘子顿时弯身行礼,娇滴滴道:“多谢大人。”
朱文棋身为男人的自尊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语气也不自觉柔和下来,问道:“你是何人,怎敢擅闯刑部?”
闻言,裴霜凝两条柳叶眉蹙在了一起,软声道:“我是镇国公府的人。”
“什么?”朱文棋听到和陆家有关,也不管什么怜香惜玉了,顿时问:“国公府已经上了封条,你是怎么出来的?何况,这么大个案子,你一个弱女子能做什么?还是快快回去!”
说着,朱文棋欲撵人。
裴霜凝凄凄解释道:“大人误会了,我是同镇守国公府的侍卫说情,我……我知道世子爷收受贿赂的证据,只希望将证据递给官爷,官爷们可以放我一条生路,我不想下狱,我更不想被流放呜呜呜……”
朱文棋被她这小词说得一愣一愣的,反应过来后,他几不可察的摇了摇头,这番说辞显然十分勉强,说不得这小娘子为了活命杜撰出来的。
办案,那讲究的是个真凭实据,人证,物证,缺一不可!
他虽然是个五品的绣花枕头,可那也是实打实上过科考场,中过进士的,断不会仅凭借片面之词便草率定夺。
朱文棋问:“你口口声声说你有证据,证据在哪?”
裴霜凝道:“证据就在陆愠内室床榻前多宝阁的暗格里,我乃世子的未婚妻,所以得以进他内室,看见了那份证据,上边写了好多个人名,还有字据,大人派人搜府,一看便知!”
她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朱文棋心中举棋不定,还是决定带她去见宁大人。
两人进了廨房后,朱文棋将刚刚裴霜凝所述之事说了一遍,末了,他询问:“宁大人,不如咱们去搜府,一看便知。”
说完这话时,宁夜终于抬眼,他透过朱文棋去看他身后的姑娘。
清透柔婉,一身素衣,白皙的脸颊上还挂着泪,如梨花般洁白无瑕。
裴霜凝,小妹出生在十一月,正是霜凝露重之时。
初始他刚听见江家把她寻回来还担心不已,只盼一见,可如今,便是陆愠没提醒过他,他也不信,眼前这位告发镇国公府的姑娘,是他的亲妹妹。
裴家血脉,没有忘恩负义,趋炎附势之人。
宁夜颔首:“那便去一趟吧。”
他起身,途径裴霜凝身边时,那女子柔柔的问了句:“大人,若是真有证据,可以放了我吗?”
宁夜淡淡道:“一切,等我呈报陛下后,再做定论。”
说完,他找人将裴霜凝看管了起来。
刑部动作极快,一息间宁夜和朱文棋便带着一队金吾卫朝镇国公府奔去。
宁夜勒马停在国公府门前,任侍卫去揭封条开门,他仔细端详着这座昔日辉煌的宅子,如今已是冷冷清清,门可罗雀。
没人下人出来洒扫,两座石狮子前堆积了满地的树叶,青石板台阶上也堆积着厚厚的灰尘,这才不到一日的光景。
君恩如流水,人人向往之。拥有荣耀和权利时,自然风光无两,人人艳羡。
可若失了盛宠,便如同陆家这样殷实的高门氏族,也不过如是。
大门开了,宁夜下马,直奔陆愠所居的福熙阁。
早前封门时,镇国公府各处院子也已经贴了封条,是以,此刻这座六进六出的大宅,一个人影都看不见,可偏偏树丛茂密,鲜花繁盛,楼阁前的水榭里,肥美的锦鲤还在同荷花玩耍,灌木丛中,几只鸟雀打着旋飞过,又给人一种真实鲜活的迹象,两相对比之下,看似繁华似锦,美轮美奂,实则恐怖无比。
宁夜推开了福熙阁的大门,俊美冷肃的脸看不出情绪,沉声道:“搜!”
——
与此同时,长安常陆坊间一处僻静的小院里传来碗碟摔碎的声音,瓷器玉器噼里啪啦的,碎了一地。
有丫鬟快步走到了太子所居的存绿阁中汇报:“殿下,沈姑娘她,她又把饭菜砸了,算起来,她已经一日水米未进了!”
太子俊美削瘦的脸顿时涌起一丝阴鸷,“放肆,随孤去看看!”
反了她了,她死了,谁来接他的阿宁回来?!
第48章 第48章“我妻呢?”陆愠面色枯……
太子怒气冲冲的朝沈葶月所居住的碧水阁走去,绕过树景花墙又穿过两道小桥,很快就到了。
他推开院门,刚走到庑廊下,两个丫鬟就跪在地上,齐齐请安:“殿下万福金安。”
“她呢?”太子高声质问。
两个丫鬟你看我,我看你,犹犹豫豫的不敢开口,太子怒不可遏,抬腿踹在丫鬟肩膀上,旋即推开了门。
满地的碎瓷片早已被收拾好,空气中还残存着饭菜的香味,想到沈葶月竟然绝食,太子的气就不打一处来,他踹开屏风,随着满地“叮当哐啷”的声音,他进了内室。
内室一片昏暗,楹窗都紧紧闭着,只有些许日光透过绢布的缝隙,如同清泠泠的月色般,冷幽寂静。
她的脸色苍白,恍若如雪洁白的姣姣梨花,帷幔四周飘着淡淡的清香,那样静,那样沉。
太子的思绪一瞬被拉回姜时宁死去的那个夜。
也是这样安静,这样悄无声息,这样的令他痛心。
胸腔内渐渐翻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扭曲疼痛,太子紧紧捂着心口,踉跄坐在床边。
他很想靠近她,却又不敢吵醒她。
来时的怒气在看见那张“姜时宁”的脸上,荡然无存。
太子很怕再一次失去阿宁,身体里那股蠢蠢欲动的瘾与渴望,让他舍不得打破这份美好。他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在告诉他,不要再轻举妄动,不要再伤了她,不要再一次离阿宁而去!
他很想紧紧抱着她,揉碎她的身体,让她的骨血狠狠融在自己的血液中,再也不分离,可他不敢。
紧紧是抬起了手指,太子便就这样悬凝在半空中。
良久,他叹了口气,小心翼翼起身,替她拉上了帷幔,转头去外面交代。
太子刚走,帷幔被一截素白手腕撩开,沈葶月静静的看着花厅那道冷肃的背影,唇角微勾,从怀中掏出个馒头咬了口,轻轻吃了起来。
少倾,丫鬟小寒从外面快步走进来,从袖中掏出干粮和水,轻声道:“姑娘慢点吃,殿下走了。”
沈葶月被馒头噎得呛了两口,蹙眉问:“旬天师的招魂之术定下日子了么?是哪天?”
小寒自打收了沈葶月的金锭子后对她的事颇为上心,四处奔走,俨然把她当成了从前的姜侧妃。
小寒道:“回姑娘的话,旬天师说,两日后子时,阴气最盛,便定在那时招魂。”
“我知道了。”
沈葶月又吃了点,随后重新缩回了被衾里,拉上了帘子。
两夜而已,她还能坚持。
小寒知道姑娘接受不了,可谁能拗得过太子殿下,这往前,多少个姑娘不也是一个个绝食,上吊相逼,结果呢,太子殿下出手比她们还快,那一个个鲜活的生命陨落在这个宅子里,连她自己都数不清。
也许沈姑娘是特别的,毕竟,这易容术和招魂术,太子殿下只用在了姑娘一个人身上。
小寒年纪小,心思轻,想不了那么多,叹了口气,出门守夜去了。
这番心思若是被沈葶月知道,她定会气得骂一句:“这福气给你要不要啊?”
——
傍晚,随着夕阳缓缓下沉,天际浮着微薄的余晖之光,又夹杂着一抹夜的青黛色,静静笼罩着长安一百零八坊。
刑部内灯火如昼,人影攒动,但没有人交谈,只有案上羊毫笔“沙沙”的奋笔疾书声。
行贿案有了关键性的突破,裴霜凝指认的证据竟是真的,宁夜下午带兵搜府时,在福熙阁主屋内室里找到了一份名单,上边陈列的十几个官员名字,他回来对比着之前大理寺递过来的案件,竟都是从轻发落之徒。
每个名字后边都对应着一笔金额,并着一张收据单。
宁夜皱眉,这是真把陆愠锤在耻辱柱上了。
可他们相交多年,他总觉得,陆愠不至于此。
眼下最重要的,还是要尽快将案子梳理清楚,整理好呈给顺文帝。
这夜,不出例外,宁夜又熬了个通宵,朱文棋依旧是个伺候局的吉祥物。
他叫了索唤,梅花包子、脂蒸腰子、间笋蒸鹅、炙烤金花饼,蟹酿橙等,整个刑部都飘着一股喷香喷香的饭菜香味,谁路过谁迷糊,狗路过了都想啃一口。
翌日一早,百官上朝,周公公摆着拂尘,尖着嗓子道:“圣人驾到!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众人的目光皆落在了刑部和御史台那一块,结果发现宁夜所处的位置竟然是空着的。
朱文棋此刻一脑门子汗,都怪他昨日贪图便宜,在脚店叫的蟹酿橙,没去正店,想来那螃蟹应该是死蟹,竟给宁大人吃坏了肚子,一晚上跑了好几趟茅房不说,整个人也直接虚弱的坐也坐不住,别说上朝了。
宁大人倒下了,就只剩他这个吉祥物了。
朱文棋全程划水,就指着宁夜干活呢,如今临了要汇报就剩他自己了,他心慌颤得厉害,仿佛回到了从前在学堂念书,夫子拷问功课的时候。
“臣……臣有事启奏!”
他弱弱开口。
满朝寂静,静得连掉在地上一根银针都能听清楚,文武百官的目光都落在朱文棋身上。
朱文棋更紧张了,鞋履不舍得摩擦着地面,一点一点挪到大殿中央,旋即下跪。
他深吸了一口气,加油,朱文棋,一鼓作气说完就拉倒了,反正宁大人整理的呈文清晰无误,照着念就行了!
“启禀陛下,宁侍郎身体不适,因故缺席,臣从旁协助,终于将此案调查清楚,镇国公府世子、大理寺正四品少卿陆愠贪污受贿之罪落实,以下是涉及到官员名单和字据,请陛下御览。”
说完,朱文棋已经是心跳加快,浑身发抖,尾音都颤得厉害。
他将罪证呈给周公公后,整个人松了一口气,终于说完了,接下来圣人应该不会提问题了吧,宁大人写得那么清楚,你有问题你自己看吧,可千万别问我,微臣社恐啊!
顺文帝垂眸睨了眼那呈文,字迹工整,逻辑清晰,证据链闭环,堪称满分试卷。
他轻轻拨弄大拇指上的扳指,淡淡问:“众爱卿可有异议?”
此时朝堂彻底分成了两派。
一派是以兵部尚书齐恒为首的后党,一派是以尚书省左右仆射代表的文官清流,两派唇齿相击,展开了激烈的斗争。
齐恒率先做出表率,出列启奏:“宁大人手中从无错案,镇国公府行贿证据
确凿,天子脚下,陆愠尚且如此狂悖,背地里更不知要做到何等地步,恳请陛下重罚,以儆效尤!”
“就是,其父镇国公包庇纵子,更应该严惩!陛下应该即刻抄了镇国公府,说不定府中还有更多的罪证来不及掩盖!”
鸿胪寺卿,太常大夫,左散骑常侍等一个个平时不冒头的人都纷纷开腔。
一片讨伐声,恨不得把陆家宗族九族内都骂个遍,就是没人敢提永宁长公主殿下。
这帮朝臣不傻,臣子犯错,可用律法为说辞,皇室宗亲犯错,那骂狠了岂不是连顺文帝也跟着一起骂了!
宝座上的顺文帝脸上没有任何情绪,只是那双肃穆如古井的眸一一扫过上书启奏的人。
另一派文官清流的保皇党也不甘示弱回击起来:
“光凭这些名单能说明什么问题,我还说这是杜撰出来的假账呢!”
“是啊,镇国公府缺钱吗?国公爷在战场上厮杀了一辈子,光是陛下的恩赐就如同流水够养活好几代人人,还能看上你这点小钱?”
“小钱不是钱啊?从天上掉下来给你你不要啊?我看仆射大人就是人老了,眼也花了,耳朵也不灵光了,皇亲国戚就不犯错误啊,凭啥啊?”
这其中,不乏有平时就嫉妒镇国公府的酸儒臣子,借着此刻朝堂纷乱,充当搅屎棍,过过嘴瘾!
周公公被底下群臣激昂的骂声吵得心肝都在颤,这可是金銮殿啊!圣人还在呢,这帮人疯了咋的,都不要乌纱帽了么?!
可顺文帝呢,没有阻止,也没有出声,只是鹰隼般的目光落在每个人身上,久久不散。
正当周公公犹豫要不要上前问一声,大殿门口传来一道声音:“臣,有事启奏!”
金銮殿外,一高挺笔直的身影逆光而来,晨曦的光芒落在那绯色官袍上,闪闪发光,透着不可侵犯的凛然正气。
宁夜玉冠绯袍,容色如常,一步步迈入大殿,走到最前边,站定。
顺文帝挑眉:“朱爱卿说你身体欠佳,怎么又来了?”
宁夜双手作揖,弯身行礼:“回陛下,今早臣吃药,觉得身子好些了,想到此案还有一些物证和呈文没有交接给朱大人,所以特地赶来。”
顺文帝淡淡道:“准奏。”
朱文棋则是老脸一惊,又一惊。
一惊是你怎么不早来,我都汇报完了,你早来我不就不用做这么多心理建设了嘤嘤嘤……
二惊是,这案子,难不成有反转?咋没跟我说啊?
宁夜睨了眼齐恒,喉结缓缓滑动:“臣这几日彻查陆愠受贿之事,初时确因裴霜凝误导,写以为取得了行贿物证,可后经臣查明,此乃诬陷忠臣之事,那些物证,也都是假证!就连裴霜凝这个人,也都是假的!”
此话一出,震惊朝野,大臣们倒吸声,凉气声层出不穷!
有些大臣脑袋不灵光,转不过弯,物证是假的也就算了,人还能是假的?
难不成,这是个活死人?
齐恒身躯一僵,仿佛被吓傻了。
宁夜是怎么知道的,裴霜凝信誓旦旦说藏得天衣无缝,也并没有暴露身份,反而陆老夫人很喜欢她,不日即将嫁入镇国公府,那般小心谨慎,怎会被发现?!
他愣愣的站在原地,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
顺文帝眼底浮现出一抹戏谑,事情倒是有趣了起来,他抬手:“将裴霜凝带过来。”
左右金吾卫顿时领命,朝外奔去。
借着这个机会,宁夜将他真正收集到的物证和呈文递了上去,顺手,还让金吾卫将门口的一对中年男女带进了金銮殿。
周公公呈着托盘将东西递给了顺文帝,顺文帝低头去看,殿下的宁夜也挨个解释:“回禀陛下,那行贿的字据签名字迹歪歪斜斜,和其本人的根本对不上,至于所说陆愠收受房产铺面的地契,经户部确认,全是假造,甚至连那个宅子都是凭空捏造的。这份假证,着实低劣。”
随着宁夜的滔滔不绝,顺文帝的沉默,朝臣的倒戈,齐恒简直如同五雷轰顶,浑身冒冷汗。
他眼前发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完了!
完了后他又无端涌起愤怒,齐妃怎么连这点事都办不明白,做个伪证都做得这么漏洞百出,那宁夜是干什么吃的,那是实打实从寒门爬上来的。
宁夜知道权势,地位,金钱来之不易,落在他手里,死人都得吐得真东西出来,何况这废物伪证!
愤怒过后,齐恒竟渐渐平静下来,他那个蠢笨的外甥靖王,他那个空有美貌没有脑子的妹妹齐妃,摊上这么一家,他这辈子算是废了。
也罢,这是他的命,这是齐家的命。
可太后呢,想到齐太后,齐恒心中隐隐生出一丝希冀,一丝绝境之人心中最后一点希望。
可随着金吾卫将裴霜凝提上来,连带着宁夜带来的那对中年夫妇带进殿后,齐恒觉得自己最后一点希望也没了。
他痛苦的闭上眼。
他不想再听宁夜这厮说话了。
这人是狗啊,藏得那么深都能翻出来!
宁夜指着那对夫妇,凛着嗓子道:“陛下,裴霜凝根本不是长亭侯府遗孤,乃是寻常百姓人家之女!”
裴霜凝一身素衣,好几天没换了,发丝凌乱,沾着厚重的灰尘,只有那张白净的小脸仍能看得出容貌不凡。
她矢口否认:“陛下,我是,我是裴家女啊!”
“霜凝,看看你阿娘吧,她眼睛都瞎了一只啊……”
“不要再助纣为虐了,这样下去,我跟你娘都活不成了!”
一旁的男人突然开口,颤颤巍巍的身上全是红紫色的鞭痕,裸露在外的皮肤竟是一处好地方都没有,至于他旁边的女人,亦是如此,奄奄一息,耷拉着剩下的一只眼睛,仿佛只有口气在。
裴霜凝心脏一紧,眼底的心疼和关切就快溢出来了,可想到那人的嘱咐,她死死攥着拳,任凭指甲嵌入皮肉,她咬声道:“你是谁,我根本不认识你们!”
宁夜冷笑,顺手将裴霜凝一家的户籍契书递给了周公公。
何况,此刻也不需要他说什么了,裴霜凝见到那对父母时眼底的关切早已出卖了她,若是毫不相干的人,看见被打的血淋淋的一堆皮肉,第一反应是恐惧,害怕,躲避,而不是像她这般,满满的心疼。
细作裴霜凝或许不会,可是女儿裴霜凝却骗不过这周围百十双眼睛。
没有哪个当儿女的,看见亲生父母被打成这样,还能无动于衷的!
裴霜凝心如死灰,两眼一闭,跪在了殿上:“我认。”
顺文帝将契书摔在了桌上,冷声问:“背后主使,到底是谁?”
裴霜凝苦笑了一声,看了眼兵部尚书齐恒,吐得干干净净:“齐妃娘娘,是齐妃娘娘找到了民女,给了民女一大笔钱,还承诺将民女的父母送得远远的,只要臣女将那份伪证放入陆大人床边,污蔑镇国公府。”
齐恒踉跄着退后了几步,悬着的心,终于不用悬了,因为已经彻底死了。
现在就是齐太后出面,也救不了他和齐妃了。
局势突然逆转,清流们跟打了鸡血一样抨击齐恒和齐妃,连什么祸国妖妃,国之蛀虫,心狠手毒不积德,靖王怕不是私生子这种话都骂出来了。
顺文帝缓缓抬头,看着底下乌烟瘴气的朝野,只是轻轻一扫,那些激愤的臣子便沉默了。
他咳了声,威严的声音扫过这座金色的宫殿:“镇国公府无端蒙羞,着,释放陆愠等人的禁足,陆愠官复原职,赐金千两,以慰蒙受冤屈之苦。齐恒,即刻下狱,此事为齐恒说话者一一羁押,宁爱卿,此事还
要辛苦你与大理寺一同收尾。”
宁夜颔首:“臣遵旨!”
顺文帝看了眼角落里的朱文棋,满意道:“侍御史朱文棋晋位御史中丞,日后从旁协助御史大夫。”
朱文棋眼中狂喜,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子已经跪下谢恩:“臣叩谢陛下隆恩!”
他就因为跟宁大人办了回案子,就从从六品一下子升到了从五品?!从今以后,他也是御史台的长官了!
这升职速度,让朱文棋感觉像是做梦一样。他崇拜的看着宁夜,不愧是深受皇恩之人,他不过就跟着沾了点边就少辛苦两年,今天下值,他必得请宁大人去樊楼喝一次真正的蟹酿橙!他出钱!他不在乎,他升官了呜呜呜!
下朝后,周公公引着一道墨色人影从偏门入了御书房。
顺文帝此刻换了一身明黄色对襟蟠龙纹常服,不用面对文武百官,脸上的笑容也多了些,见那人影站定,命周公公赐座:
“祈玉,这次是委屈了你,不过借着镇国公府受困,朕倒是终于能收拾齐党,连带着太后的一多半党羽,都揪了出来料理,这可除掉了朕多年的心病啊。”
这便是顺文帝那日留陆愠在书房探讨的大计,让陆愠与其娘子假意和离,给齐家表现有可乘之机的样子,最终钓出那些藏在背后默默倒向太后的官员。
此番折了太后众多羽翼,顺文帝龙心大悦的,反倒是陆愠脸色难看,一言不发。
顺文帝笑着打趣道:“怎么了,可是这两日禁足,给你憋坏了?”
陆愠漆眸晦暗,眼下一片乌青,隐隐钻出来的胡茬也没刮干净,整个人破财的如同枯萎的松树,人在,魂不在。
他哑声道:“舅舅,我找不到葶葶了。”
说到最后,他眼尾湿红,声音低了下去。
禁足前,他派出去两队私兵暗桩,可两天了,直到今日他走出镇国公府大门,还是没有沈葶月的消息。
这一刻,他才彻底慌了。
沈葶月就像是从人间蒸发了一样,毫无踪迹,就这么彻彻底底消失在他的视线中。
他想过很多人,想到最后只觉得齐妃和齐恒的可能性最大。
他们想送进来一个裴霜凝,自然要永久的解决掉沈葶月。
可现在见不到人,一切,也只都是猜测。
可他等不下去了。
顺文帝本还沉浸在胜利者的喜悦中,见陆愠失魂落魄的样子不像是假的,顿时也意识到严重性,他认真道:“你且回去等信,朕派兵去找就是。”
陆愠坐不住了,当即起身作揖,“陛下,可否让臣亲自审问齐恒,齐妃娘娘?我怕臣妇被困于她们之手。”
顺文帝看向一旁的周公公:“去请齐妃,交给陆大人处置,着人绑住她手脚,困住她口舌,不许她自戕。”
陆愠弯身:“多谢舅舅。”
顺文帝看着那疲惫的青竹背影,唇边轻轻咧了个笑容。
此刻,就算他想顾着与太后的亲情,对齐恒网开一面,怕是也不能了。
他这个外甥是何性子,他再了解不过。
——
祥云宫内,突然冲进去大批禁军,身娇体软的齐妃蓦地被两个嬷嬷摁住,强行跪在了地上。
齐妃吓得失声尖叫,满脸惶恐:“你们做什么?竟敢擅闯内宫?本宫是妃位,你岂敢——啊!”
齐妃被嬷嬷狠狠掌掴,突如其来的大嘴巴子扇得她脑袋嗡嗡作响,唇角淌血。
方才还金雕玉琢的美人,顿时狼狈的像条狗。
齐妃身为宠妃的嚣张气焰,顿时蔫了下去,她哭着喊道:“你们是谁啊?哪来的泥腿子,本宫要见圣人,本宫要面圣啊!”
然,无人答齐妃的话,很快,她也不是齐妃了。
她是大理寺卿的阶下囚,和她那位尚书哥哥一样,被吊着,用重重的铁链铐在了人形架上,等待审判。
很快,大门被人打开,走进来一道暗沉色的身影。
此人削瘦的脸隐没在明灭的银色灯影下,眼睑挑着一抹红,宛如地狱的嗜血杀神,每一步,都让齐妃的心尖,跟着颤一颤。
陆愠抬起头,漆黑的眸混杂着涌动的锋芒,一字一句道:“两位,我妻呢?”
齐妃满脸震惊,旋即茫然地看向自己的哥哥,哭着道:“陆大人,本宫……本宫没抢你妻子啊!”
陆愠轻轻勾唇,那张死气沉沉的脸似乎寻到了有趣的事儿,他右臂稍稍抬起,一旁的赫融便干脆利落的递上一把长刀。
陆愠仍旧看着齐妃,可那把长刀忽然朝齐恒砍去,“哗啦”一声,伴随着齐恒痛苦的哀嚎,齐恒的左臂翻出了一条长长的口子,深邃见骨,那刀是卷了刃的,带出来的细碎皮肉纷飞在天窗透进来的缝隙中。
齐妃被这血.腥的场面吓得头皮发麻,胸腔翻涌着恶心、倒胃的胃液让她忍不住“哇”的一声吐了出来,可却被赫融摁着脑袋,撑着眼皮往前看。
“我妻呢?”陆愠面色枯败,双目赤红,再次问道。
第49章 第49章他好像死在了葶葶消失的……
铺面而来的血腥气让齐妃无法呼吸,无法思考,看着已经昏厥过去的哥哥,她失声痛哭:“陆大人,本宫不知,本宫真的不知啊!”
还不说时候,陆愠唇边勾起一抹邪笑,赫融顿时心领神会,端着一盆倒入辣椒粉的烫水猛地朝齐恒泼了上去。
剧痛和剧辣刺激伤口,齐恒疼得“哀嚎”一声,昏醒过来了,只是滚烫的辣椒水浸入那深可见骨的伤口,让他疼得浑身痉挛,生不如此,唇中呜咽着,哼唧着,宛如行尸走肉。
陆愠走到齐恒身边,看着这位昔年的兵部尚书,太后的至亲变成如此丧家之犬的模样,他无甚感觉,只是又重复了一遍:“现在肯说了么?”
齐恒浑身控制不住的哆嗦,颤颤巍巍抬起头,唇中囫囵着乱七八糟的声音。
陆愠长刀抬手,又是一刀,齐妃雪白的胸脯顿时血溅三尺,衣衫尽褪,长长的刀疤从她的腰部,穿过月匈前,直直砍到了锁骨处。
齐妃很想去捂住腹间喷涌出来的热血,可她双手被拷住,动弹不得,她痛苦到扭曲,连尖叫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在那股剧烈的疼痛和汩汩鲜血流淌的恐惧中,一点点看自己消逝的生机。
陆愠仿佛没有感情的死尸般,齐恒不说话,他就砍齐妃,齐妃半死不活,哼哼唧唧,他就弄齐恒。
可直到最后,长刀卷了刃,这两人也没能吐出一句真话。
陆愠失去了耐心,愈发烦躁。
门外那些差役鸦雀无声,紧紧捂着嘴,生怕因恐惧尖叫出声,惹得那位少卿大人的注意到自己,顺手将自己也砍了。
一刻钟后,齐恒兄妹俩双双断气。
陆愠蹙起眉,扔了手中沾血黏腻的刀,他呼吸不到血腥味,也觉察不到齐恒与齐妃的痛苦哀求,他仿佛失去了感知的能力,脑子里就只剩下一个意识:
沈葶月到底在哪?
可看齐恒两人的样子,仿佛是真不知,不然,外头有齐太后坐镇,齐恒是有求生的心的,不可能为了一个女人咬死不松口。
若他想以沈葶月报复自己,外面还有齐家氏族百十来号人呢。
齐恒,为官十余载,深谙家族基业重于泰山,只要齐家还有一个男丁,也许就有光复的可能,他不会如此。
陆愠茫然的走出天牢,长安的夏日,万里无云,蔚蓝的一片,不知疲倦的热着,升腾着。
一切都没有不同,可一切,又恍惚不同。
也是这样一个万里无云的天,葶葶跪在懿祥阁的内室里,他亲手拿着放妻书,甚至不曾转过身看她一眼。
“既有圣旨,孙儿遵旨便是。”
“沈氏,你我今日和离,到此为止。”
陆愠闭上眼,身形摇摇欲坠,他心底里缺了一块,他意识到,好像有什么东西永远的离他而去了。
这种感觉,他从未这么清晰过。
从前她在自己身边时,算计也好,虚与委蛇也罢,不管怎样,她都在自己身边。
可这次,他真的找不到她了。
陆愠怔怔的朝衙外走着,雪白的衣袍下涟漪着点点触目惊心的血迹,那张堆满胡茬的脸茫然的抬头看了眼天。
坐看云起时,何人不相思。
他仿佛已经不知心痛的滋味是什么,只觉得这幅躯壳日日夜夜都在痛着,麻痹着,本还因可以审讯齐恒齐妃从而得知沈葶月消息的欢愉,也在两人咽气后,彻底灰暗了下去。
他好像死在了葶葶消失的那一天,成了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遗物。
——
远月悬天,太子私宅内各院燃起了灯火,凉风拂过檐下风铃,“叮铃叮铃”撞出清脆的响声,漫着暖光的琉璃灯笼轻轻摇晃着,光线明明灭灭,若隐若现,让人看着,心中不免惴惴不安。
旬天师口中的第三日已到,如今是亥时末刻,距离子时,也只有一炷香的功夫。
招魂所需的东西下人早已准备齐全,偌大的台子上挂满了彩色的经幡,最中间立着的是一座金丝楠木雕刻而成的墓碑,上边赫然陈列着“太子侧妃——姜时宁之墓”几个朱漆大字。
旬天师一身黑白相间色宽袖道袍,紧闭双眼,在院中的蒲团上打坐,风过他身,仿佛随时都要羽化成仙而去。
不多时,沈葶月被两个丫鬟一左一右绑了来,她一身水蓝色广袖罗裙,乌发被一根银簪挽到肩后,肌肤凝雪,杏眸湿红,此刻双手被束,口中塞着绢帕,不住的呜咽着,抗拒着。
太子身着月白色斜襟锦袍,将他俊美的脸衬得高贵奢华,其腰间佩戴的玉佩在夜色下熠熠生辉,此刻正看向沈葶月,见她又哭又闹,脸色也是沉了下去。
不过是个承载阿宁魂魄的工具,何故有了自己的思想。
若不是舍不得她这幅肉身,太子此刻真想掐死她,让她敢在这大吵大闹,扰了阿宁的魂魄。
太子使了个眼色过去,两个丫鬟顿时跪下来温声哄着沈葶月,让她不要再惹太子不快。
可沈葶月呢,根本听不进去,娇弱的身子挣扎着,两腿拼命朝前踢,似是想踢翻了这灵台,最后被侍卫强行按着,跪在了地上。
小寒趁人不注意,拿了个蒲团塞在了沈葶月双膝下。
天色暗沉,薄雾涌动。
太子低声询问:“天师,子时已到,是否可以开始了?”
旬天师不答,反而是突然睁眼,朝夜空看去,随后他拿着灵幡绕着沈葶月转圈,口中还念念有词不知道在叨咕些什么。
太子看不出其中的名堂,反而是沈葶月停止了哭闹,呆呆的跪在地上,双眼渐渐失去了焦距,宛如行尸走肉。
“到!”
随着旬天师一声怒喊,他抄起灵台上一张符纸,口中喷火尽数焚烧,灰烬盛于碗中,制成了一碗符水。
太子目不转睛的盯着他这番操作,见天师端着水朝沈葶月又去,太子见状,立刻示意让丫鬟摁着她,撬开嘴!
刚刚还如同丢魂的沈葶月突然又有了意识,不过这点残存的意识也是最后的挣扎,她被硬灌下符水后整个人痉挛了两下,突然大哭出声,随后脖子一梗,朝后昏了过去。
太子急了,上前快声问道:“天师,这是成,还是没成?”
旬天师摸了摸胡须,信誓旦旦道:“殿下莫要着急,待此女醒来,她便是从前的侧妃娘娘!”
“多久醒来?”太子沉声问。
天师掐指一算:“不超过十二个时辰。”
“好!”太子抬手,俊儒清雅的脸浮现一抹笑容:“来人,赏天师五百金!”
旬天师眯着的眼睛弯了弯,漏出了与他仙风道骨不符的世俗贪婪。
太子命人将“姜时宁”抬了回去,自己也在后面亦步亦趋的跟着。
他要守着阿宁。他要阿宁醒来第一眼看见的,是他。
夜色漫漫,那清贵的太子就固执的守在床边,不肯合眼。
一天一夜,距离天师所说的十二个时辰快要到了。
太子自始至终未合眼,任凭眼下生了两块浓重的乌青,可还是一瞬不瞬的盯着阿宁。
还剩最后一个时辰时,旬天师来请示:“殿下可将侧妃娘娘的□□放置于院中的灵台前,人一旦接了地气,便会加快与天地间的灵气融合,这样可使娘娘早些醒来。”
太子已经等不及了,大掌一挥,命人抬走沈葶月。
此刻便是旬天师说给他灌下去一碗符水,他也会毫不犹豫,即刻应允。
他快没耐心了。
冷风瑟瑟,虽然此时是夏天,可子时的风又冷又硬,没过多会儿,地上的女子食指几不可见的动了动,如此细微的动作却没能逃过太子的眼睛。
太子身子前倾,控制不住眼底的激动,轻声的,一遍一遍的唤:“阿宁,是你么,你真的回来了?
又过了会儿,那女子缓缓睁眼,她茫然的看了眼头顶上寂寥的夜空,随后,看向一旁的太子,漂亮的杏眸从空洞里,一点点找回了属于她的魂魄。
姜时宁眼中含着盈盈泪光,素白指节不可置信的抚着太子泛青的胡茬:“砚堂?”
太子颤抖的攥着她的手,儒雅疲惫的脸写满了眷恋,轻喃道:“是孤,你的砚堂。”
“砚堂。砚堂。”姜时宁一遍遍唤着太子的小字,泪流满面。
太子将她横腰抱起,仿佛捧着世间最爱的珍宝,姜时宁薄如蝉翼的水蓝色纱裙如同湖中泛着涟漪的莲花,在夜里随风飘来,荡去。
身后的丫鬟小厮们看着渗人,瑟瑟发抖的跟着,硬着头皮伺候。
这侧妃娘娘,到底是人是鬼啊?!
没人注意到,伏在太子肩上的姜时宁,幽怨的看了眼地上冰凉的青石板。
回到碧水阁后,太子将人放在榻上,随后关切的问道:“阿宁,你冷不冷?饿不饿?可有哪里不舒服?”
姜时宁摇头,眼眸湿红,“能再见殿下,阿宁已经别无所求,阿宁现在只想好好陪伴殿下,哪怕时日不多,也不求以后。”
太子有些激动,食指抵着她的唇,黑眸固执道:“你别乱说,你会没事的,你会一直陪着孤,你还要看着孤登基,给孤生好多好多孩子。直到我们一同变老。”
姜时宁反问:“那我们的孩子,会是未来的太子吗?”
太子愣了片刻,似乎没想到她会这样问。
他印象中的姜时宁,温柔,坚韧,识大体,懂分寸,对太子妃更是十分尊敬,是一个很合格的妾室。
虽然他很宠爱她,可她只是自己的妾室,生出的孩子也是庶子,庶子怎么能继承大统,登上皇位呢?
如果人人都这么想,那么他这位先皇后所出的嫡子是不是要给靖王那样的窝囊废退位让贤了?
想到这儿,刚刚还情真意切的太子仿佛被浇了桶冷水般,一瞬清醒下来。
对于女人,他可以有情,也可以有爱,宠着她们,呵护着她们,可一旦涉及到他的皇权,他的根本地位,他会毫不犹豫的舍弃,哪怕是他最爱的女人。
他是楚朝的太子,是储君,是未来的真龙天子,尊贵的嫡出血脉带来岂是那些庶子可比拟撼动的。
不过此刻阿宁刚回来,他不想她难过,口中敷衍道:“自然,自然是。”
姜时宁“咯咯”一笑,旋即看了看四周,又问道,“这是哪?看着不像我从前的松烟阁。”
太子抚着她的发,指节穿过她的发间,身体凑近了些,语气夹杂着一丝渐渐勃.起的欲:“这里是宫外,阿宁已经睡了三年,自然没见过,不记得。”
说着,那缠在发间的手渐渐往下,一点点摩挲着她的唇,意义再明显不过。
姜时宁听着他越来越重的呼吸声,巧妙以手掩唇,虚弱的咳了两声:“砚堂,我想回宫了,想回我们的松烟阁了。”
“依你,都依你。”太子声音缱绻,哑了下去。
他凑上去想吻她,却扑了个空。
他皱起眉,有些扫兴:“阿宁,一别这么久,难道你不想孤吗?”
沈葶月这身子,他馋了许久,虽然是阿宁的脸,可沈葶月较为阿宁,生得更为丰腴些,盈盈一握的细腰之上洪波荡漾,他曾暗自比对过,怕是他整个手掌贴上去都握不住一隅。
阿宁生得太为干瘦了,月匈前干瘪瘪的,沈葶月不同,该长肉的地方一点也没少长,身量又高挑,两条修长莹润的白腿如同浇了牛乳的荔枝,看得他心神荡漾。
从前记挂着天师的嘱咐,他怕招魂失败,遂不敢轻举妄动,如今阿宁已经归位,他也想禁.欲很久了,合该好好恩爱一番!
姜时宁却
骤然捂着小腹,蹙起黛眉:“殿下,妾身腹痛,好像要来小日子了。”
太子激情澎湃,蠢蠢欲动,心神荡漾了许久的心,“啪”一下子,熄灭了。
他人虽不好,但也不至于到禽兽的地步。
女子来了葵水,本就是腹痛难忍,虚弱至极的时候,他不能趁人之危。
太子克制心中的欲念,告诉自己,来日方长,急不得,再想做,也不急于这一时。
他揉了揉姜时宁的脑袋,温声道:“那你好好休息,孤让人给你煮点药,咱们明日就回宫。”
姜时宁乖巧应下。
太子出去后,夜风一吹,□□里燥热的火浇不灭,反而有越来越大的趋势,他没办法,让人带了十几个女人,准备挑一个泄泄火。
小寒把这事禀告给沈葶月时,她正歪在榻上,喝着丸子汤,一听此话差点没呕出去。
小寒当即上前轻抚了抚沈葶月的背,轻声道:“娘娘慢点。”
沈葶月将最后一个丸子吃掉,想想这事,越想越恶心。
这男人所谓的真情,不过是小头控制大头,姜时宁那么好一个姑娘真是错付了。还好她拎得清,早早去了,就这样的男人,这要是活着伺候他,可是真遭罪。
没错,旬天师就是狗屁坑钱的江湖骗子,这世界上哪有什么借尸还魂一说。
只是她刚好利用太子迫切愧疚的心理,钻了空子,将自己伪装成了姜时宁,假装自己是姜侧妃借尸还魂回来了。
那日哭完,她把自己闷起来想了很久。
她若是不听话,便如同小寒口中那些姑娘的前车之鉴,死的死,残的残,永远的被埋葬在这个无人知道的小院里。
太子的手段有多狠辣,她不是不知道,眼前留给她的唯一一条路就是,假装她就是姜时宁!
先骗取太子的信任,她才有一线逃跑的机会,毕竟,姜时宁曾是东宫侧妃,是不可能被一辈子藏在这小院中的。
东宫的侧妃,仅次于太子妃娘娘,又深得太子宠爱,这若是在后宫,那妥妥的就是宠妃。
她只有先出去,跟人接触,才逃出去的可能。
只是不知道她还能骗太子多久,她现在所知道的,都是小寒告诉她的。
太子与姜时宁之间,肯定还有很多她不知道的,姜时宁的习性,姜时宁与太子相处的独属于她们的小习惯。若是穿帮了,演砸了,沈葶月相信,太子会毫不犹豫的杀了她。
怀揣着这样忐忑的心情,沈葶月洗漱躺下。
一天一夜都在装睡,演戏,她太累了,要补足精神才能与这个混蛋周旋!
这夜,许是明天就可以离开这了,她睡得格外香甜,和刚搬到崇仁坊梨苑时一样。
不知道元荷怎么样了,会不会以为她已经死了。
还有她种的那些树苗,花苗,那宅子在可花了她整整五百贯呢!
翌日一早,太子便派一众婢女给沈葶月梳洗上妆。
姜侧妃喜蓝,所以今日给沈葶月准备的宫装是烟蓝色的织锦罗裙,外面罩着一层掺金线的浮云纱,行走之间,雾蓝色的光影漫射着金灿灿的光芒,十分奢靡华美。
沈葶月端详着铜镜中的女子,美则美矣,只是看着渗人,毕竟,谁能对着一张不是自己的脸做各种表情。
沈葶月当即让人撤了镜子。
不多时,一顶小轿便从私宅后门一路朝皇宫行去。
姜时宁已经死了,太子自然不能大摇大摆的告诉皇宫众人,孤用了秘术,孤占用了一个女人的身体,让侧妃娘娘借尸还魂了。
所以沈葶月被封为了太子承徽,只有这不起眼的一个封号,才可以让她不用行册封礼,不用告知太后圣人,便可直接纳入东宫。
左不过就是太子又看上了外面的一个女人,带回宫里而已。
这种事儿,又不是第一次。
软轿就着树荫下一路行着,沈葶月素手掀开轿帘,贪婪闻着外面的新鲜空气,湛蓝的天,碧绿的水,就连厚重的青石板在她眼里都十分好看。
私宅的经历让她有种生不如死的感觉,此刻,就仿佛她的新生。
她又一次靠着自己,活过来了。
既然没人能救她,她就自救。
她放下帘子,斜倚着一旁的软枕,打算小憩会儿,可轿子不如马车,十分晃荡,她根本睡不着,只能紧紧扶着一旁的粟玉把手。
至于为什么没有马车来接,为什么轿子这么晃,她也猜的出。
无非是她被封了太子承徽,那些人觉得太子并不十分宠爱她,连带着也就开始怠慢了。
不过她不在意,她又不是太子的女人。
就沈葶月被那软轿晃得就快吐了时,终于停了下来。
轿外小寒轻声道:“娘娘,东宫到了。”
沈葶月被晃得晕头转向,强忍着腹中恶心整理好仪容,随后弯身下轿。
听说从前的姜侧妃最爱走先秦淑女步,此刻她亦模仿着,据说要想步伐轻盈,她要保持身子挺直,肩颈放松,避免大幅度晃动,脚尖先着地,小步前行。
这样走起来十分难受,也特别缓慢,可沈葶月害怕露馅,便只得这样小步小步的朝前“挪。”
太子面带微笑,端详着她的步姿,那一抹清新淡雅的烟水蓝正朝着她靠近,一切都和记忆中一模一样,唯独还差一缕药香。
“孤先送你回松烟阁。”太子牵着她的手,温声道。
沈葶月仔细揣摩着他这句话,旋即抬眸,柔柔道:“殿下还有事要忙?”
太子道:“孤一直陪着你,好几日没回宫,自然有很多公务要处理。”
沈葶月“哦”了声,旋即黛眉轻蹙,踟蹰着不前,软嫩小手亦轻轻勾着太子的掌心。
太子抬头看她,姜时宁不说话,只用那双澄亮的眼睛瞧着他,烟波款款,妩媚娇娆,似是有求于他。
他到底心软了几分,耐着性子在风口处哄她:“阿宁有话,但说无妨。”
姜时宁两只小手反握着他的大掌,糯声道:“殿下,妾身想去一趟刑部。”
太子皱眉:“你一介宫妃,去那作甚?”
姜时宁知道他不会同意,便开始软磨硬泡:“妾身早些年因为匪乱差点命丧当场,幸有陆世子经过救了妾身,妾身却因此事与殿下离心。妾身心里委屈,郁郁寡欢离世。如今妾身重回殿下身边,自然要去重翻当年案件,找到那些匪徒的家属,看有没有漏网之鱼,他们害死了妾身,妾身为何不能替自己找公道?”
她一腔赤诚,处处为了他们的感情,闭口不提太子的心胸狭隘,自私嫉妒,将她们阴阳两隔的遗憾都归于那些匪徒,让太子亦是无法反驳,无奈之下,只得派了两个侍卫跟着沈葶月。
一炷香的功夫,沈葶月等人站在刑部大门外。不用沈葶月说话,太子侍卫亮了东宫的腰牌后,那侍卫便行礼,随后进去通报。
沈葶月脑海中蓦地想起上一次来刑部,她被撵出去,狼狈的样子。
如今,她站在这儿,便有侍卫卑躬屈膝,点头哈腰的替她通传。
果真权利两字,无论在哪,都是至高无上的。
不多少,侍卫从廨房跑出来,毕恭毕敬道:“我们大人正在里间,承徽娘娘请。”
沈葶月颔首,嘱咐太子派来的两个侍卫在外面站着,自己去去就来,随后,她拎着裙摆跨过门槛。
绕过屏风后,她看见了那道熟悉的清隽身影,杏眸不禁亮了两分,加快了步伐。
身后的侍卫还来不及说那句,承徽娘娘慢着点,大理寺那位陆大人此刻也在里头呢……
第50章 第50章陆大人,我从未爱过你………
沈葶月在侍卫的引领下,轻车熟路的入了大理寺的廨房。
隔着木制的屏风,她依稀能看见那道清隽挺拔的背影。
离宁夜愈近,沈葶月的心就也愈跟着怦怦地跳。
侍卫将人带到后,识礼的退下,关上门。
沈葶月快步绕过屏风,鬓边的海棠
步摇都跟着轻轻发颤,那句“哥哥”就快要滑过嗓子时,戛然而止。
她突然发现,屋里还有另外一个人。
宁夜听见声响,放下手中的案卷,转过身,就看了一个身量高挑,仪容华贵,眼眶湿红的承徽娘娘。
下人早就通报过,说太子从民间带回来个女子,封为承徽,这女子早些年身上有案子在身,今日要来刑部调昌顺十三年的案卷。
沈葶月真情实感,甚至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可看见宁夜身旁的陆愠时,又憋了回去。
他怎么在这?
他不会认出自己吧。
沈葶月当即否了,如今她脸上披着姜时宁的人皮,连太子都看不出疏漏,陆愠更不会。
不对啊,陆愠三年前曾救过姜时宁,此人记忆里极好,万一,他就记住了呢。
沈葶月安慰自己,自己只是跟姜时宁长得像而已,没事的。
念及此,她落落大方开口:“宁大人,本宫有事想问你,这位大人——”
沈葶月看向陆愠时,对方也在探究她,四目相对间,陆愠那双锋锐的黑眸几不可闻的颤了颤。
陆愠放下毫笔,没再说话,转身出了门。
等人走后,宁夜淡淡道:“案卷都在这儿,承徽娘娘想看什么问下官便是。”
哪知,姜时宁根本没看案卷,反而朝他走近了几步,颤着声音道:“哥哥。”
银灯因人的吐息声而变得闪烁,宁夜的容色顿时冷了下来,沉声道:“娘娘莫不是说胡话了?”
沈葶月殷切道:“哥哥,我是裴葶月。”
宁夜冷笑了声,眸光跟淬了冰似的,前头冒出来个裴霜凝,此刻又来了个裴葶月,真是稀奇了,人人都想当他那死去的妹妹!
一想到妹妹已经死了十六年,世人还利用她的名讳,身份来算计,构陷,宁夜就心火难压,真当他们裴家没人了是么?
他气血上头,浑然忘了这裴葶月为何上来就喊他哥哥,也忘了,他早就不是长陵侯世子裴景野,而是刑部侍郎宁夜,等等,她是怎么知道的?
宁夜心里十分混乱,可面上仍旧波澜不惊。
刑部出身的人,大多都练就了心事勿让人知的本事。
宁侍郎眉眼半眯着,一瞬又回到了刑部侍郎审讯犯人时的样子,语气不善道:“裴葶月是谁?你又有何证据,上来便叫本官哥哥?”
见宁夜终于肯跟她说下去,沈葶月从怀中掏出一封信,连忙解释道:“这封信是阿娘留下的,哥哥请看。”
宁夜接过那张泛黄的纸,蹙起眉,一目十行下去,确实是母亲亲笔!
他瞳孔地震,记忆一瞬被拉回到了十六年前,仿佛母亲的音容笑貌出现在了眼前。
他死死捏着信,沉声问:“这信哪来的?”
沈葶月道:“镇国公府二房徐姨娘徐云霜给我的,她就是阿娘身边的惊霜姑姑。当年侯府那场大火,也是她带着我从密道逃走,将我送去了扬州乡下,单等我及笄后才接回了长安。”
一个个熟悉的名字从她唇中蹦出,宁夜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后退半步,低声道:“这不可能”
“哥,真的是我。”
沈葶月道:“那时我才出生四天,你不知道我长什么样,可是惊霜姑姑你总认得,若是不信,你现在可以去镇国公府去找她对峙!葶月,也是阿娘给我起的名字,愿女似春,葶葶如月。”
宁夜难以置信地看着她,“……月儿,你真的还活着?”
沈葶月鼻尖一酸,这声月儿,她等了太久太久。
廨房安静,她强忍着不哭,可眸底的水雾却怎么也藏不住,“唰”地便流淌下来。
要她怎么忍住呢,哥哥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宁夜如鲠在喉,上前一步,将人扣在了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肩膀,轻声道:“月儿不哭,是哥哥不好,都是哥哥的错。”
没想到你还活着,没想到你吃了这么多苦,还成了太子的妾室。
宁夜心中悔恨交加,恨不得给自己一刀。
沈葶月仰起眸,回抱着他的腰,鼻音糯糯:“哥哥,我们再也不分开了,我真怕这是个梦,我……我找了你好久好久,我差点就见不到你了呜呜呜……”
想到狠辣的太子,如鬼魅的私宅,险象环生的镇国公府,她在唯一的亲人面前,终于把积攒了多年的委屈都哭了出来。
宁夜眼尾湿红,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哥答应你,咱们不会再分开。有哥哥在,以后没人能再欺负你,乖月儿。”
待沈葶月情绪稳定后,兄妹俩才终于能坐下来好好说话。
沈葶月心中藏着诸多疑问,先一步开口:“哥哥,惊霜姑姑说当年府中找不见你,那时你在哪?我们都以为你死了。”
宁夜叹了口气道:“那时母亲产后四天,身子亏空的不像寻常产妇,我疑心家中有暗鬼,便想向镇国公府去借兵,谁知我才走出去百丈远,便看见家中起了熊熊大火,那一刻我心知,母亲和你,都没了。”
“后来呢?”沈葶月目不转睛的看着他,生怕他从眼前小时一般。
宁夜陷入回忆:“后来我身无分文,一个人朝长安外逃去,前有猛虎,后有追兵,我在山里躲了三年,得一猎户收养,待养好身体后我换了容貌,身份才得以回京,恰逢遇见了瘟疫——”
说到这儿,他苦笑了声:“那时候你哥身无分文,还要靠施粥度日。”
堂堂一品军侯府的世子,沦落到街头与乞丐争粥食。
这事儿,他都不敢想。
沈葶月心疼的攥着哥哥的手,没想到她在甜水镇受苦时,哥哥竟比他更惨。
她更恨害死她们一家的罪魁祸首了。
宁夜继续道:“再后来我一边在酒楼做工攒钱,一边读书科考,中了状元后日子才渐渐缓过来,有功夫腾出手彻查当年之事。”
“哥你真厉害,这样都能中状元!”沈葶月毫不掩饰眼中的夸赞之情。
宁夜揉了揉她的发顶,生平第一次有些不好意思的,轻轻笑了。
兄妹俩又继续提到当年之事。
沈葶月顿时有些魂不守舍,她将自己这段日子所查,所获以及从镇国公府到太子私宅的事儿都与哥哥说了一遍。
宁夜心疼她孤身一人做了这许多的事儿,温声道:“月儿,接下来什么都不要做,都交给哥哥。”
沈葶月摇头:“我不想你一个人太辛苦,只是哥哥,我现在被困在东宫,要怎么办?”
宁夜想了想:“太子此人心狠手辣,又极端,剑走偏锋,他费了这么大功夫把姜时宁重塑回来,断不可能轻易放手,”
沈葶月脑袋“轰隆”一声响,一下子泄了气。
她不想回东宫,不想面对太子,她若是回去,就不知道什么机会能出来了。
“不过,月儿别怕,永远躲着不是办法,只有将你彻彻底底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有了身份,有了兵,有了权利,太子他就不敢动你。”
“他之所以敢对你动手,就是欺你是平头百姓,没人撑腰,”
沈葶月表情不由变得凝重,轻声试探:“哥哥的意思是?”
“把你长陵侯府二姑娘的身份亮到明面上,到时候我会去旁敲侧击,让圣人赐你郡主之位。如此依赖,太子就是想动你,众目睽睽之下,他也得掂量掂量。何况,我裴家满门忠烈,为你求个郡主之位,那也是圣人欠我们裴家。”
沈葶月有些不安:“那我们的仇家,岂不是也知道了。”
宁夜冷笑:“咱们的仇家知道裴家还有人没死,肯定会蠢蠢欲动,但是我这些年,也并不是一无所获。如今的她,暂时不敢动你。”
“是朱皇后吗?”沈葶月问道。
“我听说当年就是朱家军救援晚了才导致父亲无人支援,苦苦支撑良久惨死当场。”
宁夜摇头,一字一句道:“是齐太后。”
沈葶月倒吸了口凉气,竟然是太后?
这是为何,她家只是臣子,何况忠心耿耿,哪里碍着太后的道了
,何故让她全家惨死,尸横遍野。
沈葶月想不明白。
宁夜深吸了一口气,“这些年我在长安四处打听,才知道当年朱家派去援驰的军队中了齐家的陷阱,长安去父亲当年被困的小良川有两条路,一条官道,一条近道,当时情形急迫,朱家定会择小径突击,却不想齐家在荒野中挖了个深坑,朱家军队大半尽数折损埋葬在此。”
沈葶月眉眼凝了凝:“好一招借刀杀人,好阴毒的手段,只是太后为何这般要置父亲为死地,她久居后宫,爹爹又常年在外打仗?”
这显然不合理。
宁夜道:“因为齐太后曾有一个公主,就是已故的平宁长公主,长公主年少便爱慕父亲,奈何父亲心中只有母亲,顶着宫里施压,强行和母亲成婚。父亲年少封狼居胥,已被封为侯爷,母亲亦出身显赫,乃是长安望族林家后人,并不是什么平头百姓,平宁长公主又无法用她公主的身份做些什么,又爱而不得,便郁郁寡欢,英年早逝。太后因此忌恨上了咱家,她借着朱家的手,害了我们家,又令朱皇后自责不已,自己喝了红花,以表衷心,洗去朱家的嫌疑,却也因再也不能拥有嫡子,跟圣人离了心,久居景仁宫不出,自此,后宫皆由齐太后掌控。”
沈葶月没想到这案子背后这么复杂,若是对上齐太后,那可不是凭借她一个人就能报仇的。
兄妹连心,宁夜看出了沈葶月的顾虑,他揉了揉她的发顶,“放心,有哥哥在,你别太担心。”
沈葶月嘱咐道:“你行事也要注意安全。”
宁夜道:“这几日我便会攒动圣人封你为郡主,到时候由皇后娘娘操办你的授封宴,月儿,等不了多久,你便会恢复自由身,再不受太子胁迫。”
“等你恢复了身份后……”宁夜顿了顿:“可还要回镇国公府吗?”
这句话,宁夜是替隔壁那个偷听的男人问的。
那人不说,宁夜也知道,他并没有离开。
隔着一道墙,陆愠呼吸一滞,漆黑的眸亦是紧紧盯着前方,仿佛不能呼吸般,紧张,期待。
葶葶会回来吗?
他找了她这么久,原来她被太子抢了去。
良久,隔壁传来女郎娇娇柔柔的声音:“不会了……”
沈葶月抬眸:“哥哥不提,我都快把这个人忘了。”
闻言,陆愠的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揪着,碾压,让他不能喘气,让他不能呼吸,心肝脾肺肾都扭在一起,抽搐似的疼。
宁夜看着妹妹伤神的样子,便可知她和陆愠之间发生了不少事儿。
也罢,男女之事,向来说不清、道不明。虽然他不知道陆愠和妹妹之前到底有怎样的经过,可看妹妹的神情便知陆愠伤她不浅。
他道:“那等日后,哥哥重新给你相看人家。”
沈葶月对情爱失望,对嫁人更是没有期待。她抬手捏了捏宁夜的下颌,反问道:“哥哥也是用了易容的人皮吗?”
宁夜笑了声:“家门覆灭那年我才十二岁,那些人并不知道我长大后什么样,这是真脸。”
沈葶月“哦”了声,叮嘱道:“太子不知从哪学来的易容术,我怕日后他将这歪门邪道用在朝政上,哥哥要当心。”
“放心,我有数。”
两人正说着,外面传来了脚步声:“大人,乐安公主来了,被属下拦住了,但……拦不了多久,怕是公主会闯进来。”
宁夜皱眉,拍了拍沈葶月的肩:“月儿,旁的事儿我去处理,这几日,保护好自己,别让太子碰你,等哥哥的消息。”
“好。”
宁夜走后,沈葶月装模作样的翻了翻姜时宁当年的案卷后,也准备离开,她刚走出房门便被一股大力拽了过去,她来不及喊出声便被人捂住了唇。
房门紧闭,除了壁龛上冰冷的银灯,只有天窗的缺隙透进来的点点光晕。
沈葶月吓得魂飞魄散,心口“突突”的跳,她睁大了杏眸,才依稀看清来人轮廓。
竟是去而复返的陆愠!
她,可她现在是“姜时宁”啊!她是太子的承徽,陆愠他……他疯了吧!
“放肆!”沈葶月好不容易甩开他的手,愤恨的退后了几步,“本宫乃是东宫承徽,你怎么敢……”
陆愠六日来只睡了几个时辰,心神恍惚,此刻被沈葶月全力一推,身体踉跄着砸到了墙上。
借着这点距离,沈葶月才看清楚陆愠的样子,方才刚进屋她没敢多看,如今一看,怎么几日不见,他双眼乌青,胡茬也不修,素日白皙的皮肤也泛着暗色,只有头发是干净整洁的,他有洁癖,怎么还能潦倒成这样?
不过这疑问仅持续了一瞬,沈葶月唇边嗤了声,与她何干,转头就欲开门栓。
可紧接着,男人滚烫的胸膛便贴在了她的脊背上,隔着两层轻薄的布料,灼热的似要将她融化.
他抱着她,下颌抵在她的颈窝,粗重的呼吸让沈葶月意识到,他好像发烧了。
她想推开他,可男人的身体如铁,严丝合缝的贴在她身上,她试图用力,却纹丝不动。
沈葶月有些泄气:“你能别传染给我不?”
没有回音。
也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沈葶月觉得自己好像也有点发烧时,耳畔传来男人低哑的声音:
“葶葶,我想你。”
“我找了你好久。”
“久到……我差点以为永远失去你了。”
四周阒寂,就连他逐渐加快的心跳声,她都听得格外真切。
沈葶月无法装下去了,恐怕她和哥哥的对话,陆愠也全听见了。
与此同时,她颈窝处“啪”的下,有什么砸落下来,化成一片湿润的水泽。
沈葶月脊背一僵,仿佛看见了天荒夜谈。
陆愠他,哭了?
他这样矜傲自负的人,原来也会掉眼泪?
他哭什么,装神情么?
可是她已经没有感觉了。
甚至她连一丝报复的快感也没有。
从前他害她掉了那么多眼泪,她哭着求他,他都不为所动。
如今天道好轮回,沈葶月心里却一点情绪没有。
她曾以为她会恨他,原来真正的放下,是连恨都没有。
她甚至不愿细数他曾伤害了她多少次,侮辱了她多少次。现在,她只觉得麻烦。
“陆愠。”沉默了许久,她开口。
男人喉咙间传来低低的哽咽声,混杂着眼泪的吻,就在她愣怔之际,落了下来。
滚烫,湿咸,一下又一下地碾磨她的唇,他摁着她肩膀的劲很大,吻的却很轻。
沈葶月皱眉,膝盖推开他,扬手给了他一巴掌。
“啪”的声,很结实,清脆又响亮。
陆愠没躲,眼底反而生出些希冀,他攥着沈葶月的手,低声道:“葶葶,你打我吧,若能让你解气,怎么打都成,就是别再离开我了,我是真怕了。”
沈葶月甩开了手,冷笑声:“陆大人怕不是忘了,你我已和离,你若再缠着我,我就报官了!”
陆愠以为她误会,顿时低声解释道:“圣人要我陪他做场戏,他早知裴霜凝是冒牌货,只想利用她引出背后齐党,葶葶,我从没想过要与你和离……”
“那日放你离开陆府,是我最后悔的决定。”
陆愠音色暗哑,漆黑的眸被泪水染得通红,低声下气道:“你信我,好不好?”
沈葶月平静的看着他:“陆大人搞错重点了,戏是假的,想和离确是真的。你应该清楚,我从未爱过你。”
陆愠如遭雷击,他目光攫取她脸上每一寸表情,试图在里边找到说谎的痕迹。
可那张脸,除了昳丽美艳,毫无破绽。
他嘴角翕合,用了很久才费力的动了动唇,低哑的声音里透着一丝从未有过的妥协和卑微,“别闹了,行吗?”
沈葶月仿佛听见了什么了不得了的笑话,这个人,当真无可救药了。
她冷着眉:“你真觉得我喜欢你啊,我装的!”
陆愠压在心底的情绪逐渐崩溃,爆发,带着一丝悲哀的绝望:
“你知道我找你找了多久
,我快把整个长安翻遍了就是找不到你!你知道我多害怕你出事,你知道我这六日是怎么过来的,葶葶,我是真的以为你已经死了!”
他上前,大掌死死摁着她的肩,迫使她仰头看他:“沈葶月,你睁开眼睛看看我!你还有没有心?”
沈葶月嫌恶的瞪着他:“别碰我。”
陆愠不怒反笑,漆黑的眸闪着浓浓的恨意:“碰你怎么了?宁夜怎么就能碰你,我凭什么不可以?”
沈葶月被他摁得身体发疼,拼命的朝他打去,踢去:“陆愠,你疯了吧,你简直不可理喻!那是我哥哥,你算是什么东西?!”
陆愠不为所动,将她抵在门上,寸寸泛白的指骨诉说着他无声的绝望,压抑在身体里的嫉妒,憋闷,终于在此刻轰然崩塌,他几乎是要咬牙道:“我是什么东西,我是你夫君,你是我的妻,沈葶月,听见了吗,你是我的!”
两辈子,你都是我的啊……
凭什么只他一个人痛苦,沈葶月还高高在上,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
他宁愿毁了这一切,宁愿不要这一碰就碎的伪装。他拉着她一起下地狱,也不要一个人血淋淋的痛着,等着,疼着,到最后只换来一句她早把他忘了。
沈葶月脑海空白,双腿不住的战栗,这人疯了,绝对是疯了!
她倔强的瞪着他:“你做梦!我只属于我自己,我不属于你,不属于任何人!陆愠,你想仗着权势,力量,手段来胁迫我,可你就是个卑鄙懦弱的小人,你得到我的人,也得不到我的心,你是个懦夫,失败者!你听清楚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