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州刺史是自己,掌军权,桓二郎虽是个闲职但放在自己眼下,也放心些。
王柯也问出了自己心里的担忧:“属下听说了,那乌渠兵力有近百万,我们才不到十万,岂非以卵击石。”
正在看舆图的燕翎淡淡开口:“表兄想,从前乌渠何曾有过这么多兵马,不就是一统胡人得来的吗?北羌、羯人、鲜卑,这些官兵大多都是战败国强征而来,被迫上了战场为乌渠卖命,燕翎以为,兴许乌渠并没有表面上看着那么坚不可摧。”
王柯恍然:“兴许没有百万兵力,可就算里面有二十万、三十万,那我们也没什么胜算。”
燕翎看向他:“北府兵皆是谢郎从侨民中选出来的,北渡侨民,是如何造成如今的场面,还不是五胡乱华侵占了北方土地致使百姓流离失所,他们中,有的失去了亲人、有的失去了爱人,唯一的执念,便是收复故土,为亲人报仇。”
谢崇青目露肯定:“对,所以北府兵会卯足全力,而乌渠,派几个卧底前去挑拨一下军中,那么多人,乌渠王怕是管不过来。”
王柯这些放心了一些,但也没放心多少,毕竟这只是最好的结局罢了。
“歇息半个时辰,然后出发。”
燕翎和谢崇青入住广陵府的太守宅邸,谢崇青转身道:“休息一会儿吧,接下来的赶路累的很。”
燕翎摇了摇头:“我这心里砰砰的,睡不着。”
她想到了什么转身拿出盒子:“谢郎,大敌当前,这个给你。”
燕翎把兵符交还给了他,有了兵符在调兵也容易,谢崇青眸光微闪:“你留着罢,你我一体,若是……我出了什么事儿,你便持这兵符叫人护送你离开。”
“不许这般说。”燕翎怒瞪着他。
“你可别以为我就那么好心,你得还的,等此战胜了,我要你亲自还给我,你要敢不还,我回去便纳十几二十个面首,哼。”
她威胁着他,莹白的小脸上满是鲜活。
谢崇青原还因着她关心自己而感动,一听要纳面首,脸色当即黑沉了下来。
“殿下说什么?”
燕翎得意的揪着他的衣襟:“你敢死我就敢纳。”
谢崇青气笑了,咬牙切齿:“臣自然不敢。”
天色大亮时众人整装出发,王柯很快与他们分别,领着步兵与骑兵走陆路去往梁州,谢崇青带领剩余人马乘坐水路前往襄阳。
期间谢崇青每到一地便停下来与桓二郎书信来往,亲自指点致胜。
“桓二郎来信此行之战乌渠并为带多少兵力,驻扎在襄阳附近的不过几万兵力,想来乌渠王自负,认为击溃大晋,几万足矣。”
“若是几万那便好办了。”燕翎若有所思,恐怕乌渠号称出兵百万,不过是希望大晋未战先怯,待真的打时晋军兵力浮散,肯定不是乌渠的对手。
水路走了七八日,众人终于到了襄阳。
下了船后二人便去了太守府,与襄阳太守汇合。
恰逢前线传来好消息,桓二郎以荆州与襄阳二万兵力大破乌渠军五万兵力。
“太好了,我军士气大振。”
而燕翎也很快见到了这位桓二郎,国字脸,眉眼周正,不肖其兄,瞧着是个老实人。
“大司徒。”桓
二郎就要跪地给谢崇青行礼,谢崇青托了他一把,“不必,此战你有功。”
“还是多亏了大司徒的妙计,属下才能以少胜多,大司徒猜的没错,即便那乌渠有五万兵力,可真正作战时发现他们纪律松散,里面什么北羌、羯人都互相听不懂对方说话,更别提打配合了。”桓二郎哈哈大笑道。
“先别掉以轻心,焉知乌渠是不是障眼法试探。”
“是。”桓二郎收敛了笑意,正色道。
众人散去后燕翎悄然避开谢崇青,跟随桓二郎出了帐子,公孙止刚刚打算要与燕翎说话便听得她叫住了桓二郎:“大人。”
“殿下。”桓二郎恭顺道。
“大人可否再与本宫说说细节。”
桓二郎没作他想,说的再详细了些,待听闻对方主帅身中三箭时脸色亦没什么变化。
桓二郎离开后公孙止出来了:“殿下可是想问符离的情况?”
燕翎坦然承认:“好歹那么多年的朋友,他若死了我好祭奠一番。”
公孙止也有些可惜:”听闻先前在枋头时殿下曾被掳去长安,我得他所救,以为他是个君子,没想到还是作出了背主的行径,大晋好歹养他这么多年,一朝有了荣华富贵,背叛的比谁都快。”
燕翎摇了摇头:“他想叫我留在长安,我没答应,他也并未伤害我,倒是乌渠内斗他多番护着我。”
公孙止暗暗揣测,这二人听着倒像是有些不可描述的过往。
……
乌渠营帐弥漫着一股低沉萧肃,晋军大败乌渠,乌渠王气的正在营帐里骂长乐公。
“连一群酒囊饭袋都打不过,你简直给我丢人。”乌渠王指着符离的鼻子道。
乌日海珠忍不住替王兄说话:“父王,那晋人狡猾,心眼子八百个,此事也不能全怪王兄啊。”
乌日海木阴阳怪气:“谁知道呢,王弟不会是瞧着旧人们心软了故意放水吧。”
“住口,你若是闲的慌便去带兵打回去。”乌渠王对内斗烦的要死。
乌日海木却跪下道:“还请父王给儿子一个机会,儿子定会大败晋军,一血耻辱。”
乌渠王却道:“你领兵在此干扰视线,乌日海图与我回长安点兵。”
乌日海木愣了愣:“父王的意思是襄阳其实就是个幌子?”
乌渠王颔首,几人讨论的如火如荼,符离却有些心不在焉。
阿肆今日告诉自己,她来了。
听闻与谢崇青共同进出,恩爱无比,他战场上本该杀的更狠,结果那些晋人跟狡猾的狐狸一样,他的军队几乎死了七千。
他自知有罪,面对父王也难以抬得起头,唯有带回谢崇青的人头泄愤。
夜晚,寒露给谢崇青夫妇二人铺好了床,燕翎已经许多日没睡好了,眼下青黑很是明显。
她解了发髻,钻入了被中,很快身边有一道清冽的气味儿躺了下来,把她拥入了怀中。
燕翎埋在他胸前蹭了蹭,谢崇青的大掌轻轻抚在她的后脑:“累了吧,辛苦你了。”
燕翎确实已经累的说不出话来了,但是她忽然想到:“襄阳之战乌渠的主帅可是符离?”
谢崇青揽着她的腰一紧,尽量装作若无其事:“是,怎么了?”
“他……还好吗?”
这话可谓是踩到了谢崇青的尾巴上。
“他好不好与你有什么关系,现在正是战役关键时,他巴不得你我败了。”他语气不太好,但却不是冲她,只是他本能听到这个名字就心生烦躁。
燕翎睡意跑了个没影,坐起了身:“你怎的还对他吃醋,我与他从未有过一点男女之情,更多的只是年少相伴,更似兄妹之情,在我心里,他就与我皇兄一般。”
这话叫谢崇青的不悦散了些,也明白了燕翎先前与他说的符离是她最重要的人之一了。
但他仍然嘴硬:“还兄长呢,不一样背叛了你。”
这一点,燕翎确实很失落,但想想也理解,乌渠有他的亲人,二人虽相伴十年,但到底不比血亲更为亲近。
乌渠败了后接下来几日颇有些奇怪,他们神出鬼没,在晋军猝不及防之时领兵在城外游一遭,待晋军发现他们的踪迹去追后又跑的极快。
晋军怕有诈便从未乘胜追击,生怕中了埋伏,来回几次谢云章坐不住了,想着亲自领兵去剿灭乌渠人,但是被谢崇青拦住了。
“此举倒像是……障眼法,可有看清对方主帅?”
谢云章摇头:“主帅好似并未出现在,连续几次都是。”
“藏头藏尾,恐有声东击西之疑,我需要一人瞧一瞧对方可有更换主帅。”
公孙止主动站出来:“属下去罢,只有属下见过符离,也只有属下才能分辨的出来。”
谢崇青当即应了他,燕翎叮嘱他:“万事小心。”
“你是如何觉出来的?”燕翎好奇问。
谢崇青若有所思:“符离绊在你身侧十年,不通晓文书,只会拳脚,可他回了乌渠成了王子,却被乌渠王委以重任,甚至担得战役先锋。”
燕翎恍然:“所以他多有哄骗乌渠王的可能,这几日乌渠人明显狡诈了不少,你是瞧着不像是符离的行事。”
谢崇青点了点头。
公孙止打扮成了个茶商,又黏上了胡子,还问谢崇青要了一队人马,青天白日的出了城。
“大人,既然是打探消息,我们是否太过张扬?”后面的将士压低声音。
他们这活像来宣战的,恨不得告诉乌渠他们的心思。
公孙止摆摆手:“让你准备的人准备好了吗?”
提及此,那将士脸色古怪:“准……准备好了。”
公孙止闻言双手合十:“敬阳殿下,得罪得罪。”
“我们这样……”
一支羽箭射到了乌渠王帐附近,巡视的将士发现了此箭,上面还绑着一个竹筒和一块玉佩,里面有一封密信,将士不敢耽搁连忙给乌日海木送了过去。
“这是什么?”乌日海木打开信,一页纸只有寥寥几句话,乌渠汉化成度高,但也仅限于识字,公孙止的话晦涩,所以他不太看得明白这是什么东西。
身边军师笃定:“肯定是狡猾的晋人给您设的圈套,您不必理会。”
实则这确实是公孙止设的一个圈套。
他思来想去,也不必非要面见帅颜,符离认得中原字,他便模仿敬阳长公主的字写了一封信,巧妙的写了一句她已成婚,希望看在二人那么多年的交情上,得他一句祝福。
“主帅,外面有一中原女子,好像是中原的公主,要见您。”
将士进帐来报,乌日海木冷笑一声:“不见。”
无非就是想用美人计诱他出去,他才不中计。
公孙止坐在马上,遥遥相望,很快便有将士从营帐内出来,挥了挥手,便见乌渠士兵搭弓射箭,
一排箭雨射了过来。
而后公孙止连续三日日日都这般,有时在信中胡言乱语,有时在信中辱骂他叛主背国,每次都得来的是一排箭雨。
最后一次用乌渠语写了一句“你在大晋当了十年的奴隶,一日为奴终生为奴,你日后生死都是大晋的奴隶”
诡异的,这次竟然没有迎来箭雨。
公孙止拍掌大笑,扬长而去。
谢崇青得知他确认了乌渠主帅换人后便多嘴了一句:“你瞧见了?”
公孙止自然不可能把自己的法子告诉他,打着哈哈:“没瞧见,不过是用了些旁的法子。”
笑话,敬阳殿下可是谢崇青的夫人,要他知道自己背地里以夫人的名义这样,打他二十大板。
不过瞒着谢崇青他可不敢瞒着燕翎,过后他悄悄的,还是去寻了燕翎主动坦诚了错误。
燕翎脸色古怪一瞬,沉默不语。
“当今乌渠王就二子,殿下此前说乌渠内斗,所以臣斗胆用了这个法子,殿下恕罪。”
燕翎摆手:“罢了,你有功,何谈罪。”
“呃……殿下可不可以保密,莫要叫谢大人知晓。”公孙止小心翼翼道。
“不叫谁知道?”谢崇青蓦然从屏风后走出来,冷冷的看着他。
公孙止顿时觉得屁股一痛。
第55章 逼婚羊入虎口+符离现身
公孙止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双手伏于额前:“都督恕罪,属下妄自行事,还请都督责罚。”
毕竟拿上司的妻子作鱼饵,虽说只是个名义上的,但到底于敬阳殿下名誉有碍,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办法。
谢崇青面色不佳,显然把方才的话听到了耳朵里,燕翎瞧着他的模样,很熟练的依了过去安抚:“总归是探出来了,至于什么法子不是什么大事,此战事关大晋存亡,旁的先放在另一边。”
她顺着毛捋,谢崇青脸色好看了些,实则他不是这般不讲道理之人,只是公孙止未曾告知他擅自行事叫他有些不悦罢了。
“既探得乌渠更换主帅,想必是乌渠王有别的打算,不可不防。”
谢崇青颔首:“传令下去,叫云章带人去打探,不可打草惊蛇。”
公孙止领命应下,谢崇青又一一布防了一番,确保严阵以待。
谢云章打探了消息,乌渠王于几日前便回到了长安,而后连续好几日都没有动静,而后便回来禀报给了谢崇青。
“那次子战败,于乌渠王是奇耻大辱,想必已失去了乌渠王的信任,所以才把襄阳战地交给长子。”公孙止猜测道。
乌渠没有动静,襄阳这儿的乌日海木确实是个棘手的人,晋军时常被他溜,溜得精疲力竭。
“瀛州位于交界之地,我需要一人前去给瀛州刺史报信,叫他调兵支援,能拖延乌渠半刻是半刻。”
公孙止犹豫:“那刺史朱序仗着地界微妙,隐约有自立为王的意思,恐不会顺利听从调遣,且刺史自视甚高,若是我们做属下去了他兴许会阳奉阴违,不如都督亲自带兵去一趟,襄阳属下先替都督守着。”
燕翎蹙眉:“不行,襄阳得他撑着,离不得,眼下不知乌渠王的后手是什么,不能掉以轻心。”
公孙止想了想:“那臣愿意勉力一试。”
谢崇青摆手:“你掌管粮草运输,又是文官出身,朱序是个粗人,你打不来交道。”
燕翎思虑一番:“不然我去。”
“这如何使得。”
“不行。”
两句否定的话同时响起。
谢崇青板着脸想也没想就拒绝了:“大不了我亲自去,你好好在这儿呆着。”
“胡说,襄阳作为防护中地,怎可没有主帅,别忘了还有一群乌渠人在旁边虎视眈眈呢。”
燕翎:“你既说那是个粗人,恰好我有与桓胄打交道的经验,到时候带上一队精干些的人马和侍卫,低调出行,不叫他们认出来,此地距离朔阳来回也就几日的时间,放心吧。”
谢崇青还是不大愿意,还是拉扯了一番他才答允:“事已至此,便这样罢。”
燕翎闻言便没再耽搁,她卸下了素簪,绾起了墨发,她端详着镜中的人,赫然是“瑜王”时的模样。
谢崇青从后压住了她的腰身:“殿下,可是在勾引臣?”
燕翎没好气:“滚,谁勾引你了。”
“对,就是如此,为夫甚是怀念你当初那副死都不屈从的模样,今日一瞧倒有几分从前的模样。”谢崇青饶有兴致道。
燕翎笑骂着捶打他,谢崇青把她打横抱起,二人发冠相撞,扶颊深吻。
一吻毕,二人都有些微喘,谢崇青俯身印了印她的鼻端:“早些回来。”
“好。”
燕翎离开的时候是第二日天还不亮的时候,一整个队伍都低调至极。
谢崇青把元彻给了燕翎叫他随身保护,浓重的雾气似乎还笼罩在天地间,口鼻吸进去的还是微凉的气息,燕翎站在他身前,抱了他一下:“我走了。”
谢崇青推开她仔细端详了燕翎几下,瞧得燕翎莫名:“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吗?”
刚说完,谢崇青就抬手把一堆热热的东西抹在了她脸蛋上,燕翎忍不住皱眉:“你抹什么了?”
“马粪。”
“谢崇青。”燕翎怒吼一声,谢崇青素来冷厉的神情露出了些笑意,犹如冰雪融化,春风化雨。
她白嫩艳丽的小脸硬是被涂的黑乎乎的,瞧不起原本的面容。
“好了,如此便不起眼了。”
燕翎有些难以忍受,但还是忍着洗掉的冲动:“脏死了,你等着,等我回来的。”
谢崇青轻轻嗯了一声。
准备就绪后,燕翎翻身上了马。
“这马,是我的长雪,今日我把她送给殿下,长雪脾气最是温和,跑得快,马鞍是最最舒适的,殿下娇弱,可莫要颠坏了才是。”
谢崇青竟少见的与她开玩笑,缓和当下紧绷的现状。
燕翎:“放心吧。”
说完她调转缰绳,驱马走向队伍前面。
茫茫夜色中,谢崇青就这么驻足瞧着直到她的身影再也看不见。
公孙止感叹:“敬阳殿下巾帼不让须眉,定能平安归来的。”
燕翎马不停蹄的赶路,夜晚也不敢歇息,只能挑着白日在驿站歇脚,大约花了四日时间来到了瀛州。
她到瀛洲后倒是很顺利的进了城,她当即去了刺史府见了朱序。
“殿下,朱大人说叫您暂且候着,他即刻便来。”
长史谄媚的伸手:“殿下随属下去前厅等些时候,莫急莫急。”
燕翎颔首,也没拒绝,带着元彻与些侍卫便去了前厅,余下的将士留在府外等候。
长史拉着燕翎扯东扯西,燕翎便随意的与他说了几句以作试探。
“殿下。”朱序打断了二人的闲谈,迈着略急的脚步进了屋。
朱序身材敦厚,面相微胖,见着燕翎笑意盈盈:“殿下远道而来,朱某失礼了。”
瀛州兵力富足,当地望族部曲盘踞,朱序仗着与他们来往密切,便隐隐有些不把燕翎放在眼里的意思。
燕翎:“朱大人客气,本宫此次前来是有要事商议。”
朱序慢吞吞坐了下来:“瞧瞧下人,偷奸耍滑,竟连茶水都没上。”
长史:“哎喲,瞧属下这记性。”
燕翎看着二人一唱一和,耐着性子:“乌渠来犯想必刺史也有所耳闻,本宫前来是替大司徒转告朱刺史,领兵在周遭布防,堵死乌渠进犯的每一条路,能拖多久是多久。”
朱序淡然道:“每条路,殿下可知要耗费多少兵力。”
“先前乌渠进犯襄阳,朱大人作为瀛州刺史,没有及时发已是造成了损失,眼下是朱大人将功补过的好机会,养兵一日用兵一时,怎能说是耗费。”燕翎冷冷盯着他。
朱序被她这么说也不生气,只是叹了一口气:“殿下来晚了。”
燕翎蹙眉:“什么意思。”
身后陡然想起极轻的脚步,燕翎很敏锐的捕捉到了,倏然回头。
撞进了一双蓝色的眼眸中,似汪洋、似天空,蕴含着深浓的寒色,燕翎陡然坠入了冰窖。
“阿翎,好久不见。”
燕翎缓缓起身,震惊的看着来人,符离着一袭翻领胡服,高大的身形从屏风后缓步而出,眉眼深深的看着她。
霎时间,屋内跳出了许多的乌渠士兵,把此屋围了起来。
元彻立刻抽出刀剑,护在燕翎身前。
到此燕翎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这是中了圈套,难怪朱序与她打太极,合着是一起来骗她的。
朱序脸色陡然一变,没了方才的淡定,他虽眼高于顶,但若是落个叛国的名头,他也是不愿的。
“殿、殿下恕罪,实在非属下愿意,属下是被胁迫所为啊。”
燕翎看了眼朱序,随后看向符离:“你早就在这儿了,竟一点风声未传出。”
符离语气淡漠:“谢崇青多智近妖,瞒的过他不容易,我也没想到会是你来。”
他看着元彻一副警惕的模样护在燕翎身前,不免觉得有些刺眼,身形一近陡然与元彻缠斗了开,元彻也不是吃素的,自小是谢家培养出
来的顶尖护卫,二人走的是一个路子。
最终,符离擒拿元彻,把他摁在了地上。
燕翎一急:“符离,别杀他。”
符离抬头吩咐:“把他捆起来,扔到牢里。”
燕翎目光晦涩,欲言又止,符离走到燕翎身前:“殿下,走吧。”
他目光淡漠,眸色陌生,仅剩的一丝熟络也无,燕翎心顿时坠入了冰窖:“你还是要困着我。”
“殿下若是回去了,难道不是给谢崇青通风报信吗?我傻了吗?要放殿下回去。”
燕翎从始至终都对他还有一丝过命朋友的情谊,他是她的挚友,是幼时无数次救她的玩伴。
可如今这份情谊终究是走到了陌路。
她神色慢慢冷了下来,任由乌渠的人上来押解着她离开了正厅。
符离没把她关进地牢,而是关在了一处寝居,好吃好喝的供着,还拨了四个侍女伺候,燕翎整日都在寻找有没好逃出去的法子,可惜符离严防死守,她一点空子都钻不得。
就这样焦心的过了四日。
一日她正迷迷糊糊的合衣睡着,突然门被打开,几个婆子鱼贯而入:“娘子,娘子别睡了。”
燕翎在他们入内但一瞬间便惊醒:“你们要做什么。”
婆子喜笑颜开,他们手上端着一个个的漆盒,嘴上说着漂亮话:“恭喜娘子,贺喜娘子,今日是大喜的日子,老奴们奉命来给娘子装扮。”
燕翎吃了一惊:“你们胡说什么,什么大喜日子,滚开。”
她厉声斥责,打掉了婆子要碰她的手。
“娘子,今日是您与长乐公的大喜日子啊,主公特意叫老奴们过来装扮,前厅啊已经准备好了,主公也换好了衣裳,等着与您成婚。”
燕翎觉得实在太荒唐了:“滚开,别碰我,我有夫君,把你们主公叫过来,我要与他亲自说话。”
婆子们见她油盐不进,便对视了一眼,上前摁住了她。
燕翎疯狂挣扎,奈何婆子们力道很大,捏着她的胳膊生疼,婆子们冷冷道:“娘子若是乖顺自是最好不过了,若是不乖顺,莫怪老奴下手没轻没重。”
燕翎嘴里被他们灌了些软筋散,没多久浑身便发软,微微喘息间她看着这些婆子脱了她的衣服,换上了喜服。
又给她散了长发绾了发髻,带上了喜冠。
这喜服并非是乌渠的服饰,而是大晋的喜服,婆子们装扮好了燕翎,便扶着她离开了屋子,往前厅而去。
几日没出来,园子焕然一新,廊檐下全都挂上了喜绸,到处贴着喜纸,燕翎瞧着心惊,顿生绝望。
她步子发软,只能被婆子们扶着往前走。
她没力气握着却扇,踏入院子时便瞧见了符离一身喜袍负手而立。
“来来,跨个火盆,去去晦气。”
院子里并没有什么宾客,瀛州刺史与长史二人胆战心惊地立在两侧,大气不敢出。
其余的便是一些将士,把此地围得跟铁通一样。
燕翎脸庞上了妆,雪肤红唇,丽色惊人,她身子虽发软,但这些婆子大约是不想她出洋相,拿捏着量给她喝了一点,故而身子只是不得有大力之举,只能走动,抬手。
她气的浑身发抖,符离则静静的看着她,眸中没有一丝情绪。
“主公。”婆子上前行礼,“娘子带到了。”
符离伸出手,婆子便抬起燕翎的手放在了他的手心,温热致使燕翎生出一丝抗拒。
她用微弱的力气挣扎,奈何不过是以卵击石。
“阿翎,你怪我吗?”
燕翎冷笑:“你觉得呢?我已经与谢崇青成婚,是他的妻子,你如今是要对我强娶吗?”
符离掌心一紧:“若是呢。”
“谢崇青会杀了你,他这人最是善妒。”
符离呵了一声:“不巧,你来的那日,我就已经把婚礼的请帖给谢大人发了过去,眼下瀛洲都是我的布防,他若敢来,我就会一网打尽。”
燕翎身形一软,险些没站稳。
符离稳稳地扶着她:“好戏还没上演,阿翎,我们先行礼成婚。”
他自顾自的说着,吩咐旁边的婆子:“扶着娘子,行拜礼。”
燕翎死死地咬着下唇,僵着身子不愿拜。
婆子们领命,上前微微使力:“娘子,该拜天地了。”
二人面对着上堂,怀中被塞了红绸,喜婆子开口预备唱礼。
第56章 讥讽想她
“主公,城外来人了。”一名将士急急跑入,随后顿住了脚步,看着满院的红绸,意识到自己好像破坏了什么“好事”。
燕翎心头一凛,艰难地抬头看了过去。
符离看着她的举动,神情淡淡:“城外什么情况?兵力几何?”
“城外……仅一人临城。”
符离愣了愣,冷笑:“他可有说什么?”
“那人并没有说什么,只是想见您一面。”
符离转身放下了喜绸:“礼宴延后,我且去会会他。”
燕翎心头一松,立刻被婆子扶着又往寝居而去。
她回了原先住的屋子,婆子们把她扶到床上后便退了出去,燕翎浑身发软,靠着缓劲儿,脑袋上的凤冠压的她重,她干脆抬着发软的手,一件一件,慢吞吞地拆了下来。
她轻轻阖眼,心头不可避免浮上担忧,谢崇青果真来了,只盼他莫要中了符离的计策。
燕翎开始思衬着自己如何能帮得上他。
突然,屋子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燕翎睁开了眼,望了过去。
乌日海珠冷淡的垂眸看着她,殷红的喜服垂地,衬得她肤色雪白,犹如雪中精魅,红唇饱满,一双含情眸正平静的看向她。
“你高兴了。”乌日海珠呵了一声,“高兴看着我王兄为你如此神魂颠倒,不惜为了见你而不听我父王的话。”
燕翎轻轻蹙起了眉头,乌日海珠愤愤:“有道是红颜祸水,我王兄已设计网罗谢贼,可怜那些惨死的晋军皆是因为你。”
燕翎冷嗤:“只有无能的君主才会把原因归结到女子身上,不过是为了自己的宏图大业,说的如此冠冕堂皇,怎么,你是指望我愧疚吗?”
“你王兄有你这样一个好妹妹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本是一统南北扬名的好时机,被自己妹妹一句轻飘飘的红颜祸水抹杀了。”
乌日海珠脸色腾的涨红,燕翎口齿伶俐,她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可惜我自诩还没那么大的本事,你真是抬举我了。”燕翎支着手臂,慵懒地倚靠着床榻。
她能感知到软筋散正在消散,身体有了些力气。
不过乌日海珠身体强悍,她就算没有被下软筋散也打不过。
“你莫要嘴硬,待我王兄得胜而归,你也马上便要下黄泉。”
燕翎轻轻笑了笑:“下黄泉?我如今是你嫂嫂,你觉得你王兄会舍得?”
这话戳中了乌日海珠最担心的点,她此前把人放走便是不想叫这个女子牵动王兄的心神,为了避免二人关系破裂她没有杀了她。
而今,她一样不能杀了她。
燕翎也正是知道这个原因才肆无忌惮的与她拉扯。
她可是符离手中重要的棋子,她磕了碰了,伤了饿了,与她接触过的人通通都有责任。
燕翎也没有最初的慌乱了,她镇定了下来,她都知晓,谢崇青肯定也明白,她不会有危险,只希望他别一时醋意上头失了方寸才好。
“你……”乌日海珠气的脸色发黑,径直甩袖而出。
燕翎不知前线如何,担忧的吃不下睡不着。
直到半夜时,她的屋门再度被推开。
沉重的脚步声踏着月色进了屋,一股寒气夹杂着血气冲入了燕翎的帘帐。
她倏然睁开了眼,警惕的半起了身,静静盯着那道模糊的身影。
“符离。”她淡淡出声唤道。
“他败了,也死了。”符离静默片刻,笃定道。
燕翎瞳孔骤然一缩,心头宛如被剜了一块肉似的,疼得她眼前阵阵发黑。
她下意识的反应便是不信,符离如今
在她这儿已经没了信誉,她冷静的想,这大约又是他什么算计,算计她心死?还是旁的。
燕翎无意识地碾着指腹。
符离没有得到回应,有些不甘心,径直上前想掀开她的帘帐。
“滚。”燕翎淡漠的声音叫他愣住了。
他从未听过燕翎这般对他,所以,她爱极了谢崇青是吗?
符离有些不甘心,他近乎困惑,他不知道为什么阿翎会爱上谢崇青,明明自己才是陪了她十年的人。
他如今这一切全是谢崇青造成的。
“为什么?阿翎,他死了,他作恶多端,拆散你我,死不足惜,若非他当初杀我,我焉会有今日的一切,一切都迫不得已。”
“他死了,难道我们不可以回到以前吗?”
二人隔着一层纱,却宛如隔了山海,燕翎闭了闭眼睛:“他杀你,是他之错,可如今的结果却是你自己选择,你明知道我最看重亲缘,既选择与我背道而驰那我们便是敌人。”
“可我也说了啊,待我一统南北,保你与你皇兄性命无虞。”符离急急道。
燕翎有些无力,从他说出这话时她便知晓二人不是一路人了。
冷淡又凌厉的话语从她唇齿间吐露:“你在做什么梦?我是大晋最尊贵的公主,食邑一万户,我皇兄是大晋的天子,万人之上,我们得子民庇佑,你却要求我们当叛徒,舍弃家国子民,全你的儿女私情?”
“你不觉得你的话可笑吗?我们凭什么要信你,又凭什么为你而甘心屈居人之下,符离我最了解你不过了,你虽跟在我身侧十年,近乎于侍卫与伴读,可兵法谋略你会多少,史书典籍又看了多少?”
她高傲的语气像巴掌一般拍着他的脸颊,揭开了这层遮羞布。
帘帐半朦胧的遮掩着她曼妙的身影,符离听着这漠然的语气,死死地握紧了手,脸色晦暗阴沉。
“不是我低看你,你莫不是觉得你做了王子,便配得上当我们的对手?你不觉得你可笑吗?把自己的意愿强加在我头上。”
符离闭了闭眼:“够了。”
燕翎的声音犹未停止:“你觉得我会信你的话吗?谢崇青就算败,也不会败在你手里。”
她丝毫不遮掩自己明晃晃的讥讽,符离当即掀开帘帐,紧紧握着她的肩膀。
痛意让燕翎险些叫出声,但是她忍住了,毫不惧怕的回望着他。
符离双眸猩红,满面皆是被戳中心事的愤恨。
燕翎红唇微启:“若是叫你放弃你的荣华富贵,仍旧与以往一般做我的侍卫呢?你愿意?”
他不愿意,人都有私心,符离也不例外。
他深深的明白只有强者才配活着,才不会被人看轻,不会被人踩在脚底下。
他怎么可能甘愿再回到那个给予他凌辱的地方,卑躬屈膝。
他更无颜的是燕翎看破了他的心思,叫他无所遁形。
她太冷静了,也太通透了,符离面对她,那种骨子里的自卑再度涌了上来。
燕翎肩头的手一松,她骤然得以解救,轻轻松了口气。
符离退了开,脚步有些踉跄的离开了她的屋子。
燕翎脱力一般靠在了床榻上,她的后背都是汗,浸湿了衣裳,她还穿着白日的婚服,大约是未得符离授意,婆子们不敢给她换下。
恐惧散去,她开始担忧符离说的话是真是假。
她远没有方才那般淡定。
一整夜,燕翎都是半梦半醒,外面稍微有一点动静都能惊醒她。
而事实也与她猜的没错,那不过是符离诓燕翎的罢了。
谢崇青独身一人而来,一袭青衣大袖衫,迎风坐在马背上,清隽的身影淡漠冰冷,即便他独身一人,符离依然心中警觉,怕他耍什么花招。
而谢崇青没有一丝惧意,闲适的在马背上任由马匹闲庭信步。
犹豫警觉使得符离没有开城门活捉他,万一谢崇青真的有什么后手呢?
他开城门岂不是给他递刀。
于是他叫弓箭手搭箭,只待他一声令下,谢崇青便会万箭穿心而死。
可符离无意扫过他的腰间时,却顿住了,那是军哨,用以危急时增援。
他这次未经过乌渠王的允许私自带了一对人马而来,不过两万,只是面上营造了十万的架势,但是对谢崇青却不知底细。
他犹犹豫豫间,并未下令。
而谢崇青算无遗策,他料定符离手中没有多少兵,便唱了一出空城计加以试探。
他收到符离给他的信后气的把桌子都掀了,当夜便马不停蹄的赶了过来。
他料定自己为了保全燕翎不敢轻举妄动。
而他,需要以符离为诱饵,把乌渠的全部兵力都调过来,一网打尽。
谢崇青闭了闭眼,思及与阿翎最后拥抱的场景,想念与爱欲快要遏制不住,疯狂迫切的想与她会面。
……
自那夜不欢而散后,燕翎再没见过符离,令她放心的是,符离没再像那日一样逼迫她成亲。
只是她的衣裙全部换成了红色,似喜服一般日日碍着她的眼。
而下人们的称呼也全部改成了夫人。
燕翎发过怒,但无济于事,他们该叫还是叫。
“夫人,主公请您去前院,今日大摆宴席,需要您出席。”婆子进了屋毕恭毕敬道。
燕翎懒懒地翻了个身:“不去。”
她这两日觉得身子不舒服的很,也不知是太过担忧没休息好,还是没吃好,总觉得胸口闷得慌,嗜睡,不想说话。
“夫人,主公说您务必前去。”
燕翎陡生烦躁:“不去就是不去,听不懂人话吗?滚。”
婆子们淡漠的无视了她的话:“奴婢给您更衣绾发。”
燕翎有些无力,便只能随着他们去了。
符离在前厅设宴,宴席上除去他的心腹外,还有朱序与他的长史,正战战兢兢的坐在一侧,还有一个陌生的中年乌渠男子,坐在符离下首。
燕翎冰着一张脸款款而入。
那中年乌渠男子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眸中惧是惊艳:“王子艳福不浅,这便是那大晋公主?”
符离转动着手中酒杯,不悦的看着他那副模样:“再瞧,挖了你的眼睛。”
乌月提赶忙把手放在肩头:“尊贵的王子,属下冒犯了。”
燕翎落座于乌月提对面,红衣似张扬烈火,举手投足间尽显高贵与华美。
乌日海珠脸色不佳,不知道她王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王子,王上对您的私自行动很生气,不过您拿下瀛州,又生擒大晋公主,算是将功抵过。”
符离扯了扯嘴角:“听闻我那王兄很是威风,我自然是比不得了。”
乌月提笑了笑:“王上说,若是此行能把大晋公主带回去,他便愿意把余下兵力全部派来,全权交由您来负责。”
乌渠王对大晋公主与驸马伉俪情深早有耳闻,燕翎到他手里,那那位驸马还不是任由他拿捏。
符离脸色冷了下来
:“那谢贼奸诈狡猾,万不可掉以轻心,公主不能离开瀛州,毕竟大人也无法保证这一路上出什么问题罢?”
“有这公主在,谢贼何愁不投降。”
乌月提虽不满,但还是道:“容属下与王上商议一番。”
符离主动缓和:“今日宴席,我们先享受当下。”
舞乐奏了起来,燕翎一概不碰宴席上的饭食酒水,只是冷淡的看着殿内的舞女,一曲胡旋舞柔韧而有力道,与大晋柔软的舞蹈并不相同。
乌月提时不时的扫过燕翎,燕翎自然是注意到了他的视线,心中只余嫌恶。
宴席散去,燕翎身心俱疲,她腹中空空,却丝毫没有任何胃口,反而有些犯恶心。
她揉了揉自己额头,想回去休息了。
符离也没有阻拦她,任由她离开了。
她身边的婆子寸步不离的守着她,燕翎有过曾经与谢宅人周旋的经验,便故技重施:“跟的我远些,我不喜人靠的太近。”
那婆子又搬出符离,燕翎转身就是一巴掌:“我是夫人还是你是。”
婆子愣了愣:“您是。”
“那便滚的远些。”
婆子们不敢再说什么,默默退了几步,燕翎没有回房间,而是去了花园里透气。
她倚靠在花园中的美人靠上,托着下颌静静赏月。
“公主殿下。”轻佻的话语让她回了头。
是那个叫乌月提的。
燕翎没搭理他,长睫半阖着,他们二人说话见面都能被不远处的婆子们看进眼中,婆子见他是乌渠王的人,便没有阻拦。
“公主国色天香,令臣见之难忘。”乌月提一张巧嘴把她夸的天花乱坠,没人会不想听好听的话,燕翎这才施舍给他一个眼神。
乌月提不动声色瞥了眼不远处的婆子,大约是他说的太“谄媚”,婆子们都神游了开。
他眼疾手快又自然的给燕翎捡了一下曳地的裙摆:“公主的衣裳金贵的很,莫要脏了。”
言罢他眼疾手快给燕翎塞了一个东西。
燕翎一愣,喘息频率快了些,但很快又不动声色蹙眉:“滚开,花言巧语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