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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三不欺魏王30%丨鸾鸾70%

宅园

冬日更寒,积雪不化,园林的假山都盖了厚厚的一层,近水的凭栏边,种了一排早园竹,大概是寒风一吹,覆在其上的雪便尽数划下,是整个宅园里绿的亮眼的地方。

珍珠带着消息来寻赵鸾鸾,就看见自家娘子走在一片青黄旁,手里拿着小鱼钵,随手一撒,便引的池中鱼儿竞相出头,步步生莲,雍容极盛。

也不知是从何时起,娘子性子日益沉稳,气度也愈发不凡,若是不看年纪,论一论这长京美人,娘子当该拔得头筹才是。

珍珠笑着走近,凑到赵鸾鸾耳边细声,“娘子,盯着顾郎君的人来回话,这几日皆并未有异常之举,他已让人去接洽棚北大街的铺子,事情应是要成了。”

赵鸾鸾并没有特别的神色,只是叮嘱道,“莫要大意,时刻盯紧他。”

她虽有意将顾伯玉揽在手下,但此人到底不训,并非轻易言谈就能保证万无一失,事关大计,必要时刻,若人变卦,便要及时斩草除根。

珍珠屈膝应下,“是。”

*

魏王府

十二皇子李瓒,熟门熟路地走进李饴议事的书房,人未至声先到。

“九哥?”

魏王李饴一身皂色长袍端坐于长案之后,比起处处温润的太子,这个擅文墨的二皇子,却生的更尖锐,一双细眉长眼,给人一副奸诈之感,他手里拿着一张写着小字的纸笺,细细端详,见李瓒到了,便招手让他过来。

见九哥这神色难辨的面容,李瓒心中微微疑惑,却也郑重起来,待看到那纸笺之上所写后,他耸了耸肩,轻松道,“九哥,不过就是一个小小质库,有何不同?”

纸上是外面送来的消息,说是御街尾开了一家专抵农具粮食的质库,他知道这质库无非就是仿照交子铺所来,只是不过一个小小质库,与交子铺扯不上什么,倒是大惊小怪了。

李饴将纸笺放于一旁,长睫掀起,淡淡开口,“铺子是没什么,但是这人,你一定猜不到。”

李瓒无所谓地坐到一旁的玫瑰椅上,随手拿起茶几上的一块玉灌肺糕,尝了尝不好吃又放了回去,“九哥,你知道我向来不喜欢猜来猜去,你就直接告诉我罢。”

“御史中丞的夫人,不,前夫人。你该知晓罢,铺子的主人就是她。”李饴没有再打哑谜,他对于这个消息也很惊讶,但惊讶之余,剩下的就是猜忌。旁人不知晓,难道他还能不知道,赵鸾鸾与太子之间的干系甚是微妙,纵然如今看不出什么,但是他直觉,这二人就是一条船上的,如此这个质库的出现,那就有待商榷。

“赵氏?”李瓒抬头,又摇头,九哥素来利析秋毫,但是对于一些微末小事又过于紧张,他倒觉得那赵氏不足为惧,一个被休弃的妇人,太子喜欢这般女人,还为她与王家关系紧张,当真是昏头,如今既被他们捏住了把柄,那便更无需在意。

李饴太清楚他这个弟弟,什么心思一目了然,知道他素来不喜欢弯弯绕绕,他叹了口气,思量道,“微不可不防,远不可不虑,你暗中寻人趁夜将铺子内的东西毁了,若商户囊空如洗,这生意自然不了了之。”

虽然心中觉得未免太过小题大做,但李瓒向来服这个哥哥,若没有李饴,便没有今日的他,从出身卑微的皇子,走到如今圣宠斐然,这一路他们吃了太多的苦,九哥走的每一步都精打细算,从不敢懈怠,他虽不聪慧,但唯九哥是也,九哥说要做什么,那便做什么。

太子羸弱,有个好母亲,有个好外家,有个好妹妹,才能安稳坐在那皇位之上,他与九哥,额娘不得宠,又外族不显,自力更生至如今地步,还有谁能比九哥更堪坐上那九五之尊的皇位。

“听九哥的。”

*

次日

守在铺子里的掌柜急慌慌抱着一个陶罐冲进门

来,鸳鸯见他如此莽撞,本想要拦,但是听到他说的话,面色一变,便直接带人快步去寻赵鸾鸾。

“娘子,质库出事了。”鸳鸯本就忧虑生意不顺,可没想娘子这般隐秘计谋,还是没瞒过,她心中暗道不好。

掌柜跪在地上,将怀中的陶罐呈给鸳鸯,鸳鸯看了一眼,咬了咬牙,屈膝送给赵鸾鸾去看。

赵鸾鸾瞥了一眼,陶罐中乘的米有半满,但是肉眼可见,有小小的黄褐色蛀虫在其中攀爬,看着甚是恶心。

掌柜一脸苦色,是真的毫无办法了,他细细说道情况,“今早本是如往常一般,开库验粮,为保不受蛀,那粮食都装在樟木箱子里,里三层外三层的用袋子装着,如何都是不该蛀的,就连铺子中暂时存放的农具也被弄坏了,小人猜测,定是有意之人为之,如今铺子方才开业,好不容易拉来的客,如此岂非都要被闹走,主人,要不我们报官罢,若是置之不理,难保那人再来捣乱,这般损失,铺子承受不起啊。”

米被虫蛀,定是不能拿去买卖了,否则就是自砸招牌,农具也要一一拿去修,这才开张,就有了这么大的篓子,这生意之后也定是难做。

赵鸾鸾则在意的是九皇子的态度,仅仅是一个贩卖粮食农具的质库,甚至还未盈利,他都这般小心翼翼,此人当真是朝兢夕惕,实难对付。

她倚靠在一旁的懒架儿上,手指按了按额头,开口道,“报官不可行,你一无证据,二无证人,仅凭一张嘴,如何让人断案。”

鸳鸯也明白,却不甘心,“可娘子,难不成真要忍气吞声不成?”

“顺势而为者,事半功倍成,有人为我们递了筏子,为何不用。他们想让人闹,那我们就助他一臂之力。”赵鸾鸾直起背,简单吩咐道,“找人散播消息,就说御街东新开的这家质库,收了粮食农具后就要携之逃跑,是个没良心的主,让那些存了东西的赶紧来闹,也让这看热闹的人越多越好。”

掌柜没听明白,鸳鸯也没看明白。

翌日

消息传的足够快,不过半日,谁都知道这家质库要跑了,还坑了老百姓吃饭的家伙和粮食,粮食和农具就是百姓的根,这简直就是戳人心窝子,远在京城几里外的村民,即便路途不便,都跑来朝质库门前吐一口唾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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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个姓赵的没心肝,当真是小人中之小人!”

“你们这些富商,真是让人开了眼了,贪得无厌,光坑老百姓的血汗钱还不够,竟还要坑地里刨食的家伙事,简直是刍狗不如!”

眼看骂的愈演愈烈,掌柜艰难地拔高声音,想要让他们先静下来。

“大家都静一静,事情不是大家想的那样,铺子当真是有难处!”

“呸!”为首的人身穿麻衣,长得五大三粗,他家祖祖辈辈都是农户,全靠粮食和一把榔头养活了家里的每一张嘴,最是忌恨这从粮食上做手脚的富户,低价收粮,高价卖粮,如今又出来一个空手套白狼的,实在是忍无可忍。“谁听你在这逼逼赖赖,赶紧把粮食和农具都还回来,否则便要去官府,告你欺民毁誉,判你个五十大板!”

他这一张口,顿时底下的人纷纷附和,闹得更欢了。

掌柜挡在外面,已然心力憔悴,不知哪里来的,一个烂白菜叶砸到了他头上,向来注重仪容仪表的掌柜,苦涩的面容终于裂开,再也忍不住,跑了。

赵鸾鸾站在几步外,看着掌柜哭丧着脸逃跑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两声,她让人在前面开路,主动一步一步站到了铺子外的踏道之上。

大概是见她人多,一时之间,大家都看着她满头雾水,无人说话,也没再扔菜叶,赵鸾鸾只得先开口自认身份。

“我就是大家口中为富不仁、吃里扒外、瞒心昧己的赵东家,掌柜只是在我手下讨生活的伙计,大家实不必为难他。”

她又看向方才身穿麻衣的男子,和气道,“你说要铺子将粮食与农具还回去,自然可以,若存粮具者,有意要回,只需归还拿走的利钱,补一部分钱,便可将东西重新领回去。”

“你这妇人实在心毒,好好的女子做什么不好,非要做个奸商,你坑走了我们的粮食,如今还要让我们再补钱,真当我们未读过书,便能随便被你两句话骗了?”

汉子极为不忿,若非有府中侍卫拦着,怕都是要冲上前来。

赵鸾鸾展颜一笑,并不改口,“这是铺子的规矩,无论是铺子还是客官,谁都不可违背,若非要毁了契约,那便需按契约赔付。”

“你好手段!”麻衣汉子朝身后的众人喊道,“她说她能还,你们信不信?”

“不信,去官府告她!”

众人重新沸腾起来,眼见有不可控制之态,赵鸾鸾拍了拍手,另一处侍卫,一人扛着一扁担的走了过来,沉重的篮子放在地上,激起了轻微尘土。

原本喊叫的人哑声了,因为他们亲眼看到,那篮子中的大米都是精米,比之他们存的陈米,崭新不知多少,锄子榔头也皆是全新的,谁也没料到会这般,就连激愤的汉子也卡了壳。

赵鸾鸾又让人去铺子里将蛀了的米、损坏的农具搬了出来,重新郑重开口道,“初来乍到,铺子招人红眼,被肆意破坏,米中放了蛀虫,农具被打坏,并非是要携财跑路,而是欠下了债。今日,我敢站在这铺门之外,毫不胆怯,是因为我虽市井之徒,却并非你们所说的这般奸诈之辈。若有人想要要回粮食器具,直接拿来契约与掌柜协商,届时退回利钱,补上些许铜板,这些精米、新农具便抵做从前的,赵氏质库一言九鼎。”

“今日当着众位的面,我想诚实地告诉你们,我赵鸾鸾,只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商人,不是奸商,今日所遭受的难,亦是出于某些确是奸诈商户的人蓄意报复,这世上总有狡猾,不分忠奸之辈,但有奸商,亦有良商,赵氏质库,要做良商,要做三不欺,上不欺君主,缴纳商税,分毫不差;下不欺百姓,坑他人之财,富自己腰包之事,一概不做;中不欺良心,不弄虚作假,不以次充好!”

“今日,赵氏质库,更名三不欺质库,日后若有违此三例,便来赵宅寻我,赵氏决不容忍!”

事情闹得有些大,李饴很快收到了消息,气笑了,“我掀起的东风,倒让她借了去。”

与损失的那些粮食和农具比,一个好名声可值钱多了。

“三不欺,好一个三不欺,好一个赵鸾鸾!”

李饴眯了眯眼,看向一旁的李瓒,阴狠道,“一定要找人盯紧了她。”

从前还不知赵鸾鸾是否与李鹫合谋,如今倒是看出十分了,这位前中丞夫人,胆大包天、谋略惊人,不除不安心。

第32章 春节宴女儿80%丨鸾鸾20%

正月初一,岁朝

新宅大门贴上武将门神,里屋门上则是文官门神,女使在院前焚烧籸盆,祈求新岁安宁,家奴则在门前燃起爆竹,噼啪作响,热闹喜庆。

章禧帝按例要在万岁山举行大朝会,万岁山是京都中最大的皇家园林,有金明池在此,园内殿堂庭榭有近二十座,可供数百人齐聚。

文武百官、宗室成员、地方官员以及外国使臣皆要在此朝贺,待晚间还会赐宴群臣及家眷,今年宴请名单中却不知为何多了赵鸾鸾的名字,明明她已与王颐之和离,又无命妇之身,这国宴也该与她毫无干系才是,其中必有蹊跷。

依照礼法,群臣朝贺时,内外命妇皆要前去拜见皇后,奈何先皇后已逝,武贵妃领治理宫务之职,主持晚宴,是以遵循宫廷礼仪,命妇们需前去拜见武贵妃。

赵鸾鸾端坐在铜镜之前,珍珠正在一边暗自苦恼,这无诰命在身,便无需礼服,娘子该如何穿戴,才能不被人诟病。

“何需多思,便是端庄的大袖衫即可。”

珍珠不熟稔宫中规矩,便是怕这怕那,总觉得穿衣行事,稍有差错,在宫廷内招惹麻烦,赵鸾鸾只好打断,让她少纠结些。

“就穿那件牡丹提花白大袖。”

说罢自己,她又想起王静则,细细吩咐道,“静姐儿那,叫鸳鸯细细思量着,那些金银钗环就先弃了,今日戴山口团冠,选一身娇俏些的颜色,她是幼女,叫人看着活泼些好。”

珍珠点头,“是。”

*

万岁山

武贵妃在仁明殿召见诸命妇,赵鸾鸾并无诰命,站在较后位,王静则随行在侧,一行人在宫女引路下,依序进入殿中,各坐其位,各家小姐则伴于椅后。

“贵妃驾临。”

一声通报传入殿内,众人纷纷起身,两手合拢放于胸前,微微屈膝,低头齐称道,“贵妃娘子万福金安。”

武贵妃步步生莲站到髹红宝座之前,望着下首一行人,嘴角微扬,手一抬,身边女官高唱道,“赐座。”

赵鸾鸾也看清了这位统领后宫,煊赫万千的武贵妃,武明月,身着袆衣,外有蔽膝,桃形金饰,大绶、小绶垂于身后,足穿珍珠装缀的如意头高底鞋,雍雅万分。

之前说三子鼎立,二皇子李昭,也就是兖王,得以在前朝站稳脚跟,最要紧的凭借不是武将,而是子凭母贵,武家如今的家主从前不过是一个从五品防御使,后因贵妃荣宠,官职年年拔高,章朝自高氏全灭后,便将才难寻,武家主展露头角,屡屡抗衡辽国,虽无大胜,亦有功,被封节度使,已是武将的最高军职,如今满朝武将近乎皆依附于武家,当真是应了这个武姓。

与她想的威严万分不同,武贵妃生的慈眉善目,面如满月,珠圆玉润,极富光泽与神采,叫人看得第一眼便心生亲近。

武明月一一看过在场诸人,秋水盈盈的眸子很快便注意到了坐在末尾一席的赵鸾鸾,开口道,“你便是赵娘子?”

“回娘子,是。”赵鸾鸾起身站到堂中,心中讶异,王颐之与原主年少失和,不曾被带来参加过这国宴,也不曾被请过任何诰命,明明是个高门夫人,活得却不如一个小官之妻,武贵妃竟然认得她。

武明月自然是不认得的,亦无心在臣子的内宅之事上耗神,之所以今日格外在意这一个和离的妇人,也是因儿子李昭,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细细察看这人底细。

一个年长妇人,生得倒是如寒冰之花,只是如此年纪,竟还敢与太子纠葛,当真是有违人伦,太子也是,还有喜好人妇的癖好,实在是不堪。

她眼眸微弯,言语声色如同金兰密友叙话,却暗藏玄机。

“本位听闻,赵娘子方嫁入王氏,便悲怆失女,历经十三年辛苦得以寻回,拳拳爱女之心彰明较著,实乃臣妇表率。”

此话一出,众人眼神都落在了这位之前在长京城诸多流言的中丞夫人身上,一个弃妇,被称为表率,岂不是笑话。

虽无人说话,可所有人皆捂嘴轻笑,眼神尽是轻视与玩笑,若今日换作是任何一个人|,怕是早被看得屈膝躲走,再无脸面,偏偏如今在这的是赵鸾鸾。

“贵妃娘子谬赞。”

见她就这般应下,毫无反应,武贵妃也有些意外,如此沉得住气,还算有些本事,到底是大朝会,不能冷落了人,她又与在场几位高官命妇闲话两句,便起身开口道。

“国宴还早,待在殿中不免无趣,还请娘子们随本位移步园中,探幽赏乐,无话不谈。”

王静则拉着赵鸾鸾的胳膊出来,一见到这满园子五颜六色的贵女千金,脑壳就疼了,脚步欲前又止,实在憋不住道。

“阿娘,我还是先躲个清静去。”

见她这般避如蛇蝎,赵鸾鸾也不强求,只让鸳鸯跟着她一同去。

园中小径多,王静则没来过万岁山,也不拘去何处,带着鸳鸯瞎转就迷路了,一时附近又没什么人,鸳鸯知道万岁山内有一聚远楼,登上此楼,整个万岁山可一览无遗,站高了,这路自然也寻到了,二人便只当玩乐,攀了上去。

只是等走到上面,就听见了嬉笑声,一眼望去,有几个是王静则方才人群中扫了一眼面熟的,有几个是她本就认识的,本就是要躲人,结果冤家路窄。

她想走下去,却被喊住。

“四妹妹。”与她搭话的正是王府三小姐,王颐之弟弟的庶女,王心慈,见人还要往下走,王心慈快步走来抱住了她的胳膊,“四妹妹,自你随伯母离府,我们许久不见,今日能在这碰见,实在是好巧。”

王静则另一只手扶额,只觉得今日出门没看黄历,又碰见这个瘟神,被迫扬起了个假笑,匆匆道,“三姐姐,阿娘急着要见我,我不能再耽搁了,我先走。”她强硬地要掰开王心慈的手,可谁知这人生的柔柔弱弱,劲却大的很,一时竟被拉扯住,动弹不得。

王心慈自她回来便百般殷勤,可只要她在的地方,便定要出乱子,王静则自然避之不及,况且她真的与王心慈聊不来,就算是这人再好,不是一路人如何强求。

这里的异样很快引起楼上之人的注意,几个认出她身份的贵女,结伴走了过来,为首身穿檀色齐胸罗裙的少女,挑眉轻笑道。

“这不是王家新找回来的四姑娘吗,哦,不对,你娘被休弃了,你现在不是王家姑娘了,你娘是个弃妇,你是个弃女,还真是一凑凑一窝,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王静则拉扯的动作应下,猝然转过身,望向说话的女子,一步一步走进,一双大大的眸子,盯着人时很是有几分赵鸾鸾身上冷厉的气势,“朱萸,你姓朱,不是猪,少在这瞎叫。谁跟你说我阿娘是被休弃的,我阿娘是和离,京兆尹那都是有公牍记着的,若再让我听到你胡乱编排,小心我让你再丢一次人。”

朱萸在王家族学求学,与王静则同岁,一直爱慕谢书玉,自王静则被找回,娃娃亲旧事重提,便一直看她不顺眼,二人见了面都是要掐架的,朱萸的父亲朱章,是朝中尚书列曹侍郎,与王颐之同为三品大员,二人从家世上无人出其右,朱萸觉得他们明明门第相当,王静则这般粗鲁之人都能嫁,凭什么她不能。

可王静则是可恶至极的,她摔了她的书箱,王静则便将她爱慕谢书玉的事传的满京皆知,害她丢尽了脸,还被爹爹罚在家中禁闭三月,知道王静则她娘被休弃时,她好几日夜里高兴得睡不着,就等着禁闭解了,来好好治一治贱人。

正月初一,正好满三月,她被放出来参加国宴,方想找人算账,王静则就跑了,没想到兜兜转转,这人主动撞过来了,实在是天都助她。

朱萸知道大朝会,百官有登临聚远楼赏景的惯例,届时名门世家公子皆会前来,她要让谢书玉亲眼看到,王静则到底是一个多上不得台面的野丫头、粗鄙不堪,难以入目,是以她并不生气,还故意激王静则道。

“和离休弃有什么区别吗,不都是王家不要你们了,你和你阿娘一样,都没人要,没人管,王静则,你现在已经不是王家的姑娘了,少在这耍威风,一个乡下待了几年,又生在低贱商户家的野丫头,鄙俚浅陋、巴人下里,就算是有高门血脉,还不是个长不成的癞蛤蟆,讨厌又自以为是!”

王静则捏了捏拳头,撸起袖子,一拳凿了去,结果朱萸被打多了,下意识一躲竟真躲了过去,看到王静则落空的拳头,朱萸也隐隐约约地想起了那些从前的疼痛,一时间心里直跳,话语艰涩道。

“你恼羞成怒什么,我又没说错。”

“谁人不知,你王静则,闺学一塌糊涂,这也便罢了,可字都不认得,那就是个睁眼瞎,登不上大雅之堂,也见不得外人,我府中一个奴仆认得字都比你多,那

京城乞讨的野丫头怕都比你强,今日我们在这聚远楼上比文斗,怕是你都不知道那是什么,真是胸无点墨、一无是处,御史中丞怕都觉得生了你这么个女儿,实在难堪罢,好在中丞如今得以解脱,真是上辈子积的福才没了你这个孽。”

朱萸小小年纪,便满嘴污言秽语,鸳鸯听地蹙眉,处处说旁人不是,自己却是个嚼舌根的,又哪里有半分贵女的样子,真是枉己正人、大言不惭。

第33章 新爹爹女儿80%丨太子20%

“朱小娘子慎言。”

鸳鸯抱手走上前来,她素来板板正正,发话时有几分宫中教导姑姑的严厉。

“小娘子所说,已是过时黄花,我家静姐儿勤敏好学,品德端正,求学当世木工第一人,都料匠余皓,熟读《木经》三卷与《营造法式》,引绳削墨、匠石运斤,所作傀儡娃娃,风靡长京,谁人不知,所谓不识字之说,已然是信口胡诌,还请小娘子慎言敏行。”

古板沉静的气势,让朱萸一时张口结舌,而其余在场之人第一反应皆是荒谬,不想相信,但都说到了余皓,却无撒谎必要,否则岂非是自打耳光,若骗,也不敢明目张胆地骗啊。

王静则沉着脸,看着周围人讶异的表情,慢慢从鸳鸯身后走出来,此事的确是真的,且还与太子有关,当时太子见她格外钟爱木工,便为她引荐了都料匠,未曾想今日竟还要靠师傅来为自己正名,也实在是玷污了她师傅。

从前轻盈盈的大眼睛,没了生机勃勃,微微抬起下巴时,全是漠然。

“我识不识字,与你们没有干系,我是不是王家的女儿,也与你们没有干系,何必手伸地这么长,嘴长得这么贱。”

“朱萸,你很讨厌,满心惦记着别人的东西,简直就是吊死鬼打粉插花,死不要脸,你若光明正大去抢,我还当你是个人,可你偏偏就是老肥猪上屠,挨刀的货!”

这话说得粗俗,但是攻击力十足,朱萸好不容易想出该如何教训这个丫鬟,就又被王静则骂了个狗血淋头,一时气愤攻心,没站稳,险些摔地上,还好被她身旁的姑娘拦住了。

那姑娘见密友被欺负成这样,指着王静则,一心想找回面子,口不择言道,“你若当真有本事,就别在这逞口舌之快,何不比上一比,若你输了,那就心甘情愿,与谢小郎君解了婚事,还要日日在朱萸面前伏低做小,再不违逆!”

王静则听此,倒还真有了几分心思,朱萸就是个烦人精,日后免不得还要见,那不如趁此一劳永逸,反正这是他们自己提的,“好啊,若你们输了,日后见了我就要叫一声奶奶,绕道走!”

朱萸自己都还未反应来,身边的虞敏就替她应了,“一言为定!”

可她为什么要答应,凭什么,王静则就应该主动与谢郎君分道扬镳,她这样离经叛道就应该学一学何为规矩,就应该让人教一教她什么是方圆。

朱萸正要拒绝,阶梯处突然传来一些谈话声,是谢书玉他们要来了,她心一狠,要下套就要下全套,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更何况,她也不会输给一个一事无成的王静则。

“好,那就比文斗,今日众人皆在,都是见证,谁若食言,谁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

见她发了狠誓,王静则嫌弃地抿了抿唇,索性也不管她,直言道,“凭何你说文斗就文斗,我要武斗。”

虞敏见二人说不拢,出主意道,“两局文,两局武,四局三胜如何?”

“行。”朱萸与王静则二人异口同声,见此都互相厌弃地看了对方一眼。

一行郎君登上这聚远楼,就听见了这比试之说,有好热闹的询问赌注是什么,听说是谢书玉时,瞪大眼睛不说话了,这两个小娘子当真是大胆的很,竟敢将男子当做赌资。

人群之后的谢书玉也听见了,纵使他再能忍耐,也没忍住紧了紧后槽牙,他是对王静则略有兴趣,可从前被拒婚,如今成被人左手推右手的烫手山芋,岂不是明白着说,她王静则就是对他避之不及,嫌弃万分,四周人好事的眼神让他的拳头慢慢捏紧,那双下三白的眼眸,彻底不见了好模样。

他主动走到王静则面前,冷声道,“若王小娘子实为厌恶在下,也无需这般折辱,退亲一事从前不成,可让令堂再行商议,我会说服他们退亲,如了小娘子的意。”

王静则被他这副冷声冷气的话说地愣住,半晌后才反应过来,她当众答应朱萸的条件确实不妥,退婚之事阿娘已答应她,何须在这说出来,让被人笑话,她犹豫些许后,看向朱萸。“你换个条件,除了这一个。”

谢书玉闻此冷哼一声,再也不见了那温润君子的气度。

朱萸怎么会答应,嗤笑道,“王静则,谁若食言,谁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这是我们说好的!”

听到他们还发了重誓,谢书玉的脸彻底绿了,连带着朱萸也受了他冷眼。

王静则才不买账,“那你是发的誓,我没有。”

“你!”虞敏和朱萸具是心口一滞,怒目而视,“自食其言、反复无常,你的礼义廉耻呢!”

有别的好事的小郎君和小娘子也不同意了,“我们都听到了,王小娘子你输不起啊!”

王静则被一群人围着编排,心里也烦了,她只是答应了比,本就没发誓,再说了这朱萸是不是脑子不好,她不是喜欢谢书玉吗,如今若真是这般下去,岂不是让谢书玉的脸直接丢地上踩,谢书玉还会喜欢她,真是蠢死了。

眼见事情不可收场,谢书玉强忍着心中怒气,想要制止,无论如何,这比试都是不能比的,否则颜面尽失、日后还如何自处。

他正要开口,就听到了通报声,“太子殿下驾到!兖王殿下驾到!魏王殿下驾到!”

三位殿下同到,一时间楼上鸦雀无声,皆跪地相迎。

太子看了一圈,目光落在王静则身上,一时间也不知自己是何心情,方才他在下面已然听了个明白,将自己的婚约当做赌注,实在是不该,可再不该,这也是王静则,是她的女儿,如今赵鸾鸾不在,自己如何能不管,大抵心情复杂就在于此,看着王静则与赵鸾鸾三分相似的眉眼,有种提前替未来媳妇收拾女儿烂摊子的感觉。

王静则瞧见太子,也有些怪怪的,还有些怂,以阿娘与太子殿下的关系,未来必然就是她的新爹爹,如今被未来新爹爹瞧见这乱糟糟的场面,有些莫名的羞耻和不知所措,第一次没来由地如此想阿娘也在。

魏王可太清楚他们之间这不可明说的干系,那个女人是太子的软肋,王静则是那个女人的女儿,这不就是另一个间接可以利用之人,他的眸子中精光闪过,犹疑道。

“王小娘子这般将未来阿郎随意抵出去,是真心不满这婚事,还是不满这人,谢家是望族,谢郎君是名满长京的才子,经天纬地、国士无双,不知,王小娘子是对何处不满?”

这话说的与在仁明殿中武贵妃对赵鸾鸾说的意思如出一辙,其中险恶心思可见一斑,褒扬亦是暗贬,谢书玉越好,就衬的王静则越一塌糊涂,越不知分寸,毕竟如今赵鸾鸾与王颐之和离出府,王静则就连唯一能说道的家世也没有了,谁配不上谁,还用说吗,下位者挑挑拣拣,还有比这更好笑的事吗?

王静则站起身,她并不认识这人是谁,是兖王,还是魏王,无论是谁,也都没关系,她听得懂,这人是在看不起她。

这些日子,她在赵鸾鸾身边学的最会的一个道理,那就是不卑不亢,越是面对尊贵的人,越不能将自己低到尘埃里,她睁着圆溜溜的杏眼,一本正经。

“殿下,就一定要有不满?嫁与不嫁,不是殿下的事,不是任何人的事,是我的事,便就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爹爹不管我,我阿娘也允我自主,我为何不能说一声不嫁。”

“赌注是朱萸下

的,我的赌注不过是对这些欺负我的人一报还一报,再说,我也认是我一时不察,才没顾忌谢郎君所处,可思虑清楚后,我也做了改正,我想更改,可茱萸不允,非要说什么发过誓,这誓我没发,为何要逼我认,我当真不知道你们在闹什么。”

王静则向来直言直语,不搞什么装模作样,也正是这番做派,让一直在一旁热闹的人有些尴尬,就好似他们皆醉,唯王静则一人醒,她在看着他们耍猴。

魏王笑了笑,对这小儿言语并不在意,只觉得赵鸾鸾这女儿傻的有些过,既生在京都,做了这达官贵人的女儿,怎么还能这般单纯无辜,会死的。

兖王则是好笑,提醒道,“你这小娘子还真是大言不惭,方才你所说的皆不合常理,一约既成,驷马难追,太师府与太傅府的秦晋之好,又岂是你一人可以决断的,你身上担着的是两家人,而非你自己一人,还是快些与你那未婚郎君认错,不要闹到无可挽回。”

“二哥此言差矣。”一直没说话的太子发了话,“我倒觉得王小娘子的话不无道理。她已非王家姑娘,又何须顾忌王家所定婚事,如今既为她阿娘所养,那便只需听母之命,再说此事症结也并非婚约,而是这两位小娘子的赌约。”

“朱小娘子,你此番所定赌注,实为太过,怎可以未婚小娘子的身份谈论旁人未婚阿郎,有违纲常也。”

朱萸哪里跟太子说过话,一时间分不清什么,就低了气,“殿下教训的是。”

她没听出来,可旁人都听出来了,太子有意护着这位王家小娘子。

魏王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五哥,朱小娘子确实不该下谢郎君为赌约,可王小娘子也有纵容毁约之过,若真是板板正正地论个是非,王小娘子也该跟谢郎君和朱小娘子认错才是,五哥又为何只字不提?”

第34章 不好惹太子70%丨义子30%

面对魏王这直指的偏帮之说,李鹫凤眸含笑,温柔至极,目光逡巡至在场诸人,不痛不痒道。

“冤冤相报何时了,我并非提点刑狱司的官僚,揪的亦非是穷凶极恶的罪犯,一提便罢,我亦相信两位小娘子一点即透。”

朱萸虽身在内宅,亦被父亲耳提面命过,不可掺和到皇子之争中,她本意是要世家子们见证王静则出丑,谁知却招惹了太子魏王等人,是要出大祸,见此场面便要急忙脱身。

“谢太子殿下提点,小女子明白。”

但到底心有不甘,她凶狠地看了王静则一眼,十分憋屈道。

“那便如你所说,重新立赌约,若你输了,便自请禁闭,出嫁之前再不出府,若我输了,日后遇见,再不与你争辩半句。”

比之方才的赌约,朱萸已委婉许多,她是恨不得王静则此生不再京城出现才最好。

王静则偷偷瞥了太子一眼,又觉得这本来就是她的事,有什么好担心,于是看向朱萸,随口道,“随你便。”

见她们二人这一山不容二虎的气势,李鹫好笑地扬了扬嘴角,梨涡隐约露出。

而魏王和兖王相视一笑,只觉无趣,他们这个太子实在是乏味枯燥地很,每每开个惊险刺激的话头,都好生好样的应,四两拨千斤、搅混水的好手。

兖王长眉一挑,索性顺水推舟,“文斗武斗无非就是斗草的儿戏,今日岁朝,万岁山内应有尽有,我看倒不如来一场相扑,一场蹴鞠,比一比谁是这当之无愧的女校尉。”

章朝女子文斗武斗,指的便是斗草,文斗则采来百草,以对仗的形式互报草名,谁采的草种多,对仗的水平高,坚持到最后,谁便胜;武斗则比拼草的坚韧度,看谁的草不容易扯断,其实说到底也是内宅的找趣用的罢了,比的不甚精妙,只是赌的比较大而已。

至于蹴鞠,上至皇室贵族,下至平民百姓人人皆可,但是相扑却不同,相扑在章朝坊间极受推崇,讲究以巧取胜,拼的是力气,角力之时难免撕扯衣衫,最后竟至赤膊上阵。去年正月十八,章禧帝曾带领后妃去往宣德门前观看百戏表演,其中便有女相扑竞技,陛下大喜,赐与银绢犒赏,却被谢家如今的当家人,也就是谢书玉的父亲,谢光,上书《论上元令妇人相扑状》,直指相扑为妇人臝戏,赤身裸体,出乖弄丑,请求重行谴责、律法废止。陛下虽禁了宣德门前的相扑,却对民间的相扑并无管制,由此可见陛下并不完全认同谢光所言,甚至有些不满。

兖王说时,轻松随意,好似不知其中隐晦,甚至还邀约李鹫与李饴道,“两位小娘子武斗,倒让我也想好好动一动,二弟、九弟,今日陛下也在,你我兄弟好久不曾比试,新岁便也来一场射金环,也好给陛下看看长进如何。”

李饴自然并无不可,欣然点头,“正想与二哥切磋。”

李鹫则看向左右为难的朱萸,以及状况之外还什么都不知道的王静则,目光最终落在了不远处的谢书玉身上,兖王为了让他开口,借了谢家的势,亦是踩了谢家的面子,王静则若当真应了这相扑,谢光哪里还能容忍这般一个新妇,怕是明日就会上门退婚,届时还不知会传出什么风言风语,王静则可以想退婚,也可以真的退婚,却不该是这般被逼着退。

朱萸自然也是不想比相扑的,那都是坊间粗俗女子才做的,她从来都没去瞧过一眼,可又不敢反驳二皇子,正在焦头烂额之际,李鹫终于说话了,并且说地清楚明白。

“二哥,我看相扑一事再议罢,只蹴鞠便可。”他不想让王静则参加相扑,这可以说是明目张胆地护着了,而这也是兖王想要的。

今晨,李昭便收到密信,魏王的人递了弹劾太子的折子,理由便是与有夫之妇有染,而今,李鹫越是护着王静则,不就越说明,此事就是真的,他不介意为魏王再添一把火。

“可是有何处不妥?”

李鹫坦然借口道,“天寒地冻,风刀霜剑,相扑不防,容易招致风寒,大朝会本是国泰民安的日子,若是伤身,便不是美事了。”

李昭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看向被李鹫护在身后的王静则,眼眸眯了眯,十分轻易地同意了,“还是太子思虑周全,只是有趣的相扑没了,太子可不能再不应我这一场射金环。”

“自然要应。”李鹫对于李昭年年如此的邀约已然熟稔地很,毕竟有他这个文不成武不就的太子在,才能让外人看看,他这个二皇子武艺多般精湛。

*

玉津园

章朝有宴射习俗,天子与群臣、宗室、外使等皆会在宴饮聚会时进行射艺比拼,李昭便当着群臣,请旨与几位弟弟比射艺,这已是年年大朝会上常有的,正逢章禧帝龙颜大悦,予以应允。

李昭得了允准,却还记得他好不容易做的局,拱手请求道,“陛下,今日我与二位弟弟在聚远楼偶遇朱家小娘子与王家小娘子有意蹴鞠立赌,陛下不如今日也一观以愉雅兴。”

武贵妃正陪侍一旁,闻此亦帮腔道,“圣上,这位王家小娘子丢失已十余年,被前中丞夫人寻回后便一直捧在手心,不曾多见外人,妾今日看了,是个有趣的性子,想必蹴鞠也别有一番新奇,陛下不如瞧瞧。”

正抬手饮酒的章禧帝,将金盏重新放回长桌,顿了片刻道,“王颐之的女儿?”

“正是。”武贵妃抬眸瞥了李昭一眼,继续道,“此女名唤静则,正值舞勺之年。”

章禧帝的眼神看向站在下首最前侧的李鹫,转了转拇指上的玉戒,开口道,“叫人去准备罢。”

*

得知王静则与人打赌蹴鞠时,赵鸾鸾正陪坐在谢家夫人身侧,到底是两家姻亲,不得不寒暄两句。

何嫱自然也得了消息,更是知晓了王静则拿她儿子当赌注,原本在人前温良贤惠的面孔险些崩了,二人同往玉津园时,最后睨了赵鸾鸾一

眼,深恶痛绝道。

“爱其子而不教,犹为不爱也,赵娘子该明白这个道理。”

看见她被气地微微颤抖的肩膀,赵鸾鸾眨了眨上翘的眼眸,淡淡扬声回道,“令子不得我家静姐儿欢心,自是强求不得,何娘子消消气。”

声音传到几步远处,又被噎了一下的何嫱,背影更显几分怒气冲冲。

人走了,珍珠才有空细说,“鸳鸯还让人传信,此事让魏王与兖王看见,是太子殿下为静姐儿周旋了几句,为此还应下与两位殿下比试射艺,娘子,会否有些不妥?”

赵鸾鸾继续走着,思量道,“既是太子亲口答应,那便无事。”

若是不想,以李鹫的性子,有千百种办法应付过去,宴射之事好说,只是无缘无故,其他两位皇子为何要掺和到王静则的事上,即便是赌约有些问题,与他们二位也该毫无关系,怕只怕醉翁之意不在酒。

宴射本就是君臣同乐,而今又有三位皇子竞技,两位贵女蹴鞠赌约,整个大朝会半数的人都来了玉津园,想要看热闹。

赵鸾鸾坐于席上,很快,珍珠便将王静则寻来了,她指了指一旁的位置,让人坐下,询问道。

“你的蹴鞠队可寻够人?”

见阿娘没计较前因后果,王静则伸了伸舌头,正值在外跑了许久,饮了杯热茶,摇头乖乖道,“没。”

赵鸾鸾叹了口气,觉得有时候养女儿也真心累,一日日的全是糟心事,“你学蹴鞠没多久,白球不设球门,那些花样动作你不会,必定是要比筑球,可筑球少说一队也要十二人,今日你顾哥哥在,我已派人去找他。”

一听到顾伯玉,王静则就不乐意,“不要,我用谁也不用他。”

“那义妹可还有别的人选?”跟在珍珠身后的顾伯玉来时,正撞上这一句,面色不变,又问道,“亦或我换个问法,义妹此番比试,有几成胜算?”

王静则听他这风凉话的语气,愈发讨厌,斜了他一眼,“多管闲事!”

“如何是闲事,义妹的事就是我的事,义妹不高兴,便是让我不高兴,有人欺负义妹,义兄便该出手惩治,今日她们胆敢横行霸道、强人所难,来日就敢为鬼为蜮、暗箭伤人,如何能让其得逞,必要一击即中,让她们害怕。”顾伯玉逐渐走到王静则面前,站定,低身轻声笑道,“怕了,就再也不敢纠缠义妹半分。”

王静则抬眸对上顾伯玉幽黑的瞳孔,那张脸明明在笑,可是却又无半分玩闹之意。

她一直清楚顾伯玉的面目,是以极其讨厌他这幅阴险的样子,往日这阴狠手段也曾用在她身上,而今却要帮她,都用在旁人身上,一样的虚伪奸诈。

“顾伯玉,我不喜欢你,这些心思别用在我身上。”

“我也不需要你帮我。”

顾伯玉并不气馁,他也坐了下来,与王静则一同看向台下已然准备妥当的宴射,心平气和继续说服道。

“义妹莫非是想寄托输赢于随便几人,亦或者是运气?在场之中若寻一个真心想要帮你之人,那必然是我。”

“那位朱小娘子的赌约实在恶毒,义妹出嫁,少说还有数年之远,若当真遂了她的意,有何好处,恐还惹得义母心疼。”

“义妹不如短暂放下与我的恩怨过往,好生惩戒于她,也该让这京中贵女们知晓,你,并不好惹。”

第35章 皇子斗皇子30%丨义子40%丨太子……

明知顾伯玉又在巧言令色,王静则回头便想与赵鸾鸾告状,索性将这人的嘴缝住才好,可见到赵鸾鸾那双虽默然却暗含赞许的眼眸,抿了抿唇,却什么都没说。

她知道,阿娘如今身边最缺的就是顾伯玉这般工于心计之人,那一夜,阿娘也告知于她,顾伯玉不会再害她,而今她明知自己一人难以取胜,又为何非要做个矫揉做作之人,顾伯玉要帮便帮,反正对她又没坏处。

王静则这般想,就瞥了身边的顾伯玉一眼,没好气道。

“顾郎君既夸下如此海口,那便在赛场用出全力,否则白惹阿娘高看你一眼。”

顾伯玉自又是一番应对自如,“都听义妹的。义妹继续赏宴射,我去为义妹寻人。”

台下的弓矢箭靶已然备好,章禧帝还为这次比射添了彩头,有几分让几个儿子争个高下之意,往常这宴射也不只这三位皇子,可今年陛下却并未让其他儿子下场,更显意味深邃。

官员内眷们,虽不敢议论胜败,却已然对结果了然于胸,二皇子出身武将,又擅骑射,大抵是要夺得头筹,而九皇子与太子年年你来我往,谁也不能压谁一头。

所谓射金环,便是宫人将铜环悬挂于支架上,持弓之人只要射穿铜环便算赢,只是这铜环小,与箭矢的大小所差不过分毫,宫人再摇动铜环,射中几率更是微乎其微,是以射十得五便算赢一局,三局两胜。

李鹫身穿明黄圆领箭袖,手握一把黑漆弓,依旧是平日待谁都满面春风的好好太子,李昭与李饴则各穿玄色与绛色,三人站于场中,抬眼对视间尽是暗流涌动。

待看到,从宝座之上走下,站在凭栏处的章禧帝,李饴心知,这一场宴射,不同于从前任何一场,坐在帝位上的这个男人终于老了,他开始在意,他的儿子到底谁能堪当大任。

他看着跃跃欲试的李昭,又看向好似什么都没体会到的李鹫,眉心蹙起,捏紧掌心的弓,射出了第一箭,铁脊箭破风而出,穿过铜环,擦出微弱火花,金属的碰撞声,清脆悦耳,亦震醒了台上台下看戏的人。

接下来的九射,箭无虚发,宫人敲响铜锣。

一直默不作声的李鹫,也张开了弓,连发十箭,铜锣再响一声。

这一幕让所有人都惊了,一直以武艺自诩的李昭,甚至忘了张弓射箭。

李饴侧身看了李鹫一眼,并不意外,旁人不记得,可他记得,先皇后高氏一门,乃是开国武将,武氏算什么,章朝势弱,才叫一个区区小将凭借后宫裙带,坐上了这大将军。

“论巧发奇中,我不及二哥。”

这话是真的,只看这一局,李鹫的箭便比他拿的稳,亦比他轻松百倍,虽早知太子藏拙,可直至今日他才看清这人到底可以有多能忍。

李鹫放下弓箭,回目看向他,目露笑意,“若论箭姿出彩,我亦不及九弟。”

这句话一语双关,箭术更精又如何,章禧帝最喜欢的是魏王,儒家文臣亦对魏王交口称赞,今日过去,必是全朝赞许魏王之姿,或许捎带觉得他这个一事无成的太子终于有了几分可取之处。

而李昭从讶异中回神,对这两位弟弟有了更深的憎意,武贵妃早早便提醒他,太子不可不防,可没想到一向不与他正面相争的李饴竟也敢在大朝会上让他难堪,一个区区小妃之子,仗着陛下恩宠,纵使有些迂腐儒生支持,底气不足,何以相争。

三人之间心思各异,这一场宴射,着实精彩,就连上首的章禧帝眼神都更深了几分。

太子第一次露出锋芒,朝中臣子,甚至是官眷们之中,也不免唏嘘几分,也更觉得这未来,官场之中必是汹涌更加。

看到这一幕的赵长胤亦是惊叹出声,“阿姐,太子殿下赢了。”

不精武艺之人自然无处分辨,但是赵长胤自幼跟随赵德丰学武,只需一眼,便能看出李鹫的箭术,三十发皆中,撞击铜环的声音更轻,说明准头更好,就连拉弓的气力也更强更稳。

王静则听闻,抓着凭栏,瞪眼瞧了又瞧,只觉得太子殿下比射时的样子,与平素好生不一样,有些生人不近的气势。

赵鸾鸾并未搭话,只是深思,太子今日一鸣惊人,大抵是因为宝座之上那位的意思,储位之争许是要水深火热了,李鹫的心思深,今日是第一次,不是与李饴斗,而是给陛下看,他比李

昭在武艺更甚,而交子币之事会是助他登高的第二次,且这个机会马上就来了,届时李饴受挫,朝中风向怕是变的更厉害,这一切都是李鹫算好的。

如此兖王与魏王今日为难王静则,想来也是打算在陛下那斗一斗李鹫,此时无暇分神,也更好搅一搅这浑水,而且今日她将顾伯玉带来大朝会结交,想必很快,魏王就会发现书店与质库的干系,不该再等了。

她喊来鸳鸯,低声附耳道,“吩咐下去,加快印宝钞。”

自魏王砸店不成后赶上新岁,消停一段日子,赵鸾鸾却不敢歇,书肆很快开张,纸币如何印,怎么印,更是一直在暗中筹谋,以备随时出其不意。

鸳鸯得了吩咐,心提了又提,却不敢耽搁,连忙去做。

宴射毕,便是蹴鞠,顾伯玉说是去找人,却还真叫他找全了,整一队十二人,除王静则外,皆是男子,只是瞧着都不甚正经,虽穿得像模像样,却不怎么有礼,有几个一出来,便叫人认出,是长京城内有名的纨绔郎君。

王静则拉着顾伯玉到一边,劈头盖脸地问,“你是不是疯了!”

“义妹,成大事者便要不拘小节。”顾伯玉当然知道这些纨绔儿郎十分不顶用,可这又并非是比文采,是蹴鞠,常人还真不一定有这几个纨绔耍地厉害。“今日为的是赢,又并非比谁更有面子,当然今日丢的面子,自有义母再替你争回来,再不济,义妹自己又并非在意旁人言语之人,何苦自扰。”

早早见过他底细的王静则怎么可能被唬住,“好话坏话都叫你说尽了,你亲口答应阿娘要办好,却还拿我的名声去赌,顾伯玉,你死性不改!”

被骂地厉害,顾伯玉摸了摸额头,刚想再哄一哄,就瞥见了走过来的谢书玉,雅正端方的有名郎君,确是有几分京城贵子的出彩,只是他此时的面色更不好,并没有搭理出这个馊主意的顾伯玉,而是看向了王静则,冷冷出声道。

“今日蹴鞠赛,圣上也要一观,为了赢不择手段,反倒是俗不可耐,惹圣上厌恶,王小娘子若是想胜,不如尽力一搏,事在人为,而赌约之事,我可为你周旋。”

这话就差摆在明面上说,若当真用顾伯玉那法子不登大雅,恐自取其辱。

顾伯玉笑了,“谢郎君虽是太傅府的好嫡孙,未来朝中的庙堂伟器,可你既尚未入朝,又何来领会圣上的心,你说为我义妹周旋,方才在场时不说,如今又来做好人,是何意思。”

被反驳的谢书玉蹙了蹙眉,下三白的眸子有些狠意,他瞥了瞥被顾伯玉挡在身后的王静则,忍着耐心又劝一次,“成也萧何,败也萧何。今日即便是赢了,来日也必要身陷声名狼藉的囹圄,还是莫要因小失大。”

王静则听着两个人在这你一言我一语,厌烦至极,更是没来由地对谢书玉的话再添几分烦躁,名声,都是名声,这一切便都来源于这几个字,自来了长京城,便如缠在了她身上,挣脱不得。

这二人,都说为她好,其实都不是好东西。

“都闭嘴!”

被吼了一声,周围都静了静,有些人往这看,王静则睨了顾伯玉一眼,冷冰冰道,“你揽的事你自己担。”

她必然是要赢的,至于后续出什么问题,看她阿娘会如何惩治他,届时阿娘顺便看清这人不可用,便省得这人还在她面前招摇,如此一举两得。

见王静则这般容易听了他的话,顾伯玉出乎意料地竟有些高兴,他看了看面如土色的谢书玉,假笑一番,便去换衣上场了。

珍珠担心地看着场中的情形,忍不住出声道,“娘子,那几人是长京城中有名的游手好闲之辈,您看若不叫随行的赵氏子弟去替,也是来得及的。”

赵鸾鸾摇了摇头,“珍珠,你还是太过计较这些浮于表面的东西。”她随手点了点木栏边几个待上场的年轻子弟,轻声说道,“大古董商的独子、香丰正店的二郎君、庆郡王的孙子…,家中都是腰缠万贯之辈。”

今日顾伯玉让这些人在陛下前露了个好脸,来日他们卖个薄面给自家钱庄,岂不顺理成章,她便知道,今日带顾伯玉来,总有用处。

至于所谓名声,名声有什么用,纵使这些人在京中人人看不上,可不是也得捧着,若是能比得上人家家中权势财富,何至于还在这整日说些酸话。

倘若顾伯玉心中有数,赢地漂亮,让圣上出口赞许,又有谁还敢议论。

赵鸾鸾虽语焉不详,珍珠却懂了,自脱离太师府,与太子殿下为谋后,她便应该知道,娘子在意的早已不是这些后宅之事了。

台下王静则早已换好四色绣罗衫,踏入场中时背脊挺直,毫不露怯,正因一队都是男子,锦带缠头,足穿红靴的她,十分耀眼夺目。

许多还未见过这位新寻回的小娘子的人,第一眼便看地清楚,看台上的章禧帝亦是如此。

李鹫也知道二皇子的人所上弹劾他与臣妇有染的折子,可他并未避嫌,在王静则的小队率先踢过球门时,眉间露笑,主动与章禧帝称赞道。

“似蹴流星侵汉空,如悬宝镜在云中,左军这一队,当真个个都是翘楚,第一局堪称精妙绝伦。”

章禧帝慢慢点了点头,指了指王静则队中这几个出名的,却唯独没提王静则,他笑道,“素日蔫头耷脑的,场上见真章,这蹴鞠打地的好,庆郡王,你这孙子,打球时后发制人,叫人防不胜防。”

已然上了岁数的庆郡王,乐呵呵地起身回道,“陛下谬赞。”

这一场蹴鞠,任谁也不能说不精彩,赢地亦是光明伟正,台上的掌声都真诚许多,章禧帝也赏了彩头。

宴饮过后,熙熙攘攘的大朝会落下帷幕,东宫之中却灯火通明,太子随着宫中通传的内宦前往福宁宫面见。

第36章 哄帝心太子、章熹帝90%丨女主10……

此次入宫,陈琳并未跟来,皇城夹道之中寂静沉默,只有在巡逻的亲从官路过时,重甲再身,发出沉闷森森的踏步声。

李鹫黑眸收敛,顺着并不明亮的琉璃灯笼,知道这是去往福宁宫的路,福宁宫是章禧帝的寝宫,既非是谈正事的场合,却又过于私密,自先皇后去世,他便不曾去过,未知的地方,便会有脱离掌控的危机感。

正当他思虑之时,已是二更天,钟声始绝,宫门落锁,也便意味今夜大内发生之事再无人可知,所有人都在猜圣上连夜下令召太子,究竟为何。

等待内侍进门通禀,李鹫也已做好了今夜应对的所有打算,无论门内之人是何态度,要做的事情,都势在必行。

“官家有请,烦请太子殿下移步内殿。”

李鹫微微颔首,在他进去后,传话的内侍便悄悄合上了扇门,走了几步后,入目的是一张铭刻《无逸》篇书的座屏,《无逸》是骊国国君骊公创作的一篇散文,意在告诫后人不可贪图安逸,可放在章禧帝的寝宫内,却如此讽刺,倘若时时刻刻居安思危,又何至于将嫡公主许嫁北蒙。

即便内心盛满讥诮,他的目光也没有丝毫变化,低头迈步走到屏风后,隔着一段距离,对长案后的人,恭恭敬敬行礼,“儿臣恭请陛下万安。”

章禧帝的视线从批画的折子上,转到面前埋头伏身跪拜的人身上,将左手侧的一摞折子一个个全都扔了过去,厉声呵斥道。

“一个字一个字看,看看朝廷文武是如何弹劾朕立的这位太子!”

大臣们写的奏疏长,用的亦是较为厚重的纸张,一堆奏折砸过来时,十分有分量,李鹫仿佛不觉得疼,等到扔的声音停止了,才端正地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