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身,捡起离他最近的几个折子,一一看去,上骑都尉、宗正卿、尚书列曹侍郎,魏王党、兖王党早有预料,至于这位尚书列曹侍郎一向是中立派,只不过今日他的女儿朱萸输了赌约,竟也一气之下上书弹劾,不过也或许不只是因为朱萸,做个挡箭牌罢了,毕竟不能忘了,中立派中还有王家。
他将看完的奏折理好,叠在一起,并没有像章禧帝想的那般自乱阵脚,而是毕恭毕敬道,“陛下息怒,还请容儿臣辩驳一二。”
李鹫抬起脑袋,看着正襟危坐着的章禧帝,认认真真道,“陛下,此些纷杂言语不过是雾里看花,水中望月,他们尚且不曾真实了解,只是看了一眼,便道儿臣与臣妇勾缠不清,左不过是因为情爱禁忌之事总比旁的更引人耳目,儿臣与赵娘子结识于青城山,因言谈契合,又得知她困于内宅之事,曾出手相助,在她未和离之前,儿臣与她从未逾矩。”
章禧帝的眼神却并未因这一番言语而柔和半分,甚至更为锐利,愠怒道,“之前没有,而今呢?”
他对于这个儿子,管束甚少,一是因李鹫早慧伶俐,从不横生枝节,二是他向来对他的话奉命唯谨。不管不爱,却不代表,他对于这个太子不关心。
能坐上帝王之位的人,从小学习的就是如何成为一位帝王,除少数暴政乱政者,皆有帝王心术,年轻时想着如何紧紧把握皇权,老迈时便想着从儿子中选出一个如何模样的太子才能利国利民,延绵章朝国祚。
章禧帝在位衮实无阙,没有大功也没有大过,甚至可以说是庸碌,他的一生也便是围绕这两个问题,从前怕儿子们窥视皇权,现在又怕儿子不成器,无堪当大任者。
面对这句棘手的斥问,李鹫呼出一口气,俯身又拜,郑重恳切道,“陛下所问,儿臣不敢不答,儿臣确心系赵氏女娘,梦寐以求能将她迎为太子妃,做儿臣的妻子,儿臣孩子的母亲,翘首以盼能与她互敬互爱,相伴一生。陛下早前问儿臣,想选何人为太子妃,那时儿臣不知,而今既心中有答案,便不敢相瞒。”
“太子!”章禧帝不曾想过竟会在这个向来识大体的儿子口中听到如此荒谬的言论,“你是储君,耽于情爱,委实不堪,你让朝臣如何信服,让子民如何信服。”
李鹫并未妥协,据理力争,“此事与朝臣无关,与子民亦无关,儿臣能做太子,是因为陛下想让儿臣做太子,是因为儿臣能做太子,没有赵氏女,儿臣也是太子,有了她,儿臣亦还是陛下的太子,是子民们的太子,那为何不能迎娶赵氏女?”
“陛下,章朝并不抵制改嫁之风,她既已与御史中丞和离,儿臣与她相识相知,亦觉得她能担当太子妃之位,能够执掌东宫。儿臣不想因家世娶妃,亦不想因年纪到了而娶妃,世上能堪当太子妃之位的人,儿臣这二十年来,只看见这一个,自然要争,自然要抢,儿臣唯恐,错失良机,以致悔恨半生。”
他又看着长案后章禧帝眼角的细纹,眼眶微红,“爹爹,儿臣深知太子难当,亦或许做不到史书称赞,但儿臣兢兢业业,不敢有一丝懈怠,倘若大局如此,儿臣亦可以为此忍耐,但而今爹爹潜心治理,章朝欣欣向荣,儿臣只想守好您交给我的东西,守好儿臣自己的东西。”
父子二人,从不曾真心坦白交流过,章禧帝原先只觉得太子虽心性稳当,却不如老九老二聪慧练达,如今听见这一番话,更觉得事事平平并没有错,做好一个守成之君,未必会输给一个创业之君。
毕竟他自己也并非功德盖世之圣主,如此心便偏了一些。
他今日叫太子来也并非是为了责怪他,只是敲打,不曾亲近过,是以才寻个契机,联系父子感情,“你是太子,抢个女人不算什么,所以之前朕没管你,这些折子亦是留中不发,但是你现在过了,上书的大臣愈来愈多,你若想娶那个赵氏女,便要想办法让她能名正言顺。”
李鹫听懂了,埋头拜道,“谢爹爹容了儿臣这一次的私欲,儿臣明白爹爹的用心,自大朝会三月前,儿臣便苦练箭术,勤能补拙,儿臣不想让爹爹忧心了,也不想再做人人口中的木头太子。”
章禧帝点了点头,显然,他也是知道臣民私下的议论,更知道太子老实,不争不抢,一心等着他给,如今第一次争抢一个女子,又立志追赶老二老九,不曾有半点错处,便是硬要说哪里不好,还是太老实,这个性子是要磨一磨。
章禧帝平庸,且慢慢识得自己的平庸,如今的陛下早已不是登基时妄想匡扶社稷,春风满面的陛下,他狠辣且睚眦必较,内心战战兢兢,怕史书留下他一丁点的污秽,也怕未来的章朝之主过于贤明果决、锐意图治,那么他这位陛下,也会变得如此不值一提,所以面对庸碌却还算合格的李鹫,他才会放弃曾经的那份厌恶,生出一份偏爱。
李鹫一直知道,帝王的偏爱,太重要了。
若非魏王得宠,仅凭一个兖王,他不会如此难捱。
走出福宁宫的那一刻,李鹫望着夜里寥落的星光,即便压在头顶的那把刀还未开始落下,却第一次有了些许轻松,一旦得到章禧帝的许可,为了努力,为了坐稳太子之位,他与兖王,与魏王的账,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去算,而且,他终于快要得到她了。
可皇城这一夜的风平浪静,却让有些人坐不住了。
魏王府
宫里的探子再三确认得到的消息传到李饴手中,让他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李瓒也满脸郁闷,“陛下既不曾大发雷霆,亦不曾回复奏折,这是什么意思?”
人都被趁夜叫去了,为何又安然无恙地出来了。
“九哥,若不再安排些人,在明日朝会上当面弹劾?”
“不可!”李饴制止道,“没有风声,就是陛下的意思。不管李鹫用了什么手段,陛下秘而不宣,便是定了这件事不需再提,以陛下的性格,你这么做了,怕就是离失去圣心不远了。”
虽面上还算平静,但他心中已波涛汹涌,陛下对李鹫的容忍,比他想象的要多很多,此事若成,太子之位必然地动山摇,可如今,事情被压下来,就代表,陛下对他是有不满意的,必然是因为不满意,才会让一直失宠的李鹫,都能逃过一劫。
可他自认处处用心,不曾越矩,不曾违逆过任何陛下的心意,到底是还有何处不满,既已要真心立储,为何还要犹犹豫豫,兖王鲁莽,太子不得圣心,这帝位本该就是他的!
一旦有了一丁点的不自信,李饴依靠章禧帝所建立起来的高楼,便有坍塌的趋势,他精于算计,心中虽不信,却已经隐隐有了巨大的担忧。
而就在这时,赵鸾鸾的动作又给他乱上加乱。
“三不欺质库”,更名“三不欺钱庄”,竟然开始发行宝钞了。
这件事并没有在京中引起多大的波澜,任凭这宝钞比那交子如何的好,所有人都知道,最迟不过一月,这钱庄必然关门大吉,卷钱跑路。
但这些都没有影响赵鸾鸾的动作,她的钱庄有条不紊,第一个要拉的客就是万家。
赵鸾鸾找上门时,万家都还满头雾水,自来了这京都,她们认识到了什么是达官显贵,这长京城里随便碰到一个人物,都可能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便是倾家荡产都是轻的。
万家夫妇每日想的都是如何结交人物,四处送礼打听,唯恐哪里惹到别人痛脚,没个好下场,这京城的生意也不怎么好做,索性还有广陵郡的铺子入账,除了一家人的花费多了些,倒是与往常并没什么区别。
第37章 当恶人义子80%丨女儿、鸾鸾20%……
赵鸾鸾并非是一人来的,她还带了王静则与顾伯玉。
万躬亲见到自己的亲侄子自是无甚奇怪,但对带着王静则登门,且扬言是来问候拜访的赵鸾鸾,十分防范。
他做生意做到如今这个份上,是牛神是鬼怪,难免也能看出些,旁人都说这御史中丞夫人是失心疯了才要和离,可他如何都不肯相信的。
那日他见她,利口辩给,寸步不让,便是当时在场的王氏人都能被她算计地哑口无言,怎会自掘坟墓。
紧跟在赵鸾鸾身
后的王静则见到万躬亲,一时恍惚,半年过地极快,从前在万家常常见到的人,如今都觉得陌生的很。
她走上前去,像往常一般叫了他一声,“爹爹安好。”
听到王静则这一声“爹爹”,万躬亲伸了伸脖子,待看清眼前亭亭玉立的人,半晌才心叹一声,贵气养人,这才多久,便不是曾经那个养在后院时疯闹的小丫头,如今虽也还是张扬,却礼数周全,万福礼行地随意却端正,反倒是与自家几个儿女瞧着格格不入了。
便就是顾伯玉,入了王氏族学,也丢了那份小郡出生、不合时宜的眼神做派,站在赵鸾鸾这位贵妇人身后,长身玉立,今非昔比了。
他将人迎进去,虽尚不知卖的是什么药,但是也秉持着不交恶的心思,只当是个有些许联系的亲戚。
对于王静则,也是没了从前的颐指气使,反倒是客客气气。
“许久不见静姐儿,是长高了不少,还是赵娘子心细,将静姐儿教导得这般才貌得体,也是从前我与顾氏失职,一心扑在家中生意上,反倒忽略了孩子许多,曾经在广陵郡,生意好做,便是一刻不停,想攒下一份家业,如今来了长京城,亲眼瞧着旁人家的孝子贵女,当真是羡慕的很,只是竟还是腾不出空来,这京都的生意实在难做啊!”
说起这生意,万躬亲是一把鼻涕一把泪,说自己苦苦支撑,却收效甚微,只差明说万家如今是那瘦死的骆驼,救不了旁人,也救不了自己,若是求他办事,那是办不成的。
王静则哪里还不知道自己这养父的心思,最是利己,好事往上攀,坏事往外跑,是一丁点都不肯吃亏。
这些年能在广陵郡扎根,也是因为娶了不少小妇偏房助力,更不提给那些地方官送了多少礼,每到年节的时候,便是她死去养母最忙最难熬的时候,便是熬瞎了眼,也是得明明白白地理好各家送多少礼,说什么祝福话,便是哪个官人家得宠的小娘生辰,那都是要记得清清楚楚。
投机取巧的事做了不少,若是真让他冒险搏一搏富贵,凭自己的能力去赚,那可真是逼尼姑上轿,秀才吃屎。
但为了她阿娘的大业,万家今日这钱是不出也得出,更何况,以阿娘的能力,万家这是吃亏吗,怕是日后赚了还不知怎么谢天谢地呢。
“爹爹,长京城是章朝国都,北方的牛羊马匹,南方的水果干品,江淮的粮米鱼虾、远洋海船带回来的青蟹牡蛎,应有尽有,这小生意好做,大生意好做,最难做的就是这小门小户的生意。万家这才进也难,退也难。”
“您不仅要养自家人,也要养广陵郡的万家人,还要养跟着您吃饭生活的雇工掌柜,这担子重,若还凭着在老家时的路子过活,定是无功而返,还是要破釜沉舟一次,功名马上取,富贵险中求,万家缺一个机会。”
万躬亲听着这小丫头教训自己的话,到底是忍了又忍,假笑骂道,“真是长大了,会替父分忧,只是这外头生意上的事,动辄牵连根系,富贵险中求,也在险中丢,求时十之一,丢时十之九,还是要求稳才好。”
赵鸾鸾开的钱庄,谁人不知,他们这是想拉万家下水,绝无可能。他虽看清赵鸾鸾的能力,却也绝不相信,在生意上,这人还能杠过他。
交子铺,万万动不得。
被人拿自己的话堵了回来,王静则也没使性子,她看向一边的顾伯玉,眼神不客气地暗示他说话。
万躬亲不把她放在眼里,但是被自己的亲侄子坑了,那也是要捏紧嘴皮子里往里咽。
从前顾伯玉对于王静则这番撒泼算计的性子,最是厌恶,如今却是要涨她志气,灭自己家的威风,虽有些微妙却是顺着她的意思开了口。
“姑父,侄儿也觉得,万家是该改辕易辙,另寻出路。”
顾伯玉这番话,也确实让万躬亲的笑模样消失地彻彻底底,眼神收敛,嘴唇抿起,更是侧头瞥了一眼陪坐一旁的顾氏,有些发难。
顾氏也不知道,这个侄子是在做什么,只能打圆场道。
“伯玉,你一心读书,不知这生意场上的事多繁杂难辨,你若真心为你姑父好,便该在科举上下功夫,会试在即,可不能出差错。”
面对顾氏的劝诫,顾伯玉心中拧了拧,顾家不如万家,若非姑姑嫁给万家做续弦,恐如今早不知败落成什么样子,所以他一向对这个事事照顾他的姑姑尊敬顺从,没有姑姑便没有顾氏,没有姑姑,他便不能来到长京城,入族学,而万躬亲也知道他最是顾忌姑姑,所以很多事上,若不如他意,便是定要与姑姑为难,而今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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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躬亲擅伏低做小、落井下石,他也是,不同的事他还有些对自己人的良心,也因此他们两个都精的人遇到一处,必然是他这个小的比不过万躬亲这个老的。
只是,今日他来,也只能先让姑姑难做,长痛不如短痛,一时为难后,待他高中,待钱财如流水铺天盖地而来,一切都会好的。
顾伯玉不管自己的内心扭曲成何种模样,四平八稳解释道,“姑姑,正是因为我以姑父为重,所以才多嘴多舌,万家是我的底气,我都知道,我感恩姑父,亦听姑姑良言,富商难立,覆车之轨,举目皆是,为何非要挣扎在泥沼之中,不敢脱身。”
他又看向万躬亲,以利循循善诱道,“姑父,您大概已经知道我义母所开质库钱庄,我生在富商之家,怎会不知交子背后的危险,但此次不同,义母的背后是难以想象之人,姑父担忧万氏难以于京城立稳脚跟,这是最好的机会!”
“当年陶公,三次散尽家财,而三次积累巨富,其财产几乎占据郡城的一半,我万氏亦能,来日莫说是在国都积累一分家业,便是皇商,那也是触手可及,姑父怎可因胆怯之心而无所作为!”
顾氏见他竟是在指责万躬亲,当场便坐不住了,顾氏依靠万氏,怎可如此随心所欲,她坐不住了,从位置上起身,拉着顾伯玉的手,想让他对万躬亲跪地道歉。
可顾伯玉却没有给她一点挽回的余地,他的眼神中是毫不遮掩的欲望和野心,言辞凿凿,掷地有声,“姑父怕了,可以继续挤在这环西街的窝囊之地,可我不能,为了姑姑,为了万氏与顾氏,我不能,我已借您的名字,于书肆置业,姑父明白,这家书肆代表什么,万氏马上就能脱离现存的牢笼,一飞冲天!”
书肆的雕版印刷,确实足够掩人耳目,但联想到如今发行的宝钞,万躬亲还有什么不明白,顾伯玉竟然擅自妄为,这是将他强行绑到一条船上。
即便如此,万躬亲还在做最后的挣扎,猛地一拍案桌,瞪眼寒声质问道,“我不曾分你半分万氏资业,你如何能借我的名字。”
顾伯玉毫不掩饰道,“姑父的章印不难拿到,寻人拓印个一模一样的便是,我已寻得父亲同意,手中顾氏半数资产皆已投入书肆,我亦为姑姑、姑父打算,来日钱庄成事,万氏与顾氏必要同行携手,再不畏而今难堪之境。”
虽然说的好听,但是实质就是,他并没有按照赵鸾鸾建议的那般,想办法劝万躬亲投入万氏资产,他看到了这门生意的巨大潜力,连夜去信送往广陵郡,让顾氏入股大部分,只分给了万氏一点点,可就这一点点也够用了,只要让万氏无法否认与这家书肆的干系,赵鸾鸾交代给他的事就算完成了。
赵鸾鸾说的有一句话真的很对,她很了解他,也看透了他,即便是受万氏恩惠,他真正在意的还是顾氏,万躬亲想利用他未来的功名,对他来说,万躬亲也一样,是一个浅薄的可以利用之人,他唯独在意的是他姑姑。
他并不怕万躬亲因此事而怨恨他,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来日未必不是万氏求他。
万躬亲听到他盗取章印,已然是暴怒,待知道他是用顾氏的一点点薄资便想
拴住整个万家,当即从位置上走下来,狠狠甩了他一巴掌。
这一巴掌极重,声音在整个堂中回荡,顾伯玉的脸当场就肿起一片,疼地他生理性地阖了阖眼,咬住牙,才不至于痛出声。
“好一个读书人,这就是我的好侄子,我供你顾氏攀附,供你去王氏族学,你便是这般报答我的!”
“顾伯玉,你要记得,你还不一定能考上官位,你顾氏还是靠着我在苟延残喘,你怎么敢,你怎么配!”
万躬亲全然不记得之前姑侄二人谈笑风生时的融洽,红眼瞪着眼前害万氏入泥潭的人,完全无法控制地辱骂。
王静则看着眼前这一幕,惊讶地扬了扬眼睫,她还是第一次见顾伯玉这般狼狈的样子。
他一向在万家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尤其是与万躬亲,好似亲父子一般,完全一丘之貉,而今闹翻了,实在稀罕地狠。
她看了身边的赵鸾鸾一眼,不知这般情况该不该管,若是任由下去,万躬亲不会停手,这人是个十足狠心的奸商,也是刽子手,一旦涉及利益,别说侄儿,便是亲儿亲女,也是能打杀的。
顾氏在一旁拦着,虽也是怕,但却是不敢让开。
赵鸾鸾眼见顾伯玉狠心做了这个恶人,倒是有些意外,她还以为他会把所有事情都推到她身上,届时虽不能完全避过祸事,但也能糊弄过去,左不过是被责难一番罢了。
她倒也不介意被利用,毕竟于她来说,不算什么。
想了想,她瞥了瞥还在看热闹的王静则,有些猜测,莫不是为了讨好王静则,毕竟当时的条件是讨得王静则原谅,但是好像一直收效甚微,而今日再拿她做挡箭牌,怕是会让人炸了,功亏一篑。
第38章 要名分万家50%丨太子鸾鸾50%
不过这到底是幼子心事,赵鸾鸾没有多想,在万躬亲险些又要动手时,寒眉微扬,开口打断了他。
“万主君何必动如此大怒,我今日来并非为结仇,有何事是不能坐下来说的。”
万躬亲当然知道只顾伯玉一人做不成这事,这背后出主意必是眼前这个蛇蝎妇人。对顾伯玉发怒,是因为他知道,这个侄儿除了万氏,便再无依靠,可对于赵鸾鸾,他尚且拿不出主意。
扬起的手虽放下,但眉间的戾气不减,没了方才的客气,质问道。
“赵娘子敢在京城做大生意,我敬佩你巾帼不让须眉,可此事凶险万分,你蛊惑我侄儿,强行将万家与顾家拉入这旋涡,是卑劣无耻,如此我便是拼地鱼死网破,也必不能让你得逞。”
“哦,是吗?”赵鸾鸾来了兴趣,坐直身子,“万家主想如何与我鱼死网破?”
见她非但不怕,反倒得寸进尺,万躬亲有些装不下去了,他心里还是看不起一个女人的,一忍再忍,忍不下去,嘴脸便有些丑恶。
“虽万家来京城晚了许多,但是也待了些日子,恰好,前不久有人告诉了我,京城交子铺之后的人是谁,这强买强卖的名声,想必对方会非常乐意宣扬,我劝娘子一句,还是莫要在我这蠢侄儿的身上再费心思,万家不会因此沾一点脏水。”
赵鸾鸾手指轻点几下桌面,轻笑两声,同情地看了一眼被骂蠢的顾伯玉,“万主君釜底抽薪的勇气了得,只是我又并非来害你,何必捅自己的盟友一刀?”
她的模样太过游刃有余,仿佛有十分把握能打动他,万躬亲一时间有些好奇,她到底握着什么底牌。
见他不信却又探究的眼神,赵鸾鸾也不打什么哑谜了,胳膊枕在两侧扶手之上,毫不避讳道。
“万主君既然已经知道是九皇子在背后手揽一切,你所言的断尾求生之举,又怎知不是将万家送上绝路,储党之争,万主君是决心站位九皇子吗?”
“玉哥儿是我的义子,主君你又是我儿养父,我们的关系就算是打断骨头依旧连着筋,我不妨与你说一说心里话,今日之结果,皆是王家一手推动,他们恨急了让王家丢尽面子的我,对万氏亦是恨屋及乌,便是日后万家搭上了关系,王氏不过是一句话,就能让流水般送出去的白银,起不到丁点作用。”
“万主君当真能承受住这般代价吗?”
赵鸾鸾的瞳仁是极黑的,含着对王氏一脉的憎恶,还有如泰山压顶般的野心,这一声叩问更是戳到痛处,开始让他心中隐隐惊慌。
“我与魏王的交手,算到现在,已是第二次,第一次我借他的手,打出钱庄的名声,而今这二次,我会借他的手,让他自掘坟墓。”
“魏王手中有市令署,我身后有京兆伊,而除了这些,我还有很多有趣的东西,万主君不防看看再想,我到底会不会输。”
一直缄默站在身后的鸳鸯站出身,双手小心翼翼地将一本密折承于万躬亲面前。
万躬亲眼神落在折子之上,手指在半空停了许久,才下定决心拿起打开,这本密折并未有署名,可其中所写密辛,是万躬亲这种人,一辈子都不该看到的,他下意识胡乱合上折子,心中百转千回,他想问赵鸾鸾是如何拿到的,又刹那间想起她方才所说的话,京兆伊,而今的京兆尹不就是太子嘛。
赵鸾鸾当真手段非常,没了王颐之,还能有太子,太子竟还将如此要事全权交予她,而她也只用一个区区顾伯玉,就扯了万氏难以脱身。
“万主君,我今日来是带足诚意的,玉哥儿关心则乱,他说不明白,我便说得再明白些,主君面前最好的路,就是助钱庄活下去,这也是主君最该走的路。”
“书铺的生意我交给了玉哥儿,钱庄的生意我会交给万主君你。”
万躬亲不信赵鸾鸾与太子耗费了这么大的力气,竟然会将这泼天富贵拱手相让,但是赵鸾鸾的的确确是白纸黑字地写好了。
即便心中再怎么千回百转,事情走到这一步,在天黑下去的那一刻,他还是点了头,他到底还是有些血性,虽恨平白被牵着其中,但赵鸾鸾所给的东西,已然让他看到九皇子败倒的曙光。
万家,或当真可一飞冲天也!
大概是闹得有些僵,姑侄二人都有想先避一避的心思,顾伯玉并未在万家留宿,而是随赵鸾鸾一同回了赵府。
回府的马车上,顾伯玉掩去眸中的算计,不解道,“义母当初只是想让我拉万氏下水,以此招揽其他商户,而今却突然将大部分钱庄经营权放手于我姑父,忠臣不侍二主,更何况涉及资财,倘若之后姑父之心与义母相悖,岂非于大计不利。”
这话中暗戳戳的挑拨,让原本还满头睡意的王静则霎时清醒,斜眼看了这人一眼,待看清他尚且还肿着的半边脸,嗤笑道。
“小人之心!”
“你不过就是不满我阿娘未曾将更赚钱的钱庄的交给你,装什么。我告诉你,我阿娘的东西,想给谁便给谁,你只管听着便是,小心贪多,撑死你!”
王静则嫌弃人时是真不给半点好脸色,大大的杏眼中尽是鄙夷。
可顾伯玉也不是个会吃亏的,他自认为今日在堂中是处处顺着她,做的没半点不对之处,凭什么还要被骂,而且这话也说得太难听,“义妹,人不能做白眼狼。”
“白眼狼?”王静则这回比从前冷静多了,没有一点就炸,反而摸出了顾伯玉的路子,反怼道,“若非今日我阿娘让出钱庄利益,你还能只挨一巴掌就出来吗?如今反倒说风凉话,你说,谁是白眼狼。”
没想到被反将一军的顾伯玉愣了愣,一时间倒是看着对面人白嫩的脸颊,没能接下去。
王静则在他的目光下,假笑一下,转开了脸,顺带翻了个白眼,奈何生得杏脸桃腮,并不怎么有气势。
几次三番被人嫌弃,顾伯玉今年到底不过才十七岁,心里也渐渐升起了几分烦躁,对于繁冗的人和事,他从不多用心思,这也是第一次讨好女子,真是被王静则激出了想要不管不顾的脾气。
但是,口中的软肉咬了又咬,忍了又忍,硬生生止住声,没说话。
赵鸾鸾对于顾伯玉憋屈的样子装作没看见,却是解释了他之前问的话。
“钱庄与交
子铺,区别不过是揽财剥削的多与少,魏王之所以能在京都纵横多年,背后是官家的默许,今日我能在他手中抢走纸币之权,官家难道不会担忧日后我会贪猥无厌?”
“依我与太子之见,魏王与我,官家都不会信,他一定会想将纸币牢牢握在朝廷手上,一旦掌管纸币流通的衙门建立,钱庄运行必然要受掣肘,届时太子会推举我为女官,这才是最终目的。”
“万躬亲商人鄙薄,有一句话说的没错,玉哥儿,你的心不该全都放在争利之上,钱财是没有尽头的,万家与顾氏将来都要依赖于你我,你在担心什么?”
顾伯玉不爱听人教育,但是赵鸾鸾的话,却让他无话可说,更不得不服,原本还郁闷的胸腔,被说得连最后那点矫情都没了。
“是,义母。”
当然赵鸾鸾的原因也不仅仅是这些,王氏虎视眈眈,李鹫身为太子,又身份特殊,党争与仇怨,一个人挡不住,她要匡扶赵氏一门,让自己能彻底站稳脚跟,而赵氏是武将,眼见南北边疆紧张,届时战争打起,赵长胤要从军,她要顾全的就不仅仅是钱,还有粮,她没有八只手,若要试试亲力亲为,如何管得住,万氏、顾氏皆为她用,她能按住这两家,大计便不会走错。
*
是夜,弥天大雪,入木三丈外看不清任何东西,只有一片白幕,陈琳打着伞跟在李鹫身侧,身后跟着东宫的侍卫,待等人扣响门环,黑色大门幽幽展开。
李鹫身披斗篷,遮住了大半张脸以及全部身型,门童却一眼认出,恭敬地站到一旁,请人进去。
这样的夜,不知是第多少次,赵府的路,李鹫也已经走了不知道多少回,一行人轻车熟路地走到院子内,室内的烛光还亮着,李鹫的眼睛却已经从看窗外,看到了自己想见的人。
他脱下斗篷递给一边的陈琳,一人走了进去,屋内燃着炭火,一进门,便中和了李鹫身上的冷气,发丝上沾染的雪化了,雪水湿了额头,却并不显狼狈。
这个时辰,珍珠和鸳鸯不在,李鹫往里走,待看到躺在看窗边环椅上好似睡着的人,眼神温和下来,等在一旁将手烤地热起来,小心为她摘下头上的像生花和发冠,长发散下柔顺地搭在她的肩上。
青丝如瀑,脸若银盘,唇上还染着鲜红的口脂,比白日里见她时,更冷,更美,美得像一首清冽的古词。
李鹫看了许久,久到赵鸾鸾都已经睁开了眼睛,他才恍然般握住金篦,一点一点顺着乌黑的发丝,从她的发顶到她腰间,梳的每一下,都在兀自按压着心中的悸动。
赵鸾鸾没发现李鹫一人的这一场动心,只是在看见他时,眉梢不自知地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与他分享着今日的成果。
“事情处理好了,万家虽不起眼,但此时也确非他不可,万躬亲是个惯会经营的人,有他在,与其他富商的拉扯便不成问题,我们此时最需要的不是多少富商另起炉灶选择我们,而是要让魏王害怕。”
“人一旦害怕,便会不择手段,他动了,我们才能顺手推舟解决掉他,一旦交子铺倒了,事情迎刃而解。”
“只是你那边,还需按兵不动,切不可打草惊蛇,要待我拿到钱庄,否则陛下大抵不会再给我们染指的机会。”
今日给万躬亲的折子,是太子交给她的,那是要送去天子案桌前的密状,状告魏王以交子铺所获暗利贿赂包庇贪官、结党营私的证据,皇子争斗,拉帮结派是必须,可是不能被捅到明面上。
只这些东西,其实就已经让太子扳倒魏王,只是若此般,交子铺必然会直接被查抄,到时候回归到陛下手中,她们在钱上捞不到任何好处,只有在扳倒交子铺,富商认准钱庄之后,这掌握钱的东西才能到她们手上。
“好。”
李鹫应地极快,声音沉稳温和,不见半点不愿。
只是在赵鸾鸾在说完此事,又说起粮食买卖,之后不断分析局势,且不见停顿时,梳发的动作停顿,他抬头看向镜子里人漂亮的脸,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淡淡的抑郁。
“夫人想与我说的,便只有这些吗?”
这话问地让赵鸾鸾原本要说的话都忘记了,两个人的目光在铜镜中交汇,一时间室内悄然无声,大抵是终于看出了李鹫眉眼间的一些小心思,她笑了笑,好脾气地主动问他。
“你想听我说什么?”
李鹫看着她多情的眼眸,全心全意地注视着,句句真心道,“我想听夫人说的任何事,可更想听夫人你的事,想听你说,今日作画否,练舞否,所用何膳,午睡可好,万家此去是喜是累……,比起旁人,我更在意你。”
从前的日子,李鹫从没说过这些话,赵鸾鸾不禁回想之前,她们之间说地更多的好似确实是正事,只有在府中其他人在时,才会谈及一些闲碎琐事,私下更多地忙着手头的计划安排,她觉得这般倒也没有什么不好,有时候不说什么,但不代表不懂。
只是没想,原来他是想与她说的,竟是憋了这么长时间。
赵鸾鸾自己倒是无所谓,说这些也没什么不好,反正私下里二人间,自然也是说什么都行,他既这般委屈,这般想听,有何不可,是以她仔细回忆了今日的经过,一一认真回答他。
“我喜欢在阳光下画画,今日大雪,便并未作画,午膳前闲来无事,练了前日学的采莲舞,名为莲鼓越歌行,自以为舞地也还尚可,午膳与平时倒没有什么不同,府中的厨子做了一道酒烧香螺,还算不错,因下午要去万家,就没有小憩,至于去万家,说不上喜也说不上累,只能说一切都尚在掌控之中罢了。”
“这般说起来,这一日,倒也还算可以。”
听着赵鸾鸾一字字回答,李鹫虽没看亲眼看到,却在心中勾画了她这一日的模样,眉头都满足地翘了翘,不再似那个木偶般的太子,反倒少年爱慕,朝气蓬勃。
这一幕也都被赵鸾鸾在铜镜中亲眼看到,她心中不免动摇,甚至想去摸一摸那双看着她入神的漂亮眼睛。
李鹫太了解她的眼神了,又刚刚得了她的纵容,放下手中的金篦,在环椅旁蹲下,主动抓住了她放在膝上的手,那双手染着蔻丹,指节分明的指跟上带着绿松石戒指,是一双金枝玉叶的手。
赵鸾鸾被他带着手,从他瘦削的下巴,经过软热的唇,一路摸到高挺的鼻子,看到他眼帘轻轻垂下,如同细腻的丝绸,透着无尽的柔情,手指从他的常常红润的眼尾,摸到形状漂亮的眼睑,又被他握着,张开手心,完全覆在了那双勾人夺魄的眼睛上。
明明她们都看不到对方的眼睛,却好像近地暧昧至极。
李鹫薄唇微微抿起,在一片黑暗中,试探着问她,声音温柔似水。
“陛下召我入宫时曾问我,与夫人是何联系,我回答了,我说,我想娶夫人做我的妻子,做我孩子的母亲,做我百年之后生死不离的同穴合葬之人。”
“可再嫁总是招人忌讳,夫人嫁过,亦知大族宅门之内何等磨人,皇室必更甚之。他说让我想办法让你名正言顺,可实则却是我千方百计想夫人让我名正言顺,我比王颐之年轻,比他懂何为娘子,娘子是家中之主,是我心爱之人,要言听计从,此生唯一。”
李鹫看得懂人心,所以他能预料到赵鸾鸾所担心的事,正如赵鸾鸾从前回答王静则的那样,她不会轻易再嫁,更何况是皇家。
可他有些等不得了,春闱将至,那几乎是他能等的极限。
所以在说完这些发自肺腑的真心话后,他又毫无道德地卖惨,博同情,不达目的不罢休,“夫人可否可怜我,心疼我,即便是看在这一双眼,一张脸上,春闱之后,让我能有个名分?”
赵鸾鸾收回手,眼神低低落在眼前半跪在一旁的人,玉面郎君,儒雅太子,此时此刻在她面前花言巧语,巧言令色,却又因为心中
忐忑不敢睁开眼看她。
他总是这样,明明真心却又在作假,小心翼翼、心事重重惯了,便总想用这些手段来获得想要的东西,在她面前就是扮可怜。
面前的李鹫并不是足够真实的他,但又是他,他在她面前始终不敢露出完整的自己,可她竟好似并不在意,甚至在此时她还在好奇,想知道当太子放下这一身架子,全身心信赖依赖她时,是何模样。
感受到自己内心的想法,赵鸾鸾叹了口气,在李鹫因为迟迟得不到回应而呼吸微重时,抬起他的下巴,突然吻在了那双常常引她遐想的眼下。
李鹫霎时睁开眼睛,面容耳朵通红一片,他就那么直勾勾的睁着眼,看着眼前的人亲他很久很久,等到离开后都舍不得闭上,双眸因为干涩而红地厉害,心中的自己更是大口大口地呼着气,表面却强装镇定。
“夫人的承诺,既给了,必是作数的,我便等到春闱之后。”
说完着一句,在蒸腾翻滚的心跳中,凭着感觉摸出袖中那块缁色手令,塞到她手心,甚至忘记说是做什么的,便匆忙而逃。
走在冰冷的大雪中,李鹫热地整个人都快化了,他没有猜到赵鸾鸾会直接亲他,整个人完全状况之外,超出了他所有的计划,直到回到东宫,冷静下来,才有些后悔不该走。
第39章 一计出鸾鸾80%丨义子20%
第二日
赵鸾鸾同王静则从香丰正店用过晚膳回府,马车拐过热闹的小御街,周围便寂静下来,冬日夜黑地早,车厢内点着灯,一车人借着微黄的光,正在小憩,无人说话。
正在此时,变故突生,刀剑交手的声音,划破车厢内的安逸,血腥味蔓延,马儿惊鸣,开始横冲直撞。
赵鸾鸾稳住身形,快速起身掀开车帘,车夫已经不见了,还没等她抬眼看清刺杀的人是谁,一把锃亮的刀直直朝着她的面门而来,只差一毫便要取她项上头颅,却有另一人从背后赶来,在刺客动手之际,将他割喉而死,滚烫的血喷涌而出,甩到赵鸾鸾的脸上,她却来不及惊恐,牙齿紧咬一瞬,高声道。
“拉住马车!”
在马车即将撞上墙壁时,那人果断回头猛拉缰绳,终是稳了下来,继续朝着赵府的方向疾驰。
赵鸾鸾用手擦去溅在眼睛上的血迹,但是夜太黑,只能分辨出是两拨人,一拨人要杀她,一拨人来救她。
对方的人数显然很多,否则赵府的护卫不至于如此被动。
马车依旧在跑,却仍能听到一路追赶厮杀的声音,鸳鸯和珍珠手忙脚乱地为赵鸾鸾擦干净脸上身上的血迹,无比惊恐,这也不怪他们,毕竟何曾遇到过这般情形。
王静则倒是还算稳得住,只是脸很白。
马车行至赵府门前,赵家侍卫显然都有经验,明白情况不对,很快冲了过去,打斗声渐熄,一行人虽然狼狈,但也算安全回到了府上。
进了澄碧堂,赵鸾鸾才开口问他们是谁,虽然内心已然有了猜测。
黑衣人摘下面罩,他长得很年轻,眼神并不锋利,只是却给人一种不好相处的意味,话也非常少,简短地说清楚,便离开了。
赵鸾鸾在他走后,拿起挂在腰间的缁色手令,那人只说他们是高家的部曲,令牌在谁的手上,便护着谁,高家是太子已经覆灭的外家,手令亦是太子给的,想必李鹫是早早料到有这一出了。
王静则也在这时回过神,声音很轻,还带着惊惶,“阿娘,是魏王要杀我们吗?”
“嗯。”
赵鸾鸾捏紧令牌,上面坚硬的纹路硌地手心越来越疼,她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魏王心狠手辣,原来一开始便不想接招,只想杀人。
杀了她,一劳永逸。
珍珠气地口不择言,“天子脚下,这些皇宫贵族,竟也敢如此胆大包天。”她们娘子即便和离,也是主君的嫡亲女儿,赵氏宗族的珍贵姑娘,他们怎敢杀人灭口。
赵鸾鸾没说话,今日魏王如此行事,来日便不要怪她赶尽杀绝。
*
魏王府
“失手了?”
李饴看着丧着脸进来的李瓒,心中虽有准备,却也难免遗憾。
李瓒十分不爽,一张嫩脸满是阴霾,“都是废物!养了他们多少年,竟连个女人都杀不了!”
“她不是个普通的女人。”李饴压低眉,神色严肃,“赵氏是赵德忠唯一的女儿,赵家有不少退伍的军士随赵鸾鸾一同来到京都,又有太子插手,必然是难的,只是此次一击不重,机会便没有了。”
想到如今赵鸾鸾的步步紧逼,李饴不免恨起了王家,他早就查到,赵鸾鸾之所以一上来便插手钱庄之事,是当初她和离,王氏故意为难。
王氏的事,却牵扯到他,这些人当真是会算计。
“十三弟,不能再让赵氏钱庄继续下去了。”这些日子,他已经看出来赵鸾鸾与从前争夺纸币之权的那些人都不同,她的谋求算计甚大,那些人不敢得罪他,但是太子却不会怕,二人狼狈为奸,恐怕会坏大事,再加上如今陛下对储位态度不明,他不能丢了交子铺。
李饴眼神愈发暗沉,“你想办法给王云起去一封信,告诉他们若不想太子未来登基,除了他们,便不要再坐山观虎斗,小心自己翻了船。”
即便王家曾经是保皇党,但是赵鸾鸾和离后与太子纠缠不清,王家必是比他还要怕,太子登基,为了帝王颜面,怎还能容忍王颐之好好活着。王颐之折了,这一代王家嫡脉就毁了。
李瓒也是想到了这一层,原本愤懑的脸色稍稍褪去,之后他又留了许久,二人细细商量该如何对付。
*
魏王杀人的动作快地出乎意料,应对宝钞更是一针见血。
万家接手钱庄不久,还在与联系密切的几个富商拉扯,仅仅是有少数人购买宝钞之人试水,且数量都不多,至于背后之人更是不知。
这些都是赵鸾鸾一开始就预料到的,富商苦交子已久,必然是想要寻到解决办法的,他们无法抗衡魏王,只能私下略微试探这些新开的钱庄,一是宝钞是否比交子更好,二也是怕若无人支持,荒地太快。只是他们也不能大肆帮扶,否则惹恼交子铺,那必然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而魏王的应对之策,便是让这些富商更怕更胆寒,他竟让市令署私下要求商铺不接受宝钞买卖,市令署的面子便是达官贵人名下的铺子那也是要卖的。
打听的人事无巨细,将京城大致多少家店铺与市令署有干系,都试探清楚了,赵鸾鸾听着却觉得,事情有些不简单,这其中有许多铺子都是清流世家名下的,这些人难道也要卖魏王的面子?这些人不是最怕与皇子们有牵扯吗?
以魏王的权利,如果真的只是一个市令署,影响不该是这般大才对,而与魏王走的近的家族势力,太子也曾与他说过,并没有符合的。
赵鸾鸾的手指在炕桌上点着,眼神随意晃着,却在看到对面冥思苦想与顾伯玉下臭棋的王静则时,越来越幽深。
顾伯玉本是来与赵鸾鸾商议对策的,却被她打发去陪王静则练棋,两人下棋时,也并不老实,互相嫌弃。
王静则看着棋盘上乱放的白棋,怒目而视,“顾伯玉,你脑子有病吧,这棋是这么下的吗?”
“义妹,你还是多看书,围棋之道,若是不懂装懂,下地也没意思。”
眼见又要吵起来,赵鸾鸾揉了揉太阳穴,转移话题,“玉哥儿,魏王此举,你觉得该如何应对?”
听到义母终于说起正事,顾伯玉迫不及待地将手中白子扔回棋篓,转身面对她,正色道,“魏王殿下让市令署私下干涉,已然牵扯到朝堂官府,若我们
仍以小打小闹应之,恐是无用,不如趁此彻底对立,闹大一些才好。”
赵鸾鸾点点头,也是赞同,“市令署并非是我们简简单单就能抗衡的,太子与我商议过,他如今统领京兆尹,我们最好通过京兆尹,与魏王打擂台。”
顾伯玉转了转脑子,很快便想到了法子,“交子铺这几年在魏王的支持下,愈发得寸进尺,许多富商存入钱财,却轻易取不出来,必然是因为交子铺用这一笔钱拿去做了什么,放贷也好,买卖成土地了也罢,这些钱财短时间必是难以收齐,不如暗中收买一些富商的交子,到了一定数量,交子铺兑不出来,我们便可以此将它告上京兆尹。”
虽然办法提出来,赵鸾鸾的态度却不是很乐观。
“此计确实可行,但是有一处却是甚为麻烦,我们不知道交子铺如今的储备金银有多少,贸然去办,购入大量交子不是最难办的,若是未能摸准底,打草惊蛇才是。”
再者,魏王截杀她的仇,还没算,仅仅是还不上她的钱,必然没多严重,要做便要做狠,让他没有翻身的余地。
她眯了眯眼睛,沉声道,“先让人私下煽动消息,便说交子铺的钱全被贪了,所以才难以兑出,让一些胆小的富商战战兢兢起来,此时再让我们的人拿着大额纸币去兑换,交子铺给,蠢蠢欲动的人必然多起来,她们也会去兑,便能试探出交子铺储备金银深浅,在她们兑换艰难时,告上京兆尹,太子的人必然会直接查账,账上什么都没有,魏王便难以翻身,若是交子铺不给,那更好办,存钱的人就会害怕,群起而攻之,届时我们的人领头告上京兆尹,事情便无可挽回。”
账上没有的,必然是要魏王补的,届时必然掏空魏王,这些年的经营功亏一篑,想必他的脸色一定好看,必比昨日她的脸色还要好看许多,加上明目张胆的贪污,待失去民心,除去此子,易如反掌。
顾伯玉细细思量,亦觉计划更加缜密,他起身拱手告辞,“义母,我明白了,这便让人去办。”
顾伯玉走后,赵鸾鸾瞥向又被拉来继续王静则陪斗智斗勇的赵长胤,同情地笑笑,没有管。
王静则惯会折腾人,却没一个敢逃,顾伯玉不敢,赵长胤也不敢,不过这也是个欺软怕硬的,便不是不敢找她,也不敢找太子。
按理说原主性子懦弱,王颐之自私自利,王静则却谁也不像,嫉恶如仇,张扬明媚,让她养着养着,便愈发喜爱。
*
几日后
顾伯玉办事的能力显而易见,很快街上的流言便难以抑制,万躬亲作为一条绳上的肥蚂蚱,被哄着出了这个头,虽被魏王忌恨是难免的,但是效果也极为显著。
交子铺掌柜知道万躬亲是谁,想着怕被抓到把柄,思虑再三竟真给了,这一给便出了事,闻声而来的堵死了交子铺的门,她们也不担心真金白银携带不便了,只想取出来,拿在手里的才是真的,若是真被贪了,日后必是拿不到了,亏得更狠。
赵鸾鸾做事更为果断,在掌柜愈发难以掌控的局面下,知道这银子必然是快到了底,一张状纸就告上了京兆尹,甚至将状纸明明白白地张贴在了通衢(指四通八达的道路),来来往往的百姓商人路过,整个京都全知道了。
第40章 女官人太子、皇帝100%
这状纸上虽写交子铺贪污商人所存银钱,重点却放在了这贪污所得皆是用以贿赂朝中官员,且贴上了一些不痛不痒的证据,而京兆少尹早早得了太子的吩咐,状纸一到,在百姓们间还没传开时,便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立刻搜查核实,将交子铺封了。
魏王一派得知此事时,一切都晚了。但李饴还算稳得住,在赵鸾鸾将主意打到交子铺时,他便已让人暗中处理了那些看不得的账本,那状纸上确实有一些他将旁人存资转移给其他官员的证据,可到底数目不大,那官员也非多高的实职,即便被查,他也不过就是被皇帝斥责一番,失去一些宠爱,但绝非会有什么恶果。
而京兆尹查了几日,结果也确实如此,只是并不如魏王所想的那般容易过去。
京兆尹已查出交子铺内所存储备银钱竟已消耗殆尽,这就代表,所有的钱都被魏王拿去做了什么,拿去做什么查不出问题,可依据律法,交子铺经营必然是要留出足够的资金,用于日常商人取用的,可如今交子铺内没有银子,所有商人都沸腾了。
交子铺的调查结果,让他们难以接受,越来越多的人为了钱,抛却了对这背后之人的惧意,他们继而连三地去到京兆尹喊冤,甚至还有人去皇宫门前敲响登闻鼓,茶楼中不知从何传出这交子铺背后之人乃魏王,魏王这些年开设粥棚、济婚助丧的资财皆是剥削所得,百姓们乐见其成,可章朝并不抑制商贸,商贾们却不这般想,于是事情愈发无法控制起来。
皇帝终究是知道了,将李鹫召入宫中。
李鹫身穿明黄朝服,规规矩矩等在政事堂门外,从里面走出的大臣,见到他,皆遥遥恭敬拜见,东宫下属官员则上前小声提醒他,皇帝今日的心情不好。
又等了许久,终于有内侍出来迎他,只是眉眼间也是战战兢兢,足以见得皇帝刚刚是发了多大的火。
李鹫抬脚迈进殿中,埋头转向桌案后的章禧帝,“儿臣参见陛下。”
“抬起头来。”
听不出喜怒的声音,更给空气添了几分紧张。
李鹫顺从地直起身,眼神内敛,看着眼前与自己血脉相连的父亲,恭敬有加。
时间停了许久,章禧帝才说话,“说说魏王的事。”
李鹫老实回答,“回陛下,魏王手下所经营交子铺,有转移大额银钱牟利之嫌,商人若存钱财必要交额外的费用,之后却又难以取出,是以怀疑交子铺信用,生出民怨,这些是京兆尹的调查结果。”
“听你的话,是不只这些?”章禧帝眼神似笑非笑,审视着面前这个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儿子,只觉得是从前看走了眼,竟是装得这般像样,骗了他,也骗了世人。
对于他话中的种种意思,李鹫似乎是不明白,神色不改,一如既往地有问必答,“陛下英名。”
他从袖中拿出那一本曾被赵鸾鸾威慑万躬亲的折子,让内侍呈上前去,“魏王所作所为并非只是违反市令律法,儿臣想恳请陛下定夺。”
拿到折子的章禧帝,随意翻看,却在瞥到某个人名时,神色骤变,待翻到最后,已经不见笑意。他竟是不知,他的儿子一个比一个胆大,一个比一个会藏。
“太子,你觉得朕该如何处置魏王?”
李鹫听到这一问,猛地掀袍跪下,“儿臣不敢,魏王是陛下的儿子,是儿臣的弟弟,事关皇室威严,还请陛下裁夺决断。”
“你不敢?”章禧帝将折子扔到一边,看着又低下头去的李鹫,声音猝然拔高,“抬起头来!”
他看着这个儿子,虎视眈眈。
“在朕面前就不要再装了,你是太子,你有野心,有未来君王之气,该用手段的时候就用手段,这是权谋,想扮猪吃虎,四面讨好,只会折辱你太子的身份!”
李鹫身体抖了抖,他下意识地想要解释,却在面对章禧帝威严的面庞时,眼眶红了,“儿臣从未想欺瞒陛下,这些年儿臣小心翼翼,是因为知道高家有错,儿臣不敢让陛下徒增厌烦,是以时时刻刻担惊受怕,学着书中教导藏锋敛锷,只求无功无过。世人所言,儿臣从不在乎,可儿臣恳请陛下,原谅儿臣懦弱,莫要憎恶儿臣。”
章禧帝生了十五个儿子,却从未有哪个儿子敢在他面
前哭成这般样子,软弱至此,可他眉眼间的怒色却不自觉地灭了许多,他老了,亦想如平民百姓享受天伦之乐,可这些儿子一个个长大,再也不是他想表达父爱便能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时候,他们在揣度,在谋划,暗戳戳地盯着他身下的位置。
而太子,自小被他丢去东宫,自生自灭,提起民间的传言,他又想起曾经的太子太师也曾在他耳边说过,太子才思敏捷,四书五经、贞观政要皆过目不忘,其德其才,皆属非凡,可后来却泯然于众人。
沉默许久,他心中终于升起了些许愧疚,这个年轻的儿子,到底是被他忽视良多,从未得到过一份偏爱和另眼相待。
“行了,起来。”
李鹫受宠若惊,但却极其顺从,说让站便站起来,虽尚且还带着方才被质问的战战兢兢,却也长身玉立,如匪君子。
章禧帝也是这时候注意到,太子虽行事不显于人,却生得风雅,温润如玉,是一张毫无攻击力,也很难在皇子中脱颖而出的脸,但若放在人群中,颜色姣好,鹤立鸡群,倒是极其仁德的长相,事实上,他行事确实思虑周全,从未行事偏激与人争吵闹出事来,极其省心。
如此想着,心中的不满更是消失殆尽。
“魏王过度敛财,又胆敢私自与朝廷大员勾连,是犯了大过错,但他终究是你的亲弟弟,是皇室之子,怎可辱及皇家颜面,此事你做的不错。”
“朕会下旨让他想办法私下偿还商人损失,此后前去封地反省。”
李鹫早早便猜到章禧帝不会严惩魏王,是以并无反驳地恭敬应下,却又欲言又止,“儿臣还有一事相求,求陛下应允。”
“是赵氏的事吧?”章禧帝抿了口浓茶,有所预料。底下的人早早便与他禀告过,那个和离妇也参与了,且与太子越走越近。
“是。”李鹫埋首,恳切至极,“经此一事,儿臣恳请父皇将纸币经营权纳入官府,儿臣与魏王之争,赵氏出力甚多,且她有经营纸币之能,如今商贾激愤,急需安抚,赵氏所开钱庄能接下这笔账,儿臣想求父皇恩赐她一女官之位,一是为朝廷尽快平定民怨,二是震慑小人之闲言碎语。待纸币之权走上正轨,儿臣与赵氏定会拱手交予父皇和朝臣们看。”
他求完,又事无巨细与章禧帝说着他的打算,“赵氏出身洋州赵家,其父明威将军赵德忠乃中兴之将,勇猛非常,而今其幼弟赵长胤,已考得武举人,儿臣极为欣赏,殿前副都指挥使狄繁亦认为他有将才,收其为徒,悉心教导,三月便要下场,赵家虽非高门,但也传家有道,儿臣想恳请父皇赐婚,届时双喜临门,求个好兆头。”
章禧帝见他娓娓道来,如同普通人家的幼子与父亲及膝而谈,极为受用,至于女官之位,章朝并非没有先例,既太子苦苦恳求,想为那赵氏添彩,倒是可以许,只待朝廷能顺利接手,便能回去为太子掌家。
“你倒是对那赵家甚有信心,赵氏此番也算与你有功,虽是和离妇,但既能由王书达(王老太师)聘为嫡孙媳,想来品德贤淑,既生育过,想来便能快些为你添子,虽家世差了,但皇室之家本就无需再有世家加持,若那幼子当真能榜上有名,朕可嘉奖。将心放在肚子里,朕不会亏待自己的儿子。”
李鹫赶忙俯首称谢,“儿臣拜谢父皇恩赐,定当铭记父皇慈心。”
*
翌日,金銮殿朝会议事,章禧帝连下两诏,一是魏王已加冠,遣其半月内动身前往封地,二便是封赵氏为女官并赐婚太子。
朝堂众臣方要争论魏王就藩之事,谁知又有太子被赐婚,且还是一个和离妇,一时间竟是不知该先说哪一个。
站在东侧文官之首的王云起面色还算正常,之后的王颐之却是脸色一白,即便没有抬头,也能感受到周围同僚投来的目光,他咬着牙,忍了许久才勉强维持表情,像是没有看到周围人反应,但其实神思早已不在朝堂之上。
东宫署官以及太子门下,自然是不会质疑,太子早早便知会过此事,只是朝堂中的一些老顽固,却是难以接受,首当其冲的便是谏议大夫范增。
范增已年过六旬,他慢腾腾地站出列,声音却比一些年轻官员都要清晰浑厚,“陛下,臣愚见,以为敕封女官与赐婚一事皆不可。”
“赵氏乃一介女流,怎可插手朝中大事,后宫尚且不可干政,更何况是一个既无封号亦无功绩的女子。太子乃储君,而赵氏出身微贱,又已成婚数载,虽已和离,但聘和离妇为太子妃,有伤风化,恐惹旁人非议,史官笔伐。”
太子门下,修史学士林长风,执笏板出列,“历朝历代,太子妃之选有名门望族者,有德才兼备者,有族中大功者,范大夫仅以家世出身评论,岂非偏见,而今寒门出仕,陛下拔擢贤才,不拘一格,只看品德政绩,从不看出处,寒门出贵子,何以不能出贵女,今赵氏之父,乃明威将军,其弟乃洋州武举子,赵氏素有贤良淑德、德言工容之美名,臣修撰正史,秉笔直书,怎会笔伐?”
二人就此,吵了一番,争执不下。
最后,章禧帝板着一张脸,直说圣旨已下,不会更改,便散朝了,原本想为魏王争取的臣子们也就没有机会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