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思笑了笑:“现在有我说话的份了吗?”
光耀族长的胸口剧烈起伏了几次,终于平静下来,走到一旁静默不语。
柔月族长这时开口:“并非我们不用圣水,而是无论是人界还是圣界,圣水的配方都是保密的,如果我们想要交换,就必须用晶簇森论以东的那一片土地来交换。”
她掷地有声道:“我们决不出卖自己的领土!”
林思却没有被她的说辞糊弄住,立刻追问:“那换一些圣水总该可以了吧?何至于就要维因的命呢?”
柔月族长忽然哑口无言。林思笑道:“恐怕这其中还有隐情吧。”
暮星族长欲言又止,光耀族长拉扯了一下他,示意他别说话。
维因轻飘飘地说道:“教廷要用生命泉水来换圣水,陛下不同意,这项议程就搁置了千年之久。”
精灵女王怒道:“够了!”
她重新戴上威严的面具,藏在袖中的手却在颤抖,这个发现比任何言语都有说服力——永远从容优雅的精灵女王,在恐惧和颤抖。
当瘟疫吞噬最后的防线时,是她亲眼看见光耀族的孩子身染重病。柔月族最优秀的弟子,那个为了女王每日采摘晨露的小姑娘,挡在瘟疫面前直到被完全侵蚀……这样的事情,一千年来,她见的太多了。
她强迫自己不去抚摸自己被污染的银发:“每一天,都有更多的精灵在消失……”
“我不能,”她剧烈地呼吸着,“我不能用珍贵的生命泉水去换教廷的圣水。”
林思沉默了一瞬:“为何?泉水有限,不可再生?”
维因轻轻摇头:“虽然有限,但经百年还可再生。”
林思一摊手:“那为什么不换?”
光耀族长怒了:“你懂什么?没了生命泉水,精灵族百年都不会再有子嗣!圣界的为了掌控精灵之森已经不择手段,我难道还要跳进这个圈套里吗?”
林思还是不解,精灵族是长生种,百年不过一瞬,即便是百年没有子嗣,也不会耽误精灵族繁衍生息。
她对上光耀族长愤怒的眼神,转而想明白了。
他怒的,并非是百年再无子嗣,而是这百年内自己族内的繁衍被他人牢牢掌控在手中。
林思打开一个皮箱,滚出几百枚棘棘果,散落一地。
林思冷声道:“连你们也不为自己的子民着想,就别想着用别人的生命来换取一时和平。”
精灵女王静静道:“那就只能强制执行献祭了。”
“很遗憾,维因。我想记住你最后的样子的骄傲的,而不是恐惧的。”
“还记得你第一次施展治愈术救下的那只雏鸟吗?这世界值得你为之牺牲的不只有精灵,还有无数那样的生命,就比如你身边的小姑娘,你爱她,不对吗?”
维因神色微动,精灵女王的语气忽然变得无比柔和:“你是唯一一个能为她争取未来的人。”
——是言灵术!
维因下一秒从言灵术中挣脱开来,然而为时已晚,三族族长正在编织一个足以笼罩维因三人的空间禁锢术。
维因抽出匕首,身影如同落叶般轻盈,当他第一次挥刃时,刀刃对向的是自己的父亲,他没有任何犹豫,将刀刃刺入暮星族长的咽喉。
暮星族长眼中闪现出难以言喻的悲伤,那双与维因相似的紫眸蓄满了泪水。他撑开能量力场,挡住了这致命一击。
柔月族长难以置信:“维因,你这是弑父!”
维因笑得讥讽,全都要他的命,难道还指望他像羔羊那样留手吗?
柔月族长召唤出五把月光刃,金属碰撞的火花在黑暗中迸射。
精灵女王道:“不愧是精灵族最出色的祭祀。”
一战三也丝毫不落下风。
林思正在将两面古董镜摆好,一层层的倒影一切如常,她大喊:“维因,快过来!”
先奔过来的是卡因,他下定决心,一定不能让维因离开!
回应卡因的是林思的铁拳。卡因捂着折了的鼻梁,天旋地转后倒在地上,再没了折腾的本事。
维因不再恋战,极速向林思而来。
林思抛下镜片——终焉结界。
一道金色的光球笼罩了他们三人。
三秒,无敌。
维因牵着林思的手,和尤里卡站到镜中央。
三条手臂从镜中伸出,将他们拉入镜中的世界。
“扑通——”
房间宽敞而舒适,四柱床上挂着厚重的深红色帐幔,阻挡夜间的寒意。壁炉旁的小桌上摆着一盘未完的棋局,那似乎是维因和林思临走前下到一半的象棋。
窗外,月光洒在花园里,夜莺的啼叫声隐约可闻。
阿苏列坐在地毯上,似乎是刚回来不久,含着笑意望着他们。
尤里卡误入主人的卧室,连手脚都不知道该放哪里,红着脸不知所措。
林思定了定,忽然扑到维因怀里嚎啕大哭!
她不顾一切地哭嚎着,仿佛要把心中的愤懑全部发泄出来。
阿苏列很有眼色地拉着尤里卡离开,把空间留给他们两个人。
维因擦掉她的眼泪:“别哭了。”
林思恨得齿冷:“他们竟然都想让你死。”
亲手教授的学生,血脉相连的父亲,亦师亦友的女王,每一个人,都想要维因的命。
她的手放在维因的胸口:“痛不痛?”
维因摇头:“当你知道在他们眼里,你生命的价值还不如那一点生命泉水时,我就不对他们抱有任何期望了。”
没有期望,又何谈失望?连失望都没有,又何谈心痛?
不过是一群陌生人罢了。
在某种程度上来讲,维因活得真的很通透。他会对值得的人好并付出感情。当他发觉这个人不值得时,就会立刻收回自己全部的感情,哪怕是亲生父亲也当陌生人处理,生死之际也敢把刀刃对准父亲的喉咙。
感情上,维因从不委屈自己。
第37章 藤蔓一夜,林思像水龙头一样被打开了……
“别哭了……”
再哭他的心都快碎了。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体验,一个坚强到从不哭泣的人,即便是幼年时被囚禁,离开时也从容不迫的人……这样的林思,每一滴眼泪都是为他而流的,她哭得近乎痛彻心扉。
他吻掉每一滴眼泪,像是在吻一颗颗珍贵的珍珠。
林思忽然一把将他推翻在地,跨坐在他身上,扣着他的头亲了上去。
这个吻极有侵略性的意味,与她平时羞涩的模样大相径庭。她仿佛要用这个吻来确认,维因是否会为了那群不值得的人心痛。
回应她的是热烈的亲吻,一如既往,就好像他们从未去过精灵之森一样。
林思先承受不住,脚趾蜷缩在一起,瑟缩着拢了拢散乱的衣襟,她低下头去,面如红霞:“你……要吗?”
维因疑心自己听错:“……要什么?”
林思飞快地将衣裳穿好,用膝盖顶了一下维因的腰:“不要算了。”
都……成那样了,难不成还要继续憋着吗?
她还没走出两步,就被藤蔓扯着回来了,跌坐在维因怀里。对方啃咬着她纤长的脖颈,含糊着道:“要。”
……
雨水顺着玻璃滑落,在窗台上积成一小摊水洼。温室内最里侧爬满了藤蔓植物,在雨季潮湿的空气里显得格外茂盛。
维因蹲下身,手指拨开层层叶片,忽然,他的动作顿住了。
在他身前,一株藤蔓正
在喷水。
不是雨后叶片低落的水珠,不是被触碰后抖落的露水,而是真正的,主动喷射。
纤细的藤蔓上每隔五六厘米就有一个节瘤,每个节瘤都在有规律地喷射处细小的水柱,在空中划出短暂的弧线后落入下方的石洼。阳光穿过水雾,折射出细小的彩虹。
维因作为精灵族,是植物研究的资深研究员,但眼前的这一幕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植物不会主动喷水——这是植物学的基本常识。水分通过根系吸收,经由木质部运输,最后通过气孔蒸腾,这是所有植物都遵循的规律。
他小心地拨弄着叶片,换来叶片簌簌抖动。藤蔓通体呈现出不寻常的淡红色,隐约能看到内部流动的液体。喷水的节瘤随着每次喷水轻轻颤动。
“别怕……”他轻声道,自己都觉得荒谬,自己有一天竟然会对着一株藤蔓说话。
更荒谬的是,藤蔓居然听懂了,最中央的节瘤小心翼翼地打开,喷出一道纤细的水柱,不到一分钟,整株藤蔓又恢复到了那种奇妙的喷水状态,只是节奏比之前更加舒缓。
.
他神使鬼差地蘸了点,放入口中。
味道……像雨水和金属的混合,带着一丝难以形容的甜味。
他低声笑了:“真甜。”
……
林思被抱着移到了维因的房间。
她的房间已经不能看了,任何能发生的地方都像下了一场雨,湿淋淋得能绞出水来。
当维因亲吻她的额头时,她整个人都发出不可控的战栗,她呜咽出声,恳求维因别再碰她。
维因退开半步,将毯子盖在她身上:“好,不碰你,我去打猎,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林思金色的眼睛里盈满了水光,无声地控诉,她声音嘶哑:“烧烤,我只想吃烤肉。”
她快要饿死了。
维因快步出去,一路使用风行术来到暮色森林,打了一只绒耳兔。
这种兔子肉质极为鲜嫩,铁签穿过肉身时几乎没有遇到什么阻力,像是插进一块刚凝固的羊乳酪。
油脂滴落在炭火上炸开的香气里,藏着青草的甜,让维因不由得会想起半个小时之前的甘美。
他翻转烤架的动作格外轻缓,仿佛怕惊醒了楼上尚在沉睡的林思。
阿苏列这时很没眼色地出现了,带着尤里卡,他拈起一块兔肉:“真好吃。”
维因警告他:“小点声,林思正在休息。”
阿苏列疑惑:“哭累了?”
维因“嗯”了一声,又夸大百倍地将在精灵之森的事情讲述一遍,并且着重说明了林思在精灵之森为他筹谋,殚精竭虑:“她太累了,所以需要睡一会,所以请你轻一点,不要发出声音。”
年长的血族出人意料地单纯,很容易地接受了他的说法,压低声音道:“好,我们不出声,但你要把烤肉分给我三串。”
几十串兔肉烤好后,维因将它们装好,端着盘子上了楼。
林思睡得很熟,她油画般细腻的肌肤上染上星星点点的红斑,就连指尖上都带着红痕。
她睫毛湿漉漉的,眼角还挂着泪珠,欲落不落。可怜巴巴地蜷缩着身体,以一种防御的姿态沉睡着。
防的是谁……不言而喻。
维因将小桌板放在床上,轻轻摇了摇林思:“起来吃饭了。”
林思困倦地睁开双眼,被扶着坐起身,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埋怨道:“我喊停了,你为什么不停。”
……因为根本忍不住,林思的身体构造似乎和普通人不太一样,太让人有探索的欲望了。
于是他凑过去亲了亲她红润的耳朵:“下次一定。”
“下次一定”都出来了……林思继续埋怨:“连杯水都不知道给我倒,你没看见我出了多少……连补充都没有吗?”
维因赶忙下楼榨了一杯泡泡橘果汁端上来。
林思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冰镇果汁,拿起一只兔腿,咬在焦糖色的脆皮上。她眼睛一亮,牙齿咬破表皮的瞬间,饱满的肉汁便涌进口腔,肌理明明已经烤得酥烂,却仍然保持着合适的弹性,在齿间轻微震颤着。
“好吃吗?”
林思吃得头也不抬,点头。
“很多种族在新婚之夜后,男方都会去外面捕猎,拿到猎物给女方,婚礼才算完成。”
林思瞥了他一眼,吃饭的速度慢下来,矜持地咬下一块兔肉:“所以你就捕了只兔子打发我?”
维因没忍住笑出声:“只是因为绒耳兔最适合烧烤罢了,如果你还想吃别的,我再去捕猎就是了。”
这还差不多。
林思又开始大快朵颐起来:“那我们的婚礼什么时候办?”
“咳咳咳咳咳——”
维因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嗽到了脸色涨红,他握着林思的肩膀:“……你想什么时候办?”
林思悠悠道:“我现在还不想结婚,不结婚也好啊,自由,我们就这样搭伙过日子,也很不错嘛。”
维因:“不行!”
林思笑嘻嘻道:“你是在管我要名分吗?”
维因道:“对。”
林思挥开他,那可不行,想要名分,就不能在把她弄得像个水龙头似的……还不止一次,足足六次!
她都快脱水了。
“暂时不给。”
维因不出声了,他在反思,肯定是他刚刚做的太过分了,才让林思不愿意给他名分。
但……他对于林思的身体真的很有探究欲。
即便是他的手和身体停下来,那些藤蔓也不由自主地缠上林思的身体,直到把对方弄得颤抖不止也不罢休。
“我错了。”维因低头认错,“下次一定节制。”
林思哼笑两声,既没说给名分,也没否认,任由维因在一旁抓心挠肝地乱想。
吃完后,她被维因扶着,抖着腿去洗漱。
睡前,她钻进维因怀里:“也不是不打算给你名分,只是精灵之森的事情给我留下不小的阴影,我非得把这件事彻底解再说……我可不想当寡妇。”
维因咬着她的唇瓣:“都听你的。”
没睡了不负责就行。
维因的底线很低。
这一觉,林思足足睡到第二日下午。
今天维因猎了一头鹿来。
林思的腿依旧有些发颤,扶着扶手下楼后,看见维因贤惠得像个小媳妇一样在做红酒烩鹿肉。阿苏列和尤里卡眼巴巴地在等着吃。
林思问尤里卡:“你之后打算怎么办?去寻找你的家人吗?”
尤里卡神色黯然:“时间已经过去了一百年,我的父母亲人早已化作白骨,兄弟姐妹的后代我也不熟悉,见面也是徒增伤感。”
林思不由得愤愤不平:“妖精荒野这种冤假错案究竟还有多少?尤里卡只是摘了一朵花!”
魔法世界是壮丽恢弘的,也是残酷无比的。两面镜子,一朵花,便是一个人的家破人亡。
尤里卡不想让林思因为他的事情愤怒伤感:“我也想通了,明天我就离开,做一名吟游诗人,将我在妖精荒野发生的事情传唱下去。也让更多人警醒,普通人要远离魔法的世界。”
他年轻的面容上闪烁着难以言喻的光辉:“在我走之前,请让我享用一次美味的红酒烩鹿肉吧!”
这份鹿肉维因从天不亮就用红酒和醋腌制去腥,腌制了足足十二个小时。
沥干后两面拍面粉煎至金黄。煸香培根,炒软洋葱和蘑菇,加入鹿肉、红酒和高汤,慢炖了三个小时,最后收汁。
当叉子轻轻拨开酥烂的鹿肉,深褐色的纤维便松散快来,裹挟着浓郁的红酒酱汁。
入口的瞬间,肉香与红酒的浓烈融合的很好,烟熏培根的油脂悄然渗入倒每一寸肌理。
尤里卡眼中闪过一丝热泪:“真好吃啊。”
摆脱了魔法世界,普通人的生活,真好啊。
第38章 影幕被钉在维因身上再也逃不开……
“看——这就是影幕。”
影幕像是一块被裁剪下来的虚无,悬浮在空气之中。它不是黑色的,而是所有色彩和光线的完全确实。
当林思注视它是,视线不会被反射,不会被吸收,而是直接消失在某个维度里。
林思尝试燃起一簇火,那明亮的火焰一遇到影幕,就“哧”地熄灭了。
它亦没有厚度,也无法被穿透。
阿苏列
道:“我用了特殊方法将它制成衣服,你穿上试试。”
一层没有厚度的物体穿在身上,林思却奇妙地感受一丝排斥力,不是物理上的阻力,而是像宇宙法则在拒绝任何物体、任何元素的接触。
“原来这就是水火不侵的影幕。”林思喃喃道。
“不仅仅是水火,”阿苏列强调道:“影幕可以阻挡一切元素,包括暗元素。”
维因替她整理了一下影幕大衣:“有了这个,倒是可以去元素位面了。”
阿苏列嗤笑一声:“元素位面有什么好去的,那里到处都是暴动的元素,唯一有用的就是元素结晶了。”
元素结晶?林思漫不经心地想,那对她来说可是好东西。
倒也不用担心走私,只要元素结晶不拿到人界,就算不上走私。有了影幕,她完全可以在元素位面“闭关”,将魔力提升到最高再回来。
“一共七张影幕,换你一顿粮食还有精确钟表若干,”阿苏列笑嘻嘻道,“我没占你便宜吧。”
林思受抚摸着影幕大衣,微微一笑:“当然了。”
尤里卡看着他们,忽然笑道:“享用完了美食,我也该走了。”
当他看到这些魔法造物时,他仍然打心眼里感到不适……虽然他很想和林思成为朋友,但他们终究不是一路人。
林思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我送你出去。”
一行人一直将尤里卡送到洛克村口,林思嘱托道:“如果在外面混不下去了,可以来我的农场找一份工作,我这里可是很缺人的。”
尤里卡含泪点头:“混不下去了,我会记得来找你的。”
几人分别,倒有几分伤感。
回去的时候林思将瑞安抓过来,考察她的学习进度。小姑娘很聪明,林思教给她的魔法她一学就会、一点就通。
看着瑞安认真学习的身影,林思心中忽然胜出一丝别样的孤寂与痛楚来。
她是长生种,近乎有无限漫长的生命。在她无尽的生命里,普通人来来回回地经过,他们出现在她的生命里,留下一丝痕迹,又很快被死神带走,永远地从林思的世界里消失。
瑞安是这样,马伦和凯丝也是如此。
这是她第一次意识道长生的恐怖。
“怎么了?”
林思朝维因勉强笑了笑,转身将魔法教给瑞安后,让她独自练习。
将她支开后,林思问道:“你交往过人类朋友吗?”
维因怔了怔:“……我第一个人类朋友是你,当时我还不知道你是龙。”
林思低沉道:“原来你也不知道。”
维因在她身边坐下,抱起一个靠枕,若有所思:“我曾经睡了一个很漫长的午觉,醒来时发现一个王国已经改朝换代,七个骑士团家族在我睡午觉的那会功夫覆灭,我那时就想,人类真是脆弱而渺小的生物。”
仰着头,林思望向他:“然后呢?”
“然后我就想,如果我交朋友,一定不要和人类交朋友,他们的生命太短暂了。如果亲眼看着自己的朋友一个接着一个死去,我会很伤心的。”
“但你后来选择了我做朋友。”
“是的。”
维因梳理着她的长发,回忆起当初:“当时我选择自我放逐,了无生趣……那时我遇到了你,我忽然明白了长生种与人类交往的意义。人类以短暂的生命的炽热照亮了我们恒久岁月下的倦怠。你没有发现吗?他们总是生机勃勃,一往无前。”
“他们的感情激烈而短暂,我们则是更缓慢、深沉,甚至因为经历太多而趋于淡漠。”
林思笑道:“你现在还淡漠吗?”
维因:“还有一点。”
林思捧着他的脸吻了上去:“还有一点吗?”
这下一点也没有了。
林思捂着嘴,双腿被藤蔓拉开呈M状,牢牢地被钉在维因身上,直到再也承受不住才被允许离开。
她低泣着:“你再也别想要名分了!”
不要名分是不可能的,维因抱着人回到卧室,亲了亲她的眉心:“好了,睡觉吧。”
——
翌日,林思再也不肯搭理维因,她拿出从妖精荒野带来的弹力树,准备把橡胶圈弄出来。
橡胶密封圈用古法制造确实是一件非常麻烦的事情。
林思只大概知道要加入硫磺硫化,需要烧制陶土的阴阳模,经过加热煅烧。
具体怎样的步骤,加入多少硫磺、陶土模具要怎样烧制才不会开裂,加热煅烧多久……这些复杂的细节林思是一概不知。
林思挑选了十名聪明能干的地精,专门负责研究这件事。
地精们的聪慧实在超出林思的想象,不过两个月的时间,就给林思把密封圈给研究出来了。
维因煮了一罐苹果罐头,用新的罐头瓶密封好,放到阴凉处保存,看看三个月之后是否还能食用。
于此同时,阿苏列的蝙蝠快递也在如火如荼地展开着。
林思被抓去当了几次苦力,给他出谋划策。
首先是要去屠户那里低价收购动物新鲜的血液。
再用妖精之花炼制“时间停止”,稀释一百倍喷洒上去,达到保鲜的效果。
阿苏列说:“虽然有点影响口感,但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我们素食主义者就是要麻烦一点。”
数万只蝙蝠飞过旷野,带着一桶桶的鲜血,来到影界,将动物鲜血带给每一位蛋奶素血族,并收获了一致的好评。
阿苏列这般大张旗鼓的做物流自然被教廷注意到了。、
但他这次学聪明了,隐居幕后再也不肯出现在前台,教廷即便是想抓他也无能为力。
要抓倒是能抓到一堆蝙蝠,缴获一堆没用的猪血。教廷拿猪血有什么用?他们又不喝猪血粉丝汤。
维克特大主教恨得牙根痒痒,这熟悉的物流手段让他想到林思。他现在恨不得立刻去林思家找她要个说法。
但林思现在不是任人拿捏的平民,她有爵位在身,维克特也不能轻易对她做些什么。
教廷内,兰伯特小心翼翼地将一个硬纸板拼成的盒子递给维克特,然后一言不发地恭谨退下。
自从那日林思将他安排到一家教堂后,兰伯特就愈加勤勉,很快得到了那里乔治神父的欢心。
那位神父是个心肠软,又有些糊涂的人,他没用防备地将兰伯特视为自己传承衣钵的弟子。每日晚间都亲自带着兰伯特向神祈祷。
某一日大主教维克特来这间教堂巡视,听到祷告室里传出不堪入耳的声音,便带人冲进去查看情况。
却看到衣衫不整的神父与兰伯特。神父满脸通红,神志不清,似乎是服用了什么药物导致的,口中污言秽语不断,那副丑态简直不堪入目。
兰伯特对此并不意外,再正直的神父,内心也有污浊的一面,他只不过用一点药物,就将对方内心的阴暗面引了出来,那就证明乔治神父也没有他所期望的那样正直和善良……至于自己的身体,他并不在乎。
维克特当时大怒,下令剥夺神父的一切职位,判处他终身监禁。并将兰伯特这个可怜的孩子带在身边。
兰伯特十分争气,仅用了三个月的功夫就拿到了一个在维克特面前露脸的机会,并且得到了维克特的赏识。
他常听说下面的教堂的神父经常有玩弄小男孩的恶习,没想到一向正直的乔治神父也会这样,不由得对兰伯特的遭遇更加怜悯。
另一方面,他又十分看好兰伯特的虔诚、机敏、聪慧,认为他是神最虔诚的信徒。
而兰伯特也没用辜负他的期望,聪敏而好学,来到他身边没多久,就可以熟练地背诵各种典籍。
维克特把玩着手里的纸盒:“这就是巨龙物流的快递?”
快递?很新鲜的名词,据说从多斯纽山脉的西部,运输到东部,仅仅需要三天时间,而且还是那群偷骗成性的地精负责运输的——哦,现在可不能这么说了,那群地精信誉好着呢,还在洛克村北部安了家。
快递外部是由硬纸壳包裹而成的,外观看上
去竟然还有几分精美。维克特拆开纸壳,里面是用碎布头做的防震处理,打开一看,是一具用石膏雕刻的神像,工艺精湛,栩栩如生。
维克特十分不解,把玩着神像:“这样的工艺我们东部也有,为什么还要花大价钱去西部买?”
兰伯特小心地对答:“不管是什么东西,远道而来的总是珍贵的,尤其是送礼的时候。”
维克特一听,赞许道:“有道理。”
送礼不就是这样吗,不管工艺如何,多少是图个新鲜。同样的一件工艺品,西部千里迢迢运过来的,就是要比东部本土生产的要值钱许多。
但他的注意力却不在那神像上。他捡起硬纸壳,深褐色的纸壳上留着大片的空白。
在这个世界,纸还是一种被上层垄断,非常珍贵的东西。林思却把硬纸板鼓捣了出来,并且任由纸在民间私自流通。
这可是重罪。
可重罪未必要罚,也可以以此来要挟林思做一些有利于维自己的事情。
想到这里,维克特情不自禁地露出一丝老狐狸特有的微笑。
第39章 地狱犬意外来客
夕阳将麦田染成金色,林思刚放下挤奶桶,就听见远处传来车轮碾过砾石的声音。她擦干净手,眯了眯眼望去——一辆黑漆马车缓缓驶来,车辕上烙着教廷的银十字徽记。
车门打开,一只锃亮的鹿皮靴踏在松软的泥土上。大主教维克特微微低头,避开树枝。他站定后,先是环视了一圈谷仓和畜栏,当看到那个猪圈的时候,眼角不由自主抽搐了一下。
“林思小姐,”他嗓音低沉,“希望没有打扰到你的傍晚。”
林思笑眯眯道:“您应该称呼我为男爵阁下,毕竟我是陛下亲自封的男爵呢。”
“不知大主教今天前来,有什么事呢?”
维克特心想,难道要在这群牲畜之间谈论事情吗?
林思恍然大悟:“瞧我这记性,来来来,大主教您这边请。”说着,带人去会客的大厅。
她随手解下围裙,仍在沙发上,往沙发上一坐。那副过于放松的姿态很容易给人一种无礼的错觉——但林思确实是无礼的,她有绝对的预感,维克特此番前来,绝没有好事等着她,
她目光一转,随行的人有两位,其中一人就是兰伯特:“呀,好久不见兰伯特,我一直以为你在乔治神父的教堂中虔诚地侍奉神明。”
兰伯特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生怕泄露一丝一毫,让这位敏锐的农场主发现端倪。
至于维克特,他为了维护教廷的声誉,更不可能将乔治神父的丑行主动暴露出来。
所以,只要兰伯特不表露任何一丝情绪,也不说话,就能蒙混过关。
事情果真如兰伯特所料的那样。维克特淡淡道:“在我巡查下级教堂的时候,看到这孩子侍奉神明时格外虔诚,有聪慧机敏,所以我才让他跟随我的。”
林思笑道:“原来如此。”
然后专注喝茶,不再说话。
维克特等了半天,不见林思起头,只能憋屈地拿出那件快递。
“林思小姐,私造纸张,可是大罪名,你男爵的爵位,恐怕要保不住了。”
这个世界是发明了造纸术的,只是没有这种硬纸板。上层为了垄断知识,更是将造纸的技术藏匿起来,不叫下层人有学习知识的机会。
林思早就备好了说辞:“大主教阁下,纸张柔软轻薄适合书写,这并非是纸张,而是硬纸板,本质上来说是一种可以循环使用的木板,是我在妖精荒野无意间发现的一种植物。”
“我承认它确实可以在上面书写,只是如果想写字,就是剥下树皮也是可以写的,怎么能因为这件事就冤枉我居心不良呢?”
一番话全方位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堵得维克特大主教哑口无言。他只得问:“是什么植物,我需要派人去探查。”
林思“啊”了一声,胡编乱造了一种作物:“就在巴斯尔平原。”巴斯尔平原那么大,你们能找到下辈子。
维克特又道:“这种快递一直在东西部运输,我觉得这是一个传播教廷教义的好机会。”
来了,维克特的目的终于暴露了。
林思:“哦?大主教阁下打算如何去办?”
一听有戏,维克特拿着快递盒子,抚摸着上面的空白处:“将教义印在快递盒子上,这样会有越来越多的人了解到创世神教的教义。”
林思:“……”
大哥!你们这个世界文盲率高达99.99%。我承认你的思想很超前,快递盒子刚一问世,你就懂得在上面印广告……可是!咱!老!百!姓!不!识!字!
林思:“……您有没有考虑过,大多数百姓是不识字的呢?”
维克特胸有成竹,淡淡一笑:“当然,教廷还有另一种传播途径,叫做信仰之种,将信仰之种印在快递盒子上,民众接触到信仰之种后,便会一心向善,也会觉得生活充满希望。”
这简直就是荒唐可笑,林思微微嘲讽道:“如果您想要民众充满希望地活下去,不如好好治理领地。”
维克特怒道:“萨克森公爵领难道不富足丰饶吗?您是在质疑萨克森公爵的品质吗?”
与其他领地相比,萨克森公爵领确实是一块富饶的土地,百姓安居乐业,人民生活幸福指数较高。
林思软下语气:“不敢,我只是想说,不要把希望寄托在这些虚无缥缈的事情上。”
维克特惹了一肚子气,便道:“听说你和那个暗夜精灵在精灵之森闹出不小的动静,连精灵女王都惊动了。”
林思眯起眼睛,眼神微冷:“你监视我?”
维克特微微一笑:“只是保持礼貌的关心罢了。”
“你们很想净化生命之树是吗?”
这种底线被人摸透的感觉很糟糕,林思冷冷道:“你想怎样?”
维克特笑道:“我每三个月愿意用半斤圣水换取在快递盒里印上信仰之种的机会。半斤圣水,足以让一个精灵小镇摆脱污染。”
但不足以彻底阻挡污染的脚步。
维克特野心很大,他既想传播信仰,又想拿到精灵族的土地或者是生命泉水,所以他每三个月只给半斤。
这个老狐狸,林思暗骂,可她转念又一想,她有数不清的棘棘果作为原料,可否能拿到圣水样本,复刻出效果差不多的圣水呢?
她深吸口气:“成交,我现在就要拿到那半斤圣水。”
至于那个该死的信仰之种,反正又不会害人……教廷愿意用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统治民众林思也无力阻止,延缓生命之树污染的蔓延才是她现在最应该做的。
仿佛早就料到这个结果一样,维克特微微招手,兰伯特小心翼翼地端出一个陶罐,里面盛满了透明的圣水。
圣水被小心翼翼地安置在桌上。
林思扣了扣桌面:“这便是圣水?”看起来也没什么稀奇的。
维克特一指陶罐,轻声吟唱道:“这一捧清冽,非泉非露,是焚尽罪孽的冷焰,是天使垂泪的咒语。”
林思懒得听老头子念诗:“天色不早了,我就不留大主教阁下吃饭了。”
维克特告辞了。
林思坐在沙发上,一半身影留在暗处,一半身影被夕阳笼罩,她金色的非人瞳孔深深凝望着陶罐。
“每三个月半斤圣水不足以阻止瘟疫蔓延的脚步。”
维因忽然出现在她身后:“你不必为了这半斤圣水做出违心的事情。”
林思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能救一个村落也好。”
“我也想研究一下圣水的配方,万一让我研究出来了呢?”
维因没用打击她的痴心妄想,而是轻轻道:“会有那么一天的。”
林思伸了个懒腰:“晚上吃什么?”
“香煎鹅肝,烤小羊排,焦糖布蕾。”
“听着就好吃啊……”林思深深呼吸着,仿佛空气中还残留着食物的香气,“多亏没留那个老头子吃饭。”
两个
人用过饭后,林思就舀了一小瓶圣水到书房去研究药剂去了。
剩下的圣水被维因严密地掌控起来。
暮色渐沉,维因听到了敲门声。
那声音不紧不慢,三下——精确得像丧钟的间隔。
维因擦拭匕首的动作一顿,走出别墅,来开门,一股硫磺混着腐朽铁器的气味扑面而来。门外站着个高瘦男人,黑呢大衣下露出考究的暗红色马甲。
“借个火?”来客微笑,递过来一只烟斗。
维因定定地看了他一眼,指尖燃起火苗,烟草里蠕动着暗红色的火星。
男人悄悄地贴近维因,悄声道:“嘿!兄弟,听说你们这里有……那个?”
维因不动声色地退开半步:“哪个?”
对方急急地转了个圈:“就是那个!”
维因:“……”
他不想和这个男人废话,转身就走。
对方如同鬼魅一样出现在维因身前,急切道:“就是圣水啊!”
停下脚步,维因微笑道:“对不起,我们这里没用圣水。”
“你和我装糊涂也没用,我知道你们这儿有圣水。”他笑嘻嘻道,“能不能卖给我点圣水?”
维因不说话,拿起扫帚将人扫地出门。
男人跳着脚跳出了门外:“喂!不要这么不客气啊!”
把人清理出去后。维因作势回到别墅里。他的身体在月光的银辉中模糊了一瞬,紧接着,如同水面被石子击破,他的轮廓开始分裂。
一个分身从他的左侧迈出,动作如黑豹般优雅迅捷,朝着刚才那个男人的方向,一缕青烟般追去。
另一具身影来到圣水旁,再一次加固了防御的结界。
林思听到声音,迈步出了房间:“谁来了?”
“一个想要买圣水的客人。”
霎那间,林思像一只被侵略了领地的母狮子一样警觉起来:“什么?”
维因牵住她的手,安抚道:“没什么,别怕,我派去一个影分身去跟踪他了,很快就会有消息了。”
——
暗巷深处,影子贴着墙缝游走,无声无息。
他看见那个男人整蹲在草垛上,手指正挠着一头地狱犬的下巴。那畜牲有三个脑袋,左边的在啃咬一截骨头,中间的吐着硫磺味的涎水,右边的却竖起耳朵,警惕地望向周围。
男人十分苦恼地对着地狱犬道:“怎么办呢?拿不到圣水,老大肯定要吃掉我的脑袋啊。”
第40章 硫磺求您照亮我的黑暗
尽管地位尊崇,维克特依旧保留了修士克己的精神。床榻小而坚硬,覆着素色的亚麻床单,床头悬着十字架与玫瑰念珠。洗脸用的铜盆前没有镜子,取而代之的是一句手抄的圣咏:“创世神,求您照亮我的黑暗。”
沿墙而立的书架塞满了神学典籍,教会法典和魔法著作。宽大的书桌上摊开正在批阅的公文。
维克特坐在床上,腿上摊着的是那个快递盒,他老谋深算的眼神中不禁带了一丝得意,喃喃自语道:“只要抓住人的弱点,再强大的人也会屈服。”
正在为维克特打扫房间的兰伯特听到这句话不禁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暗光。
他替维克特收拾好一切,倒退着退出了房间,回到了自己的寝室。
修士的寝室都是一般的窄小,床是不能完全躺下的,只能半靠在上面睡觉休息。
与他同寝的人叫阿诺,是个肉墩墩的小胖子,也不知道修士简陋的饭菜是怎样在他身上揣满肥肉的。
阿诺拖着疲惫的身体倒进床榻里,口中理所应当地嚷嚷着:“我要洗澡!累死了,兰伯特,去给我烧洗澡水!”
兰伯特深深呼出一口气,他也很累,刚刚陪维克特拜访了林思,又照例进行了晚间的劳作……他微微一笑:“好的,请稍等。”
他强撑着酸软的四肢去烧洗澡水,在厨房里,他将一小块捏碎了的硫磺放进了水中,瞬间一股臭鸡蛋的味道弥漫开来。
厨娘捂着鼻子:“什么味道?”
兰伯特满怀歉意道:“对不起,刚刚打碎了一枚鸡蛋,但没想到是臭鸡蛋,您不用管,一会我来收拾。”
厨娘听到打碎鸡蛋脸色变得极为不好看,但是一听是臭鸡蛋,脸上立刻浮现出慈爱的笑容来:“没事,一个鸡蛋而已。”
洗澡水烧好了,兰伯特一桶一桶地将水提到了寝室。阿诺捂着鼻子蹙眉:“什么味儿啊?”
兰伯特替他找来新的布巾,温柔道:“这是温泉水,泡澡对皮肤好,我特地去山上取来的。”
阿诺听说过温泉水,也听说过它的滋养效果,大喜:“你有心了!”说着脱了衣服,迫不及待地跳进浴桶里泡澡。
他正闭目养神,忽然一只柔软的手抚摸上他的后背,吓得他一个激灵:“你干什么!”
阿诺可听说这小子以前被神父玩弄过,别是被玩弄过染上□□的恶习,过来玩他吧?
抱着这样的念头,阿诺狠狠挥开兰伯特的手:“别碰我!”
兰伯特不知所措地呆立在原地:“……我只是想帮你擦背。”
阿诺也有几分尴尬,他反应过激了,于是便道:“不用不用,你歇着去吧。”
在他转过身的那一瞬,兰伯特看着阿诺后背刚刚印上去的恶魔图腾,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兰伯特半靠在床头,迷迷糊糊地睡去,刚睡着没多久,就听见阿诺嚷嚷着让他倒洗澡水。他抬着沉重的眼皮地起身,去把那一大桶水倒了,又把桶刷的干干净净。
等做完这一切都已经是半夜了,兰伯特还没睡上一个小时,维克特大主教派人来传唤他和阿诺。
——
“事情就是这样,一个怪异的男人深夜前来要求购买圣水。”
林思抱着肩膀:“我派人跟踪他,发现他和三头地狱犬厮混在一起——这个人很有可能是一只来自地狱的恶魔!”
“你的圣水刚到我家,立刻就有来自地狱的买家上门……大主教阁下,我很难不怀疑你周围是不是有人将这件事透露出去了。”
自己失职这件事是绝对不能轻易承认的,维克特不动声色:“不知这消息是否是林思小姐这边漏出去的呢?”
林思被他气笑了:“那日谈话除了我以外并无他人,难不成是我自己把圣水的消息卖给恶魔?”
“当然不是。”
“那就把你带来的那两个小修士叫过来,看看到底是谁出卖了你我!”
面对来势汹汹的林思,维克特不得不将阿诺和兰伯特叫过来。
阿诺的头发还湿着,迷迷糊糊地给维克特行礼:“大主教阁下。”
维克特看着两个学徒修士,轻轻扣了扣桌面:“说说吧,这些天你们都干了些什么?去了哪里?”
阿诺支支吾吾不说话,兰伯特率先开口,声音不卑不亢,将自己日常做的事情一一陈述。
林思听罢,都要感概一句修士真不是人能做的,007来了都是福报。
从凌晨三点半开始晨祷,因为这是夜间最神圣的时刻,要在黑暗中以诗篇迎接新的一天。
四点是个人默想时刻,同时要诵读经典。六点则是晨间劳动。
一直到八点半才能享用简单的早餐,九点开始学术研读……
忙碌的一天一直要到九点才能结束,这时候才是苦修士们休息的时间。
而且就算是在劳作的时候,内心也要持续祈祷,时刻保持克己守心。
兰伯特近些天唯一的一次外出就是和维克特去拜访林思,其余时间全在教廷没有出去。祷告的时候是和其余人一同进行的,在这样密集的行程下,他很难有时间将消息传递出去。
阿诺磕磕绊绊:“我和……兰伯特是一样的。”
维克特威严的目光在他身上一扫,阿诺很快就支撑不住了,涕泗横流:“我在晚间祈祷的时候出去玩了……请您不要责罚我,我再也不敢贪玩了……”
兰伯特似乎欲言又止,半晌后他犹豫着开口:“今日沐浴的时候,我看到阿诺身上有一个奇怪的印记,就在后背。”
阿诺不可置信地望着他:“什么……什么印记?你在说什么啊?”
一贯弱势的兰伯特忽然上前去,扒下了阿诺的上衣,露出后背
的印记来。
那是一章缩小的恶魔面孔,周围的皮肤红肿干枯,唯独印记本身愈发鲜活。
维克特差点惊呼出声,那是与魔鬼签订协议后留下的印记,它竟然会出现在一位虔诚的修士身上!
如此丑闻,竟暴露在林思这个外人面前,维克特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兰伯特垂下眼眸,这枚印记是恶魔华利弗给他的,恶魔诱惑他去惩治欺负他的小人,而事实上兰伯特也这样做了。
自从兰伯特搬到这间寝室,已经受够了阿诺的欺凌。
将恶魔的印记印在一位虔诚的苦修士身上,用硫磺水使其沾染上地狱的味道。
在未来的某个合适的契机他揭穿阿诺“恶魔”的身份。
多么天衣无缝的计划,可兰伯特不知道的是,今日似乎并不是揭穿阿诺的好时机。
林思目光落在阿诺还潮湿着的头发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空气中的硫磺味:“你用什么洗的澡?”
兰伯特脸色唰地白了,指甲深深嵌在皮肉里也毫无知觉。
阿诺像是抓到了什么救星一样:“我不知道什么印记!洗澡水是兰伯特给我准备的,他说是什么温泉水!”
兰伯特镇静自若:“是后山的温泉水,我可以带二位去。只是水抬回来的时候有些冷了,我又去厨房重新加热了一下,有厨娘可以为我作证。温泉水有味道,我怕她不同意我在锅上加热,就说我打翻了一个臭鸡蛋。”
他一番话可以说是滴水不漏,现在水也倒了,木桶也刷了,半点证据都没留下。
林思还能怎么样呢?只能放过他咯。
却见林思朝着小胖子招了招手,让他过来,然后凑近了细细观察他裸露在外面的皮肤。
她慢条斯理道:“温泉水经过长期过滤,有害物质含量通常很低,对皮肤反而很好。而用硫磺兑水,浓度过高接触皮肤后,皮肤就会变得红肿干燥。”
“你故意让他沾上地狱的硫磺味,又故意当众扒了他的衣服……我是不是可以推断,阿诺后背上的恶魔鬼脸是你印上去的?”
要不是林思是个药剂师又懂得一些化学,今天怕是要被兰伯特蒙混过去了。
维克特拉过阿诺一看,果然大片皮肤干燥红肿,完全不像是被温泉水滋养过的一样。
兰伯特紧紧地握着自己的手:“是阿诺非要用温泉水泡澡,太远了,我实在没办法才出此下策,用硫磺水代替温泉水。我撒了谎,我有罪。”
阿诺大怒:“你撒谎!我从来没说要什么温泉水!”
维克特忍无可忍,一拍桌子:“你还狡辩!”
兰伯特说什么也不能认下:“请问林思小姐这是什么意思?我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怎么敢与魔鬼接触的,又怎样拿到魔鬼的印记?”
林思看着兰伯特,突然感到一阵可悲,她第一次见到这孩子,满心的同情,可再当她返回那个教堂时,约翰神父已经一氧化碳中毒身亡。
昨日维克特说得那番话林思并没有相信,而是派地精快马加鞭地去找乔治神父打听,却得知乔治神父因为淫邪罪而被判处终身监禁。他□□的男孩,正是兰伯特。
加上今日阿诺事件,这一环套着一环,让林思感到不可置信,一个十三岁的孩子,为了向上爬,怎么会有如此恶毒的心机?
林思语气冷静,条理清晰地将这几件事串联到一起,说给维克特听,又道:“你可不是一般聪明的孩子,你有什么证据能证明你没有和魔鬼做过交易呢?”
兰伯特艰难道:“我没有时间离开教廷去做这些……”
“祷告的修士那么多,你偶尔缺席一次也不会有人发现,这并不是你脱罪的理由。”林思冷冷道,“你如何将圣水的事情泄露给地狱,又如何拿到恶魔的印记……这些事情,你最好交代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