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既到了,便是如约而来,何来不曾做到。”赵鸾鸾看着他右侧脸颊隐隐约约的梨涡,到底生出了更多恻隐之心。
有时候小可怜,就是有能让人摧心剖肝的威力,不管是真是假。
她便又一时没忍住,玩笑道,“还是殿下觉得之前白白许了要帮我,如今想借故要些好处?”
李鹫些许愕然后,破颜一笑,眼睑下圆润的卧蚕仿佛都染上了些许微红,“若夫人有心,李鹫便可受。迁居未免手忙脚乱,明日,我派人来接夫人罢。”
这话李鹫答地极为安然,他丝毫不觉被女人心疼可怜有何不妥之处,甚至极为希望赵
鸾鸾能像方才心疼王静则一般,也多心疼心疼他。
自己给的杆,自然自己扶着,赵鸾鸾并无不可,兴然应允,只是又觉得这般太过轻易,故意为难了一句。
“殿下方才等在这看什么?”
李鹫沉默了半晌,才安安静静道。
“夫人。”
或许是怕自己说的还不够清楚,他又重复了一遍,字眼也更明确了些。
“在看夫人。”
坦然如赤子,其心如匪石。
不得不说,李鹫总是有一种奇奇怪怪合她心意的天赋,赵鸾鸾就连方才觉得他总在自己面前装可怜的微微不虞都消散了个一干二净。
她抱胸歪头,仔细观摩着太子这张俊俏的脸,想要再看看他到底是何方神圣,是妖精洞里跑出来的男狐狸,还是天庭下界的善财童子,能这般蛊惑于人。
可是瞧着瞧着,李鹫竟撇脸躲了,露出的脖颈间却是一片不知何时染上的绯红,这一出“羞脸粉生红”的欲拒还迎、风情流转,让自诩木石心肠且游刃有余的赵鸾鸾,也一时怦然心动。
纯情、漂亮、可怜,只在她面前,软和地像个面团子。
赵鸾鸾眼中情绪百般,站直身体,一向伶俐的嘴也不知说什么好了,想让太子莫要这般勾引她,可说出来岂非是让这长了满口尖牙的兔子,更无顾忌地扮可怜,正在她犹豫百分时,太子转回了脸。
二人视线相触,都微微颤了颤眸子。
赵鸾鸾本就难以抵抗,如今又见到这张动人心魄的脸,更加无法防范,她甚至一心觉得,世上怕再无如太子这般可让她心乱神移之人。
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①
而李鹫素来心细如发,他察觉到了赵鸾鸾的微微动摇,那一刻,从前打定主意循序渐进的想法被被扔到了不知何处,又因为太过激动,他甚至想往前再走几步,再靠近些。
“殿下。”
陈琳感觉到了太子的意图,隐晦制止道。他不反对殿下对赵娘子心生觊觎,亦或者为此去费劲心力,可如今是在太师府,即便再是动心,仍需克制。
身为东宫太子,便万万需端庄稳重,行为得体。道德仁义,非礼不成,教训正俗,非礼不备。②
雪白的皮靴终究停在了原地,李鹫即便百般厌恶这个提醒,却仍不敢行差踏错一步。
他终是拱手做辑,克制艰涩道。“东宫事忙,李鹫不好多留了,还愿夫人明日迁居能够…一切顺遂。”
赵鸾鸾看出他眼神好似不如何高兴,也猜到怕是因为陈琳那一句提醒,却没说什么,太子有太子的活法,既然他听进去了,说明他也是这么选择的。
有时候人总要在某些东西上做出取舍,而太子便是舍弃自己所有的冲动,去顾忌更多的世俗礼教,亦或是当今皇座上的官家。
*
东宫正殿
白纸黑字纷纷扬扬地撒在地上,盖在玫瑰椅上,整间屋子甚至毫无落脚之处,随着小窗外的些许凉风吹进来,一页一页叠在一起的纸,掀起一角又落下,声音断断续续,又脆又响。
李鹫站在同样一片狼藉的檀香木桌后,又一次扔掉了费劲心力模仿出来的字。
不像,不像,无论怎么去学,都是不一样的。
他又望向手中让人精心仿做的玉笔,手一松,砰的一声,就那么掉在了地上。
无论怎么拿这些东西寄以心思,可死物就是死物,人不在,便毫无那日所瞧的半点美处。
李鹫放任自己失力地躺在冰凉的地上,白纸在他身下如同地域之花一般盛开,是欲望滋养出来的魇。
自回到东宫,他的心中皆是离开时看赵鸾鸾的最后一眼,终究还是让她看见了他最不堪的一面。
李鹫最忌讳的就是他的心有余而力不足,尊贵是当朝储君又如何,至少如今,他就是一个什么都做不到的废物太子,待任何人他都不得不懂规矩知进退,不能让一人拿捏把柄。
而赵鸾鸾又该如何想她,是不如王颐之,还是如此外强中干。
他的脸贴在白纸之上,未干的墨迹染到脸上,像是映出了他心里的那一块黑斑。
想的多了,深了,赵鸾鸾那张多情忧郁的脸好似就在眼前,偌大的殿中,李鹫的声音又轻又重,颠倒如着魔。
“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③
“思、之、如狂啊!”
守在屏风外的陈琳,听着太子颠三倒四,不分喜怒的笑声,知晓殿下这是又又又又发疯了。
第26章 凤求凰太子50%丨迁居50%
翌日
王静则许是过分期待,竟没被人喊,便早早掀开帐幔,赤脚下榻,眉花眼笑地去翻赵鸾鸾为她新买的小包,以防落下一件心爱的东西,还要跑回来拿。
胭脂色织金小挎包,荷叶盖上还绣着蝴蝶纹,月白和鸭头绿的玛瑙玉石串做一起做带链,背在身上,异常小巧好看,王静则昨夜便在里面放了她近来嗜好的白水晶,还有珠玑斋新出的玉女桃花粉,再三看了想要的东西都在,便在桃朱和烟柳的催促下穿上了鞋子,临出门前,还倒回来拿了几颗金桔,鼓着圆圆的腮帮子去了藕香榭,路上还碰到了晨起扎马步的赵长胤。
赵长胤在赵家一人惯了,赵父虽亦庄亦谐,奈何在求学练武上容不得他半点马虎,百无聊赖的很,可自来了京都,花样好玩,还有了个生气勃勃的外甥女陪他说话,小打小骂,甚是满足,他见到王静则这般早起来,就知道她定是心花怒放到睡不着,他站起身,挥拳朝空中打了几下活动筋骨,便朝等他的王静则跑了去。
“外甥女,你说我们是今日去象牙街,还是明日呢?”
赵长胤粲然一笑,他生的唇红齿白,笑的时候便会露出右侧的一颗小虎牙,显得憨憨又少年。
象牙街,是京都专卖花鸟鱼木的市场,若要自己做桌椅板凳,那里是最好的去处。
王静则扯着自己的小挎包,昂头挺胸,神气十足,“自然是今日,走!”
“走!”赵长胤知道了今日的去处,也是十分盎然,他还不曾好好逛一逛这长京呢,便去了那青城山苦修,今日便是要大干一场。
二人兴致冲冲来了藕香榭,院门也早已开了。
赵鸾鸾没有赖床的习惯,正端坐在堂中炕桌前点茶,她们来时,也已到了最后一步,茶百戏,茶粉勺稍点清水在汤花之上微微勾勒,便是一副细腻的野草图。
王静则已习惯她阿娘偶尔兰质熏心的模样,活蹦乱跳地坐去赵鸾鸾对面等着,果然,待赵鸾鸾欣赏了自己的佳作一会儿,便将茶汤分做两小盏,其中一份端到了馋鬼面前,还有另一份则被赵长胤抢了去,外甥女有的,他怎能没有。
赵鸾鸾点茶不拘主流,喜欢在茶中加些盐姜、香料,少了苦涩,反倒成了王静则喜爱的甜饮。
喝完茶,王静则便等不及了,“阿娘,我们何时走啊?”
赵鸾鸾拢好袖子,笑道,“你珍珠姐姐,正在后罩房收拾库房的嫁妆,待装好了将其先行运去新宅,我们还需再等等。”
正在说时,鸳鸯和珍珠竟一同进来了。
珍珠先行拱手道,“娘子,赵策护送嫁妆车已然出发了。”
另一边的鸳鸯则是将手中小小的嵌着金珠的木匣,方方正正摆在了炕桌上,小心打开展露,是满满一打的田契地契和银票。
“二主君身边的长随亲自送来的。”
“娘子,可要奴婢再核对一次?”
赵鸾鸾看了一眼坐不住的王静则,挥手作罢,“先收起来,待到了新宅,你与珍珠请了账房先生来,再细细算一算。”
她不信,王家便会这么轻易将东西给她。
如今王颐之还昏着,此事定是王云起在管,若是不想给,必要再借口拖上一拖,亦或是缺斤短两,可如今她只看着,似是与原主知道的大致相符,如此这位叔父给她挖的坑,怕是比不想给还要麻烦。
“车到了吗?”
鸳鸯点头,“在西侧门候着呢。”
“走罢,
我看你这屁股都快着火了。”赵鸾鸾无奈看向王静则道。
一听到要走,王静则立马精神百倍,揪着赵长胤就先跑了出去,边跑还没忘了赵鸾鸾,声音愈来愈远道,“阿娘,我等你啊!”
鸳鸯和珍珠也是眼睁睁看着王静则这日益急躁的性子,奈何娘子不想约束,她们也就随了姐儿,只盼望着及笄之后,能淑女些,便是装装样子也好啊。
*
西侧门
赵鸾鸾到了,才发现太子竟是没来,等在一旁的是几个伴作寻常打扮的太监,为首的眉清目秀,生了一张娃娃脸,很是机灵。
见到她,第一句便是替太子请罪。
“赵娘子,奴才是殿下身边的内侍,陈善。殿下让奴才给娘子带一句话,他身份不便,为避免为夫人添扰,便在新宅等您。”
赵鸾鸾虽没多说什么,但对太子的心细是记得的,她既已答应太子,便是默许这麻烦她不在意,只是李鹫到底是比她想的耐心,也比任何人都合她心意,若能事事妥贴,谁会喜欢麻烦。
太子若真来了,便是明不张胆地将赵鸾鸾与他牵扯到一起,即便她们之间还未如何,终究会有闲言碎语,那时若有人趁此利用,事发之后,赵鸾鸾便也不得不提前做出对太子的决定,可如今就是赵鸾鸾她自己也是暂且对此没有想法,或许到那时,结果并不是所有人都想要的。
新宅是赵鸾鸾在与王颐之第一次提和离之后,便买下的,她没有选择士绅名流多居住的中英街,反倒定在了潘楼街和东角楼街交界处的北宅。
潘楼街售卖珍珠、丝帛、香料药材,东角楼街是皇宫采买都来的地方,两者都繁花似锦,甚是热闹,待到夜晚,隔着一条街的州桥夜市开了,也是离得近的很,合了她与王静则常常爱出门打牙祭的乐趣,好玩的东西多,人气多,人活的就轻松自在,而北宅不临街,还省了好些喧嚣。
总之,这一处,是赵鸾鸾与王静则都十分满意的。
新宅还未安牌匾,檐下只有两扇光秃秃的朱红大门,但是宽阔大气,看着还算入眼。
王静则与赵长胤着急自己的新院子,早就跑没影了,赵鸾鸾绕过假山,往水榭去,果真看到了一身剑袖圆领常服,坐在临水一侧的飞来椅上观景的太子。
只是冬日水凉,荷花已然枯地只剩下弯弯折折的茎,瞧着有些萧瑟,也无甚可观。
待她走近,才发现,太子手中好似还抱着什么东西,等走的更近了,只觉得是一团毛茸茸的东西,而在这时,李鹫应是看到了她,慢慢站起了身,往她这边来,赵鸾鸾心知太子的性子定是要来迎她,是以她的脚步慢了下来,可不知为何,李鹫走了几步,明明已然走到亭边,却又不走了。
此时二人之间的距离已然让赵鸾鸾能看清李鹫面上的表情,以及他怀中的东西,竟是一只狮猫,也就是后世的长毛猫,小小一只,是软糯的白黄色,甚是伶俐可爱。
此时此刻,狮猫被太子抱在怀里,二者都俏,又恰巧太子今日穿了一身杏黄色,那便是相得益彰,锦上添花。
猫儿可爱,生了一张委屈哒哒的大眼睛,便是成了人,也是话本中常说的那种天生楚楚可怜的美人,太子站在三面临水的亭中,高大的身影也挡不住他如今那张好脸上的愁眉锁眼,委曲求全的模样。
可不是委曲求全吗,不能正大光明的去接,等在这空无一人的水榭里,实在可怜。
赵鸾鸾姑且也算他一回委屈可怜,主动迈步迁就了他。
李鹫精致的眉眼一点点扬起,凤眸直勾勾地看着终于只朝着他一人走来的赵鸾鸾,阴郁的胸腔里,好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被击碎了,又好像有什么轻飘飘的东西升起来,是从无有今日这般的轻松爽朗,志满意足。
“夫人回来了。”
太子的声音清越悠扬,毫无嘶哑之感,少了许多成年男子应有的沉重,但好听到不可思议。
尤其是一句回来了,那种有人原来一直在此等待的感觉,是超乎赵鸾鸾想象的快乐。
她的眉眼融化,冰冷的感觉依旧在,却多了几分下意识的亲近和欢乐,二人一同坐在飞来椅上,太子将怀中一直乖乖不曾扑闹的小猫,小心地放在了赵鸾鸾的膝上。
猫儿很轻,发着浅浅的呼噜声,让向来只喜欢兔子的赵鸾鸾,难得也生了几分意趣。
“祝贺夫人乔迁之喜,聘猫以悦夫人之颜。”
章朝人喜猫成风,她们将猫爱称为狸奴,而猫也并非想买便能买到的,是聘来的,便叫聘猫,若想要养一只猫,需写一份聘书,还需备上一份聘礼,翻开黄历,选一良辰吉日,将猫抱回家。
聘书又名纳猫契,意为主人与猫的约定,要对这只猫负责,好好养着它,不得打骂,不得冷落,有意思的很。
赵鸾鸾摸着猫儿长长软软的毛,侧目问一旁看着她的太子,“殿下为何要送我猫?”
送什么都可以,但送活物许是有些意味的。
李鹫灿烂一笑,一双含情眸星光点点,“什么都瞒不过夫人的。我心念夫人,虽乐在其中,可远在东宫,望穿秋水,是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奈何我也不过凡人一枚,俗事缠身,瞻前顾后,未得解法,是以千挑万选一猫儿送给夫人,愿它伴夫人身侧,亦如我伴夫人身侧。”
赵鸾鸾讶异地看着太子,长久没有移开,她以为太子不来,是已然下定决心循序渐进,守株待兔,可他又偏偏在此时与她挑明,句句深情厚谊,倒是真让她不知如何是好,却到底也没生出直接拒绝的意思,想说该如何委婉回答。
她是无意与王颐之和离后,马上再嫁的,皇家难为,太子难为,她亦难为。
李鹫却好似读懂她的心,直言道,“溯洄从之道阻长,心倾相思路迢迢。鹫善古琴,然冬日渐冷,夫人畏寒,可待明年夏日,阳光似火,钟鼓相合,为夫人弹一曲凤凰于飞。”
凤凰于飞,又名凤求凰,乃一首情曲,意为追求。
李鹫这是在说,佳偶难寻,需刻苦追求,他想追求她。
第27章 先皇后太子丨鸾鸾100%
也是在说,他不想忍了。
这些下意识的想法,让赵鸾鸾猝然展颜笑了,也不知为何不管太子在旁人面前是何等模样,又在她面前装作多乖模样,她好似都能猜到他内心所想,并且觉得毋庸置疑,他就是这般。
李鹫的确就是不想再忍了,他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从前睥睨窥觎,无时无刻都在想如何夺人之美,如今人在眼前,如何还能再做那省身克己的郎朗君子,自然该逐逐眈眈,哄人入他这瓮,金屋贮她这娇,想方设法与她如影随形,光明正大与她死缠烂打。
见赵鸾鸾只笑不应,他眉眼低低,微微塌肩,胡乱捏着手指,泛着粉红的关节被他磨得更红了,一副甚是黯然神伤的情态。他知道,赵鸾鸾最喜欢的就是男子这般示弱的羞怯伶仃之态。
赵鸾鸾见他这般的可怜作态,是哭笑不得也罢,还是无奈也罢,终究是不舍得更多,失了这一个,又哪里去寻这般好生精致,又无辜听话的漂亮太子呢?鹫乃猛禽,太子却是只兔子,兔子值得一个窝。
“殿下,可为这狸奴取名?”
太子以隐晦之意问她,她便也以隐晦之意来答。
可李鹫多聪明,收下这狸奴,便是赵鸾鸾答应了。
他凤眼一抬,看向被乖乖被揽在赵鸾鸾膝上的小猫,心中既嫉妒又满足,“便叫它,圆满如何?”
盼他与赵鸾鸾,终得圆满,盼他们二人,日日圆满,月月圆满,虽生不同时,但定要死后同穴,此生此世,纠缠不休,便是李鹫心中最大的圆满。
赵鸾鸾不知他心中最深刻的想法,但也明白太子的执着,顺着他的意思,点头道,“百事皆顺意,圆满在眼前。它能日日伴我身
边,许是真能事事顺遂,如此,倒真要谢谢殿下了。”
李鹫低头一笑,唇红齿白,玉面无暇,正是才堪堪二十一岁的风流少年。
二人坐在飞来椅上,虽离得不甚近,却也一冷一暖,成双作对,如金童玉女,至少站在亭外许久的珍珠就是这般想的,此时此刻,她竟觉得比起前阿郎,太子却更为适合娘子,贴心又尊贵,无一处不好。
太子虽格外喜欢他们单独在一处的时候,可也不会对站在亭外的珍珠视而不见,这般时候过来打扰,怕是有事情。
“夫人的婢女。”
赵鸾鸾看见珍珠,也对此心中有数,便招了招手,让她过来,直言道。
“账房说什么?”
珍珠知道这意思是可以说给太子听,她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递给赵鸾鸾,面色难看道,“娘子,拿到匣子后,鸳鸯心中总是不放心,是以早早吩咐让账房来了新宅候着,将东西粗粗查看一番,宅地田产铺子都是不曾有错的,可银两是差了足足许有五分其一,问题便是出在这银票之上。”
平日,府中是不常用银票的,便是在洋州,她们也不曾多见过银票这种东西,少的便用碎银,大的便是银铤,亦或是金叶子,从不曾见过这银票,来了长京城后,也不曾用过这等大额银票,只是知道,是以竟不通晓这其中竟还有如此门道。
“此银票,真名为交子,乃是独在京都、临安府、吉州、循州四处发行之物。”
临安府是比长京城都要富庶的地方,酿酒、造纸、纺织业兴盛,素有“临安熟,天下足”的说法,便指的是临安府的丰收,足可供养天下。吉州与循州,更是江南望郡,水路通南北,这四处是章朝真真正正的四大聚宝盆。
“这交子就是一种纸币,最初只是在蜀中涪州所兴,当地铜钱铁钱不互通,铁钱价低,又重量大,携带不便,富商们便联合作保,以交子作为凭证,借此交易,后来不知是被谁收用,竟在京都也成立了所谓的交子铺,四处来往商人多,出行携带大量金银不便,路上匪寇又多,便不得不用交子来进行贸易。”
“可这交子,并非足额抵扣的,一张三千两的交子,实际只值两千四百两,若要去那交子铺兑,也是兑不出三千两来的,每次也只能百两一取,且只能每两月取一次,或者根本取不出来,娘子,王家分的家财,若以此来算,损失不计其数啊!”
“我还听说,那交子铺背后之人手眼通天,等闲人都是管不得的。”
珍珠说到最后,都是咬着牙的,这不就是欺负娘子一介女子,对此没有办法,若是闹上王家门去,对方只说那纸上明明白白写的是三千两,那就是三千两,当真是好算计。
赵鸾鸾闻此,倒是来了兴趣,她看向身边的太子,“这交子铺之后的人,怕并非只是手眼通天这般简单罢?”
王云起眼睁睁看着她分走如此庞大家财,又与太子有些不清不楚,难道只坑些银两便可解气?怕是万万不能的。
李鹫点头,肯定了她的猜测,“此人出身皇室。”
他看着赵鸾鸾,明白这也算是他带来的麻烦,抿唇道,“交子铺的主人是我九弟,也是当朝九皇子,魏王李饴。”
“魏王?”赵鸾鸾若有所思,当今官家有十五子,除去夭折年幼的,在这十五位中,最有能力与太子一争的,便是二皇子与九皇子,二皇子二十有五,九皇子十九,二人一文一武,各有所长,倒将中间的太子衬的不伦不类,不上不下,这二位应该就是未来储位之争中最凶狠的两匹狼。
王云起算盘打的不错啊,他定是已然去查她与太子是何关系,知晓她二人情谊尚不深,便出了这一奸计。
明眼人都知道太子与九皇子水火不容,而他这一计就是要把她彻底拉进夺嫡之争中。要知道,若她不打算嫁给太子,便无需为太子分神,只当看不见,可如此就必须打碎牙齿往里咽,硬生生将那五分其一的家财彻底抛诸脑后,那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可若要争,她与太子的牵扯便要再入木三分,届时越卷越深,恐无可挽回,到那时,不管太子登不登基,她都有极大可能在这其中被人搞死。
太子如今进退不得,他又如何能帮她,左不过是两个人一起沉沦。
李鹫也明白了王家的这险恶心思,他们是想逼赵鸾鸾与他断开,这一笔钱便是第一步。只是一笔家财,便能打的他们措手不及,来日艰险万分,丢钱财丢名声乃至丢了脑袋,赵鸾鸾还敢与他在一处吗?
他就站在悬崖边上,往前一步是不测之渊,往后退一步便是刀光剑影,头颅不保,谁还敢与他为伍。
就算是这朝中重臣,若无陛下赐婚,谁敢做这东宫的太子妃,而洋州赵氏,还只是一个尚不曾起家的小小武将之门,纵使有心,亦无力,这储位之上的洪流,只需一扫,便能冲垮他们一家,乃至全族覆没。
这个道理谁都知道,越尊贵的地方,越冰冷,也越危险。
赵鸾鸾察觉到身侧之人的郁气,眼神示意让珍珠先下去,待亭中只剩他二人,李鹫抬起一双形状姣好的凤眼,手指轻轻扯住她的衣袖,哑声问道,“夫人怕了吗?”
他的眸子一向是明亮的,偶尔是暗淡的,却少见此时此刻的幽深,这样的他,也第一次真正的如他的名字一般,狼顾鸢视,凶猛阴狠。
鹫,为留鸟,并不以凶猛善搏驰名,却以腐肉为食,虽四爪柔弱,钩嘴却因常常撕扯而愈发坚利,可以毫不费力地撕破动物的厚皮,拖出沉重的内脏,一口分食。
人,也是动物。
赵鸾鸾将膝上颤抖的狸奴放走,叹了口气道,“殿下与我讲讲这位魏王罢?若无所知,何来怕与不怕,若洞若观火,怕与不怕,一目了然。”
李鹫慢慢恢复了平静的样子,许是知道前路迷途,他竟也没了顾忌的地方,亦或者他心知此处空无他人,是以才略微放纵自己,他竟轻轻将头枕在了那猫儿待过的地方。
赵鸾鸾的双膝并不柔软,可却是温热的,李鹫心中暴涨的杀意微微平静,他侧头看着地上的石板,甚至不敢将全部力气都压在上面,语气温柔,像是只是在讲一个平常的故事,开头却并不是主人公。
“我的母亲,名字叫高政显,是大章的顺惠皇后,政显是外翁为她取的名字,她是整个高家为之给予厚望的孩子,高家自我大父追随先帝开国,荣耀加身,阿娘自出生便注定是要成为皇后的,可她,并不喜欢当今陛下。”
“高氏满门为将,她却生了一副慈悲心肠,似是天生该坐在那凤位之上,可外翁不懂,皇后可以是贤惠者,是阴狠者,绝不可是柔弱者。高氏镇守边塞,子弟皆从军,阿娘一人在京都长大,与表舅相依为命,表舅贤才,二人青梅竹马,情愫暗生,可注定没有结果。”
“阿娘还是进宫为后了,表舅心如死灰,弃文从武,去边塞谋生,不见不问,可阿娘她太寡断优柔,后宫争斗不休,她与表舅的这一段情,被人反复拿捏,终是与陛下离心离德。后来陛下与她的关系其实也曾再好过,便是在有了我之后。”
“我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是陛下第一个嫡亲孩子,陛下亦是中宫嫡子,顺位继承,是以也曾对我给予厚望过,连带也珍惜了阿娘。可到底情不深缘亦浅,表舅大胜归京,这段过往就是埋下的祸根,阿娘本已放下表舅,偏偏也无法意识到如何去顺从陛下的喜欢,屡屡让陛下误会不喜,外翁也因此被打压,后来梁河之战,谁都知道这一战凶险,陛下故意派表舅前去,是陛下隆恩,想借此让表舅死在沙场,一身荣耀,这也是他给高氏唯一的机会,表舅去了,阿娘却不愿,为此事据理力争,却终惹地陛下厌弃。”
说到这里,李鹫已不愿称她为阿娘。
“表舅终是死在了战场,马革裹尸,也算英雄一场,奈何先皇后放不下,她记恨让表舅送死的陛下,记恨柔弱不堪的自己,与陛下百般争吵,屡屡不被支持,二人彻底相看生厌,她被赐死。”
李鹫的目光在赵鸾鸾看不到的地方越来越冷,如同坠入冰窖。
“那一年,我八岁。”
这是
李鹫一辈子的噩梦,从此他与妹妹,成为没娘的孩子。
他到如今都还记得,那个女人说的最后一句,祈求陛下,待她死后,善待他与妹妹,保他们平安,如果有来生,再不愿入宫为后。
可若不是她死了,他与妹妹也不会过得这般举步维艰、一塌糊涂。
第28章 节节高太子鸾鸾90%丨新宅10%
“我被宫人困在延福宫外,被迫看着冰冷的大门合上,彻底遮住先皇后的身影,那一刻大雨倾盆,天突然黑了,轰雷掣电,只记得,好似未过多久,那扇门重新被内侍打开,他们一个个面无表情地离开,陛下身边的中官看着我苦笑,我踉跄着去寻,明明那一夜很黑,我被绊倒无数次,却在相隔极远处,就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她缢吊在房梁上的背影,当时她的脚还在晃,闪电猝然劈的地更响了,我听到偏殿妹妹的哭声,她尚在睡梦,只是被雷电吓醒,不知晓她的阿娘也跟着那闪电被仓促带走了。”
“我跪在檐廊之下,不敢进去,是陈琳带着东西从殿内出来,那只是一只方方正正的匣子,装的却是她与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她嘱咐我,要保住太子位,她辜负了外翁,辜负了高家,此生无法还债,来生却也不想再还,她累了。”
之后的一切,李鹫已经有些想不到了,痛苦的记忆太过深刻,守丧治丧竟也不算什么了。
赵鸾鸾默默听着,只问了一句,“殿下恨她吗?”
李鹫抬起头,回目看向赵鸾鸾的双眸,淡淡道,“我与她母子,至亲至疏,她是无微不至的好母亲,是尊贵慈悲的好皇后,却不曾做好陛下的好妻子,谁也不能怪她,谁也不能恨她,她不该进宫,但命运使然,难以转圜。”
说起先皇后,李鹫并无刻意讨怜之意,他只是想跟赵鸾鸾说一说,谈及九皇子,谈及储位,谈及自己,便不得不谈及她,时间过地太久了,自从遇见赵鸾鸾,他已不常再做噩梦,也没有想将自己一直困在原地的想法,想要的东西就算是不惜一切代价都去争取,纵使他一开始不想要太子位,已被逼地想要了,纵使他见赵鸾鸾第一面没有想抢夺的想法,到如今也争了抢了,既已下定决心,便要一条路走到黑,将要得到的东西紧紧握在手心。
赵鸾鸾是什么样的人,他已看地分明,他是什么人,赵鸾鸾亦看得清楚,而如今,她们尚且还在纠缠,那就足以说明,他们便该在一处,未来皇权帝位,携手之人也注定是他们二人。
所以,这些不能与任何人言语之事,他都可以告诉她,这是他拉住赵鸾鸾的诚意。
“殿下,我一直坚信,这世上只有两类人可以求仁得仁、如愿以偿;第一类便是待别人如待自己一般倒屣相迎,第二类便是待自己如待别人一般狼心狗肺,先皇后不曾做到任何一类,是以她此般收场。”
赵鸾鸾眼神转向水面上枯萎的荷花,一字一句,语气比任何时候都要冷漠沉重,可说罢,她回头看向李鹫,又眼含笑意。
“殿下若要继承先皇后遗志,便莫要忘了我今日说的这番话。”
她给了太子机会,可不希望在她还未做决定时,他便一败涂地,是以略微提醒算作鼓励,这也是赵鸾鸾为数不多能说出来的比较好听的话。
李鹫怎能意会不到,他只是觉得赵娘子安慰人的法子好生不同,却又十分就是她,笑着配合道。
“谨遵夫人之命。”
说罢,他目光重新转正,继续讲起他的故事。“正是因其中阴私,陛下极为厌弃先皇后,下令荒废延福宫,甚至不肯在神御殿供奉先皇后的画像,后宫谈及先皇后者色变,而我自然也被陛下所不喜,若非高家于水川之战后满门殉国,为安抚世人,安抚武将,怕是太子便早已不是现在的我,而是九弟。”
“九弟他并非是皇子中最尊贵的,他的生母甚至不受宠,母族也只是书香世家崔氏的一个小小旁支,却偏偏最得陛下欢喜,他三岁能言,四岁能诗,机智答辩甚至可赢过皇子赞读,皇宫中最忌讳的就是出头,可九弟却只有出头,才能活下来,他也有出头却被陛下捧着护着的能力。”
“而我这个被厌弃的太子,只能龟缩在东宫,只有藏着掖着,才不至于让陛下总想起我这个不合他心意,甚至早已成为他身上污点的太子。”
“他是陛下欢喜的幼子,我是被厌弃的废子,他要活,便就是要与我争,后来,陛下终于还是动了要废太子的心思,妹妹为保我太子之位,执意和亲嫁去北蒙蛮族。她知道,那是阿娘的遗愿,也知道,若太子之位被废,我必死。”
“若非是九皇子,我的妹妹不会十五岁便被送去和亲,我与他不只储位之争这般简单。当年,陛下为补偿不能立幼子为太子,他未及弱冠便被封魏王,赐魏王府,却仍许他常住宫中。皇宫之中,只见他人笑,不见一人哭,好似堂堂嫡公主出嫁,竟比不上一个皇子封王,着实可笑。”
赵鸾鸾是知道永安公主和亲一事的,只是没想到是为了保住太子之位,这一母同胞的兄妹,当真都是狠人,性子也是一个比一个的决绝。远嫁北蒙,绝不需嫡公主亲去,永安公主当真是为了太子煞费苦心,如此这般,九皇子与太子那便更是你死我活了。
她心知以李鹫的性子怕是对永安公主和亲一事极其避讳,既和亲暂无转圜,谈及也只会戳人伤疤,是以她只问了这位魏王。
“那交子铺怕也是陛下默许,让他敛财的手段罢?”
当今陛下应是有意让三子鼎立,互相争夺,李鹫有太子位,二皇子身后是武将,九皇子便需要在财权之上加码。
李鹫颔首,“正是,当今陛下爱财,不爱战,一心想丰盈国库,以和亲或送银谈和,期望化干戈为玉帛,九弟是陛下的掌心肉,交子铺的税收和部分盈利都进了国库,他还常为陛下办事,陛下体恤民意,他便以陛下的名义在大章各地建立为穷人看病的安济坊、收养无法维持生计的孤儿、弃儿、老人的居养院,以及安葬穷人的漏泽园,是整个大章有名的善人皇子。”
有钱,有名,靠着一个交子铺,九皇子赚的不少啊。
赵鸾鸾连连点头,这魏王是个人才,她一一算道。
“富商因远走经商不便,不得不将大半家财存入交子铺,存钱大抵还要收取利钱,取钱亦是,这便是一笔客观的收入,珍珠说那交子一张三千两的凭证只值两千六百两,想必交子铺还是多发交子的,旁人存钱才能有交子,魏王不用存钱,也可以花交子,大量交子流入市场,导致其贬值,这又是一笔,同时交子铺的所收取的银钱还可用于放贷,它再限制兑换,即便铺中的钞本,也就是储备金不足,也能正常运行,而被坑的人想收回交子,也别无他法。魏王又是皇亲国戚,这笔生意还无人敢跟他争抢,当真是一笔万利的好买卖。”
见她短短时间,不知具体情况,就能理地清清楚楚,李鹫即便心知赵鸾鸾非一般女子,却仍然惊叹,“夫人说地一字不错。”
可他也看出赵鸾鸾对魏王的赞许,心中生出微微郁闷,忍不住问道,“九弟聪慧,素来擅商术,又文采斐然,能笼络有才之人为幕僚,加之陛下袒护,如此这般,夫人还想要回这笔家财吗?”
赵鸾鸾狐眼瞥见他那副嫉妒还强忍着夸人的样子,几分嫌弃,就有几分偏袒护短,嗤笑一声道,“夺人钱财如同杀人父母,魏王此举,与鱼肉乡里、搜刮民脂民膏的贪官并无区别,刀刮在别人身上,他不觉得疼,
可底下的人疼,纵使此财可赚一时,绝不可赚一世,商人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章朝大战不多,可起义各州屡禁不止,早晚有一日,魏王会自食其果。”
见她态度如此,李鹫胸中郁结的一口气悄然散了,他垂下眸子,轻声道,“但那一日,我或许等不到。”
他隐忍十数年,终究是在陛下面前有了些许立锥之地,是陛下的好太子,可表面不争,还是得争,能争但又不能争的太过,还要顺着延熹帝的心思争,择出他最满意的储君之选。他今年奉命出任京兆尹,陛下的意思便已明朗,储位之争,要开始了。
王家这一计,看似为他添了不尽麻烦,可实则却是在帮他,若要等到九皇子玩火自焚,太子早已易主,所以他需得有所动作,可他又不便直接出手,若赵鸾鸾卷进来,以她的心计,必然会闹出轰然大波,届时他可借此名正言顺地插手未来太子妃之事。
赵鸾鸾自然也明白,但她不介意,亲夫妻还明算账,更何况是他们,她要插手九皇子之事,何尝不是也在利用太子。
“苦心人天不负,卧薪尝胆待机来,殿下等的,如今不就来了。”
*
新宅,澄碧堂
赵鸾鸾坐在珠帘之后的美人榻上,从小高几上的碟子内拿了块小鱼干,逗弄缩在一角的圆满,见圆满傻傻地满榻打滚,笑意绵绵。
只是站在下首的鸳鸯、珍珠、赵策一干人等,却是愁眉苦脸的。
鸳鸯为难道,“娘子真要如了王家的意,与魏王作对,还是娘子是为了太子殿下?”
他们方才得知,赵鸾鸾竟打算在京城内开一间钱庄,也要发行纸币,可这生意哪里是这般好做的,她们去特意打听了,在此之前,也有人想要效仿那交子铺借纸币敛财,可皇亲国戚的生意怎么是好抢的,你开了,他们便有法子让你开不下去,即便是闹到都提举市易司,那也是没用的!
太子根基单薄,又如何与如日中天的魏王抗衡,娘子此举实在冒险。
赵策与珍珠虽没说话,却也是这般想的,此事不妥。
“鸳鸯,你可知若此事放任不管,损失的家财价值几何?若就这般屈服于王家,你可知,他们之后又会闹出什么事来让你动弹不得,这亏本的买卖做多了,是要翻船要命的。”
赵鸾鸾漫不经心地逗着猫,说地一句话却针针见血。
“至于太子,他是他,我是我,在没有结果之前,我所做之事,皆为利屈,所为之事,皆为大计,莫要多想。”
她又问赵策,“赵策,你说,爹爹为何让胤哥儿上京,只是为了省试吗,只是为了我吗?”
赵策心知肚明,不敢答,赵鸾鸾便替他说了。
“他千挑万选,择王颐之为婿,又千辛万苦,一人拉扯胤哥儿长大,是,他爱子爱女,可他也要为赵氏基业打算,他是期冀我与弟弟能拉赵氏一把的,他要养着族人,养着赵氏的将,怎会如此狭隘。”
“我是赵氏女,无论如何,也要顾全大局,交子一事,便是我赵氏千载难逢的良机!”
大章朝不同于前世,她能脱离王氏,有如此底气,依仗的不只是自己,还有赵家,赵氏如今强弩之末,若赵氏不强,何来她强,若族中不起,何来她的追名逐利。
如今赵长胤出世,明眼人都知道,他是赵家崛起的中流砥柱,他若日后从军,其中诸多阴私,怎可无人为他周旋,钱和权缺一不可,战功卓越是要天时地利人和的,若京中稍有动作,粮草盐需稍加不巧地慢上几日,这一战就能输,谁的命可以这么赌!
更何况,这一笔钱财本就是她留给自己的机会,王氏克扣,就是毁她大计,如今正逢纸币之祸,何不顺手推周,魏王这一揽财的聚宝盆,她看上了。
赵鸾鸾就是要让王家知道,若想与她使难处,也要看他自己几斤几两。
话都说到这里,即便几人再是心中忐忑,也知晓事情已经没有回头路,若不想至此受王氏辖制,灰溜溜地躲回洋州,就要想办法让她们害怕。
“是。”
赵鸾鸾阖了阖双眸,吩咐道,“钱庄要开,但不宜打草惊蛇,鸳鸯,你从我手下的地契中,选一处在御街之尾的铺子,地方无需太大,也先不要做纸币生意,只抵押农具器具和粮食,若抵在此处,可有利钱,抵地越长,给的利便越多。”
鸳鸯有些明白地点点头,她好像知道娘子是要怎么做了。
待走出澄碧堂,赵策和珍珠都问她,娘子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娘子的意思,应是先以此打出名声,交子铺无非就是百姓存钱收利钱、铺子放贷收利钱,而娘子开的这铺子,只赚放贷的钱,非但到时能把抵的东西原原本本地还回去,且还能给利钱,就比如百姓的农具,不用的时候就可以放到咱们这铺子里来,咱们再租用给旁人,这般便能赚钱,赚的钱一分为二,一份铺子,一份百姓,若有银子可赚,自然就有人愿意抵。”
珍珠却撇了撇嘴,“可这也赚不到几分罢!”
“那你就狭隘了,钱庄能开起来,要的是名声,若你的名字谁人不知,谁会敢把钱存在你这,娘子真正想赚的是纸币,来日真金白银存在我们这,届时放贷所赚,怕是你数都数不出来。”
珍珠又问,“可若日后做了纸币,魏王发难该如何?”
鸳鸯担心也是这些,但事情的结果不是她能猜到的,“珍珠,我们要做的就是办好娘子吩咐的事。至于之后,娘子有成算的。”
他们都能想到的事,赵鸾鸾怎么会想不到。
*
十二月二十一,正赶上冬至,长京城下了初雪,鹅毛般的细雪飘下,掉在水面上,荡起点点涟漪,好看地有些不真实。
章朝人爱在下雪时,亲人朋友相聚,围炉煮茶赏雪,李鹫一身常服,在纸伞的遮掩下,熟练地从侧门进来,脚步匆匆,迫不及待地想要赶上这里的午膳,从前无人陪时,什么时节什么饭食,都与他无关,可自从有人陪了,再一人留在冷冰冰的东宫竟觉得委屈。
澄碧堂的门开着,珍珠和鸳鸯已然备好了热腾腾的羊肉锅子,本来是习惯要吃兔肉的,但是自家娘子今年不知怎么,是怎么都不愿意,只能退而求其次选了羊肉,两张小小的圆桌,恰好占满整个檐下,因为要吃锅子,桌上堆了许许多多的碟子,山药、白菜、莲藕、虾蟹和豆腐应有尽有,满满当当,光瞧着都甚是满足。
赵鸾鸾正在炉边煮茶,收集好的雪水放在小小的罐子里,待沸腾了,将碾成细末的茶饼一点点撒进去,因着烧的是荔枝木,还带着些浅浅的清香,与茶香混在一处,甚是好闻。
李鹫轻轻地坐在她身侧,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的一举一动,只是看着,也觉得满足,有时候他与赵鸾鸾在一处,甚至都想不起原来他是太子,就好像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什么都不曾拥有,便不觉得累。
锅子已然沸了,鸳鸯着急地让珍珠去喊东厨的静姐儿过来,还没去,人就到了。
王静则身上的抹裙还未来得及脱,手里拿着两个碟子就来了,跟在她身后的赵长胤则是一个稍大的鱼碗,二人将东西摆好放在桌上,王静则欢欢喜喜地朝所有人邀功,生机勃勃道。
“一盘素蒸鸭,一盘黄金鸡,最最最重要的就是这碗年糕汤,人人都说,冬至吃年糕汤,来年节节高,愿阿娘,愿太子殿下,愿小舅父,愿珍珠、鸳鸯姐姐,愿赵策叔,还有咱家所有人都节节高!”
她说地全乎地很,谁也不曾落下,是真心觉得现在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是她最最喜欢的,丢了哪一个都不行。
在场之人被她逗地直笑,赵鸾鸾也真心觉得送王静则去学做吃食真是送对了,什么好节气都能吃上一盘热乎乎的好吃的,还能听到她热呼呼的贴
心话,整个宅子因为她一个人,添了许多的烟火气。
第29章 金蟾宠太子40%丨义子60%
午膳后,柳絮似的雪还在飘,盖住了新发的梅花,半遮半掩间,花更艳,雪更白。
有人耐不住性子已然跑了,檐下独留李鹫与赵鸾鸾二人赏景叙话,风有些凉,铺在脸上,让人脑清目明。
李鹫望着空旷的院子,心神却在全在身边人,“明日质铺就要开张,夫人可已想好如何应对?”
风炉上慢火烹煮的茶罐恰传来沸腾的声音,赵鸾鸾回身舀了杯茶,她拿着盏托递给一直看着她一举一动的李鹫,眉梢一挑,戏谑道,“若我说不曾,殿下会如何?”
李鹫接过茶盏,眸子直直看着她,也玩笑回她,“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台?”
知道赵鸾鸾不去想办法兑银子,反而开了家农具粮食的质库后,他便明白,她是想吃一把大的,不仅要打击王家和九皇子,还要将这一本万利的买卖攥在自己手里,当真是贪心的很。
但好在,他自幼认为,爱财何罪贪心炽,世间万物皆因利,赵鸾鸾不过是最本真的人罢了。
听罢他的话,赵鸾鸾低头轻抚手指,又仰头一笑,“殿下聪慧啊,这太子的名讳货真价实,童叟无欺也。”
她确实是想等九皇子出招,届时旁人眼睁睁地看着她从魏王手下全身而退,谁人还敢不信她这质库的名声。商人重利,他们被迫在皇族手下讨生活,怕是早早便心中怨怼,只是不得解法,纵使是有权势压迫又如何,钱财才是命根子,前世偷税漏税者尚不知何几,魏王想明目张胆地诓走比那税都要狠的利,那就是活生生剐人的肉。
得知果真猜中了她的心声,李鹫第一次觉得,往前小心翼翼洞察人心的时候,也算苦尽甘来,眼眸微低,抿唇道,“不过是以己度人。”
见他这幅明明暗自得意还要假谦虚的神色,赵鸾鸾无语地往旁边撇了一眼,当真臭屁,也不过是生了这一张无辜的脸,显得有些憨态可掬罢了。
“夫人的宅子选的好,我来时路过水榭,银花珠树,漫天飞雪撒在水上,如画中一般,夫人想去看看吗?”
李鹫张着细碎如洒金的凤眸静静望着她,二人的距离甚至也被他刻意地控制着不曾逾矩,只图每一处都恰到好处,不会唐突她。
而赵鸾鸾最受不得的也是他这种温温和和说话的样子,明明是个假正经的小人,偏偏又懂礼守规矩的很,让你毫无办法。
雪下的更大了,李鹫打着伞小心翼翼地陪着赵鸾鸾走,远远地看着,那伞几乎完全偏向了他身侧身材匀称、仪态端庄的女子,待彻底走入雪中,二人的背影逐渐模糊,却叫人心中一悸,无端觉得,这伞一偏或许就是一辈子。
*
日暮,黄昏
顾伯玉方从王家族学出来,拐过拥挤的道口,正要上马车时,却被人叫住,见拦路的是个陌生面孔,他心中更添几分烦躁,黑眸一凝,终究顾忌什么,甩袖就要走。
女使不敢懈怠,脱口而出道。“冬至团圆日,赵娘子请郎君过府一叙。”
顾伯玉初来长京城可不认识什么姓赵的娘子,若说有,那也只能是赵鸾鸾那个不省心的女人。
这些日子,他在王家族学求学,得赵鸾鸾的福,那可真是有趣的很,他没去寻她找麻烦,她竟还要上门来。
顾伯玉冷笑一番,睨了那女使一眼,“知道了。”
他坐在车舆内,思虑赵鸾鸾来寻他究竟是何意思,万家想与她攀亲戚,都被那般轻易打发,足以见得,其心计果断不输男子,当时她许他官场提携,可如今一个下堂妇,怎么还能驱使得动王家,怕是这事就要这么泡汤了。莫不是想与他来一出釜底抽薪,彻底毁了这约?
如此,他更不能坐以待毙。
这长京城卧虎藏龙,他在这里讨生活,谁也不能短他一处,若要坑他,需得万劫不复。
马车徐徐停下,顾伯玉掀开帘子,踩着轿凳慢慢走下来时,也看见了门上新挂的牌匾,他字字念道,“赵氏望族。”
他呵了声,无论心中如何想,依旧面无表情跟着女使走了进去,待进了宅子,他才发现赵鸾鸾如今活的比他想的要好上太多,亭台楼阁,无一不精,伺候的女使奴仆亦是规规矩矩,半点看不出落魄的意思。
王氏一直视和离之事为耻辱,其中诸多细节不曾透露,是以外界的人只是想当然地觉得赵氏是犯了大错,被凄惨休弃的,顾伯玉本来也是信了,如今倒是留了个心眼。
女使将他领到澄碧堂外,就走了。
珍珠和鸳鸯见到顾伯玉,虽极力克制,但仍忍不住心中唾弃,也不知娘子是如何想的,竟要拉顾伯玉入局,这样一个欺软怕硬的人,有何过人之处,打扮得是个像模像样的读书人,实则心黑的很,从前静姐儿被针对的事,她们可是一日不曾忘记。
顾伯玉对于两个人的暗戳戳的眼色视而不见,施施然地跨过门槛,走入斋室,就看到了正在学习水墨画的赵鸾鸾,薄唇微扬,笑道。
“许久未见,义母还是这般容色依旧,光彩照人。”
听见他的称呼,鸳鸯和珍珠咬了咬牙,只觉得无耻。
赵鸾鸾倒是不介意,毕竟顾伯玉与王静则相差不过三岁,于她来说都是小孩子,当然讶异也有,当时顾伯玉亲口答应认王静则为亲妹妹,甚至当众许诺,倘若王静则出嫁,他会以兄长之名背人送上花轿,如今倒还一语成戳。
当时见顾伯玉第一眼,她便知道这是一个聪明人,当然无论是聪慧过人也罢,还是狡猾奸诈也罢,只要这个人有用,于她来说,那就是可以结交之人,至于他是如何讨好,并不值得在意。
二人坐在炕桌两侧,珍珠为他们各斟了一杯茶。
赵鸾鸾闲谈道,“玉哥儿入族学后,可还安定?”
顾伯玉将手中的茶盏转了转,为难道,“义母知道,我这人向来委屈求全,族学之内,便是这京都的缩影,我一个无权无势的小小举人,谁也不敢惹,便是不如意那也只能忍,万家是低贱的商户,只有义母,只有您,可以拉我一把。”
他生得一双凶光眼,而今讨好时,期冀万分,看向赵鸾鸾,精光四溢,“义母会帮我的罢?”
赵鸾鸾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并不买账,“可我如今亦是个低贱的商户。”
顾伯玉可不信,若是只靠着赵氏的嫁妆铺子,怎么可能舍得购来这般豪气十足的宅子,这里出去虽是嘈杂的市场,但也不是一个区区下堂妇可以买下的,定是有人帮她。
不得不说,他虽猜的错了路子,但着实也猜到了关键。
“义母,这长京城达官显宦,皇族世家数不胜数,可那些人都是天上的云,我与妹妹才是您的身边人,是同根生的,您若不帮我,还能帮谁?”
赵鸾鸾对他的狗屁话半点没入耳,但是最后一句却是听进去了,她笑着看向顾伯玉,点点头,“你说的对,这世上最可靠的就是手足血脉,我定是要帮你的。”
“但是,族学之事,我确不能插手。”
王家那一些破烂事,她为何要去脏了自己的手,能进族学是她当初给婚约一事的机会,与现在毫无关系。
“玉哥儿,今非昔比,我如今若干涉,于你未必是好事。”
顾伯玉本燃起一些希望,听到这,黑瞳微眯,追问道,“那义母想如何帮我?”
“我要你在棚北大街开一间书肆。”赵鸾鸾毫不客气道。
顾伯玉第一次讨好不成,反倒被讹,笑了,他觉得这个女人一定是被休了之后,脑子有问题。“义母是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那棚北大街靠近御河,河上有棚桥,书坊皆建在此处,若要在这开一间书铺,那是要倾不知多少家财的。
赵鸾鸾见桌上的茶有些凉了,将茶水淋在了一旁的茶玩上,那是一个造型别致的金蟾,雕刻地栩栩如生,凉茶倒在上面,年长日久,则温润可人,茶香四溢。
顾伯玉也注意到了,那金蟾面孔背对主人面向门外,为向外吸财之意,一时之间,他微微讶异,赵鸾鸾说她是低贱的商户,如今倒还真让他觉得,她有商户几分敛财无度的样子。
“我在御街开了一处质库钱庄,未来要做的是一笔能让人一夕发财升天的生意,玉哥儿不想为自己谋一笔吗?”
质库?
顾家从商,顾伯玉虽一心入官场,对于钱财生意也并非一窍不通,他很快就知道了,这一笔生意是什么生意,但知道了,更觉得赵鸾鸾是疯了。
那交子铺的生意怎么可能是一个她一个女人可以染指的,当真是心比天高。
他不清楚到底是谁在操控交子铺,但左不过就是那几个高官,亦或者是皇族中人,而这些之中,每一个都是沾之即死的,赵鸾鸾想送死,他可不想。
而且,他还要尽量阻止这个疯女人,万一惹火上身,九族虽轮不上他,但是千辛万苦得来的族学怕也是要长腿跑了,王家还不知如何羞辱他,他可不想灰溜溜地躲回广陵郡。
“义母,我觉得,此事还是不宜操之过急,纵使如今我们有钱财在手,也绝不能一蹴而就,我觉得钱庄这个生意还需再考虑,待我回去万家禀明姊夫,咱们共商国是,细水长流最好。”
赵鸾鸾看他这副要跑的样子,没忍住笑了。
有时候,她真心觉得,这长京城当真处处是能够逗人发笑的人才。
第30章 亲哥哥义子50%丨女儿50%
“玉哥儿,今日我寻你,当真是看了自家人的脸面,这一桩好生意,躲什么?”
顾伯玉本想抬脚就走,听她不依不饶,只怕是歇不了这心思,又坐了回去,“义母,做什么生计不好,非要做这杀头的生计?您想想妹妹,想想远在洋州的赵家,不至于此啊!”
见他破功,如今瞧着像只被捏住尾巴的孔雀,再不见方才五光十色的傲气,珍珠和鸳鸯皆捂嘴笑了,便就是要好好吊他一吊,吓他一吓。
赵鸾鸾等他安静下来,才慢慢开口道。
“来而不可失者,时也;蹈而不可失者,机也。”①
顾伯玉看着她的眼神一点点变得锐利且深邃,那是勃勃的野心。
他终于意识到赵鸾鸾不是在玩笑,且必是有十足的把握,才会如此慎重其事,不遗余力地拉拢他。
“书肆是为了雕刻印刷?”
赵鸾鸾似笑非笑,果然这世上的聪明人总那么显眼,找一个便是一个。
顾伯玉不用听她答应,看这样子,就知道与他想的一般无二,这个女人打算以书铺和质库分散注意,在交子铺背后之人还未察觉时,伺机壮大,待寻找到时遇后,大量印刷纸币,打个措手不及,可是之后呢,即便现在那人不管,任你发展起来,可纸币一发,事情败露,还是要对上,无论如何思量这都是一个不能掺和的买卖。
若是赵鸾鸾执意,那便不要怪他,想办法大义灭亲,方才也是被她唬住了,如今既已知晓她的全部打算,想办法去那交子铺走一遭,没有了赵鸾鸾在王氏的关系,他也能顺道攀上一根新枝。
“玉哥儿,自作聪明者,往往祸及自身,你可莫要步这一番后尘。”赵鸾鸾当然知道顾伯玉会想什么,但是有什么关系,她今天叫顾伯玉来了,那就是抱着必须成功的决心,若事情不成,那便杀了他,再寻其他聪明人,她总归是不会放任顾伯玉这样的人站在她的对立面,若不能为人所用,那不如死了安心。
顾伯玉不傻,也感觉得到赵鸾鸾的势在必得,他回头看着这个女人,不怀疑,若是今日他不答应,过几日怕是就要命丧野外,赵氏到底也是武将世家,谁知会不会有什么死侍,就算没有,买通杀人犯,那也不是没有可能。
“义母,我还是好奇,究竟是谁给了你十足底气?”
没了王家,究竟还有谁,敢让赵鸾鸾甘冒虎口,铤而走险,也要赚这一笔生意。
赵鸾鸾无辜地笑了笑,无声地说了两个字,顾伯玉完完整整地看清了她的口型。
“太子。”
太子?
顾伯玉瞳孔微凝,紧紧盯着赵鸾鸾的眼睛,想要判断她是否说谎,可是没有,一点都没有,就算看不出,他的内心也已经说服了他,若不是太子撑腰,谁还敢这般肆无忌惮。
联想到不敢想的,他放在炕桌上的手紧紧握住,沉声追问道。
“交子铺背后之人是谁?”
赵鸾鸾知无不言,“魏王李饴。”
顾伯玉深深觉得自己来这一趟是来错了,储位之争,这个女人怎么敢,她难道就不怕满门抄斩,九族尽灭?
“玉哥儿,万家给不得你想要的,只有跟着我,你才能夙愿得偿。”赵鸾鸾好心提醒道。
可这话听在顾伯玉耳朵里,就是妖言惑众,打算将他骗入歧途,他低了低眸子,轻声道。
“义母,你知道的,我无心做商贾,只想科举入仕。既来了长京城,得了义母帮扶、姊夫臂助,已是圆满意足,并不奢求其他。”
赵鸾鸾笑地灿烂,“我知晓啊,玉哥儿,可我这是为你好,万家一门得道,鸡犬升天,来了长京城,可那到底不是你家,你是顾氏子,而顾氏还在广陵郡,你觉得万家会倾全力助顾氏,喂足你们的胃口吗,不,商户吝啬,你明知他们不会,自万家搬来长京,你们顾氏就攀不上这门亲戚了。若你臆想高中状元,入得庙堂,就能一举成名,封侯拜相,也未免太过单纯,你只会举步维艰,一辈子做足做腻那将作监丞的八品小官,不得青睐,升迁无望。可若你跟了我就不同了,你是静姐儿的哥哥,是我的义子,太子会保举你,仕途不知会顺利多少,你可要好、好想明白。”
顾伯玉不想认栽,可他亦对赵鸾鸾的话莫名心动,若他不曾入京时,或许他不会信赵鸾鸾这一番话,可他来了京都,入了族学,万家见婚事不成后,便一直待他不远不近,只有姐姐一心为顾氏考虑,而王氏,那就是一个披着羊皮的恶狼,那族学号称才子汇聚,实则亦是捧高踩低,即便王氏人不会当众羞辱你,可是你知道,她们是看不起你的,不过只是另一类的趾高气昂罢了。
“义母,你又该如何让我信你。”
赵鸾鸾从容地理了理袖口,眉眼生动,直言道,“当初我答应你入族学说到做到,如今亦是说到做到。想办法让万家在书肆置业,我会将万家的这一份白纸黑字送给你,你我合本经营书铺,到时利润,你愿意分万家多少看你自己,我不管。以你的资才,说服万家很简单的,便是随意从族学里拎出一个万家见不到的达官贵人,借口胡诌一番,也是可行的。”
怎么做,如何做,都说的明明白白,顾伯玉已然不知该如何拒绝。
他很清楚,官场总要榜大树,攀龙附凤是能力,趋炎附势是道理,那个人是谁无所谓,与其费力等待时机,卑躬屈膝求得旁人护佑,倒不如选太子。
赵鸾鸾看上的男人,必是与她一般雕心鹰爪、如狼似虎之辈。
当然,成王败寇,尚未可知,未来是死是活,还不是凭他与赵鸾鸾的能力,宁可爬上高处跌下来,也不能是一辈子匍匐在脚下,让人脚踩马踏。
赵鸾鸾又不断画饼道,“质库就是钱庄,我的钱庄不收利钱,只放贷,这笔生意可以握在魏王手里,为何不能是我手里,待来日钱庄布局京城之外,远在广陵郡的顾氏,会受你之惠,一马当先,玉哥儿,做官可以,但不能做裸官,谁会嫌钱多,更何况,钱庄的存在,也不只收敛财富这般简单。”
顾伯玉听的出来她的蛊惑,可是人的恐怖就在,为利驱使,赵鸾鸾开出的价格,他拒绝不了,终究垂下了头颅,心甘情愿道。
“伯玉定不负义母所托。”
这一次,赵鸾鸾斟的茶没有凉,她抿了抿,提出了最后一个条件。
“玉哥儿,我保你,你日后就必须是王静则的亲哥哥,她的事就是你的事,若我不在,你在,那便需责无旁贷,想办法,让你妹妹原谅你。”
顾伯玉应下,“听义母的。”
*
澄碧堂,静室
烛台上的根根蜡烛,明明灭灭,燃着昏黄的光,影子照在空旷的地上,沉寂暗然。
赵鸾鸾一身白衣,清净不染地跪坐在蒲团之上,她不信奉佛道两家,但身处旋涡时,必须要保持心如止水,是以常寻一无人之处静心凝神。
只是听到门外轻轻重重的脚步声,她便知道今日这心静不得了。
珍珠小心地替王静则推开扇门,从前娘子吩咐过,若姐儿来了,是不用拦的,但娘子此时此刻素来不想叫人打扰,是以她也是满心忐忑。
王静则找了半天,才知道她阿娘竟在这种鬼地方,这小屋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数不清的蜡烛,让人看着心悸,但她一心是方才顾伯玉来找她道歉的事,强忍着脾气走了进去,为了能与赵鸾鸾说话,她也干脆地跪在了蒲团上。
“阿娘,您为何非要选顾伯玉帮您?”
她本是在陪小舅父练武,就见到了在她家光明正大、闲庭碎步的顾伯玉,她以为这人是又来纠缠,还没反应,对方就直勾勾地朝他拱手致歉。
等到事后,她问了珍珠,才知道她阿娘竟然许了顾伯玉来参与生意。
“您选谁不行,为何非要是他,您明知道他的心不正,他不会一心为我们的,待不知何时,他必会反戈一击,甚至害死我们啊!”
赵鸾鸾闭着眼,淡淡答道,“事急从权,顾伯玉是最好的人选。”
“阿娘,您不知道,顾伯玉此人利令智昏、为虎作伥,在广陵郡时,我与他并无交集,仅仅因为顾氏,他就能对我百般为难针对,他不是好人,您莫要被他骗了。”
王静则从小在万家吃够了苦头,虽不是嫉恶如仇,可她也实在不能对一个曾害过她的人,欣然接受,明明她好不容易才好起来,阖家美满,她不会让任何人毁了!
赵鸾鸾叹了口气,她知道王静则的心里的痛扎根地太深,她不曾拥有过多幸福的生活,若比较起来,万家的生活虽是比王家安定些,可安定不代表不受欺负,幼时丢失,养母身死,生母不慈,她是凭着自己活下来的,又哪里还需责怪她之处。
“静姐儿,他能为顾氏撑腰,是因为顾氏与他一条船上,人不能简单好坏之分,百般皆是恶,若要追究起来,那是他的活法,如今他是我的义子,来日就是你的亲哥哥,是要送你出嫁之人,从前百般种种,那是他的错,顾伯玉之后会尽力取得你的原谅,无论你何时应许,皆是你的自由。”
“阿娘选他,并非一时而定,是长久思虑得来的,赵氏前途缥缈,你爹爹那边已然与我们反目成仇,我们在长京城,孤立无援,万家与顾伯玉,是我们翻身的机会。”
“人生在世应谨慎,树敌犹如自断缘,我们活着为的不是仇,而是解,若我们落魄,不知多少人冲来对我们喊打喊杀,王家是第一个,谢家是第二个,万家是第三个,还有更多更多,你要明白,那时才是万劫不复。”
王静则默默听着,眼圈红了,她明白,可就是委屈。
“非要是他吗,就非要为了活着,委屈自己吗?”
赵鸾鸾心疼又无奈,她拉住王静则的手,拍了拍,耐心道,“这个世上,经常会下起滂沱大雨,我们不能一直躲在廊庑之下,可也不能骗自己这大雨并不存在,姐儿,你要寻一把伞,遮风挡雨才是,到那时你是偏安一隅也罢,肆意无惧也罢,无人能干涉你。”
王静则阖了阖眼,第一次忍不住在赵鸾鸾面前掉了泪,但很快她又自己擦了,忍着哭腔道。
“他要来便来,我是不会轻易原宥的。”
赵鸾鸾管顾伯玉是什么时候求得人原谅,让王静则不高兴了,自然就要自己再吃回去。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