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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错榻 南梨舟 21545 字 8个月前

谢枕鹤仿佛看穿她的顾虑,摸了摸她素白的脸颊,替她拢了拢有些松散的衣襟,柔声细语道:“若准备好了,我便将帷幔打开。”

宁萱儿胡乱揉了一把睡得有些凌乱的脸,眨巴着眼看着谢枕鹤道:“好。”

谢枕鹤扶着宁萱儿起身,而后在她后腰上放了一个金丝软枕,让她背靠榻头而坐。

做完这一切后,他便将床幔挂在一旁的金钩上,房内的情景霍然呈现在宁萱儿面前。

榻前不远处站着一个面善慈祥,白发苍苍的大夫,看着就让人觉得是个阅历深厚,悬壶济世多年的好大夫。

除了他之外,屋内还有几个小厮垂着头在一旁侯着,人数虽不多,但乍一看乌压压一片也挺唬人。

宁萱儿忽觉得有些愧疚,刚才就知道睡大觉,让这些人白等自己许多时候。

大夫似是注意到宁萱儿窥探的目光,冲她慨然一笑:“宁姑娘,鄙人姓刘,是淮县的大夫,是谢公子特意为了您辗转多日请过来的。”

宁萱儿腼腆抿唇一笑:“那还得多谢刘大夫和阿鹤了。”

说完,宁萱儿蓦地愣住。

她一时嘴快,将平日里私下喊谢枕鹤的称呼直接说出口了。

宁萱儿不由得抬眸看看刘大夫,又看看谢枕鹤。

谢枕鹤自是非常受用她在外人面前这么唤自己的,正弯着笑眼莞尔看着她。

而刘大夫……

到底是行医多年的大夫,连眼睛都未曾多眨一下,仍是一副乐呵呵的模样。

一个小厮端着杌子走上前来,在床榻前的毛毡上放下。

“刘大夫,请坐。”

刘大夫笑着点头,而后拎着药箱缓步走到杌子前坐下。

宁萱儿将衣袖往手臂上翻了两折,而后手腕朝外伸出了榻外。

刘大夫抚须眯眼,开始细细为她诊脉。

眼看着刘大夫的面色随着诊脉的时间变长而越来越凝重,宁萱儿原本轻松的心情也变得有些紧张。

虽说她还没做好生育的准备,但如果真的已成既定事实,她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所以她已经做好了刘大夫替她诊过脉后,便扬着欣喜笑容恭喜她有孕的准备。

但如今看刘大夫这副模样……

宁萱儿眼睫轻颤,忐忑看着刘大夫额间都覆上一层薄汗。

诊断是否有喜,有这么困难吗。

难道她不是有孕,而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症?

宁萱儿越想越害怕,空置在一旁的手都微微攥了起来。

宁萱儿的心跳得越来越重,一拍一拍的声音几乎要刺穿她的耳鼓膜。

不知过了多久,刘大夫终于将替她把脉的那双手松开,用袖子拭了拭额角的汗。

“大夫,怎么回事。”

“大夫,我的身子到底怎么了?”

宁萱儿和谢枕鹤的声音同时响起,说完后,两人都不约而同的看向了对方。

刘大夫眉头皱成一个“川”字,摇摇头道:“奇怪,太奇怪了。”

宁萱儿的心咯噔一下,紧张道:“刘大夫,你这是什么意思?”

刘大夫抬头看向她:“宁姑娘的脉象确实是喜脉。”

哪怕做足了心理准备,在听到这句话时,宁萱儿的一颗心仍是跌倒了谷底。

可她还没来得及郁闷,大夫便继续徐徐说道:“但这喜脉实在是太过虚浮,还伴随着时不时错杂乱跳的脉搏,只有两种可能……”

宁萱儿抿紧双唇,心高高地提起:“刘大夫,你说。”

刘大夫:“要么,你腹中怀着的是一个死胎。”

宁萱儿双眼瞪得浑圆,指尖深深陷进被褥中。

谢枕鹤闻言眉心也深深拧紧了,背脊绷紧道:“那另一种可能呢?”

刘大夫捋了捋长须,叹息道:“另一种可能就是,宁姑娘根本没有身子,而是被某种东西诱发了假孕的症状。”

宁萱儿颤抖着找回自己的声音:“假孕?”

刘大夫点点头,问她:“药材,食材服用过量都有可能诱发这种症状。”

“宁姑娘最近是否有过度服用同一样东西的情况?”

宁萱儿凝眉深思着,眸光晃动。

过度服用?没有啊……

她搜刮着自己的回忆,半晌没有找到答案。

直到记忆中闪过一个画面——

那碟她每日都要服用的梨花酥!

她自从尝了一口那梨花酥后,便开始极嗜于其,有时几乎都拿它代替了三餐,还因此被谢枕鹤三令五申劝阻过。

但她仗着谢枕鹤舍不得真的凶她,便不管不顾。

竟没想到……

宁萱儿抬起头,好一阵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梨花酥,是梨花酥。”

刘大夫先是一愣,而后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斩钉截铁道:“那便错不了了!”

“梨花酥为了提味,通常会增加一味当归,少量服用还好,但过量服用便会出现月事推迟、腹部胀气、闻腥呕吐的情况。”

宁萱儿一怔,惊觉刘大夫说得这些症状她确实都有,因而才一直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有孕在身。

刘大夫找到了症结所在,心中疑惑陡然解开,却还有一事不明:“但,还是有一处不对劲,不知当讲不当讲。”

谢枕鹤原本焦急的神色,随着刘大夫话语深入逐渐缓和下来。

一切正如他所想的那样。

从始至终,这都是一场阳谋。

谢枕鹤沉声道:“刘大夫但说无妨。”

得他首肯,刘大夫便信然长篇大论起来:“梨花酥吃一两块委实没有大碍,但一旦吃多,便回味甘苦,寻常人都难以忍受,宁姑娘却为何能将它当饭来吃?”

谢枕鹤垂下眼帘,淡声道:“刘大夫的意思是,有人加

害于萱儿了?”

刘大夫轻抚长须,面色纠结:“若你们有心,最好去查查那糕点中是否掺杂了诱食的东西,但……”

刘大夫说到一半,有些犹豫,哂笑道:“谢府乃是高门大户,这种腌脏事理应不当有的,许是我想错了。”

谢枕鹤轻笑几声,朝刘大夫身后小厮挥了挥手,顿时便有人拿了一大包银子塞在刘大夫手中。

刘大夫惶恐想将银子推回去,谢枕鹤却不容置喙道:“刘大夫,这既是一笔诊金,也是一笔封口费。”

刘大夫一顿,对上谢枕鹤有些冰冷的视线:“有关梨花酥的事,切记不要外传,若有人问起,你只肖说诊断出来先前有喜是判断错误即可。”

刘大夫瞳孔震缩,连连点头。

*

刘大夫走了过后好一会子,宁萱儿都是茫然的。

这样的结果,也算是夙愿得偿了。

毕竟她确实还不想要一个孩子。

若是放在以前,身如浮萍孤苦无依时,她肯定觉得能怀上权贵子弟的孩子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毕竟这代表着你可以因此“母凭子贵”,从此飞上枝头做凤凰。

但,自从被人好好爱过,体验过被人捧在手心的感觉后——

她的想法变了。

孩子不是工具,也不是拿来攀附名利,狭要身份的垫脚石。

若没做好准备,便让这个孩子在无法获得爱的时候便降临于世间。

对那孩子而言,岂不是太不公平?

但哪怕她想得透彻,由于事情在短时间内发展的太快,还是让她有些恍惚,一时之间没办法安定下来。

这时,似乎是察觉到她的失神,谢枕鹤坐在了她身旁,掌心覆在了她的手上。

“在想什么?”

谢枕鹤在她发顶落下轻吻,认真凝着她双眼道。

宁萱儿抬眼瞧他,短暂沉默了一瞬后,软声道:“我突然想到,你之前和春明说过的话。”

“我的孕事,可能是一场计谋,如今我没有有孕,你岂不是就中了别人的计了?”

谢枕鹤认真听着,在她说完后含笑侧头看她:“小萱儿担心我?”

宁萱儿瞪他,不语。

谢枕鹤唇角翘起,珏玉般姣秀的容颜舒展开来:“是啊,还有可能失去今天的一切名利和地位,沦为一个普通的平民黔首。”

宁萱儿反握住他的手,震撼道:“这么严重?”

谢枕鹤点点头,颇为认真道:“对啊。”

宁萱儿屏住呼吸:“那怎么办……”

谢枕鹤捏捏她的脸,柔声道:“如果我一无所有了,萱儿还会妾随郎去吗?”

……

真是个致命的提问。

宁萱儿神色僵硬,第一反应便是犹豫。

显然,这不是谢枕鹤想要的答案。

被自己问出口的问题气到后,谢枕鹤脸色倏地一沉,捏她脸的力气大了几分:“嗯?”

宁萱儿捂脸惊叫:“痛痛痛!”

她把谢枕鹤的手拍开,婉言道:“你让我想想嘛。”

谢枕鹤被她话语噎住:“还要想?”

宁萱儿郑重:“当然,难道我口腹蜜剑欺你骗你,你就高兴了吗!”

谢枕鹤说不出话来。

宁萱儿便开始认真思考起来。

实话说,对于一心追逐荣华富贵的她来说,定然是不愿意的。

她爱财,爱身份,因为她未曾得到过这些,也因为没有这些而受过很多苦。

但……

宁萱儿抬眼,陡然看见谢枕鹤怀揣着试探和忧郁的神情,心中微微一动。

如果对方是谢枕鹤的话,她也不是不可以做一些让步。

宁萱儿扬扬下巴,语气带着些许的小嫌弃:“如果你洗手作羹汤,勤勤恳恳赚钱养家的话,也不是不可以答应。”

谢枕鹤失笑:“只要求这个?”

宁萱儿抱着双臂,颔首道:“对啊,你也不要觉得我什么都不干,我负责算账呀!”

“别看我这样,我算数挺好的,幼时隔壁秀才都夸我呢。”

谢枕鹤嘴角不知何时已经高高翘起,遏制不住狂跳的心脏,俯脸在宁萱儿唇上印下一个蜻蜓点水的吻。

宁萱儿被他突然举动弄得脸色一烫,找补道:“别误会啊,前提是三年之内你要让我过上好日子,不然就和离。”

这话倒是不假,她可不能跟着别人苦一辈子。

谢枕鹤笑意盈盈看着她,却将十指紧紧扣在她指缝中。

宁萱儿还是有些担心:“但你说的那些应该不会发生吧?”

谢枕鹤眸光晃动看着她,却一直没有回答。

直到宁萱儿有些着急了,谢枕鹤便揽着她的腰,向后一仰,让宁萱儿靠在他的身上,与他一齐落到了榻上。

宁萱儿想撑着他的胸膛跪坐起来,却被谢枕鹤牢牢按住了身子。

“做什么!”

谢枕鹤双手扶上她的脸颊,语气楚楚可怜道:“自从怀疑你有孕以后,我们便好几天没有做夫妻该做的事了。”

宁萱儿瞋目结舌,脸色涨红:“什么夫妻,你还没娶我呢。”

“而且白日宣淫是正人君子该做的事吗!你没活干的吗?”

谢枕鹤忍俊不禁,翻身将她压到身下,将才挂上没多久的床幔放下,吻住她白皙的脖颈道:“有心上人在旁,再多的事务暂且搁置一下又有何妨。”

“何况,我从来就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他的吻逐渐下移,阻断了宁萱儿还未说出口的其他话语。

*

“宁姑娘,可有见到过少爷?”

宁萱儿坐在玉兰树下的秋千上,烦躁得很,忽然便看见惊恐万状的白术朝她跑来。

宁萱儿摇摇头,身子微微晃着秋千:“我还想问你呢,怎么一天没见他了?”

宁萱儿心中也很是郁闷。

昨天看完大夫后,谢枕鹤便缠着她要了许多次。

完事后照例替她擦拭了身子,与她同榻而眠。

次日她一如既往的在清早没有见到他的身影,但也没多失落就是了。

毕竟昨天没去大理寺,许是堆了太多事务要处理了,才不得不早早的离开。

但直到中午,下午,乃至傍晚都没见到他时,宁萱儿就开始有些坐不住了。

明明往常再忙碌,也会抽空回来和她用顿膳的。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白术见她也一脸懵然的样子,不住长吁短叹:“如果少爷连你都没告诉,那就糟糕了。”

宁萱儿察觉到他话语的严重性,蹙眉道:“什么意思?”

白术既忧且愁:“今日少爷根本就没去府衙!”

宁萱儿眼前一黑,脑中嗡嗡作响。

心中的怨气骤然全部转化为了担忧。

“依少爷的性子,如果你都不知道这件事,那就说明要么,少爷是要去做一件极危险的事。”

“要么,少爷就是被……”

“不必找了。”

一个带着几分得意声音打断了白术的话语。

宁萱儿循声望去,眸光震颤。

只见一个玄衣墨沉,丰神俊朗的男子朝她走来,不是谢长衡是谁!

谢长衡脸上挂着张扬的笑,双手背于腰后,凤眼微眯:“二哥犯了大错,被父亲关在宗族祠堂里了,无令不得踏出一步。”

宁萱儿不可置信地摇头,一口气几乎要喘不过来:“你说什么?我不信!”

谢长衡拧眉看向宁萱儿,心中泛起一阵酸楚。

当初他在湖边救下宁萱儿时,她用最温柔缱绻的目光和语气对待自己。

如今不过隔了短短一段时日,竟是恍如隔世。

她用严厉的语气逼问自己,用痛恨的目光审视自己。

这一切都是拜一个人所赐。

如果是他,那一

夜之后,他一定会让她做他的妾室,而不是让宁萱儿像现在这样,无名无份,无依无靠地跟在谢枕鹤身边。

他明明对她并不好,她居然还对他这么痴情。

谢长衡愈想,愈觉得心中不是滋味,看向宁萱儿的眼底仿佛结了一层霜:“我朝以孝为先,你认为一个戕害生父,又有勾结外族之嫌的人,会受到什么待遇?”

“哪怕父亲能放过他,陛下也不会放过他。”

“现在关在宗祠里不过是第一步,接下来他将要么面临流放之刑,要么面临死罪!”

谢长衡看见宁萱儿痛苦与愤怒交织的神情,心中又是一阵绞痛。

宁萱儿想到昨天谢枕鹤和她说过的话,脑海中一片空白。

所以,昨天谢枕鹤和她说的话,是真的?

可是为什么,明知道有危险,不去躲避,反而静静地等待这个结果?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不是谢枕鹤的作风。

宁萱儿掀眼看向谢长衡,眼眶中已有泪水打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谢长衡深吸一口气,语气生硬道:“谢枕鹤与赵骞里应外合,以送贺礼为由勾结节度使被当场抓获。”

“他的手下景和彼时正拿着那件呈着密函的假贺礼,面对百来号官兵负隅顽抗,估计已经死了。”

“赶去营救他的春明,也不知所踪。”

宁萱儿盈在眸中的眼泪终是流了下来,她甚至没有心情去擦拭。

谢长衡看见她为谢枕鹤伤心,心中有一种自虐的快感,继续残忍道:“所以,他已经没用了,哪怕他能活着,他也没用了。”

他又朝宁萱儿迈近几步,想牵起她的手,却被她狠然躲开。

谢长衡手指一僵,而后佯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般勾唇一笑:“所以,跟了我吧,我不会让你受苦的。”

宁萱儿拧眉看向他,忽然悲极反笑。

说了这么多,就是为了这句话?

她方想厉声拒绝,在旁边旁听了许久的白术去向前一步,拦在宁萱儿面前道:“三少爷,哪怕二少爷现在被老爷关在祠堂中,自由受限,可他明面上却还是你的二哥,朝廷命官大理寺少卿。”

“你直接到来鹤院来抢人,恐怕不合适吧?”

谢长衡先是一愣,而后看着白术,嘴角撩起一个讥讽的弧度。

“一条狗罢了,也敢吠人?”

他朝白术一脚踹了过去,使得后者捂着肚子吃痛后退。

泄完愤后,谢长衡又觑了一眼宁萱儿,声音放软了几许:“现在不愿意也罢,几日后,我会让你心甘情愿的接受我的提议。”

说完,谢长衡便拉下了脸,转身离去。

宁萱儿咬紧牙关,忙走到白术旁边将他扶起,看着谢长衡愈走愈远的背影,心中乱成了一团。

她到底该怎么办?

去救他?可她不过一个区区小丫鬟,如何能做到呢。

宁萱儿泪水汩汩地往外涌,只觉得眼前是悬崖峭壁,身后是湍急瀑布,向前向后都是死,完全没有生还的机会。

可比起其他的一切,她最担心的还是谢枕鹤的安危。

她怕的是,谢枕鹤的下场,会比那日他和她说的情形还要凄惨。

如果他能捡回一条命,那从此天涯海角她都随他去。

如果他死了……

不,她不要他死。

宁萱儿狠狠掐了自己一把,不准自己往这个方向想。

想想办法,快想想办法…

白术注意到宁萱儿的焦急,双手按着伤处,气若游丝地对宁萱儿道:“宁姑娘,不必担忧。”

宁萱儿闻言一顿,懵然看向白术:“少爷他吉人天相,一定会逢凶化吉的。”

宁萱儿露出一个苦笑:“若是吉人天相,怎会落得这个地步?”

白术摇摇头,斩钉截铁道:“宁姑娘,我从小跟着少爷,了解他的秉性,他这个人,最擅长苦肉计。”

“若不将自己逼入险境,漏出最脆弱的喉管,如何能引得虎视眈眈之人的放松警惕呢?”

第37章 第37章“我会一直等。”

已经是第五日了

从谢枕鹤被谢茂山带走,关在祠堂中后。

宁萱儿抱着双腿坐在屋檐前的石阶上,百无聊赖地等。

来鹤院还是和他离开前一样,花香翠竹,薰风淡淡。

明明没有什么变化,优美一如既往,却让她无端端觉得寂寥萧索。

墨虎是极通灵性的,它见这几日宁萱儿心情不佳,捣乱的次数都少了,也不像往常一样到处乱跑,自己玩自己的,而是寸步不离地陪在宁萱儿身边,变得黏人惹怜得很。

此时此刻,也是这般。

宁萱儿抱腿累了,便将手撑在石阶上,墨虎见状轻盈地从她腿边跳上了石阶,将头埋在她的手腕上,用毛茸茸的脑袋蹭她。

宁萱儿展颜莞尔,用手掌揉揉它的头顶,再挠挠它的下巴,墨虎舒服得直接将肚皮翻了出来,小声地打着呼噜。

“墨虎,还是你好,”宁萱儿眉眼舒展开来,将墨虎抱到了自己怀中,“还知道逗我开心,不像那个人,什么也不说就走了,就知道害我担心。”

墨虎听不懂宁萱儿说什么,却能听出她语调的低落,用爪子扒拉她的衣服,试图让她开心点。

宁萱儿能感受到墨虎的意思,心头一热,将墨虎拥得更紧。

深深庭院,画阁回廊,少女抱着狸猫,静静地坐在朱门裁窗前,花梨低枝下,等着那个或许会回来,或许回不来的人。

无影倚靠在那棵玉兰树后许久,几乎是她等了多久,他便陪她站了多久,眼看着宁萱儿的神情愈来愈颓丧,他终是呆不住,从阴影中走出。

宁萱儿的眼前又出现那双黑色长靴。

她掀起眼,看向来人,只以沉默回应。

无影俯瞰着她,漠然神情下,藏着一颗不住翻滚跳动的心:“要不要跟我走。”

宁萱儿拧起细眉,讥诮浅笑道:“你们是约好了吗,怎么一个个都来和我说这话?”

无影愣住:“什么意思,还有谁和你说过,三少爷么。”

“与你何干。”

宁萱儿垂下眼睫,继续摸着墨虎,将拒绝的态度表现的很明显了。

无影深吸一口气,嗓音有些生涩:“三少爷和二少爷都非你良配。”

宁萱儿指尖轻动,勾唇道:“是不是良配,是你说了便能算了的吗。”

“你想跟三少爷走?”无影不知道误会了她说的哪句话,着急忙慌便想劝阻她:“事到如今,告诉你也无妨了,你听我说,其实我是老爷的人,我曾无意间偷听到内情过,与北狄勾结之事,原是老爷所为。”

宁萱儿瞳孔震缩,猛地抬头看向无影。

“三少爷是不是和你说,圣上已然知道这件事了,谢枕鹤没有再翻身的可能了?”

宁萱儿咽了咽口水,点点头。

无影见她回应了自己,言语也越发深入:“事实上,他们还不敢将这事禀报给圣上。”

“因为此事的细枝末节太多,涉案之人也太多,若不能重洗证据链,让谢枕鹤彻底被钉死成替罪羊,老爷是轻易不敢将此事上报给圣上的。”

无影凝眉觑着宁萱儿,恳切道:“所以,三少爷也未必能赢,你跟了他,不会有好结果的。”

他蹲下身子来,双手按住宁萱儿的肩膀,字字泣血道:“谢老爷给了我一口饭吃,我便一直追随于他,哪怕知道他满手血腥,也麻痹了内心佯装不知。”

“因为我为奴为仆,没有选择的余地。”

宁萱儿还沉浸在震撼中不能自拔,目瞪口呆看着无影。

无影说到这,语气开始变

得有些柔软:“但自从遇见你,我便开始怀疑自己的愚忠是否正确,直到我看到如今的你这般落寞,我便彻底下定决心了。”

“你是那么鲜活,那么灵动的一个人,你不该被桎梏在四方庭院中,你和该是那自由的鸟儿。”

从来内敛含蓄的无影,第一次将自己整颗心剖出来摆在他人面前。

但他没有后悔,也没有胆怯,而是继续认真诚恳道:“谢家没有一个好人,父子相残,兄弟反目,还有太多太多的勾心斗角,你不该再继续呆在这了!”

“让我带你走,从此…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无影一口气将心里话全部说完,而后颤动着眸光,紧张地等待着宁萱儿的答复。

宁萱儿对上他的目光,却并未言语。

她的沉默让无影有些心慌,方想张口再试探几句,放在她肩膀上的两只手便被她挣开了。

宁萱儿向后退了几步,抱着墨虎与无影拉开距离,平视着他道:“我不要。”

无影心中钝刀割肉般的痛,扯了扯嘴角:“宁萱儿,你现在还没有冷静下来,没办法好好思考我的话语,我可以再多给你一些时间,我可以等……”

“不必。”宁萱儿摇了摇头,沉声打断他:“无影,你口口声声说为我好,要为我选择一条更适合我的道路,却从没想过,我想要的是什么。”

无影皱眉,身子一僵。

宁萱儿神色淡漠:“你说谢府是牢笼,你又可曾知道,如今我所拥有的一切都是我历经千帆后才获得的,我为什么要拱手让人?”

“你说我该和你一起走,走去哪里,和你过风餐露宿,饿一顿饱一顿的日子吗?如果这就是你说的自由,那我早就经历过了。”

“无影,你不觉得你这样很虚伪吗,你将想法强加在我身上,认为我过得不快乐,一定要我去改变,这是喜欢吗?你不过是想演一出拯救‘失意’少女的戏码罢了。”

宁萱儿的话语如连珠炮弹般袭来,无影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几次想出言反驳,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无影。”宁萱儿低声叫了一次他的名字,与他视线相接。

“谢谢你的喜欢,但我贪慕虚荣,只想攀附权贵,也不是你的良配。”

无影双手攥拳看向她,双目赤红,嘴唇颤抖着,不自觉想反驳,却马上因宁萱儿接下来的话语而大为所动。

宁萱儿勾唇弯眼,笑靥如花道:“但哪怕是这样卑劣的我,也有不愿意改变的,想坚守的信念。”

“凡是我认定的路,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我会摔得粉身碎骨,我也会头也不回的走下去。”

宁萱儿语调从方才的坚决,逐渐改变成柔软:“所以,不要再说什么带我走的话了,也谢谢你刚刚告诉我,他还有一线生机的可能。”

“我会等,一直等到他回来为止。”

*

清峡关地处荒漠,是中原通往北狄的唯一入口,也是自古以来的兵家必争之地。

那日赵骞给谢枕鹤的舆图中,圈画出来的地方正是此处。

某个僻静角落驻扎的营房中,躺着一群身负重伤的人。

景和的腹部几乎破了一个血洞,正倚在草蓐上,口中不住地往外涌血。

一个绿衣姑娘靠在他身旁,不断擦着停不下的眼泪,声音颤抖着哽咽道:“景和,我要给你上药了,你忍着些。”

景和温柔看她,而后接过她递过来的巾帕,咬在口中,闭上双眼点了点头。

绿衣姑娘提起一口气,狠下心眼疾手快将金疮药敷到了景和伤处。

“唔啊!!”

铺天盖地的痛楚骤然袭来,景和双目几乎瞪出眼眶,脖颈青筋全数爆起。

绿衣姑娘害怕影响到他,捂着嘴无声痛哭,直到感觉他好些了,才颤声道:“景和,我们傻乎乎地去追赶那送贺礼的队伍,却被谢相国打了个措手不及,若不是你奋勇抵抗,保护了大家,我们早就死了。但还是一步一步被逼退到这最后的苟延残喘之地。”

“现在他们已经将我们包围了,甚至无需主动发起进攻,我们也会因弹尽粮绝自投死路。”

“你虽自幼习武,但到底是没上过战场的,这里的其他人也都只是小小衙役,如何能与训练有素的官兵对抗呢?为什么非要来送死!”

景和强扯出一抹笑,转了转眼珠看向她:“绿璇,你明知清峡关危险,不也一定要随我前往吗。”

绿璇一愣,恼羞成怒道:“我不过是怕你死了!”

下意识反驳完景和后,绿璇意识到他只是想逗自己开心,鼻尖又是一阵酸然:“我知道,你不过是为了那所谓的道义,但为了那劳什子道义,丢弃自己的性命值得吗?”

景和柔和一笑,看向绿璇,刚想说话,却被营房外一阵嘈杂声响打断。

绿璇倏地站起身来,掀开帐篷的一个角往外看,发现远处忽然万箭齐发,却不是往他们这个方向射击。

绿璇瞪大双眸,回头看向景和,却蓦地被他的表情惊得脸色一滞。

只见原本虚弱至极的景和已经扬起了一个笑,双眼放光看着远方此时此刻发射的几支狼烟,激动道:“绿璇,我们不会死了。”

绿璇愕然道:“什么?”

景和仿佛感受不到伤口的痛楚了,嘴角弧度愈来愈大:“他来了。”

*

站在一群官兵中领头位置的男人抱着双臂“啧”了一声,看着河对岸驻扎着的营房烦躁道:“这群臭老鼠还挺会躲。”

他身旁的士卒见状,谄媚道:“张都头,今夜河水涨潮,贸然渡河恐怕会造成伤亡,届时不好和圣上交代啊,不如我们等上一等,反正也不急于这一时。”

张都头凌厉瞪他一眼,冷笑道:“不急?你也知道不好和圣上交代,我们现下可是奉相国之命私遣队伍来此,若耽搁的时间久了,届时圣上怪罪下来,你又要怎么解释?”

“此事一旦追究,不止谢相国要遭殃,我们也会完蛋,蠢货!”

士卒悻悻点头,连声答应道:“都头说的是,是属下欠考虑了。”

张都头不再看他,而是叹息一声:“熬了这么多年,还是只做了个都头,若不是相国大人答应我事成之后会为我在圣上面前美言几句,助我升官,我才不会冒这么大的险!”

张都头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甚至还向前几步,仰天长啸表怀自己怀才不遇的愤懑,丝毫没注意到身旁的士卒已经被一箭穿喉。

士卒捂着自己的喉咙,“唔呃”发出几声呜咽后倒地而亡,□□和泥沙相撞发出声响。

“都头,大事不好了,春明领着救兵赶来了!”

与此同时,传讯的士卒大声喊道。

张都头已然意识到事情的不对,僵硬着身子把头转回来,双腿颤抖但还是嘴硬道:“不可能,那春明生性莽撞,早就应当死在我先前布下的巨石陷阱中了,怎么会,怎么能逃出生天?”

传讯的士卒还没来得及回话,又被一支箭矢刺穿了咽喉。

随着他倒下,他身后赫然出现一个高挑瘦削的身影,和一群精兵。

“春明”看着张都头,阴森一笑,而后扯下了脸上的人皮面具。

一张皎如瑶玉的面庞展露出来,引得张都头和他领着的余下的残兵败将们都倒吸一口凉气。

“谢枕鹤,你怎么会在这?你不应该已经被谢相国困住了吗!”

张都头失声呐喊道。

谢枕鹤勾唇看着他,淡色道:“张都头,还是关心关心你自己吧。”

张都头惊愕道:“你想干什么?”

谢枕鹤环抱双臂,笑容似那溶溶冷月:“张都头张陵联结谢相国,为掩盖派遣赵骞手下运送密函给北族的罪行,大伤大理寺派来的人马,为保证家国安宁,以绝后患,谢某不得不……”

谢枕鹤顿了顿,猛地一挥手,将头微微往旁边一侧。

眨眼间,又是一支冷箭从他身后射出,直冲张都头眉心而去。

“杀尽张陵及其率领的士卒,再回去向圣上负荆请罪,以缓先斩后奏之过!”

第38章 重逢“萱儿心悦我,我好欢喜”……

“师父,听闻小谢大人方从清峡关赶回来,便被圣上密诏于御书房了?”

檐下,一个长相稍显

稚嫩的圆脸宦官对着一旁头发花白的朱衣宦官道。

朱衣宦官闻言变了脸色,忙扬了扬拂尘,将其甩到了圆脸宦官脸上。

“住口,这等机要密事,可是你能随意讨论的?”

说完,朱衣宦官仍是不解气,又将拂尘重重打在了他后腿上:“我领你入宫那日怎么说的,在宫里头办事,最重要的便是管好自己的嘴巴,不要多嘴多舌,省得丢了你的脑袋!”

圆脸宦官大惊失色,连忙弯膝跪下,磕头求罪:“师父,徒儿一时糊涂,请您饶恕。”

朱衣宦官觑他一眼,叹息道:“罢了,你年轻气盛,好奇心重,我便饶你一次。记着我今日打在你皮肉上的痛,千万莫忘了!”

“只是……居然连你都知道了这事,这皇城,不,这朝堂,恐怕是真的要变天了。”

*

御书房内,桌案上的烛光燃烧正旺。

皇帝坐在桌后,双手展开谢枕鹤递上来的呈本,英武的剑眉紧紧皱成一团。

“……此事真如你所言?”

谢枕鹤微微俯身,嘴角勾着若有似无的弧度:“圣上,家父…不,相国大人勾结幽州节度史,将我朝州府完整舆图送往北狄,以权谋私。”

“臣得知此事消息后,便一直顺藤摸瓜往深处求索,直到抓住了赵骞这个关键人物。”

谢枕鹤顿了顿,掀起眼皮,看向面色凝重的皇帝:“臣对赵骞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可不料他迂腐至极,竟是向臣放出假消息,害得臣派去追踪的人马陷些全军覆没,差一点便酿成大祸,让真相永远埋藏在地底下,让我朝面临巨大的危险。”

皇帝重重吐出一口浊气,而后“砰”地一声将呈本砸在了桌案上。

“谢茂山!”皇帝几乎是用嘶吼的语气呐喊道,咬牙切齿道:“先帝崩逝前,耳提面命让朕要好好善待这前朝老臣,我也一直铭记于心,甚至许他未来配享太庙,却不曾想,他竟然是这么回报朕的!”

谢枕鹤垂下眼睫,身子微微躬下:“圣上息怒。”

皇帝冷笑一声:“息怒?如何能息怒!”

“朕该杀了他,以儆效尤!”

皇帝愤怒地说完,而后微不可察地抬起眼,悄然打量起了谢枕鹤的反应。

他当然心知肚明此事应当是板上钉钉,不会有假,只是……

谢枕鹤身为人子,这般积极地大义灭亲,也实在让人怀疑他是否有添油加醋。

又或者,是否也参与其中,只是为了将自己摘干净,才这般义愤填膺。

谢枕鹤神色原是一派平静,却在听到这话后骤然蹙眉,仰头扬声道:“圣上,请容臣为相国大人辩白一二。”

皇帝眉梢微抬,语气仍是佯怒:“辩白?你可知,勾结外族,可是足以诛九族的大罪,只是因为尚未酿成恶果,朕才没有将你也牵连进来。”

“这样一个背叛君王,背叛家国的人,你要替他辩白,是想让朕治你一个包庇之罪吗!”

谢枕鹤挥袍跪下,背脊却似那松竹般挺拔:“陛下,《大宁律》中,有这样一条律法,亲亲得相首匿,《论语》中也曾有言,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①

他嗓音如泣如诉,眼底却幽深得连半分涟漪也未曾漾起:“父子敦伦,纲常礼教,身为人臣,身为人子,怎能不遵守。”

皇帝脸色微微有几分动容,原本对他的怀疑也消散了几分。

“爱卿倒是一个忠孝之辈,但……”

皇帝语调从严厉转为缓和,但还是带着试探:“如此通敌大罪,难道便要因为你的孝义,高高举起,轻轻揭过吗?”

谢枕鹤摇头,对上皇帝微眯的龙目:“臣不敢左右圣上决断,只恳求圣上暂且留他一命,待查清一切与之有关的人物线索后,再做打算。”

谢枕鹤的声音振聋发聩,似乎真的是个清疏温润正直文臣。

皇帝的想法与他不谋而合,心中的疑虑也大半打消,看向他的眼神愈发赞赏:“如此甚好,明日朕便会派人前去谢府捉拿人犯。”

“今日天色已晚,你出宫后最好莫要先行回府,以防消息提前走漏,放跑了漏网之鱼。”

……

景和在御书房前等候了许久,终于看到了那抹如翡青色,心中一喜。

他不顾身上缠着的绷带,向前几步,走到了谢枕鹤身旁:“少爷,圣上那边打算怎么做?”

谢枕鹤淡色如雪,完全不复方才泣血衷心的人臣模样。

“圣上并不想杀他,至少现在不想。”

景和愕然:“如此通敌大罪,圣上怎么可能放过?”

谢枕鹤步伐沉稳,唇角微微翘起:“圣上不杀他,不是想放过他,只是正好想借题发挥,拔除世家势力。”

“谢茂山为官多年,人脉在京城盘根错节,若圣上一下子下令杀之,只会导致朝野震荡,反而打草惊蛇,没法抓住其他攀附在谢茂山身上的蠹虫。”

似是想到了什么,他嘴角弧度变得有些讥诮:“当然,我作为谢茂山的血脉,自然也是被怀疑的对象之一,所以我干脆顺圣上所愿,替他将想说的话说出口,让他饶谢茂山一命。”

景和蹙眉:“可,若是斩草不除根,属下怕后患无穷啊,谢相国只要有一口气,就不会放过你的。”

谢枕鹤瞥了他一眼,双眼弯起,语气却是惋惜悲悯:“天牢阴暗潮湿,易发虫害灾疫,若圣上迟迟未能作出决断,也不知父亲的身体,能不能坚持那般久……”

景和瞳孔猛地震颤,看向谢枕鹤,汗毛倒竖。

*

罗烟霞身着素雅衣衫,跪在庄严的佛像前,单手执着念珠,口中念念有词。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她声音极小,若旁人无意经过佛堂,只会觉得她在为谁人求福,可凑近一听,却会发现,她是在为自己祈祷。

“求佛祖保佑我,不要被老爷之事所牵连,保佑那孩子不要将手伸到我,和我两个孩子身上……”

罗烟霞一边低声细语,一边眼角留下两行眼泪:“为人母,怎会不心疼自己的孩子,我并非有意对鹤儿那般严苛,只是若我不动手,老爷就不会放过我,更不会放过鹤儿。”

正当她悲痛欲绝之际,佛堂外顿时传来丫鬟焦急的声音。

“主母,大事不好了,老爷他下狱了!”

支撑罗烟霞的最后一根稻草也被压垮,她蓦地向后一倒,瘫软在蒲团上。

“为何会落得如今这个地步……”

罗烟霞无声地掉着眼泪,双目涣散失神。

丫鬟见她这副情状,急忙将未完话语说出:“但是,圣上念恶果未成,只治了老爷一个人的罪,而二少爷也因大义灭亲,勇敢果决被论功行赏了。”

“现下二少爷已经抵达府邸了,主母是否要去迎接一番?”

丫鬟本意是让罗烟霞放心,却见她分毫没有欣喜的神情,反而变得更加恐惧:“他回府了?那他现在在哪,是不是下一个就要来对付我了?”

丫鬟有些奇怪,困惑道:“主母,您这是什么意思,您是二少爷的生母,他怎么会对您下手呢?”

“何况,二少爷回到府中后,第一个去的地方,是来鹤院呀。”

*

宁萱儿在房中摸着那本被她翻的有些卷皱了的话本,不知何时又开始掉起了眼泪。

泪珠似掉线珍珠般往下掉,一滴一滴坠在了朱色的封皮上,洇晕出一圈又一圈的水痕。

“……”

第七日了。

宁萱儿眼睫上还挂着泪水,心中仿佛长了一根银针般,她的心每跳动一次,就扎刺的更深。

他还会回来吗。

如果再也不回来,她该怎么办。

宁萱儿吸吸鼻子,用衣袖将封皮上的水渍擦干净,咬唇摇头。

不,不要去想这些有的没的。

若是真的不回来了。

她就去找一个更俊更富的少爷,把他气死。

宁萱儿想象了一下变成鬼的谢枕鹤吃醋的反应,苦中作乐般逗得自己笑了一下。

但这份高兴没持续多久,很快又归于无尽的消沉。

她就像一棵被雨打湿了的草儿,蔫蔫巴巴的,眼泪又要夺眶而出——

正当此时,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

“萱儿。”

鹤鸣凝雪般的嗓音清泠入耳,拨动了宁萱儿死寂已久的心弦。

太久没有听到这个声音,她几乎以为自己幻听了。

但哪怕是幻听,她也要回头确认,身后

到底是人是鬼。

宁萱儿猛地回眸,赫然看到谢枕鹤长身玉立于她身后,笑眼盈盈,浑身清姿风骨仿若仙人,隽美一如他们分离之前。

“阿鹤?”

宁萱儿不可置信,痴痴地出声,鞋底仿佛黏在地上般,动弹不得。

还是谢枕鹤先朝她走来,婉言道:“才几日,就把我忘了吗?”

宁萱儿方才好不容易忍住的泪水终于还是夺眶而出,在谢枕鹤说完这句话后便好似离弦的箭般扑进谢枕鹤怀中。

“骗子,大坏蛋!”

她泪眼婆娑,一面捶打着他的胸膛,一面哭诉道:“什么都不跟我说就走了,害我担心你这么久,食不下咽,夜不能寐,每天都开心不起来,你拿什么赔我?”

谢枕鹤却是眸光一颤,而后心中软化成了一滩糖水。

他双手抬起,轻轻捧住了宁萱儿的脸,语气是难以掩盖的雀跃:“我竟不知,萱儿心中不仅有我,还将我看得这么重要了……”

谢枕鹤眸光颤动,笑意在眼底凝聚:“萱儿,你心悦我,我好欢喜。”

第39章 第39章“张嘴。”

宁萱儿白皙面颊滚烫,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儿一样浑身炸毛,语无伦次道:“我我我……”

谢枕鹤桃花美目潋滟含情,玉一般的清透肌肤竟也覆上一层薄红。

他拾起宁萱儿的手,揉捏着她掌心软肉,温声软语道:“萱儿,我想听你亲口说,好不好?”

宁萱儿羞恼到了极点,咬着唇支支吾吾半天也发不出那个音节。

经历了生离死别后,宁萱儿心中那份模模糊糊的朦胧情愫越来越清晰。

她素来是一个不拘小节,大胆热情的女子。

她不吝于展露自己来吸引别人,却鲜少表露自己的爱意。

正如现在。

若说通过绣个荷包,绣个丝帕来委婉寄托情意,她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但要她在谢枕鹤直勾勾的目光下,直白赤诚地说自己喜欢他,实在是有点太……

强人所难。

宁萱儿视线左顾右盼,好几次那句“喜欢”都要说出口,却硬生生被她咽了回去。

谢枕鹤便看着她的脸色由红变白,由白变红,虽觉得她很可爱,但心中还是生出几分失落。

他虽然觉得自己与宁萱儿心意相通,但宁萱儿却从未对他说过一个“爱”字。

是不够喜欢他吗?

谢枕鹤心尖泛起一阵细细密密的酸痛,原本轻轻勾起的嘴角逐渐抿成一条直线。

久别重逢,他不想让两人之间霎时便生趔趄。

谢枕鹤长睫掀起,眯了眯眼,方想张口说些别的——

正在此时,宁萱儿踮起脚将唇送了上来,一边亲谢枕鹤,一边按着他的双肩将他往后推,直到将他抵在了墙上。

宁萱儿两腮酡红,反客为主般吞吃着谢枕鹤的薄唇。

没办法回答的话,就用行动证明吧。

宁萱儿卷翘的眼睫毛像罗扇一样不住地扫在谢枕鹤的眼下,半睁着的猫儿眼氤氲着水光。

谢枕鹤身躯一僵,敛眸看见宁萱儿陶醉的神情,双眼微弯。

他被难得主动的宁萱儿勾走了魂魄,忘记了自己方才的低郁,生了逗弄之心,面对化身登徒子的宁萱儿,仿若被轻薄了一般死死不肯让宁萱儿的舌头伸进牙关。

宁萱儿吻了半天,发现谢枕鹤不配合,有些气恼,皱起细眉按住谢枕鹤的后颈便开始横冲直撞的啃咬。

谢枕鹤感觉自己好像变成了一块猪肉,被宁萱儿毫无章法地用牙齿咬碾,心中觉得好笑,掐了掐她的腰,暗示她停下。

宁萱儿眉心拧得更紧,离开谢枕鹤的唇,拍拍他放在自己腰上的手,疾言厉色道:“干嘛!”

谢枕鹤看见她佯装生气的模样,心中酥酥麻麻的痒,唇角微微翘起道:“小萱儿被我亲过这么多次了,还不会接吻?”

宁萱儿柳眉倒竖,这下是真的有点生气了:“谁,谁说我不会!”

谢枕鹤眉梢微抬,双眼盈盈含笑:“那萱儿怎么不知道怎么伸舌头?”

宁萱儿语塞:“呃,这……”

谢枕鹤桃花眼几乎要弯成两道月牙,嗓音柔软道:“那我来教你。”

宁萱儿双眸瞪大,感受到腰后放着的那双手收紧了些,心跳有些加速。

谢枕鹤将脸贴近宁萱儿,与她鼻尖相抵,将手抬起,放在她的下颌骨处,轻声道:“张嘴。”

宁萱儿眼睛瞪得更圆,由于太过紧张,只呆呆地望着谢枕鹤,连怎么张嘴都忘了。

谢枕鹤嘴角笑容漾得更深,指尖轻轻揉着她的下巴,半逼迫半挑弄,让宁萱儿乖乖地把嘴巴打开。

谢枕鹤附身覆住她的唇,两唇一相接,舌尖便灵活地缠了上来。

“唔……”

许久没有被这么激烈地吻过了,宁萱儿半边身子都酥软了,一副只知道痴痴吐舌,任君采撷的模样。

谢枕鹤笑眯眯看着她,双手逐渐下移,抚上了她的薄背,像他们第一次接吻时一般,摩挲着她的肩胛骨。

宁萱儿浑身一颤,被谢枕鹤触碰过的地方都仿佛被花粉洒过一般,绵绵密密地泛着痒。

谢枕鹤似乎是发现了这一点,松开她的唇,软声道:“萱儿不肯说喜欢两个字,可你的身体却一直在说……”

“好想阿鹤,好喜欢阿鹤。”

宁萱儿一顿,眸眶盈出快感过度积累后的泪水:“没,没有。”

谢枕鹤唇畔撩起,伸手拥住宁萱儿,将下巴支在她的颈窝上,手却覆在了她双肩。

“萱儿,听白术说,我不在这段时日,谢长衡找过你,还说我将必死无疑?”

谢枕鹤一面说着,一面双手微微用力,将她的外衣往下扯,露出她玉白的脖颈和肩膀。

宁萱儿眼睫一颤,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谢枕鹤见她不语,仍是吟吟含笑,又将她的中衣解了,剩下紧裹着身子的小衣,一口吻在了她的细脖上。

“萱儿,回答我。”

宁萱儿虽然不明白他的用意,但也不觉得是什么不能说的,反倒还有很多有关于此的事情想诉说,便柔柔道:“嗯,不仅如此,他还说什么……要带我走。”

宁萱儿怀着几分惹他吃醋的心思将这件事情说出,眼睫垂下,双眸含着几分狡黠看他。

谢枕鹤果然面色冷了许多,僵硬道:“然后呢。”

宁萱儿目的达成,巧笑倩兮道:“我当然是严词拒绝啦,我又不喜欢他,我只喜……”

谢枕鹤眸光一顿,没有错过她这个无意间的真情流露。

宁萱儿也狡猾的很,发现自己险些说漏嘴,连忙杀了个回马枪,抱住谢枕鹤的手臂,将其不住地摇晃。

“我只,我只喜欢来鹤院的点心,对,就是这样!”

谢枕鹤知道她在耍滑头,垂眸看着她压在自己手臂上的柔软,眸色变得幽深了几分。

“是吗?”

谢枕鹤嗓音有些喑哑,干涩道。

宁萱儿感受到他周遭骤然冷了下来,有点心虚,急忙找补到:“你别误会,他虽然对我虎视眈眈,但初次来时有白术保护,之后也有无影一直守在院子里,所以他一直没得逞。”

“……”

谢枕鹤眉心一抽,心中□□陡然被妒火替代。

“无影?”

他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将这个名字吐出口。

宁萱儿猛地点头:“对啊对啊!”

谢枕鹤指尖一顿,唇畔撩起:“我的萱儿在我不在的时候,倒是结识了许多人。”

宁萱儿背脊一僵,忽然想起来,无影是个男的。

只要是个男的,谢枕鹤就会吃醋。

她怎么忘了!

她瞪大双眼,愣愣听着谢枕鹤继续往下说:“可我如今与父亲已是势不两立,而无影是父亲的人,萱儿可知?”

宁萱儿脖子梗住,不敢点头,也不敢摇头,颇为骑虎难下。

可她什么都不做,反而坐实了谢枕鹤的怀疑。

他冷笑一声:“连这个都告诉你了,倒是真的很亲密。”

“那我更不能放过他了。”

谢枕鹤带着杀意的话冷不丁地落下,不由得让宁萱儿后背发凉。

谢枕鹤掀了掀眼皮,眼光好像利刃般划过她每一寸肌肤,留下炙痛的审视感。

“萱儿说,是杀了,还是打断腿?”

宁萱儿此时真的有些害怕了,她下意识地摇头,不可置信道:“阿鹤,你怎么会说这种话?”

“不,不可以。”

谢枕鹤方才因为她不肯表露心迹而阴郁的心情骤然被唤醒,反而还平添了许多添油加醋的嫉妒,已是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他拧紧眉毛,讥诮勾唇:“为什么不可以?”

“你忘了你第一日见我时,我在做什么吗?”

宁萱儿深深提起一口气,瓷白的脖颈也因此紧绷起来:“阿鹤,你别这样。”

宁萱儿蹙着秀眉看着谢枕鹤,莫名觉得有些心慌意乱。

她觉得谢枕鹤这次回来,好像哪里变了。

但看外表,是一如往昔的俊美和清逸。

浑身的气质却大为不同。

哪怕以前温润儒雅都是他的伪装,但也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春夜的雨,内里虽凉薄,却带着几分柔软。

可如今的他,却好似变了一个人。

周身锋芒愈发外露,就似那淬了血的翠竹,哪怕依然风骨清泠,却藏不住呼之欲出的狠戾和血腥之气。

宁萱儿愈想,愈发害怕,看着他的眼神都透出几分惶恐。

谢枕鹤这才霍然清醒,自己好像吓着她了。

许是在战场厮杀过后让他忘记了曾经是如何伪装成正常人一样过活,如何瞒天过海,如何一点一点软化小狸猫天然竖起,来保卫自己的尖刺。

谢枕鹤长睫翕动,呼吸稍滞。

不行,不能让她害怕自己。

谢枕鹤强扯出一个笑容,贴近她,双手握住宁萱儿的手,与她额间相抵瞧她,声音清润,好似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温柔道:“萱儿,你要是实在舍不得他,我也不是不能放过他。”

宁萱儿皱起眉,不明白谢枕鹤怎么会这么想,可还没等她继续解释,谢枕鹤就自顾自继续说道:“但前提是,你要答应我,让我伺候你。”

谢枕鹤唇角勾起,像是刻意想去补救般小声乞求。

“你从前怕羞,不愿意做,这次就当是交换,我会让你很舒服的,好不好?”

第40章 第40章她给了谢枕鹤一记耳光。……

感受到谢枕鹤炽热的气息洒在自己面颊上时,宁萱儿心中升起一种异样的感觉。

仔细想想,似乎从他们认识起,谢枕鹤就是这样,一点一点用对她好来融化她对他的恐惧。

被捧在手心的感觉太好,都要让她忘记谢枕鹤是一个怎样危险的人物。

哪怕她再喜欢他,她也不能接受,自己的枕边人是一个草菅人命的冷血刽子手。

许是因为她和无影身世相似,都是生如浮萍的奴才仆役,所以让她天然地更能同情他的可怜。

宁萱儿反握住谢枕鹤的手,指尖深深陷进他的肌肤:“阿鹤,你能保证你不会伤害他吗?”

谢枕鹤原本温柔弯着的双眼陡然没了笑意,牵了牵嘴角道:“萱儿这是什么意思。”

宁萱儿朝他靠近几分,轻声道:“你若看不顺眼他,大可将他赶去其他院落,为什么一定要做到那般决绝的地步?”

谢枕鹤垂下眼睫沉郁凝觑着宁萱儿,脖颈线条绷紧,神情猝地变得肃穆。

“你知道我想做什么了。”

他是打算将此事糊弄过去,再找机会处理那个无影。

却没想到竟然被提前识破了。

谢枕鹤嘴角翘起,不知是想赞誉宁萱儿敏锐,还是欣喜自己的心上人竟然变得了解自己。

宁萱儿见他没有松口的意思,急切道:“你果然是这么想的是吗,你为什么非得杀了他不可!”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宁萱儿的话语已然染上怒音。

她看着谢枕鹤,觉得他于她而言,是从未有过的陌生。

宁萱儿想到这,忽然自嘲一笑。

陌生?怎么会呢,她见他第一面时,便知道他端方君子外表下藏着怎样暴虐的心。

只是谢枕鹤对她实在是太好了,让她轻飘飘晕乎乎,忘记了自己本身就是在与毒蛇同床共枕。

无影不过是个引子,她维护他,并不代表无影在她心中有多重要。

只是她有自己的坚持。

谢枕鹤对她再好,她也不能接受,因为自己让无辜的人丧失性命。

还是呷醋这种过于荒谬的理由。

谢枕鹤见她笑得轻蔑,原本强行平息下去的妒火又开始熊熊燃烧起来,他挑起宁萱儿的下巴,语气不复方才的亲昵,反而沾上些许森然:“你便这般喜欢他?要为了他和我斗气?”

宁萱儿怒目而视,觉得谢枕鹤简直不可理喻。

与他说话简直是对牛弹琴,鸡同鸭讲!

宁萱儿蹙着眉,觉得这样子互相怄气不是办法,决定冷静下来再和他好好说道。

于是她扭头转身,打算去一旁静静。

却没想到这一个小小的举动,在谢枕鹤眼里成了默认之举。

他脸色变得铁青,抓住宁萱儿粉藕似的手臂,一把将她拽进了自己怀里。

宁萱儿蓦地撞进他胸膛,有些无措,刚抬眼想说话,便被谢枕鹤弯身横抱了起来。

“你做什么!”宁萱儿皱眉瞪视谢枕鹤,悬在半空的小腿不住地乱动,试图把自己从谢枕鹤手上晃下去。

谢枕鹤力道大的惊人,哪怕她这样动,他钳着她大腿和后腰的手也纹丝不动,只有手臂上迸出几道青筋,似乎已经是隐忍至极。

他垂下眼睫,清艳一笑:“萱儿,他刚被谢茂山派进来鹤院时,便觊觎上了你,还多次窥视我们亲密,我早就想处理他,只是碍于不能打草惊蛇才没动手。”

“如今谢家权柄皆归于我,机会来临,我凭什么要放过他?”

宁萱儿顿住,忽然意识到一件可怖的事情。

“窥视?”

宁萱儿喉间发涩,嗓音有些颤抖:“所以好几次,你刻意将我拉到庭院中亲吻,吻着吻着便定定看向某个地方,我问你,却搪塞我说是见到了墨虎,都是假的吗?”

“真相,是这个吗!”

谢枕鹤步伐停驻,垂眸看着她双眼莞尔:“不错。”

“我的小萱儿,真是聪颖。”

宁萱儿拧紧秀眉,当真感到害怕了:“疯子!”

谢枕鹤却仿佛将这句责骂当做了对自己的嘉奖,勾着唇缓缓躬下身子,小心翼翼地将宁萱儿放到了一个物件上。

由于宁萱儿背对着那物件,一时之间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

等到她一回头,看到摆在一旁的矮凳时,宁萱儿才恍然大悟。

她躺的地方是……

平日放着谢枕鹤古琴的条桌!

谢枕鹤笑眯眯看着她,而后替她揭去了隐埋明珠般洁白肌肤的最后一层遮掩。

那双只用来抚琴的,不沾风雪的手的每一处每一寸都好像是为她而生,指尖触碰到的每一块地方都会荡起一圈又一圈的热意。

宁萱儿仿若化身当日被她弹奏的古琴,只知道婉转呢喃着旖旎琴音。

她从来是不羞于享受风月之事的。

可一码归一码,谢枕鹤表现出来的,过于强烈的独占欲实在是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不能只顾着自己,她一定要向谢枕鹤口中讨得一个保证。

但现在她脑子里装了太多东西了,转不过来了,只知道粗粗地喘气。

好不容易谢枕鹤放开了她,她寻得一个空隙,方想诘问于他——

一个温热潮湿的触感覆了上来,阻塞了她要说的一切话语。

水声回荡在静谧的室内,本是让人羞恼至极的,宁萱儿却

无暇思考了。

她脑袋向后仰,脖颈线条利落优美,却也绷得紧紧的。

“阿鹤!”

直到脑海中倏地断线一般短暂黑了一下,宁萱儿下意识地叫唤起了谢枕鹤的名字。

谢枕鹤心中一软,重新站直了身子,俯脸看着失神的宁萱儿,唇角重新扬起一个温和的弧度。

他便知道,在萱儿心中,他始终是最重要的。

无影不过是个过客,等他杀了他后,她可能会难过上一段时间,但久了便会忘记了。

谢枕鹤唇瓣还泛着晶莹的艳光,这般想着,眸底柔软一片,忽觉得自己过火了些。

萱儿胆小,应当受不了这样的刺激,他该安抚一下她。

宁萱儿好半天回过神来,抬眼便看见谢枕鹤压着她的双肩,要俯下身来亲她。

她忽然恶向胆边生,竟是扬手给了他一记耳光。

只听“啪”地一声,谢枕鹤愣在原地,白皙的右颊瞬时多了一个掌印。

宁萱儿咬着下唇,细眉紧紧皱着,仿佛面前之人不是爱人,而是敌人,冷着声音道:“该做的都让你做了,放过他吧。”

谢枕鹤脑中缠绵动人的欢情思绪霍地烟消云散,眼底冷得几乎要结冰。

他完全不像往常一般克制,张扬一笑,配上那殷红的掌印竟是让整张傅粉玉容生出诡异的艳丽。

“好啊。”

听到这透着寒意,又斩钉截铁的话语,宁萱儿先是一怔,然后怀疑地看向他:“真的?”

谢枕鹤见她因为自己松口而似乎很是高兴,心中怒气更甚,但还是盈盈笑着,用温润如玉的假象粉饰自己。

“杀了、断腿、挖眼——”

“萱儿每陪我做多一件往常不愿意做的事,对他的处理就轻缓一些……”

“若萱儿表现得极好,或许我可以让他全须全尾的走出来鹤院,也未可知噢?”

谢枕鹤用残忍的语气娓娓道来,觑着又惊又恼的宁萱儿,笑容始终温柔似水,却让人毛骨悚然。

*

那日陪谢枕鹤荒唐够了之后,谢枕鹤便答应她暂时不会伤害无影,只将他遣去松香院。

她的目的达成了,心中却越发咽不下那口气。

于是她决定开始单方面不理谢枕鹤。

这样的事情,之前也不是没有过,上一次谢枕鹤要得太狠了时,她也这么对付过他。

只是那一次,宁萱儿是出于情人间的打闹、调情心态去耍小性子,但这次,她是真的生气了。

他的爱太让人窒息了,这让她觉得很恐慌。

她不能事事都如他意,让他愈发猖狂,合该好好治治他!

在这种想法的驱使下,宁萱儿便几日没搭理过谢枕鹤,只视他如无物。

头几日,谢枕鹤还会眼巴巴地来找她、哄她,可第五日时,谢枕鹤便莫名其妙再也不出现了,每日宿在书房中,好像也不打算求和了。

宁萱儿发现谢枕鹤态度转变时,在心底冷笑一声,怒火愈烧愈旺。

才几日就不耐烦了,说明对她也没有多真心。

而后便被委屈替代,好几次想掉眼泪都因着不服输的骨气忍了下来。

并在心中发誓,除非谢枕鹤声泪俱下和她求饶,否则她是不会原谅他的。

这样的日子又过了一段时间,直到第七日时,宁萱儿意识到了事情的不对。

她发现,不仅谢枕鹤变得来去无踪,整个来鹤院也变得怪异。

白日里见着她便好像见了鬼的小厮。

总是嬉皮笑脸跟在她左右,随叫随到的白术也变得神出鬼没,常常远远瞧见她就绕路走。

到底是怎么了?

直到好几次想出院子都被门口护院例行公事般拦回来时,宁萱儿才后知后觉,自己好像被软禁了。

她怎么可能受的了这种气,却在此时,无意间瞥见在廊下拐角处鬼鬼祟祟和人谈话的白术。

回廊前的阑干下正好有一片灌丛,可以让她藏身其中。

宁萱儿便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想看看谢枕鹤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方靠近他们,便听见两个刻意压低了的声音正在对话。

一个陌生的声音:“圣上将左侍郎的千金赐给少爷,也不知道是何用意。”

白术谨慎打断他:“小声些,这事可千万不能让宁姑娘知道了!”

……

若听第一句话,宁萱儿还能安慰自己,那人口中的“少爷”,或许是谢家的其他公子。

但第二句就让她再无法欺骗自己了。

谢枕鹤要娶亲了。

但他要娶的是门当户对的贵家小姐,不是她这种既不明理,也不懂事的丫鬟婢子。

他说过的话,全都是假的。

他骗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