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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茧化蝶太子50%丨鸾鸾50%

章朝十日一休沐,李鹫虽身为太子,行事比旁人便利,却也枷锁缠身,至少他就不可随意告假去青城山。

陈琳几日下来,也察觉到殿下近来不再爱躲起来饮酒,常夜里待在明月之下心不在焉。他端来一壶宽胸导滞的紫苏饮子,担心道,“殿下是何事萦心,如此烦忧?”

既与中丞夫人相识,日后相知相惜相许,以殿下心计,必然不在话下,怎还如此神色不宁。

李鹫望着那一弯明月,声音飘渺道,“人苦不知足,既得陇,复望蜀,贪得无厌罢了。”

太子也是人,表面上谦虚恭卑,礼让三分,其实狼贪虎视,明争暗抢,已是耗费许多力气,才不至于丑态毕露。

“殿下,便是明抢又何妨?”

陈林不明白,殿下于旁事之上,雷厉风行,从不曾这般畏首畏尾,只一个中丞夫人,既诚心所求,衷心以待,便是稍有冒犯,有何不可。

是啊,抢了又如何。

李鹫掌心一点点抓紧扶手,可待眼眸略过这一片月白风清,手指又轻描淡写地放开,“日中则昃,月满则亏,若想享难得的好处,便要付出难得的辛苦,以中丞夫人之姿,值一场滴水石穿、艰难玉成的好景。”

他每近中丞夫人一分,便稍动于心一分,也明知她心狠一分,要得一坚狠之人的心,推诚置腹、纵她所行、问她所意,实需步步为营。

李鹫从当今王座之上那人身上,学的最深刻的一个道理就是,人永远不要活的太硬,他忍辱负重而来,早已不在意所谓膝下黄金、顶天立地之言,他争一个人,就要争她唯独对他心软,唯独对他心疼,唯独觉得他对,唯独被他一人迷惑蛊动。

陈琳听地稀里糊涂,但是想起方才殿下那张失意的脸,便又觉得殿下爱做什么便做什么罢,不是殿下古怪,是这世道逼得殿下难以心安,不得不异于旁人。

*

青城山

这是李鹫这个月第三次攀爬青城山,每十日休沐,一次未落下,只是赵鸾鸾待他总多几分不温不火,倒是王静则与赵长胤见到他,比从前亲近许多,大概一人贪图他带来的稀罕点心,一人是心里惦记还未谋面的师傅,总想套他的话。

利字好似拴住了人,却又好像略微栓错了人。

李鹫沉思,步子却还是往后山云房而去,大概脚步无知无觉快了些,竟正巧赶上也回云房的王静则与赵长胤二人,还未想好如何搭话才能更接近几分,便听到二人在前面踢着石子苦恼。

王静则这几日在山上玩也玩够了,观中虽没什么烦心的人,膳食味道也尚可,却也终究不如山下的热闹吸引人心,她们已在山中留了很久,还有四日便要下山,蠢蠢欲动时又难免焦虑,她拿不准,便问一旁的赵长胤。

“小舅父,你说,阿娘下山后是否真能与爹爹和离?”

“你如今也没个一官半职谋身,外翁还远在洋州,咱们在长京城无根无萍,若是闹出事端来该如何破解?”

她虽天不怕地不怕,可到底是两个女子一个半大小子,以阿娘的意思定是不肯等外翁来的,若是王家人设法欺负,岂不白白等着落入虎口。

赵长胤把手背在脑后,闻此,笑地阳光灿烂,“外甥女,你还有如此胆小如鼠的时候啊!对付区区王家人,阿姐手到擒来!再不济也有我这一把永昌剑,上一次是阿姐喊我,这一次谁敢折辱阿姐,定让她受我一记猛刺!”

“你除了天天拍我阿娘马屁,便是喊打喊杀的,这里是京都,又不是战场,随便伤人是要坐牢的,凭你是赵家的小郎君,那也是捞不出来的,你忘了,我爹爹可是御史中丞,他从来都是送人进去,还从没拉人出来过!”王静则翻了个白眼。

说起王颐之,赵长胤便心头恼火,“御史中丞又如何,这些年他纵容人为难阿姐,又对你不闻不问,还御史,连家中之事都办不好,还有何脸面立足于朝堂之上,当初爹爹真是瞎了眼,将阿姐许给一个道貌岸然之辈!”

王静则听他骂的起劲,暗暗叹了口气,觉得小舅父人好是好,就是太鲁莽,她哪里是夸御史中丞厉害,分明是忧心,几日后下山凶多吉少。

若不能顺利和离,等待她们的会是什么。

几步外,猝不及防得知和离一事的李鹫,脚步越来越慢,直至停在原地,瞳仁微黑,神色难辨。

陈琳则是喜眉笑眼,为太子高兴,此当真乃雪中送炭,柳暗花明,“殿下,这是天大的好事,四日后,您只需去王家走一走,无论是以何名义,为中丞夫人主持一场公道,既全了夫人之心,也是将计就计为殿下自己铺了路。”

既已和离,改嫁还会远吗?

李鹫重新迈步往前走,对此并未作声,陈琳百思不解,不过他向来猜不到殿下心思,已见怪不怪,只收住话头小心跟上。

走入小院,赵长胤正在院中扎马步,王静则在他一旁踢着铜钱毽,毽子一抛,抬眸一转,头顶稳稳接住,身姿如燕,正是一出极好的“佛顶珠”。

李鹫对此热闹模样已见过几次,却仍每每驻足多看一会儿,仿佛从眼里能映入心里,大抵为屋乌之爱,喜爱一人,也想将她身边一切美好之物齐齐留住。

见到他来,二人已习惯成自然,知道他是来寻赵鸾鸾品茶鉴香的,王静则一边踢铜钱毽一边分出心来笑着与他提醒,“阿娘她就在挟屋练字。”

云房不大,两间正房,两间挟屋,李鹫轻车熟路地走向左侧,珍珠听到声音出来迎人,将他领进去,屋子被用来练字,只有一张方桌,两只凳子,四周墙壁上还挂着几幅主人写地心满意足的字。

赵鸾鸾正在方桌前起笔,双眸低敛时,眉宇间的寒气仿佛落了几分,但若看到那纸上入木三分之字,便是丢了几分,便又聚了几分。

李鹫静静看着,心中只有一处想法,如此女子,困于后宅,真道是焚琴煮鹤、大材小用。她天生该与他站在一处,该坐于鸾座之上,仪态万千,威严尊贵。

待最后一笔落成,珍珠观赵鸾鸾神色尚可,便知这字也是尚可,小心将纸张撤下,送去院中石桌上烘晒。

赵鸾鸾抬眸看见太子,有些好奇,这个兔子太子,是否字也如他这人表现得这般端正无辜,她将笔往他面前拿了几分,“殿下可有雅兴?”

光素无纹的玉笔配上浓黑的丹蔻,赏心悦目,李鹫目光一顿,含蓄微笑,轻轻接过温热的玉笔,待凤眼看向桌上方方正正的纸张,心念一动,一气呵成。

鸳鸯瞥到纸上四字,眼神一震,低下头不敢在看。

赵鸾鸾从桌对面,一步步走到李鹫身旁,那字从她眼中旋转,直至看得清清楚楚,也意会地明明白白。

“破、茧、成、蝶?”她念地有些慢,一字一字,也颇有深意。待目光望向李鹫那双单纯至真的凤眼,扫到他微红的眼睑,赵鸾鸾不得不承认,太子长得很漂亮,尤其是清清白白看人时的模样,明知他图求些什么,却又不至于让人生厌。太子字也长得漂亮,妙笔生花,有几分娟秀,如他表现的那般孱弱,好似此人不值深思对付。

可就是这样一个字如其人的玉面郎君,却是最不会有赤子之心的太子,因为他此时此刻在惦记的是一个有夫之妇,且是当朝重臣之妇。

赵鸾鸾并不介意眼前的太子内心是个何等心恶性毒之人,若道高一尺那便魔高一丈,“殿下可与我讲讲,此四字是何意?”

“如此,便要劳夫人再请我喝一杯茶了。”李鹫应下,唇红齿白,表情却有些拘谨。

“坐。”赵鸾鸾并无不可,吩咐道,“鸳鸯,上茶。”

二人对坐于简陋的挟屋之内,桌上的字和纸也都已收了,只余两杯薄茶,李鹫却毫不介意寒酸,一饮而尽,终是直言道,“方才路上,我碰到小郎君与小娘子二人闲聊,冒犯听闻夫人私事,出于私心,是以才有此所感。夫人是我遇见最最欣赏之人,

脾性坚直,如寒潭之花,可我在山下,却听过许多些不好传闻,倘若夫人真要和离,在我看来便是化茧成蝶。其实这些也是我一人之心,还望夫人莫要怪我多言。”

李鹫紧张地脖间红了一片,又自己为自己倒了杯茶,全都喝了下去,一口气说完道。

“我斗胆想问夫人一句,打算如何和离?我……我想帮娘子!”

陈琳神色惊异,目瞪口呆,这事是能直说的吗?

从没想过得到如此回答的赵鸾鸾,也心中微愣,她不知道太子原是会以如此可爱模样,来又争又抢,一时之间,出乎意料地笑了。

她是猜到太子不会对此事无动于衷,可没猜到他会跑到她面前求她准许了再抢再争,若是李鹫在几日后,不请自来,说实在,她也只当是个无所谓之人,她既能放话和离,便亦能让王家不得不答应,太子横插一脚,她拦不住,顺势而为,出于利用,自然是想用便用,不用就丢,至于什么让王家刮目相看,坐上太子妃之位等等,那是话本里才会出现的事。

可如今,她倒是不那么想了。

她觉得太子好生有趣,在这大章朝中,她第一个觉得有趣之人是王静则,第二个便是这个瞧着憨状可掬,实则百般心计,却又好似可怜可惜的太子。

“好啊。”

第22章 毒妇心母女50%丨王家50%

四日后

苦修之期已满一月,一行人准备下山回府。

马车上,王静则整个人半瘫在座位上,被癫地有些难受,心中极为羡慕骑马的小舅父,可她虽已学会如何骑马,却是屁股娇嫩,骑了半日,便磨地有些受不得,而少人的土路上又尽是些石子,马车过去,难免颠簸,实在是如何都是折磨。

见她这幅难捱的样子,赵鸾鸾到底舍不得,嘱咐道,“再多给姐儿垫些衣服。”

无奈,车上垫子不多,好在有些衣服能叠起来凑合。

王静则苦着一张脸,也不管姿势多般不雅,只为让自己舒服些,最后是直接趴在了那。

即便是这样了,人也不老实,又对赵鸾鸾的私事,逮住问个不停。

“太子是不是钟情阿娘啊?”

“可他好像才弱冠啊,与阿娘差了七岁,是不是太多了?”

“阿娘和离后是改嫁给太子吗?他人是比爹爹好,阿娘选他倒也不奇怪。”

珍珠和鸳鸯听到她这般不知羞地谈论娘子的闲话,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这是他们也都不敢问的。

太子到底身份敏感,如今娘子又未和离,当朝太子牵涉有夫之妇,无论于娘子,还是于太子,那都是祸事,而改嫁之事到底在士族之中少之又少,若破了这个世俗理念,那真是不知何等局面。

可偏偏赵鸾鸾的态度,也出乎他们意料。

赵鸾鸾对此事并不觉得有何需要避讳的,王静则是她女儿,她若寻个男人,势必就是给王静则寻个爹,既与她有关,又怎可相瞒。

只是她一直觉得王静则还没开窍,没想到她会突然问,是以有些好奇。

“你觉得何为钟情?”

王静则觉得自己被小看了,她也是看过话本子的,只是对上面的情啊爱啊,动不动就要死要活的没什么兴趣罢了,再说她也不是睁眼瞎子,太子几次三番来寻阿娘,又送与她和小舅父许多嘉礼,每次与阿娘品茶作香,说话都无比温柔,阿娘爱听什么,他便说什么,阿娘爱做什么,他便陪着做,还从没见过他主动要求阿娘做过什么。

她还见太子有一次,送了阿娘好大一捧花,那金盏银台,花瓣洁白,花蕊金黄,好生美丽,被阿娘抱在怀中时,花衬人,人衬花,冰清玉洁如凌波仙子,都让人移不开眼。

“很简单啊,便是对你好,供着你,捧着你,什么好吃的都想给你吃,什么漂亮的都想送给你,还有最最最重要的,什么话都听你的!”

这话说地让赵鸾鸾大吃一惊,因为王静则说的都对,这些便是她心中所想,她对王静则所说这些,尤其是最后一条,皆实打实地认同。

说她控制欲强也罢,是不想被人压制也罢,在男女之情上,她便是要那人什么都听她的,什么都问她,最好什么都以她为先。

“你倒是与我心有灵犀。”赵鸾鸾笑着拿食指点了点她的额头,“只是,你说的也不全对。一人有一人的钟情之法,你不知道的还多着呢。”

“你心性早熟,与你说这些,虽早了些,但也当作谈谈心。日后若你遇见欢喜之人,与你今日所说并不如何一样,那时可要思虑周全,不懂便与我说,也总好过被人骗去。”

古时女子成婚年纪小,所思所想不能等同于前世的孩子,赵鸾鸾总是不知道如何养孩子,便只能摸着石头过河,一步一步来,多与她了解,让她放下些芥蒂,多与她这个母亲说说心中喜乐伤愁。

王静则闻言,并没多想,阿娘若与她说了,她与阿娘说,也是礼尚往来,是以点头应下。

赵鸾鸾笑了下,关于她方才所问之事,内心左思右想,谨慎回答道,“和离是和离,改嫁是改嫁,二者不可混为一谈,太子虽身份尊贵,又待你与胤哥儿甚好,但相识不过一月,谈这些,有些早了。”

且,她方才从王家这个火坑里跳出来,改嫁不就是跳进了另一个火坑,这皇家之事只怕是比王家之事更麻烦百倍。

“不过太子确实是与常人不同。”

不同到,甚合她心意,还漂亮地像只怯弱兔子,若能养两只兔子,倒也是件美事。

王静则原不知这么复杂,一会儿不嫁,一会儿又不同于别人,这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一时只觉得这喜欢一人真是麻烦的紧。

“好罢,真无趣。”

赵鸾鸾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倒是鸳鸯和珍珠听地连连点头,原来娘子是这般想的。

*

太师府

马车停下,赵长胤下马后,接赵鸾鸾与王静则二人下车,三人正要往里去,看门的伙计却突然要拦人。

这领头的门房不知何时新换了一个,满脸横肉,拦在前面,上上下下将赵长胤扫了一遍,眼神极为轻视,待确认之后,更是当场就要撵人,“你不能进去!主家吩咐,不欢迎赵郎君,还请另择下榻之处!”

王静则眨了眨眼,又摸了摸耳朵,确定不是她听错了,方才的话就是这门房亲口所说,不可置信道,“你是哪个,传的又是谁的话,是脑子不好,还是眼睛有毛病,站在这的是我小舅父,你敢拦如此无理!”

门房粗笑两声,又猛地停下,凶神恶煞道,“就是他,赵长胤是罢,来王府打秋风,还敢以下犯上,主家只请你另宿他处,已是看了赵娘子的脸面。”

“你放肆!”王静则也想到了,定是她那恶毒的伯祖母,上次小舅父拿剑指她,竟是记恨至此,当众赶人,她心中不爽,发难道,“若说主家,我亦是主家,你这刁奴是奉了谁的命在这捣鬼,待进去我告知爹爹,定将你们一起拿下!”

可门房是个死皮赖脸的,毫无恐惧之态,有恃无恐道,“主家命令,四姑娘便是为难我,也无用。”

“你!”王静则自认不是吃醋的,见说不通,就要硬来,瞥了眼一旁的赵长胤道,“小舅父,他说不让进,我们偏要进,敲晕了,拖一边,我看谁还敢拦!”

赵长胤比她更爽快,说了动手,当场一掌劈下,那门房还未来得及说话便晕了,他虽不稀罕这王家门庭,但气他外甥女,给他阿姐下马威,实在可恶。

剩余的七八个门房懵了,不知道之后如何是好,外面动静闹得有些大,有人去府里通报,很快管家带人走了出来,看见倒地的人,心里一咯噔,又看到一脸解气的四姑娘和赵长胤,最后只能去找站在一旁好似万事不管的赵鸾鸾。

“娘子,这是……”

赵鸾鸾轻飘飘道,“无事,他不小心摔晕了,劳烦于管家把人抬下去看看,我先带人进去。”

管家却也看向赵长

胤,欲言又止道,“赵小郎君怕是真的不能进。”

若一开始只当是粟元霜在其中弄神弄鬼,听到这,赵鸾鸾也意识到来者不善,那一剑,她让了步,但有人不想让,就像那为虎作伥的门房说的一样,她们只把赵长胤当做打秋风的亲戚,从根上就从未看得起她赵氏,也从未看得起她,才敢这般全无顾忌。

赵鸾鸾好看的眉眼彻底凉了下来,她已许久未曾感受到这般耻辱,抬头望向咫尺之外太师府的牌匾,嗤笑一声道,“白眼向人空自许,朱门如海不曾通。既不曾看得起赵氏,何不将我一同赶出去!”

管家埋下头,他也是受人之命,其实对于这位赵娘子,他心底是关照几分的,当初老太师聘赵家女为曾孙妇,是要结两家之好,如今竟是要成仇人了。

“娘子息怒。”

王静则也听出话音了,一时之间只觉心头发冷,她的家竟容不得小舅父一分,这王家的所有人,都心凉如冰。她的爹爹明明在,她的太婆也明明在,又不是都死了,怎么会一个屋子都争不得,这一巴掌是借着小舅父的由扇在了她们脸上。

“阿娘,她们无耻,今日这口气我忍不得!”

“于管家,你让我们进去,若是不让小舅父进,是否也已连着不认我这个女儿,他王颐之这个爹爹,是已死了嘛!”

王管家大骇,“四姑娘慎言。”

赵鸾鸾出言道,“于管家,四姑娘说的半分不错,哪里有主家带不进去人的道理,你我互相为难没什么意思,我带人进去,是我强闯,你拦不住,去通报罢。”

于管家看赵鸾鸾执意,叹了口气,终是让开了路。

赵鸾鸾踏进门往厅堂去,还带了所有赵氏的侍卫,王静则与赵长胤闷头跟在后面,一行人浩浩荡荡,叫府中经过的仆从都看得头皮一紧。

*

正厅

赵鸾鸾坐在位上闭眼沉思,突然被王静则拉住了手,听她说道,“阿娘,他们想压迫我们低头,没门,如此目空无人,仿若他们这门槛多金贵一般,明明都是鼠辈,老鼠住的窝,臭气熏天!今日她敢欺凌于我们,我便敢弄地整个京城人尽皆知,让他们一家彻底无地自容。”

赵鸾鸾看见她瞋目切齿的样子,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都好像着了火,成了炸毛兔,忍不住露了笑,“女随母性,是我的四姑娘。好了,一会儿护着你小舅父些,娘就交给你了。”

“阿姐!”赵长胤可不想被人护着,“此事因我而起,我才不要让别人帮我扛。”

王静则朝他瞥了一眼,不客气道,“笨蛋,阿娘是说你嘴笨,让我帮你说话。”

正说着话时,王颐之扶着王老夫人走了进来,二人之后,又来了许多,王家人竟是到了大半,就连不常出面的王颐之父亲都来了。

一时之间,还有什么不明白,王家这是打算借此次彻底打击她,之前所行所为究竟是让王家这些老迂腐看不下去了,赵鸾鸾弯了下唇,全到了好啊,正巧今日她也备了一场好戏。

粟元霜看见赵长胤,便想起那日被人狂妄剑指,内心的火更是百般升腾,今日她就要请王家众人,一起治一治这猖狂妇人和小儿,是以先发制人,阴阳怪气道,“一月苦修,侄妇竟不曾轻减,面目红润,气色倒是比从前还要好。”

“观中少污秽,人心静,自然这面目就新。”赵鸾鸾一笑置之,一句话挡了回去,待又看向王颐之,这次旋涡中好似又完全隐身的男人,一时什么表情都没了,“我只问中丞大人一句,妻女回府,有人惹事生非,你既在府中,为何不派人来管?”

王际中与这新妇不多见,只是印象之中,却与如今模样天壤之别,当众质问官人,实乃忤逆,他忍不住蹙起眉,但并未马上开口。

“有大案要事在身,且本是祸从己出,无甚可管。”王颐之淡淡解释一句,好似并不介意妻子的态度。

“好一个祸从己出,无甚可管;好一个王家的好曾孙,陛下的好臂助,王颐之,我看见你,便如见牢什古子,令人作呕。”

赵鸾鸾不想再多看他一眼,开门见山道。

“你我夫妻,已如反目成仇,毫无牵系必要,一月前,我问你和离之事,想必中丞大人也已思虑清楚,今日诸位长辈皆在,你应还是不应,若是不应,何日应?”

王家人来是为惩治恶妇,可从没想到,还牵涉和离,王老夫人与张氏皆始料不及,她竟还没放下此事。

张氏忙打断她的话道,“赵氏,休得胡说,你莫要毫无分寸!”

“这不也正是你们的意思?今日于太师府门前驱赶我赵氏之人,不就是已决议断了这份姻亲,此亲乃老太师与家父所成,今日也是在太师匾前瓦解冰泮,完完整整,善始善终,甚好。”

和离之事,本就是要今日解决,如今又牵扯赵长胤,赵鸾鸾已毫无耐心。

“我们何时有这个意思,分明是你小题大做,颐之何错之有,他乃陛下心腹,未来位列三公,时有顾不上你和静姐儿,情有可原,是你非要锱铢必较,不肯为他安稳后宅,反倒事事闹个天翻地覆,你那弟弟,当众与长辈拔剑,如此忤逆,便是武举人又如何,以此番暴虐性子,如何能过陛下法眼,倒不如回去守好赵家的家业,省的在京都闹出无可挽回的事来,这也都是为你们好。”张氏字字用力,她是真心这般想的。

“阿姑真是让我无言以对。”赵鸾鸾呵笑两声,“怎么又是胤哥儿的错,本就是叔母非要苦苦相逼,他护我心切,一时冲撞,我也遂了你的意,去青城山苦修一月,也算是我这个做姐姐的为他担了,如今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还拿来说,是阿姑自己觉得自己曾经说的话不对,还是我说的不对,我若不对,你说,我何处不对。”

这一句接一句,张氏答不上来,她被粟氏压迫惯了,又心底对赵鸾鸾不满,粟氏花言巧语几句就能让她倒戈,其实也是不敢反抗,如今这个家终究还是二房做主。

粟元霜看不下去了,质问道,“谁知你在那道观中是苦修还是玩乐,赵长胤便是有你这般性子的阿姐袒护,才会如此嚣张,官场艰难,武将难升,他这般性子只会害了王家!”

“夏虫不可语冰,叔母,若谁人都学你这般口无遮拦,这王家才是真要毁了!”

“你若因一时疑心,大可着人来问上一句,问都不问,便已然觉得我苦修之心不诚,打定主意我性子乖张,岂非是胡搅蛮缠。”

赵鸾鸾看着在场众人,理直气壮,“我赵鸾鸾敢说,我所做之事,无愧本心,不负长辈,不违律法,皆因恶毒之辈寻衅滋事,全因世态炎凉,人心日下。今日长胤之事,我不论什么对错,只说此行此为,当真乃小人作风。”

“王家接受与不接受我姐弟二人,早已不再紧要,赵氏与王氏十几年秦晋之好,便就是在那大门之下,御赐匾额之前,一刀两断!”

“王颐之,无论你是东躲西藏也罢,还是装死也罢,这和离你若不应,我便请伶人去那御街之上,吹拉弹唱,好生让这百姓,让官员,让陛下都听一听,当今御史中丞竟是一刻薄妻女之人,王家竟是个乌烟瘴气的小人窝!”

王际中听不下去了,猛地一拍桌子,厉呵道。

“毒妇!”

第23章 太子到鸾鸾丨王家100%

赵鸾鸾抬眸一瞥,视线直直地看向王际中,眼里的光比剑光还冷,对于他的控诉,毫无在意地嘲讽,“阿舅是说谁,叔母吗?”

在场之人多受过赵鸾鸾这张嘴,王际中却还是第一次,他蓄了长长的胡子,被气急了,便是吹胡子瞪眼。他是王老太师的嫡长子,虽不如弟弟官拜右丞,却也是被王家护地好好的,妻子柔顺,儿子聪慧,是个表面乐呵呵,实则内心最是维护这男尊女卑之人。

被当众顶撞,这简直就是泼了

王际中一桶泔水,从头到脚,那股被人看着的羞耻,让他涨红了脸,当即从位上站起身来,指着赵鸾鸾的手指颤颤巍巍,“你,放肆!”

“颐之!”王际中平日里,内务小事皆被张氏打理的好好的,朝中政事更是有王颐之处处维护,气急了,便熟练地喊这二人,想当然得训斥她们去帮他解决。“这便是你娶回来的好新妇!”

见到自家爹被气的火冒三丈,王颐之终于从位置上动了,他走到王际中身侧,静静站立,看着仍好端端坐在那的赵鸾鸾许久,才张口道。

“来人,赵氏因十三年丢女心智有失,胡言乱语,举止癫疯,将她关入松辉堂,严加看守,不许见任何人,便是死也要死在王家。”

王颐之说这话时,一如既往一副谪仙模样,白衣莲冠,虽已三十有余,那张脸却还如原主十五岁记忆中一般,只是更多了几分沉淀的气质,当年的京都才子,如今的御史中丞,从天之骄子到续起王家整个家族的门第生辉,半生波澜壮阔,是陛下心中最清白正直之人,却也是王家最心狠手辣之人,为了他的大好官途、王家门楣,他可以冷酷心肠,不择手段。

“我看谁敢!”

赵长胤拔剑而出,牢牢地指着王颐之,眼神记恨。

“今日无论谁欺负我阿姐,管你是什么高官贵妇,叔母官人,照砍不误!”

赵鸾鸾早已深知王颐之的虚伪面目,她站在赵长胤身后,与王颐之四目相对,轻笑一声,“这副惺惺作态的嘴脸,终于装不下去了?”

“宁愿把我一生都关起来,也不愿和离,王颐之,你究竟是有多在乎这身官袍,是怕外面的悠悠众口毁了你这三十年的洁身自好?”

“是啊,一个宁愿和离也与你待不下去的妻子,可想而知,你这个人私下的丑陋面目,究竟是多般让人难以忍受!”

“不要再说了。”王颐之深深看着她的眼睛,沉声警告道。

赵鸾鸾也冷眼睨着他,表情一点点消失,话音寒凉如冰。

“是你一直在痴心妄想、魂颠梦倒,竭泽而渔,哪里有那么好的事。”

“你想让人安稳内宅,生女育女,为你的当官大路铺平道路,却吝啬为此耗费半点心思。做人做到你这个份上,一败涂地。”

“王颐之,你已黔驴技穷,还是莫要在这徒惹笑话,好聚好散,是我给你最后的机会!”

赵长胤的剑也随着她这句话,不断往上抬,直指王颐之脆弱的脖颈。

“赵鸾鸾,你错了,和离才是天方夜谭。”王颐之依旧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他的眼神瞥了赵长胤一眼,淡淡道,“你有此般血性的兄弟为你冲锋陷阵,所做所为皆有恃无恐,可你总也该为他考虑考虑,几次三番拔剑忤逆,冲撞长辈,悍然不顾,实为德行有亏,若你再不知进退,我可与武举的品行考核官去一封信,想必来年省试便无赵氏郎君一席之位。”

“爹爹,你竟要以此事威胁阿娘!”王静则实在看不下去了,她冲出来挡在赵长胤身前,大大的眼睛里皆是敌对不服,“对小舅父动手,你怎能如此冷血无情,六亲不认!”

张氏见王静则也掺合进来,起身想把她拉走,“静姐儿,此事与你无关,你莫要惹你爹爹。”

“怎么与我无关!”王静则甩开了张氏的手,一双眼睛恨恨的看着她们这一家人,极度仇视道,“他是我小舅父,待我如亲阿兄一般,他比你们所有人都要好,你们要害他,便是害我。什么爹,他从没把我当作女儿过,若是他还有半分为父自觉,便不会为难阿娘,为难小舅父!”

早些年她在万家,无亲父无亲母,踽踽独行,自己为自己的一条命活着,来到王家后亦是,好不容易有了变了的阿娘,有了与她吵吵闹闹但最护着她与阿娘的小舅父,王家要把她们都抢走,简直不可理喻。

张氏看着她嫉恨的眼神,失神地往后退了几步,怎么会这样,怎么会到如此地步,女儿恨爹爹,这日后她们还如何相处。

王颐之眼神微深,但心底到底不怎么在意这个女儿,只是看向赵鸾鸾,“这也是我给你最后的机会,你的身后是赵氏,便也该知道,赵氏早已日薄西山,下一代该如何全系你一人之身,为了赵氏前途,为了赵氏子孙血脉,你该明白懂事。”

“阿姐,何必听他多嘴。爹爹说了,荣名利禄,皆抵不过赵氏亲人,他敢害我赵家,来日定有他报应时候,一个省试又如何,这朝廷是官家的,他王家如何敢只手遮天!”赵长胤虽性子急躁,却耳聪目明,赵德丰对他的管教,早已在他心中立下一根定海神针,谁也不能打倒。

即便日后艰难百倍,也决不可弯一时之腰,即便位高权重,也决不可逞一时之快。更何况,他毕生追求乃是征战沙场,收复失地,博的是赵家传家之本而非一时高官厚禄。

赵鸾鸾看着王颐之的眼神,嘲讽万分,“你的下贱手段,到底是白用功夫,这封信你大可现在便送去,今日你能趁我势弱,来日便也要受得我报复,谁家无子孙,待那时,王家有何人犯事,我也绝不留情。”

“狂妄!”王际中哼了一声,“一介妇人,怎敢大话!”

赵鸾鸾瞥了他一眼,懒得多说一句,官官相护,可王家又并非毫无敌手,到时龙争虎斗,胜败尚未可知。

“既如此,那便请族长来裁决。”坐在上首,一直并未发话的王老夫人,慢慢开了口。“和离乃家族之事,必须由族长亲自主持,今日众人皆在,便请云起来一趟罢。”

王颐之听到这,眼神微变,知晓老夫人是下足了狠心,王云起正是老夫人的二儿子,如今的门下侍郎,四大副相之一,作为王家当今的掌权者,一言九鼎,无人敢驳,他若来了,必是不会容忍姑息的。

他又看向立于堂中,只身一人的赵鸾鸾,也不知何时她变了性子,从常与他争吵,却又事事妥贴的人,到如今睚眦必报,舌尖嘴利,宁愿舍了自己的名声、亲弟弟的前途也要和离。

他不明白,赵鸾鸾对如今的生活到底有何处不满,若她安安稳稳,待叔父致仕,他成为王家的话事人,她便是最尊贵的王家夫人,王静则是她唯一的女儿,未来也是京城中的姣姣贵女,闹成如今这般,到底于她有何好处。

王颐之是第一次为这位妻子心中百转千回,却到底没有说什么,如今的赵鸾鸾为人太过凶狠,留着她,于他不利,于王家也是祸源。

赵鸾鸾坐回位置上,知道王家唱的最后一出戏要上场了,也不知该说这些人循规蹈矩,是迂腐;还是该说他们,千百年来都一条路子,当真无趣。

那婆子都曾大言不惭说过族规惩治,难不成她会毫无防备?

站在她身后的王静则敏感地察觉到危险,心中异常紧张,放在赵鸾鸾肩上的手都有些发抖,甚至她都想让赵鸾鸾先收手,不要步步紧逼,她觉得这位叔祖,并不十分好相与。

赵鸾鸾感受到她的心绪,拍了拍她的手背,眼神渐渐变冷。

不久,门外传来脚步声,赵鸾鸾第一次见到了这个位高权重的右相,应是方散值回来,官袍未换,官帽未摘,一身紫色圆领袍,上绣仙鹤,年岁不大,约有五十余岁,却并无中年发福之态,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王家基因确实好,怎么也算个帅老头。

待王云起坐下,不用他询问,粟氏便将一切都说了一遍,倒是没有添油加醋。

知晓这个侄妇竟执意和离,王云起蹙了蹙眉,望向赵鸾鸾,意味深长道,“你可知,三槐王氏从无和离先例。”

赵鸾鸾淡淡开口道,“一脚踩地初立稳,摇晃学步无畏惊。叔父想来,也不是连个婴孩都不如的人吧,既无先例,那便开先河。”①

“无先例,意在从无有人能和离。王家,只有丧偶,无和离。”

王云起抿了口茶,说这话时是笑的,他甚至还又问了赵鸾鸾一次。

“我再问你一次,是否真要和离?”

此话一出

,什么意思,已然十分明朗,王家不会允,若执意要离,会发生的,一定不是她想要的。

赵鸾鸾也笑了,她笑得无比嘲讽。

“我说过了,此亲早已于太师牌匾之前,一刀两断!”

“即便是叔父,也没有断插手夫妻之事的道理,写了放妻书,与谁都好。”

王云起见她如此顽固不化,心生不耐,看了上首的老娘一眼,王老夫人阖眸,见此,他转过身,不再虚以委蛇,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宣告。

“赵氏,你究竟为何和离,必是朝秦暮楚,有了奸夫!青城山一月,你竟趁此与外男勾结,犯下如此祸事。”

“我王家百年传承,家风清正,以身作则,夫死妇守贞,妻死,夫三年不娶,而今竟有王家赵氏,不修妇德,红杏出墙,已犯七出之条,家规言,饿死事小,失节事大,你既已违反家规,今日我以族长之命,依家规行事,判你杖三十!”

三十仗,若手下不留情,人必死。

至于青城山的外男,只要王家想,那便有,随行的只有王家的两个老嬷嬷,还不是她们想怎么说,便怎么说。

赵长胤势单力薄,想传人进来护住赵鸾鸾二人,却发现门外的赵家侍卫竟不知何时已被团团围住。

王静则慌得白了脸,想说些什么,却被赵鸾鸾拦住。

赵鸾鸾起身,走到堂中,直直地看向王云起,“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只是当朝右丞,也行如此纵曲枉直之事,倒叫我大开眼界,也不知右丞之后,该如何与家父交代,如何与九泉之下的老太师交代!”

“赵氏养女如此,王氏不追究,已是留情,至于我父亲,若留你,必将损我王家大业!”

王云起冷喝一声道,“来人,将她拉去院中,行仗!”

十多个仆从应声陆续而进,拦住赵长胤与王静则,就要拖赵鸾鸾去院中杖刑。

堂中之人,张氏已瘫坐在了椅子之上,王际中也没想到他哥哥竟是想直接要了他儿媳的命,二人看向王颐之,王颐之的表情也没有太好,他心知以叔父性子,必将要了赵氏性命,是以他废了许多口舌,但赵氏不肯服软,才会酿成如此局面,只是待事情真走到这一步,他还是生了恻隐之心,正想要站起出来说话时,就听门外传来一声尖细的高喊。

“太子殿下驾到!”

第24章 放妻书鸾鸾丨太子丨王家100%

堂中众人,神色各异,皆慌忙起身,往门前去迎。

侍卫开路,待行至正厅门外,分为左右两厢,拱卫之下,太子身穿紫公服,腰环通犀金玉带,每一步走得沉稳有力,待金光照下,乌黑的发丝束于金冠之下,露出一张和熙的面目,当不负太子之姿,冠绝长京。

所有人纷纷俯首行礼,拜道,“参见太子殿下。”

李鹫看到跪于最前的王云起,待扫到他一身官服在身,袖中的手微微攥紧,王云起这个老东西,还是一如既往让人讨厌。

但他还是亲手慢慢将人扶起,好似什么都没有般寒暄道,“近来朝中事务繁忙,右相受官家之命,劳苦功高,今日得见你精神矍铄,小王便安心了,有右相如此夙兴夜寐,实乃朝堂之幸!”

王云起抬眸拱手,泰然道,“多谢太子殿下关怀,臣定当竭尽所能。只是不知殿下今日驾临,所为何事?”

他不懂太子怎么会如此大张旗鼓来王家,王家一直是保皇党,太子也识趣,从不曾与王氏深交,而今突然光临,实为莫名。

“好事。”李鹫言辞恳切,神色坦然,“进去说?”

王云起扬臂以待,“殿下请。”

李鹫被请至上首,目光忍不住看向一侧安坐的赵鸾鸾,见她面貌如常,好似心如止水,方才涌动的心绪竟一反常态安宁了下来。

彼时他尚在东宫,留在王家的探子送来消息,王家竟急于发难,第一日便有了动作,而王云起这个老狐狸竟连官服都不换,就赶来处置,方才在门外,他听的清清楚楚,他这是要赶尽杀绝。其心之黑,狼猛蜂毒。

朝堂之上,此人不少在皇储之上和稀泥,为他惹了不少麻烦,还有他的侄子,王颐之,二人一丘之貉,自诩为保皇党,一脉文家重臣,便也敢处处与他为难,忠臣如何,重臣又如何,干的亦是灭绝人性之事,染的也是旁人的血,未来,这血或许还有他这一份。

李鹫心中冷笑一声,重新正视王云起,扬唇道,“今日小王前来,是为一件大大的好事。”

堂中王家之人闻此,皆一头雾水,看向太子时,眼神难免升起防备。

李鹫对此毫不在意,仿若毫不知情,热情道,“赵小郎君出身洋州赵氏,其父赵德丰勇猛,小郎君亦承其之志,已于解试高中武举人,殿前副都指挥使,狄繁,有意收赵郎君为授业弟子,今日我来,便是为二人引荐之事。”

王云起心中有些不好,他知道之前太子有心见了王颐之一面,虽未直言拉拢,但他从东宫幕僚处打探到,太子是有意在文臣中获取支持者,狄繁是太子门下,若要招赵长胤为弟子,岂非是要从旁处挟制王家。

“这臣倒是从未听他说起过,只是他毕竟还是一黄毛小儿,若是资质平庸,恐负了殿下美意,不如待他省试之后,再提收徒之事。”

既已要处置了赵鸾鸾,赵长胤自是不能留,这省试他注定去不得。

李鹫挥手罢,“右相过于谨慎了,青城山一月,我与赵小郎君一见如故,甚是感慨其心勇猛,既有报效大章之意,如何能弃良才美玉不顾,若狄繁收他为徒,待来年三月,省试夺魁亦有可能,右相便放心将赵小郎君交于我,定不会让你失望。”

青城山!?

太子竟也去了青城山!

王云起朝堂沉浮数十载,练达世事,很快意识到,太子今日来,怕为的不是赵长胤,而是赵鸾鸾,怎么会这么巧,都是青城山,他污蔑赵鸾鸾于青城山偷奸,太子便说他在青城山一月,还有心收赵鸾鸾的弟弟为门下。

他当时便是不懂,赵氏为何急于与王颐之和离,原真是误打误撞,她竟真做下这等丑事,还是与太子,着实心毒!

此事若处理不当,他王家怕是要大祸临头。

“殿下也去了青城山?”

王颐之蹙眉,没有忍住开口问道,他与王云起想的一模一样,只是此事与他息息相关,便不如王云起能沉得住气,若是假通奸,为了王氏大业,他可以接受无妻无女,可若是真的,若是真的,那便是奇耻大辱。

太子是谁?当朝储君。

来日若当真是太子登基,他还如何在朝中立身,不论是太子与赵氏届时情谊如何,皆不会与他这位曾经的赵氏之夫安然相处,而世人悠悠众口,不敢指摘太子,难不成还不敢论他这个区区臣子!

一时之间,他对赵鸾鸾唯一仅剩的那些恻隐之心,也皆成了恨不得她立刻暴毙的狠心。

此妇心狠手辣,手段不伦,留她定使三槐王氏危矣!

李鹫假意疑惑,“怎么,中丞不知,本王每月皆会去碧落观祈福上香。”

王颐之的面色骤然松了下来,是啊,太子去碧落观之事,满朝尽知,十多年如一日,早已习惯,他竟是都忘了。

“臣确实不知,臣妇前些日子带妻弟同去过碧落观苦修一月,竟有与殿下相识之幸,实乃天赐长胤之机。”

赵长胤听他装模作样的话,嗤笑一声,他拱手出列,盯着王颐之,磨牙凿齿。

“姊夫方才纵容人将我赵氏赶尽杀绝,怎么如今见了太子殿下,反倒失了神气,你该接着做你的冷眼旁观人,我赵长胤如何,阿姐如何,皆与你毫无干系!”

王颐之坐在位置上,为此不得不仰头去看赵长胤,这也是他第一次正眼仔细看看他这位妻弟,与他所想武将一般,赵长胤虽生的面白英俊,却一身匪气,吊儿郎当,身上的黑色轻甲,寒光凛凛,如今更是满面凶气,仿若下一

刻便要暴打于他。

他抬眸不动,暗含警示,“长胤,客人面前,你该进退有据,莫要让殿下后悔招揽与你。”

赵长胤冷喝一笑,“你以为谁都与你一般满心算计,王颐之,你说,我敢不敢杀你!”

靠谁不如靠己,太子来了也未必能保下阿姐,既如此,那能带走一个是一个。

王颐之看到他眼中浓烈的杀意,意识到他怕是真的要动手,以他二人距离,长剑一出,定能要了他的命,一时间身体紧绷,还未动作,便听到一直不出声的赵鸾鸾开了口。

“长胤,回来!”

赵长胤最后睨了他一眼,乖乖站回了赵鸾鸾身侧,方才十六岁的少年,站在那,却如门神金像一般,让人不敢轻举妄动。

李鹫观场中之人百态,神思放地最多的便是赵鸾鸾,那日她应允他,助她脱离王氏,可若非多留了一个心眼,怕是都等不到赵鸾鸾找他的那一日,事情便了结了,他不知道以王云起的诬良为奸,她该如何应对,可这不耽误,今日他来了。

“千载一时,本王既来了,中丞夫人何不让长胤说完。”

“门外行仗之物,又是给谁的?”

王云起慢腾腾地从位置上起身,拖着嗓音制止道,“殿下,此乃臣子家事,还请殿下留于王家自行料理。”

见他竟是连理由都不屑于去找,李鹫也没了谦卑之态,直言道,“右相狭隘了,这天下是李氏的天下,民子之事,臣子之事,合该也是李氏的家事,我是李氏的太子,右相是觉得,我这个太子并非实至名归,是以推脱?”

最后一句,他说地意味深长。

朝中言太子无能无为、德不配位者甚多,而言多必失,章禧帝目前并无废太子之意,王氏身为保皇党,必已体会其中之意,王云起不能、也不敢公然言太子无能。

王云起匆忙跪下,“臣绝无此意。”

“没有便好。”李鹫沉眸看了他一眼,慢慢移开目光,“我今日是来接有才之人,而非接一个满腹怨气的委屈之人。三槐王氏之门,本王从不轻易登,可无巧不成书,赵长胤是本王看中之人,中丞夫人是本王敬佩之人,他二人之事,本王义不容辞。”

“臣妇斗胆问殿下一句,何来钦佩?”

粟元霜就是不懂,已到了送命之机,赵鸾鸾为何还能生出事端来,竟让太子登门相救,她为什么就死不了,为什么每每都能躲过一劫,让人无法奈何。

她在王家活了几十载,从没见过如此忤逆之人,屡屡被她挑衅,年过半百之人,偏偏因她丢了面子里子,王家遵循十几年的规矩,好似于她如无物,赵鸾鸾气得她心疼,可又因此大受震撼,驰魂宕魄,无法说服自己就是奈何不了她。

“本王年幼时,常有人于耳边言,明威将军赵德丰乃中兴之将,如今战事平息,他虽已不担将名,可本王却一直记得他。中丞夫人身为赵公之女,智勇双全,颖悟绝伦,其姿冠尽盛门,本王的敬佩夫人当之无愧。”

李鹫神色珍重,也让堂中众人终于想起,太子外家曾是章朝最为显赫的武将世家,其公公更是大章开国功臣,征战北蒙与辽丹,满门战功赫赫,太子大父曾官至枢密使,被称为大章第一良将,若非十三年前,奸佞所害,兵败家谷,高家满门殉国,也不至于今时今日,身后无人依仗。

太子说的那个人,怕正是先顺惠皇后高氏。

堂中一时静默,赵鸾鸾也不知其中还有这般缘故,她瞥了眼身旁的赵长胤,心道拜入太子门下,于赵氏来说,或许真是中兴之机。

是以她坦然一笑,冰封的面容如春日融雪,细碎又温柔,“家父半生奉于沙场,拼血拼命,得封明威将军,后又受官家之命,出任洋州刺史,如今朝中半数皆已不记得他,便是连他的婿家都已将他贬地半分不值,可我还犹记得当年王老太师求家父庇护之时是何等姿态,得鱼而忘荃,得意而忘言,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这世间如殿下惦记故人的良心人少之又少,可恩将仇报的中山之狼比比皆是。”①

“自十五岁嫁入王氏,我亲眼看着这堂中的所有人,一个一个翻脸不认,以怨报德,十三年隐忍不发,静则找回来了,长胤也来了,我便已知,和离时机到了。”

她看向太子、王颐之、王老夫人,最后停在王云起身上,声音平稳,却步步紧逼,“叔父,我也再问你一次,放妻书,给,还是不给?”

王云起拍了拍膝上的尘土起身,只觉得她不自量力,以为有太子在,事情便会随她所想吗?太子是太子,可太子也远没有干涉家妇和离之事的道理!

他好似整暇地回头看向赵鸾鸾,残忍的话张口就来。

“赵氏,老太师从不曾亏待于你,王氏也没有,王颐之是我王家这一辈最有希望拜相之人,以赵氏门第本是绝无可能,皆由于家父知恩仁慈,王颐之也未曾亏待于你,他不纳妾,不吝啬银钱,你是御史中丞夫人,就连你唯生育一个女儿,他都不曾休弃于你,你所享受的,皆是王家所给,太子在此,你仍搬弄是非,必是这些年待你太好,才如此不明规矩,身为重臣之妇,你的德,你的行,皆要忠于夫婿,忠于王氏,这是你这一生都要修行的,莫要再丢人了!”

这一番言语,王家的女人、男人皆深以为信,看到她们眼中的认同和理所应当,赵鸾鸾只觉见鬼了,也当自己是白费口舌。

“叔父的道理还是与叔母去讲罢,不是所有人都愿意攀你王氏这颗朽木枯株,我当真与你无话可说。”

坐于上首的李鹫,见赵鸾鸾被气得这般无言以对,看向王云起的眼神,暗光四溢,他提醒道。

“右相,赵娘子已决意和离,你又何至于如此自失风度,章朝律令,若夫妻不相安谐而和离者,不坐。若要闹到义绝,中丞因此丢了一条命,岂非也让陛下白白失了一个臂助!”

王云起回头盯住李鹫,眼神锐利。

“殿下所言让臣惶恐,王氏从无和离先例,况赵氏和离之由,实在荒唐,不过是有人对她言语稍有不敬,便闹到如此地步,实乃她自身心胸狭隘,而殿下身为东宫太子,亦不宜干涉臣妇之事,恐生流言。”

如今太子之位不稳,必有人趁此之机,弹劾太子,王云起也是在警告他,届时王氏必不会无动于衷,被右相举劾,恐让陛下大怒。

李鹫深知这一点,可他也决不会放手,“右相,本王已说过一次,不想再说另一次,赵娘子之事,我不会放手不管。况你难道不知晓,本王执掌京兆尹,若和离出现纠纷,此事便本就由本王处理,若涉及家财分割、子女抚养,亦需京兆尹管辖,本王裁决,实至名归。且若立身正直,何恐流言!”

此话一出,王颐之便是再也不信,赵氏会与太子毫无关系,二人分明山鸣谷应,早有勾结,太子若只为赵长胤,便不会插手和离一事,也不会时时站在赵鸾鸾一处,他既已不顾流言,必是有此胆大包天之心。

王颐之深觉胸中升起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烧地他双眸刺痛,喉咙一阵发紧,霎时一口血涌了出来,腥膻味充斥整个口腔。

“颐之!”

张氏注意到儿子嘴角渗出的血丝,大骇,慌乱地冲去搀扶住王颐之,将他扶到一旁的椅子上。

“快,快叫府医过来。”

门外的女使闻此,忙奔了出去。

谁也没想到王颐之竟然被气吐血了,赵鸾鸾也没想到,至于李鹫,他自认没多说什么,但是御史中丞不眼瞎也没法子,怪只能怪他自己,不是喜欢视若无睹,缄口不言吗,被气得说不出话来只能吐血,那也是自作自受。

王云起也不知道自己这个侄子,这般没耐力,不是不在意赵氏,怎么还气吐血了,关键时刻出岔子,实乃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赵鸾鸾反应过来后,并不在意,她看向王云起,忍着最后一点耐心,心平气和道。

“我无意再与你们纠缠,你们自诩王氏千好万好,可替王颐之另聘他妇,而今有太子殿下在此,也免了去一趟京兆尹,叔父,你若不想与我对簿公堂,便要见好就收。”

“和离后,我会带走静姐儿,至于家财,也只会取从赵氏带来的嫁妆,签了放妻书后,你我两家,一别两宽。”

王云起转回身来瞧她,他第一次对一个女人刮目相看。

“你无论千万险阻,甚至是几乎丢了命,都要与颐之分开,此心我看着,亦是叹为观止,赵鸾鸾,我之前竟从未发现你这般心性,实在不该,许是我真的老迈昏聩了,今日闹这一遭,我知晓你无非就是在意王家无人正视于你,颐之忽略了你,而今我若许你掌家之尊,举荐赵长胤为当朝大理评事签书判官的门徒,届时无人敢干涉他,必保他省试无虞,除此之外,颐之那里,也可以由我去游说,让他多关心妻女,我甚至可以减少他手边的杂事,让他能够多留在府中,赵鸾鸾,如此这般,你可愿意?”

骤然听到这些的粟元霜,没忍住摔了茶盏,方倒的茶水,撒在秋季尚且单薄的衣衫上,烫的她表情十分难看,不怪粟元霜无法接受,方才还要致赵鸾鸾人于死地的官人,转瞬间就能许人掌家之位,这无异于直接夺了她的大权,王家男主外女主内,且并不会分家,这府里的中馈在谁手中,整个内宅便是谁做主,若有王云起撑腰,加之赵鸾鸾猖狂的性子,整个太师府岂非都要在她的手下讨生活。

就连坐于上首,掌控一切的王老夫人,也露出了惊讶神色。

“云起?”

王云起没有回头,这府中唯一不好之处,便是这些女人,无一人可当大任,就连他阿娘,王老夫人,也是个小气之人,除了沉溺于后宅争斗时狠辣果决,其余时候,半点上进攀高的心思都没有,整个王氏都是靠着男人们撑起来的,女人大事上畏缩不前,小事上争斗不止,偌大的王宅之内牛鬼蛇神都有,而这些乱象,确实需要一个像赵鸾鸾一样的女人。

赵鸾鸾,她的心很大,这样的心胸,注定了她永远不会把心思放在那些无聊的攀比争斗上,这种女人留不住,于王家是大祸;留的住,于王家便是定海神针。

李鹫心里冷笑,看着王云起背影的眼神愈发幽深。

在一旁的陈琳看得有些发毛,以陈琳感觉来说,太子必是生气了,这右相也是,明明都知道了,太子有意赵娘子,竟然还要来挖墙脚,这不是在拔老虎的毛嘛!

“右相夸下海口,届时若不能兑现诺言,赵娘子那时岂非是荆天棘地,孤立无援?”李鹫明明是笑着说话的,可一双瞳仁中却满是漩涡,若是细看,让人不寒而栗。

陈琳愈发战战兢兢,心里祈求王云起能识相点,否则太子怕是又要私下发疯,暗中对王氏多般报复,可太子多动一分,东宫的处境便威胁一分。

王云起也看了太子一眼,只是并不买账,拱手安然道,“殿下放心,臣,一诺千金。”

这样的场面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就连守在王颐之身边的张氏也忘了自家儿子,一心都是,二房竟然舍得交出掌家之权,这对大房来说可是天大的好事,是以就连她也希冀地看向赵鸾鸾,觉得若是这般,必定是要应下的。

王颐之则是满心复杂,袖中的手慢慢攥紧,却不得不承认,他心中的想法与张氏是相同的,他希望赵鸾鸾能见好就收,若是她能应下此事,日后勉强多顾忌她几分,也未必不可。

“右相,口说无凭。谁都知道,就连去西市上买一匹马,那小贩都是漫天要价,可任是吹成了天上地下绝无仅有,那马到底值多少钱,仍是小贩说了算。”

李鹫又看向王颐之,半点不留情面道,“以赵娘子之姿,说实话,与御史中丞也不怎么相配,中丞一心政事,为人冷硬寡言,与之相谈正事甚好,可若与之共处一室,实在为难。且中丞毫无心细之态,家中要事琐事,皆袖手旁观,必是要赵娘子一人手忙脚乱,甚至于儿女教导上,也毫无耐心,如此这般,有与没有中丞,并无不同,右相又何必强人所难呢,帮人不成,反倒害人。”

这些话说的,比赵鸾鸾本人说的都要面面俱到,王颐之本来就是气血攻心,闻言险些又要吐出一口血来,他想说他不会,但是李鹫也没给他这个机会。

“依本王之见,中丞大人应娶一合他性子之人,既能忍耐他冷冰冰的态度,又能执掌中馈,无所不包,本王还听闻,在京中,有不少喜爱中丞大人的贵女,甚至当年还有非中丞大人不嫁者,既如此,倒不如寻一对中丞大人爱之如魔之人,既能家宅安宁,又可处处照看中丞心意,如此必能夫妻一体,百年好合。”

听到这,王颐之已然头晕目眩,胸口阵阵剧痛,越想要压制,越是力不从心,终于晕了去。

张氏吓毁了,抱着儿子,以为是被太子给气死了,当即泪如雨下,如哭丧一般,好在请的府医终于到了,一番诊治之后,并无大碍,只是真的被气晕了而已。

王际中在旁边看的脑袋嗡嗡的,不知如何是好,他也不敢与太子说话,以他的闲职,甚是都是见不到太子的,是以害怕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为王家招来祸患。

赵鸾鸾看了好一场笑话,愈发觉得太子有时候真的饶有风趣,嘴毒的时候,都温声细语的,偏偏还能叫旁人气个半死,实乃天赋。

人都晕了,她也没心思继续纠葛,与王云起直言不讳道,“叔父,木已成舟,覆水难收,前要断我之命,后要给我利处,我自认心胸狭隘,此间所受欺辱必耿耿于怀,若当真留于王氏,恐如今堂中之人皆要受我报复。而叔父真心为王氏百年大计深谋远虑,便更该与我一纸放妻书,两家自此老死不相往来。”

“到如今,叔父还不肯答应吗?”

她这最后一句,当真是耗尽了最后的耐心。

王云起依然笑眯眯的,他打定主意赵鸾鸾没有他法,是以想先拖着,和离于王氏百年大计有害,怎么能随意放人走,更不提,这还有一个虎视眈眈的太子,放任太子与赵氏苟合,若太子当真登基为帝,届时,三槐王氏必会成为天下的笑柄和谈资。

“何必急于一时,颐之身体抱恙,此事容后再议罢。”

赵鸾鸾最后叹了一口气,她看着王云起,终是从袖中拿出一个年久的竹书筒,当着众人的面,一步一步地小心打开,取出里面的碧云春树笺纸,虽已时过境迁,可这张纸颜色依旧,且质地也依旧滑如春冰,密如茧,她还未展开纸张,坐在上首的老夫人,按耐不住了。

“不可!”

赵鸾鸾闻声,打开纸张的动作停了下来,她将笺纸交给了王云起,神色意味深长道。

“这样的书筒,我恰好有两只。”

“叔父,我觉得你看了,或许很愿意改变想法。”

王云起不知这是何物,但他看出了赵鸾鸾的胜券在握,这纸上的东西必然十分不可宣言,本想要打开,老妇人却已拄着拐杖,夺走了他手中的信笺,神色如同被人烧了老巢,阴气森森,她看着赵鸾鸾和王云起的眼神,甚至一般狠厉幽深。

如此模样,已然让王云起明白,此物当真是不可言说之物,他不得不看向赵鸾鸾,表情也不如方才神闲气定。

“为何如今才拿出来?”

赵鸾鸾并不如何得意,浓黑的瞳仁慢慢凝聚在王云起身上,红唇轻启,露出了今日她第一个真心的笑。

“天欲其亡,必先令其狂。”

她又瞥向王老夫人,慢慢道。

“看老夫人的脸色,想必十分喜欢了。我知道,叔父并不真的想让我死,想让我死的,是老夫人罢。”

“可惜,终究棋差一招。当初你假意应允了阿姑的建议,送我前往青城山,可你心里厌恶我的很,甚至是切齿痛恨,王家内宅的规矩表面是叔母掌管,可实际却是老夫人你的一言堂,挑衅你便如杀你父母,断你根基,老夫人此生以身为王氏女主人为荣耀,必是不能容忍有人想要打破王家的方圆天地,是以你一开始便就是要除掉我。”

“一失足必成千古恨,不能

如老夫人愿了,你今生今世,怕都是要记得我这个除不掉的人。”

王老夫人捏着书筒的手牢牢攥紧,她已被刺激地头晕目眩,唯一支撑她仍能站在这里的,就是赵鸾鸾手里还有另一个书筒,她的声音苍老又晦涩。

“另一个在哪里?”

赵鸾鸾无意拉太多仇恨,常在水上走,哪有不湿鞋,她今日唯一要达成的目的,就是要顺利和离,并成功坑一大笔银钱,要在长京城行走,原主那些嫁妆可不够,况且以原主这么多年吃的苦,要些赔偿,很顺理成章。

“先签放妻书,静姐儿我要带走,除了赵家的嫁妆,王颐之名下田地、店铺、金银一应一半。”

“我儿还未醒,你们便丝毫不顾他意愿,随口决定,怎能如此!”张氏闻言,根本难以接受,“还有,你分明之前说的是,只取走赵氏的嫁妆!”

贪,实在太贪了!

赵鸾鸾笑了,毫不掩饰。

“阿姑,你怎么还这般天真无邪,当初我好心好意想一别两宽,你们非但不应,反倒咄咄逼人,我陪你们平白耗费许久时间,常言道,一寸光阴一寸金,自然是之前是之前的价钱,如今是如今的价钱。”

她又看向缄默的王云起,“叔父是明白大局之人,拖延已无用,一手和离书和钱,一手书筒,你好我好,都好。”

王云起看了一眼晕死去的王颐之,又看了看紧盯着他,仿佛只要不答应她,便会要死要活的老娘,终于还是点了头。

“来人,拿纸,盖手印。”

赵鸾鸾见放妻书上银两和人都没问题,爽快地将书筒给了明显有些心弦过度紧张的王老夫人,她怕再拖下去,真给气死了,到那时候,又得闹一番。

这一出实在刻薄又缺德,可李鹫就是觉得,这样的赵鸾鸾反而更美了。明明性格相当恶劣,可胜在那张脸实在太好看了,缺德样子都别具一番风味。

离开正厅之时,赵鸾鸾最后看了一眼神色百态的王家人,走的毫无留恋。

王静则和赵长胤二人十分好奇那书筒之内到底是何物,怎么两个小小竹筒,便让那老妖婆如此模样,轻而易举就达成了目的。

知道这件事的赵策对两位小主子知无不言道,“此事还是娘子聪慧,提前布局,那日邢婆子闹事之后,娘子便一直在想该如何应对王家这族长族规,便让我将邢婆子严加审问,果真从她那套得了老夫人的把柄。那两个书筒之中,是老夫人年轻时,写给娘家表哥的信,信中所言无非是一些佳人情话,若是出嫁之前,这信无用,可此信是老夫人已嫁入王氏一年之后所写。王老夫人让王云起以通奸之名诬陷娘子,实则她本人才是那红杏出墙之人。这就是自己挖坑自己跳了。”

赵鸾鸾点头道,“我本意不想闹成如此地步,王家到底是名门望族,他们若因此十分仇视我们,很多事情必然百倍麻烦。”

第25章 怦然心太子鸾鸾80%丨静则30%

三槐王氏,传家百年,不是从王颐之这一系才开始的,京都地方,皆有王氏族人为官,她与王氏无血海深仇,实不宜闹到势不两立之态,要知道这世上并非只有你死我活,相安无事亦可,可惜王老夫人心胸狭隘,终究是到了这般地步。

“静姐儿,新雨园的东西都带走罢,如无意外我们不会再回来了。”

王静则点点头,她也明白,大妈妈敢将她们逼到穷途末路,这里便再也不是她的家了。

从广陵郡万家,到长京城万家,再到王家,辗转多地,如今她也要离开这了。

赵长胤看出外甥女的低落,拍了拍她的头,劝慰道,“你不是说,从青城山回来后,便要收拾个自己的东厨,待我们到了新宅子,我陪你一同学做木活,定弄个最合你心意的。”

提起此事,赵鸾鸾到如今还是有些意外的,她想过王静则会喜欢做什么,她喜欢金银珍珠,可以开间银楼,她喜欢漂亮衣服,可以开间衣肆,她喜欢动手做木工,可以开间木雕坊,可最后这姑娘在山上跟道士学了一次月团,便整日惦记着想自己做小食细点,开间小小的茶食店。

她自身厨艺不佳,是以从没想过王静则能对做吃食情有独钟,那一日做的月团虽卖相不佳,但味道不算难以下咽,或许多加练习,熟能生巧,也能借此谋生。

赵鸾鸾对王静则的唯一期望就是,她能在这世上寻得一立足之处,与嫁人生子无关,只是在她热诚之物上能有所成就,这成就可大可小,只要能让她觉得,自己在这世上是有自己寻得的扎根之处的,日后即便狂风暴雨,亦能凭此心根不倒。

故而她虽出乎意料,但格外支持,“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若想做出五味俱全的佳肴茶点,好的炊具缺一不可,待落脚后,阿娘出资,予你购置烹饪的甑锅釜鼎,盼日后你的莹素从食店顺利开张。”

王静则闻此喜出望外,面上的郁色一扫而净,她不着痕迹地靠近赵鸾鸾,摇了摇她的袖子,扬起大大的笑容,“让阿娘为我打算,累心了,待晚间我为阿娘好好捶捶背。”

说罢,便高兴地跑走了,背影不见半点伤心之态,当真是个没心没肺的,赵长胤眨了眨眼,朝赵鸾鸾指了指王静则的背影后,也跟了上去。

赵鸾鸾无奈地挥了挥手,待转身时,就看到了几步外默默望着她的太子。

一双细腻的凤眼如天边初升的弦月,蒙着些许落寞,又好似发着淡淡的光,与方才在正厅时儒雅威仪的太子判若鸿沟。

她好像总是从太子身上看到这种极强的割裂感。

他明明是天下尊贵的太子殿下,却在面对所有人时包起棱角,又在很多不经意的时候,在她面前,露出这幅湿漉漉的样子。

李鹫也说不清他是什么感情,只是从正厅走出来的时候,远远看到她们的样子,心中生出一股麻痹胸腔的酸涩感,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脚步,明知此时此刻身为太子,需对她敬而远之,却仍鬼使神差地跟着她。

好似他就是一个馋了十般糖的孩子,紧紧追着那个撒糖分糖的人。

在赵鸾鸾回头时,他甚至下意识攥紧了袖中的手,想要像八岁之前尚住在宫廷时一样,在宫人四处寻他时,慌不择路地躲回荒废的延福宫。

赵鸾鸾见不得兔子红着眼的样子,还是迈步朝他走了几步,却也仅仅止步于此了。

李鹫看着她走来时那张冷冰冰的俏脸,知道她终究还是对他有些心软的,至少不是毫无所有,他让侍卫守卫周围,才声音有些滞涩道,“恭贺夫人得偿所愿,今日我来,终究是事与愿违,不曾做到答应夫人之事。”

她太聪明了,走的每一步,说的每一句话,都不会无的放矢,反倒是他这个太子,晚来一步,以致于毫无用武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