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进。”她用英语说。
门被推开,进来的却是夏油杰。
他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走了进来,千鹤闻到诱人的食物香气,顿时食指大动。
杰的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温和笑容,不过眼底深处的疲惫和忧虑却难以掩饰。
“莉奈,我猜你会想吃点东西,我买了很多,中餐有,西餐也有。”
“......”
可恶!完全抵挡不住食物的诱惑。
“甚尔呢?” 她问。
夏油杰打开食盒的手顿了顿,“他暂时不能见你。”
“为什么!” 千鹤急道:“你们对他做什么了?”
“莉奈,你觉得我们会对他做什么呢?” 夏油杰对着她微微一笑,“即便是我们要做什么,你也没办法阻止不是吗?所以,与其在这里胡思乱想,自己吓唬自己,不如放宽心先吃点东西。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有些是你爱吃的东西,有些是医生建议的,你需要多吃点肉,不要再想什么减肥了。” 夏油杰打开了食盒,将里面的小菜和汤羹一样样摆了出来。香气瞬间在病房里弥漫开来,千鹤腹中的馋虫在叫嚣。
她咽了咽口水。
“如果你们对甚尔怎么样,我就算没办法自尽,也会想办法报复的。”
“警告听到了哦。” 夏油杰笑说:“那现在可以好好吃饭了吧?在我和悟看来,这世上没有什么比莉奈更重要了。虽然很不喜欢莉奈怀着那混蛋的事实,但如果是莉奈的孩子,那就等于是我们的孩子吧。”
.....
她就知道,他们对自己的占有欲不会轻易消失,甚至还蔓延到孩子这里来了。
“.....好像,很好吃的样子。” 千鹤还是没忍住。
“尝尝看,这是一家评分很高的广府菜。” 夏油杰将一碗热气腾腾的鱼片粥递到千鹤面前,又细心地帮她调整了一下床头的高度。
千鹤接过粥碗,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温热的粥顺着喉咙滑下,暖意渐渐驱散了身体里的一些寒气。她的吃相很安静,也很斯文,但夏油杰能看出来,她是真的饿了,也真的喜欢他带来的食物。
看着千鹤小口吞咽的模样,夏油杰的心情有些复杂。她依旧是那个他记忆中熟悉的样子,吃饭时候斯斯文文的。
粥很快吃完了,她看向了以前从不会吃的榴莲酥。
“我要吃那个。”
“很油腻哦。”
“可是.....好想吃啊!”
“来——慢点吃,我湿巾也带来了,可以用来擦手。”
千鹤用手啃完了四块榴莲酥。
接着她又吃了一块烤乳鸽,一大块牛排,一只龙虾,一大碗沙拉.....
完全不是从前嚷嚷着我再吃我就是猪,我胖一斤我马上去死的莉奈了。
收尾是燕窝粥,房间内只剩下千鹤小口喝粥的轻微声响。
夏油杰看着她,几次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在千鹤喝完粥之后,夏油杰还是忍不住开口,“莉奈,禅院家的人也找来了,伏黑甚尔....目前还不能和你见面。你不在的期间,我们对外说是他拐了你,加上他在黑市里贩卖咒具,高层一直想调查清楚黑市,所以暂时需要他协助调查。”
千鹤握着勺子的手微微一顿,眼泪啪嗒啪嗒地落了下来。
她的平静,反而让夏油杰心中更加不是滋味。他宁愿看到她愤怒,看到她担忧,甚至看到她为那个男人大喊大闹地争取,也好过现在这副波澜不惊,心如死灰的样子。
“莉奈—— ” 夏油杰低声道:“这一年多来,我和悟都很想你,跟我们回去吧,孩子如果你想要,那就生下来,我们会好好照顾ta的,伏黑甚尔.....不适合你。这一年多,你就当是出去旅游了一圈。”
“你知道为什么我会爱上甚尔吗?” 千鹤忽然说。
夏油杰强忍着不适感:“....为什么?”
“因为他给我一种自由的感觉。甚尔是咒术界真正的边缘人,他和真希都不一样,他是彻底没有咒力的存在,是不在你们规则里的人。其实,我本质也是一样的,因为我不是出于主观意愿来到这个世界。”
顿了顿,千鹤说道:“你和悟对我非常好,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你们的好成了我的负担,这种负担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更是心理上的。我感觉在你们身边我没有想要的那种自由,可是跟甚尔在一起,我总觉得我怎么疯都可以被原谅,因为他实实在在的把我当成一个和他一样的人,而不像你和悟,其实本质里,你们会将人划分为强者与弱者吧?因为,你们毕竟是金字塔顶端的人啊,就像太阳一样的耀眼,在你们身边,我感觉自己只是一颗黯淡的星星,只能依附着你们的光辉才能被人看见。那种感觉....很累。”
“莉奈.....你跟我们回去之后,我们可以慢慢商量着改变。”
“你看,你根本没打算尊重我的意愿,给我选择的机会。” 千鹤再度落泪,“你甚至不是问询,你只是抛出一个陈述,让我跟着执行。杰,你现在还不试着体会一下我的感受吗?我不想被你们夹在中间争抢,我不想被你们强扭,我不想.....不想被你们共享。如果你执意要带走我,我没有办法,但是请你想想,哪怕是最后,好好想一想,这是我想要的吗?这是你真正想要的吗?”
夏油杰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却没有吭声。
病房里再次陷入了沉默。千鹤肚子又饿了,她抓起一个叉烧包,专心在意地吃着,不再去理会他。
夏油杰,则静静地看着她。
“莉奈,我会带你回去。” 他固执地开口。
“......好,放了甚尔,什么时候你想带我走都可以。”
她吃完了叉烧包,擦干净手,安静地躺回靠枕上,转过头看向窗外。
接下来的几天,五条悟和夏油杰轮流来看望千鹤。他们给她带来了最好的营养品,安排了最好的医护人员照顾她,试图用无微不至的关怀来打动她,试图让她回心转意。
伏黑甚尔则被以“协助调查咒具黑市”为名,暂时扣押了起来。要关押他可不容易,不过有五条悟和夏油杰出马,没人会担心。但是两个男人知道,真正让伏黑甚尔束手就擒的,是病床上的千鹤,他的妻子。
甚尔并没有被押回霓虹,而是被关在希腊某个戒备森严的地方。夏油杰去看过他一次,那个男人即便是被关押着,还是一副桀骜不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甚至几度还出言挑衅,换来的是看不上天与咒缚的咒术师无情的教训。
莉奈,变了。
首先是她吃东西的次数开始减少,而且并不是有意减少,她就是不想吃了。
她会礼貌地接受所有人的照顾,会安静地听所有人的说话,但她的眼神却变得越来越空洞。
她会坐在窗边,一坐就是大半天,目光呆滞地望着希腊天空。叫来精神科的医生检查,他们都说她受了很大的刺激,可能需要转院治疗,但考虑到孕妇情况特殊,又不敢随意带她到精神病院。
她还是会按时吃饭就是吃得少,至于休息的时间,越来越多了,她失去了所有的生气和活力。
五条悟和夏油杰虽然很忙,但依然会经常来医院,他们甚至不得不再次提起伏黑甚尔,试图激起她的情绪。但千鹤只是默默地听着,眼神空洞,没有任何反应。
这种状态下的千鹤,让五条悟和夏油杰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和无力。
夏油杰常常在深夜独自来到千鹤的病房外,透过门上的小窗,看着她在昏暗的灯光下沉睡的侧脸,一想到她第二天醒来又如同一个机器人一样,他就难受到了极点。
他开始怀疑,强行将她留下来,到底是对是错?
她就像一朵被强行移植到温室里的野玫瑰,虽然得到了精心的照料,却失去了在狂风骤雨中绽放的野性与生命力,正在一点一点地枯萎。
五条悟和夏油杰都清楚地看到了这一点。他们曾经以为,只要把她从那个男人赶走,就能让她重新回到以前的样子。但现在他们发现,似乎没有那么简单。
莉奈不恨他们。
或许莉奈恨透了他们。
第三个月,千鹤的肚子隆起来了,五条悟忍不住问她:“离开我,你很快乐吗?”
罕见的,她居然点了点头。
千鹤怀孕的第四个月。
这天,五条悟推开房门,说道:“我给你办了出院手续了,走吧。”
她默不作声的点头,起床换衣服,护工收拾好了一切,跟在他们身后,一起上了车。
车子往机场的方向开,一路上,千鹤还是老样子,沉默寡言,面无表情,如同死了一般。
夏油杰低声道:“千鹤,你的民宿已经转手处理掉了,得到了一笔不错的钱,都打到你账上了。我们.....带你回家了。”
她还是不说话。
机场停着五条悟的私人飞机。
千鹤被带进了飞机里,那张毫无生气的面孔,忽然浮现了激动的表情。
“甚尔?”
她惊呼一声,还未等扑过去,伏黑甚尔已冲过来将她抱入怀里。
夏油杰看着两人,“莉奈,跟他一起回霓虹吧,那里才是你们的家,你们可以用在希腊赚到的钱,在那里开民宿,或者做别的生意,总之,过你的想过的生活吧。”
千鹤和甚尔都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们。
她以为,他们会用尽一切办法将她留在身边的。
“你们......” 千鹤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是真的,真的很想杀了这家伙,而且有好几次我都差点做了。” 五条悟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刻薄,“但是,我没办法再看到莉奈丢了魂的样子啊!实在太丑了,知道吗?”
夏油杰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温柔地看着千鹤:“千鹤,如果把你困在我们身边,只会让你慢慢枯萎。那不是我们想看到的。”
伏黑甚尔没有说话,眼神复杂地在千鹤和那两个男人之间来回逡巡。
“我们已经安排好了。” 五条悟继续说道,“坐这架飞机回大阪吧~去吧,展开你的新生活。最好快点,在我和杰后悔之前。你知道的,虹龙绝对能追上你们。”
千鹤的眼眶瞬间红了。
“悟.....杰.....”她的声音哽咽了。
“当然啦!把你带回霓虹,不仅仅是为了津美纪和惠,也是为了我们自己!距离近一点,我以后还能偷偷去看你。如果,如果他对你不好的话,你还可以后悔,但是后悔次数不能超过三次!毕竟最强最帅的五条老师,是有很多追求者的。”
夏油杰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千鹤的头。
“走了!杰!这几天我都没能好好品尝一下希腊的甜品!快陪我一起去!”
夏油杰冷冷地看向甚尔,“如果你敢让她受一点委屈,我发誓,无论天涯海角,我都会找到你,让你生不如死。”
舱门口——
五条悟深吸一口气,他转头看着千鹤,眼眸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莉奈——
我爱你。”
走在前面的夏油杰顿住了脚步,他意识到自己或许也该说些什么,可最终他什么都没说,大步下了台阶。
飞机起飞了。
千鹤透过窗外,已经看不到两个深爱她的男人,但她依然久久凝望着他们远去的方向,直到飞机穿破云层,再也看不见地面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