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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带片 雨里树 18594 字 8个月前

梁又夏有些出神地看着屏幕中那个似迎若拒、迷蒙柔软的女孩。

——那是她吗?没有那些她基准下会出戏的东西了,可却变得有些陌生起来。

影像暂停。

徐永君道:“虽然用时不一样,但似乎……如果不是跟耿竞青的对手戏,你身上就没有陶雨那种感觉了。”

梁又夏有点艰难地开口:“对不起。”

“不不,你不用对不起,你还是表现得挺好的,方才有几回也不错,可就是差那么一点儿。”

“我这么说吧,你有天资,我也知道你肯定下了不少功夫。我单纯想再跟你谈谈代入这个事儿。”

“从代入,再到成为,你体验的层次太浅,痕迹才那么重。不只是表演痕迹,而是“现在这个人不是陶雨”的痕迹。”

梁又夏嘴巴发干,喉咙有点堵住:“我能理解你的意思,但是我都不知道我是不是在体验。”

徐永君:“你知道表演的几个派别吧,什么体验派表现派。”

“嗯。”

“难没关系,不知道没关系,但要有那个信念。你现在这个层次,不到研究什么派别的时候,太强人所难了。”他道,“但我还是那句话,我想要一点没有痕迹的东西。”

梁又夏有些哑然:“……我知道了。”说白了,他就是要她去深刻地代入陶雨这个人。演戏不就是这么回事吗?

徐永君看了她一会儿。

“至于耿竞青,你别看他平常有点懒散,他演进去了挺厉害的。他十六岁的时候去拍了部短片,不会上,但我看过,那种就是我想要的。”

别人口中的耿竞青,似乎比他自己表现出来的要好多了,梁又夏忽然这么想。

她的眼神落在画面里的男生上。

“‘赤情下行’这个故事,我参与了多久,他就参与了多久,他要找到状态会比你容易。这电影大多都是你们两个人的戏,你就跟着他吧,看他怎么做的。”

“他会怎么做?”

徐永君却没回答。

“准备一下,等会儿再来一遍。”

梁又夏站了起来,深深呼吸-

“嗯,很浅了,基本看不出来。”小刘细细观察她的侧脸,“不过回去还是记得敷冰袋哈。”

“好,谢谢刘姐。”

剧组里小刘小刘的叫,但她21岁,还是比梁又夏大。梁又夏下了车,没有立刻走,站在原地对车挥手,小刘笑了:“哎你走呀,明天早起呢。”

梁又夏转身,精疲力尽。

一进惠楼,一楼的灯就亮了,地上出现道斜长的黑影。

她一愣:“嗨。”

耿竞青站在那儿,似乎也有些惊讶似的,对她点了点头。

“你怎么在这儿?”

他双手插兜:“去买宵夜。”

“……哦。”

梁又夏忽然发现,他好像很喜欢把手插兜里。

这些天,他们基本没有在片场外的地方见过,基本没有说过台词外的话。

本来累得像是度日如年,分秒都被拉长,可这么一个照面,时间好像又被拨回正确的流速——他们接吻了,十个小时前。

看他朝前走,梁又夏下意识侧了侧身,嘴巴抿着。

但他并没出门,脚步停在了她身旁。

“才下戏?”

“我能跟你一起去吗?”

两句话同时响起,都怔了下。半晌耿竞青点头,说行。

现在已近午夜,这边白天热闹,夜里却没多少店在开。不知是不是南方的白昼余韵太长,比起黑,夜空更像是一种浓郁的墨蓝色。

原本变熟了不少,此时又都不吭声。梁又夏不知耿竞青是要去哪家吃宵夜,只感觉这段路走了挺长。

可没想,他居然停在“陈叔潮汕牛肉”,卷帘门早就拉下来了。

她开口:“他们好像不做宵夜。”

最后去了家大排挡,但没在那儿吃,都选了打包。

她其实根本没想吃宵夜,或许是因为累,食物香气也变得乏味无聊,反倒觉得很渴。梁又夏敛目看着手里的袋子:“今天拍戏顺利吗?”

“今天?”

梁又夏点点头。

耿竞青静了一下:“还行。你呢?”

“NG很多遍……一点点在磨。”

“徐永君就是这样,你不用因为NG压力大,反正他不管满意不满意都会跟你说。而且,照他的意思来调整就好了。”

梁又夏沉默。这时手机一响,她拿起来一看,发现是梁子杰发来的,不禁有点出神。

耿竞青侧目:“怎么?”

“我弟弟的短信。”梁又夏收起手机,“他们都还不知道我没去学校。”

耿竞青停住脚步。

“不知道?”他有点惊讶,“你……家长也都不知道?”

她的心轻轻一动,因为“家长”两个字:“我还没想好怎么说。”

“知道了会反对吗?”

“反对也来不及了,所以也不会太反对吧……”她笑了下,“她可能会觉得是骗子什么的。”

耿竞青一顿。

“你妈妈?”

看来他还不知道,梁又夏想。

尽管自我介绍时她没有说,可进组要签署合同,难免牵扯到家庭信息——这让她想起上学的时候,尤其初中和高中,老师不会说“家长”,会说“你们父母” “你爸爸” “你妈妈”;大考和毕业前要上交户口本复印件,也是同学来收,梁又夏的那叠总很单薄,单薄得明显;家长会,小姨忙且离得远,三年里来过一次。

她点了点头:“嗯。”

“不够了解的话,多少会觉得有点离经叛道吧。”他便说,“还是找个机会坦白,毕竟寒假可能也要留在剧组里。”

梁又夏又“嗯”了一声。

耿竞青默了片刻:“……那你爸呢?”

“他比较忙。”

上了大学,没有了要坦明的必要和风险,但大家关系亲,偶尔也会有说到家里人的时候,每每这时她就会说,他们很忙。

“哦。”耿竞青无所谓地点了点头,没忍住道,“要我们是骗子,你这种谁都不说的就危……”

梁又夏忽然说:“其实我父母都去世了。”

风轻拂。

“我五岁的时候他们就去世了,后面是我小姨一家抚养我和我弟。”她声音低低的,似在呢喃,“其实我都不太记得了,真的,我甚至也没有什么感觉,不会伤心也不会想念,顶多有时有点局促。我看有人说这种情况下小孩会有心理问题……但我觉得我还挺健全的,这是不是有点奇怪?”

“不奇怪。”耿竞青胸膛微微起伏,“每个人情况都不一样。”

他轻声问:“他们是……”

“车祸。”

耿竞青点了点头。

“车祸……”

这条路真长,但也快走完了。袋子里的烤串热度飘散,他们又走回了惠楼,没有哪一层还亮着灯,夜深到此刻,好像楼房本身也在静静地睡着。

“我就是——”她闭了闭眼,有点卡壳。

这是说的最多的一次,可还是不够。

“我觉得我有点奇怪你懂吗?有时我觉得我像个局外人一样在整理自己的事,而整理它们时都不会比看一本书感触更大,不管发生了什么都这样,不管是对谁我都这样,我老是在很冷静地评判,仿佛什么都跟我没关。我没有办法沉浸进去的。”

梁又夏有点艰难地说。

“我——我真的不会是陶雨。”

“你本来就不是啊。”

耿竞青耸耸肩,似乎是笑了下:“你是梁又夏。徐永君又跟你说什么了,又是他那套吧。”

“他说的没问题,是我做不到。”

“你要是怎么都做不到,那他说的就有问题。”耿竞青道,“你压力太大了,才把他说的每个字当圣旨,可怎么演戏是你自己的事。”

“你说你不会是陶雨,你当然不会是,你就是梁又夏。”他继续道,“在拍戏的时候也不会是。一样的不会是人,是故事,是情感,一样的是发生在人身上的东西。你完全可以不成为陶雨,但经历跟她一样的事,喜欢或讨厌一样的人……”

“但现在才刚开始,你尝试后再做决定吧,也不用太在意我刚刚说的那些,每个人的经验都是私人的。”

“不过,有一点我很确定。”耿竞青挑了挑眉,“放松点会更好。现在还没拍多少场戏呢。”

他的“经验”和徐永君说的略微不同,但梁又夏一时也不知是什么。

她的呼吸稍微平缓下来。

“你熬过去了,会发现他是个好导演。”

她低了低头,轻轻地说:“好。”

“所以就是因为拍戏才想这么多?”

梁又夏静了静:“也不全是。”

耿竞青没有追问。

楼梯也窄,两个人一前一后地上楼,脚步踏得很轻。

她几乎是倒豆子一样的说了那么多。梁又夏后知后觉地有些不大自然。

不过,她暗暗地想,这样清醒的、戏外分离的袒露,之后不会再有了。

“晚安。”

“等等。”耿竞青蹙眉开口,“你脸干嘛这么红?”

她不禁有点错愕。

“今天我去拍了耳光那场戏。”

很红吗?可是,刘姐说几乎看不出来……

闻言,眼前的男生点了点头,没吭声。

梁又夏还在奇怪:“很明显么?”

他似乎想低头凑近,但又止住了,只是目光有些逼人。

“很明显啊。”

她紧紧靠着门板。

他们站得太久,灯泡也亮得累了,此刻楼道骤然黑暗,她没能适应,心稍微提了一提。不知为何,那边的侧脸被他这么一说,似乎又烫了起来。

第37章 照做

那天之后, 明骁再也没有出现在陶雨眼前,而她被马哥和闺蜜西西的事所扰,也根本无暇顾及其他。

西西不知在床上躺了多久。

其实, 这病她并不是在医院里测出来的, 是“曼姐”为她诊断的。“曼姐”是彝族人, 因为不愿意跟堂哥通婚,逃到了广东, 在她们这群女人里年龄最大、最常跑医院。曾经是马哥的女朋友,后面变得有点疯了。

一开始, 她的身体没出现任何问题,全当曼姐胡言乱语。

然而一个月后, 某位曾经的顾客面色惨淡地找上了门。

到这个时候, 西西其实还是不怕的, 她最怕的是人流,是被搞了小孩。可等去到医院,被医生大声教育科普一番,看着那些图片,药费, 和外面人似有似无的目光, 她最怕的就变成艾滋了。

那个医生嗓门真大, 表情很不好,门也没有关。

后来,西西换去了一个传染病医院。虽然离得更远,但那边让她自在些。

“咚!”

“咚!咚!”

西西声音虚弱:“你进呀, 我没锁。”

陶雨慢慢打开门, 有些警惕地朝里面扫了眼,而后立马关上。她立在门前, 同床上的西西四目相对。西西终于坐起来:“你干嘛?”

“……没干嘛。”陶雨摇了摇头,“走吧。”

西西把东西和钱拿好,这些天她感冒了,浑身都累,站起来时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一点点唾沫星子喷到陶雨手臂上,陶雨猛地撤手。

两个人都静了静。

陶雨撇撇嘴:“西瓜都得艾滋病呢。”

西西脸都白了:“真的?”

“假的!真没文化。”

西西初中就辍学,仍然有点半信半疑:“我确实没有你有文化……”

陶雨看见她床头柜一大叠零钱:“你怎么那么多一块五块?”

“我把那些避孕套卖了。”西西说,“反正也用不着了。”

前不久有“学者”来发安全套,不少小姐就几块几块地转卖给其他人,反正这个东西她们用的不多,戴不戴也不会是她们能决定的。

陶雨吸了吸鼻子,嘀咕了一句:“用不着么?”

西西愣了下,去关了窗:“我好了,走吧。”

她这里的阳台出奇得矮。

陶雨随口说:“你哪天肯定要掉下去。”

从医院拿完药回来,西西情绪稍微好转了些,跟陶雨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她们小小的脸挨在一起,各有一点欢喜和迷惘。

“咔!”

徐永君冲着对讲机讲:“OK,这条还不错。”

梁又夏松了口气,转过头,对饰演西西的女演员笑了下。这名女演员叫林子珺,演技不错,也小有名气,梁又夏还蛮喜欢她的。

林子珺:“徐导,这遍可以吗?”

“不可以之后再说吧。”徐永君脸不动,还在看监视器,片刻后抬头望了望梁又夏,“准备下一场!”

剧组开始转移,制片暗暗在催,徐永君不紧不慢道:“今晚先过几次。”意思很明显,又是要慢慢磨了。

下场戏的地点是陶雨在巷子里的家。这场戏是拍陶雨回到家后,接连被三个男人登门拜访:马哥、明骁、私接的客人。

她们接活一般不带到别地,都是去上头安排的场所,要么小包间,要么开宾馆。不过最近情况特殊,陶雨不打算再回KTV,也不想去找别的发廊、按摩店……

“然后你,”徐永君指向黄哥,“你把握好那个节奏,差点打到的时候就停住,梁又夏也是,把握喊话的时机。”

黄哥专注地听着。

耿竞青站在一旁,垂了垂眼。

“耿竞青这个时候就慢慢从楼梯上下来,站到门口,记住等有指示了再动。然后——”徐永君道,“具体动作就按刚刚商量的来。”他顿了顿,“控制好幅度,这边平台比较小。”

梁又夏不知怎么,抬手摸了下右脸。

徐永君已转身:“准备了!”

“A!”

陶雨回到家,坐在床上沉思了一番。时间到了,她开始换衣服,洁白光滑的皮肤大片大片地裸露……

梁又夏背对着镜头,把衣服换好,接着坐到桌子前,对着塑料镜子化妆。

下一秒,敲门声响起。

陶雨不禁蹙了蹙眉,来早了吧?她大喊了一声:“来啦!”而后加快动作,扯了扯裙子便朝门口走。

推开门:“哥你来得那……”

“臭婊子!”

门外,马哥面露凶色,头上还缠着绷带,飞快挤了进来。陶雨人一僵,根本来不及反应,连连后退。

门“砰”地关上。

陶雨强装镇定:“你来干什么?”

“我来干什么……”马哥步步逼近,面目狰狞,狠狠抓住她的手臂往自己额头碰,“你说呢,你他妈的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是吧?你以为我找不到你了?!”

“放开我!”陶雨脸色难看,大力挣脱,“放开我不然我要喊了!”

“你喊,”马哥嗤笑,“你敢喊是吗?”

说完,一把手扣住陶雨细细的脖子把她摁在墙上,脸部表情已经狞狰到扭曲,似乎是要把人都嵌进去。陶雨的脸霎时憋红,眼睛睁大,腿部不断地踢打。

“咔!”

梁又夏弯腰,剧烈地咳嗽。黄哥也弯腰,不住地揉腿。徐永君道:“再来一遍。”

她朝监视器那边看了眼,却没得到更多指示。

化妆师上来给她在脖子擦粉,遮掩方才的痕迹,黄哥则很抱歉地注视着她:“哎……”

“没事的。”她正色道,“真的。我也踢得很大力不是吗?”

下一回,她狠得多了。黄哥似乎感受到了她的不同,手上力度更大,几乎将她掐得窒息,两人纠缠得像要分出死活。

几秒后男人松手,拉扯住她的头发往房间里迈步,梁又夏睁大眸子盯着眼前的人,猛地往后一撞!

“马哥”又被搞倒在地,头痛之际,迅速起身,抬手打来!

梁又夏一把抓住他的手,哑声大喊:

“你再来我就报警,我发誓!你不要以为我不敢!”

“要么你今天就杀了我!要么你就等警察来吧,我搞死你,我一定要搞死你!”她凑近他的脸,发了狂一般,“马家耀,籍贯四川万县,曾用名马……”

“谁跟你说的?何曼?”黄哥脸色一冷,目眦欲裂。

两人对峙一阵,黄哥大力甩开她的手,冷冷地凝视着她。

半晌,讥笑一声:“你给我等着,你这个——婊子。”

梁又夏全身卸力,但尚在强撑,看着男人朝外面走。

却不想,看到一个意外的身影。

镜头持续聚焦,片场无声。

耿竞青慢慢地,站到没关紧的门下。

黄哥吊儿郎当地打量了他一会儿,回头看了眼“陶雨”,又扭回来,语气戏谑嘲弄。

“很照顾同学生意嘛。”

“陶雨”脸色微白,远远盯着“明骁”。

然而,男生却没有太大表情,似乎有些麻木,只是略略地低头,目光平静。

黄哥撞开他的身体,正要走,就这时,耿竞青突然抓紧他的头发,将他压到楼梯栏杆上,接着便好像进入了某种应激反应一般,不断往下磕他的头。

死寂的楼栋里发出了骇人的声响,两人不住地推搡——

副导立马站起来,有些紧张地看着,却没听到喊停。摄影师无声地举着机器,坚持不动。

黄哥险些被推至滚下,但还是控制住表演,流露出恐惧又仇恨的情绪,迅速下楼离开。

“咔!”

“黄明有没有事!”

徐永君的声音一响起,周围人纷纷涌上。

黄哥脸色痛苦,蹲下握住自己的脚腕:“……好像扭到了。”

“耿竞青。”徐永君起身离开屋内的监视器,走到门口,看着众人忙活,“你……”

耿竞青似乎有点愣住。

他下楼靠近,哑声道:“黄哥对不起。”

黄哥一开始没吱声,耿竞青就又说了一遍,凑前低头:“对不起,黄哥,我来看一下。”

“没事了。没事。”黄哥叹口气,示意他松手,“徐导,这遍过了吧?”

徐永君点了点头,脸色变得复杂了些。

“过了吗?”副导道,“黄明去处理一下吧。”

几个人跟着黄明离开。

徐永君静站了会儿,道:“继续了!各部门准备!”

四周又忙碌起来。风柔凉如雾,在楼道间穿梭,幻梦虚影,无法琢磨。

耿竞青默然片刻,回身。

不知何时,梁又夏站在了门口,有些怔怔地望着他。

明明看不清的,可某刻梁又夏忽然觉得他抿了抿嘴,有点无措一般。

人一上一下,有那么一瞬间,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慌乱,又都以为是错觉。

第38章 如梦似幻

陶雨的一只手抓紧了裙子, 盯着门口的人,她想说点什么,喉间却仿佛被堵住。

明骁低头, 似乎是看了下自己的手, 而后朝她走来。

她后退一步:“……你来干嘛?”

男生不说话, 眼神乌沉沉的。渐渐地,他们挨近。

陶雨姿态紧张, 又喊了他一声:“明骁。”

“刚才那个人是谁?”他的声音低哑。

“跟你没关,你不要再来我这了。”她悄悄松了口气, “知道了吗?你老来我这里干嘛呀!你现在就走……”

蓦地,门口传来道粗犷的声音:

“喂!”

两人齐齐看去。陶雨顿时愣住, 该来的人来了, 结果是最迟的那个。她暗推了一把明骁, 眼神很不客气。

那男人有点不满:“什么意思啊?”

“哥你等一下,我这里……我这边有点私事。”陶雨放低嗓子,“走!”

镜头放大,聚焦在女孩脖颈上的红色痕迹,那男人神情微动:“谁啊?”

可他就像个坚硬又顽固的石头, 她怎么使劲, 也都推不动。女孩抬头, 眸子因为微怒而湿润,染了一层水光。

下一刻,明骁终于动了。

他转身,朝门口走, 那男人颇不客气地打量着他。

“学生?”

“你给了多少钱?”他忽地开口。

“啥?!”

“我说……你给她多少钱。”

“……”那男人微张嘴唇, 有点搞不清状况,须臾, 比了个手势。

明骁点点头,把后面的包甩到身前,从包里掏出一把递过去:“你走吧,你以后不要来了。”

“你搞什么?”陶雨快步上前,“哥,你别听他的……”

然而那男人已被搞得没了兴致,反正外边一大把呢。他扫了他们一眼,拿过钱就要走,陶雨又一阵火气,暴躁地追上去:“臭不要脸的,你拿什么钱啊,你给了么你?!”

把钱抢回来后,她盯了男生一会儿,把他拉进屋。

关了门,又回房间把钱放好,这一趟弄完,倒没那么怒了。女孩的语气神秘又不屑,缓缓地说:“你要干什么就干吧。”

她这个同学是个伪君子,这个伪君子真的还蛮喜欢她的,她知道了。

下一秒,明骁突然朝她脖子伸来。

陶雨下意识抓住他手腕,可他的手没有别的动作,只是轻轻碰了碰那条被掐出的痕迹。

女孩愣了愣。

她眨眨眼睛:“搞什么啊。”说完,拍开他的手。

他有点颓然的样子。

陶雨看了他一会儿,敛目:“你还挺有钱的嘛。”

“钱有什么用?”他莫名其妙地说。

“真虚伪。”

明骁抬眼,脸庞居然有点苍白了:

“你就是为了钱么?”

女孩有点奇怪地看着他,不知为什么,把头移开,半晌才淡淡地嘲讽:“要不然呢?”

“咔。”

徐永君喊了一声,但并不够及时迅猛,似乎有点犹豫。

或许是因此,他才没停下来——

“你要钱的话……你要钱我给你。”耿竞青祈求而执着的声音继续在屋子里响起。

他的目光追逐着她,却又不再肯同她对视,像是被剥开正常强壮的外壳,只剩下无比软弱透明的内在。

“你不要再跟别人见面了。”

全场寂静。

梁又夏眼皮一跳,一时间屏住了呼吸,感觉心脏被什么拽紧了,又沉又麻。

她没能说出剩下的台词,而徐永君也终于精准地打断:

“咔!”

片场渐渐有了其他声响。

梁又夏的胸微微塌下,仿佛方才是被什么填满,满了又溢不出来,就在心口胀得难受,直至此时才肯消散,但仍留恍惚。

她有些虚脱地低着头。

隐隐约约,听见耿竞青迈步离开。

徐永君干脆道:“今天先收工吧。”

耿竞青走得很快,似乎是去看黄哥了。

梁又夏接过小刘递来的水杯,咕噜噜灌了一大口:“有冰的吗?”

“嗯?想喝冰的啊?”

就是感觉很燥热,得要一些冰凉的东西才降得下去……她垂头朝片场外走,却被徐永君叫住。

“最近状态好像挺好。”他说,“保持下去。”

梁又夏一愣,开心和迷惘齐齐涌上,有些心情复杂地回:“好的。”

今天收工得早,她回到惠楼,吃饭洗漱完,拿起垃圾袋,刚走到玄关,模糊中听到门外似有脚步声。

从下往上,一点点加重,一点点临近。

她的手搭着门把,不动。

那阵听起来仿佛满怀心事的脚步声渐渐远走了。只是,似乎在二层停久了些。

梁又夏将额头靠在门上,半晌才开门下楼-

徐永君分明说她“状态不错”,这些天拍戏却仍然在反复NG,一个镜头磨了快千遍万遍,还有一次凌晨两点才下戏。

梁又夏身心俱疲,唯有演戏时才有精神,一回到惠楼,常常倒头就睡。

陶雨和明骁先是不欢而散。

不过因为他的“豪言”,且担心马哥再次上门,陶雨还是给出个任君随意的态度。反正平常也见不了几个人,还有个什么也不做的二愣子花钱,她乐得自在,成天到晚待在家里。

时间就在一天天的拍摄中流过。

又是阴天,风雨都大,感觉比之前更凉。

到达片场时,耿竞青已经在了。

她先是错开目光,几秒后,又看过去,此时他也恰好望来,若有若无地点了下头。

隔着不长不短的距离,都在收敛神色,都如平心静气。

小刘:“去化妆吧。”

梁又夏不自觉地卷起剧本,迈步跟着,心莫名一沉。别的剧组也都这样吗?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到了片场,大家不会相互交谈聊天,几乎所有接触都在戏里。好像是之前某次林子珺和黄哥相谈甚欢,见状,徐永君有点不太满意高兴的样子,不知是不是找他们说了,后面就变成这样:来到这儿就是来了戏里,所有出戏的东西必须摒弃在外。

在化妆间里还好,一出去,被凉飕飕的风一吹,梁又夏连打了几个喷嚏。

小刘忙道:“哪里不舒服?”

“没有,没有不舒服。”她赶紧说,接过纸巾捂脸,然而刚抬起头,见到那边的耿竞青又看了过来。

她手指一蜷,但还是没忍住,又打了几个喷嚏。

这声响终于把徐永君也招来了:“最近天气变化大,大家都照顾好身体,哪里不舒服及时说,千万不要因小失大。”

又说:“要没什么问题的,我现在讲一下戏。”

梁又夏调整完,走上前:“徐导。”

陶雨虽然无所谓明骁来不来,但见他连着待了几天,心里也悄悄有了点波澜。

毕竟,她的生活太无聊,太狭窄了。有时候连着呆坐了很久,陶雨会猛然反应过来自己是在放空。

她并不喜欢放空,就刻意找事情做,可那种寂寞还是如影随形,把她心里的洞踩得越来越深。

明骁来了家里也并不会做什么,甚至话也说得不多,只不过偶尔会顺便带晚饭过来。

陶雨并不需要他做什么,他不做什么,才把自己跟其他人摘开了——这一点,他们两个没意识到。

“准备了!”

这一天,陶雨突发奇想,要给明晓剪头发。

梁又夏发现,她现在找到状态容易许多。

“我帮你剪。”

“不用了。”

“为什么不用?我想帮你剪。”陶雨晃着手里的剪刀,"过来啊。"

明骁垂下头,没吭声,但态度似乎是默许的。陶雨扑到他身上,眨了眨眼睛,也没有刚才那么兴奋了。

饭菜的气味混着这屋子里的瓶瓶罐罐的香气,闻着憋闷又熏人。

“咔擦。”她剪了一刀,明骁的肩膀微不可察地一动。

可陶雨似乎不是在玩,她剪得很认真,想得也很久。

“咔擦。”又是一刀,这回换到了他左边的头皮,剪刀冰冷的触感贴上来,让他不知不觉就屏住呼吸。

“咔擦。”

陶雨不断地剪,越来越多头发掉到他衣服上,有的还落在了他的皮肤,带来一股痒意。

他无声滚动喉结,敛目,想伸手拍下去。

徐永君:“咔!”

“你的动作要放慢一点。这一段的镜头是很近很细微的,我想拍出那种暗暗涌动的气氛。”他对梁又夏说,拧着眉头在想,“……感觉没到位。”

化妆师立刻上来,给耿竞青重新换一顶假发。

梁又夏暂时后退,看着他们的动作,抬手看着握着的剪刀,轻轻往上面吹了口气。

徐永君又说:“你就想想陶雨和明骁现在是个什么状态。”

“……”她低声说,“好。”

什么状态么?

视线里,耿竞青原本的头发露了出来,或许是被闷着,能看出他出了点汗。挨着脖子的那片微微有些湿润一般,梁又夏莫名地想,相比假发的质感,他原本的头发应该更柔软、更细一点,就像某种被雨水打湿的黑色草丝。

“A!”

第四遍开始。

梁又夏举着剪刀,歪了歪头,神情像只骄傲的、不喜欢被拒绝的孔雀:“为什么不用?我想给你剪。”

这一回,她并没有主动,恰好止在了椅子前。

耿竞青依旧沉默寡言,但也不像前几次驻在原地,而是一点点向她靠近。

梁又夏忽然将头凑到他的脸旁,两人的瞳孔如同被相互吸引,霎时缩短距离,都成为对方眼中一个小小的、唯一的存在。

四周皆静,摄像机和人群都湮灭在这场对视下。

她的呼吸一停,笑容收了收,直起身,剪头发的动作慢了,终于像是认真在剪的样子。

耿竞青直直看着前方,后知后觉地想拍掉那些碎发,但梁又夏立刻就止住他的动作,反用自己的手去拍。

拍他衣服上的头发,也拍他衣服下的身体,她拍得又重又难以自禁,叫他从一种考验进入到另一种考验。耿竞青的呼吸刹那间错乱,捉住她的手腕,却只是被带着在自己身上抚摸。

梁又夏的头搭在他温暖又宽厚的肩上,目光渐渐有些涣散,他毛茸茸的头发挠着她的皮肤,让她莫名眷恋起这种亲密——

“咔。”

睫毛一抖,她无声地抬眼,可他的力度仍然没有放松,两人的手臂都若有若无地轻颤。

“耿竞青。”梁又夏吸了口气,在他耳边低语,“该……”

该抽出手了。

但话音刚起,他就骤然放开,仿佛方才的迟滞都是错觉。

“这一遍挺好的,不过我要再想想。”终于,徐永君道,“今天早点收工吧。”

她进了化妆间,把衣服换下来,出来时耿竞青正好从椅子上起身:“有看到我铅笔吗?”

一边的助理回:“没有,你又乱放了吧。”

耿竞青似乎很喜欢用铅笔,而且不是自动铅笔,平日做笔记还是什么都拿着一根blag,不过经常弄丢,把那些周年纪念款当一次性用品似的。她偶然知道了blag的价格,还在心里暗想,他还不如随身保存一支机械型的,否则也太大手笔。

找了一会儿,没见踪影,他皱眉离开了。不知为何,她感觉他心情有点低沉,周身气氛很压抑。

梁又夏愣了愣,走过去把衣服放好。

“把衣服给我吧。”航七主动说,又问,“中秋节有什么安排吗?”

后天就是中秋节,国庆也快到了,然而剧组只在中秋那天放假。梁又夏摇了摇头:“没有。”

“好好放松下,你是够累的,越来越瘦了都。”航七笑笑,眼睛一瞥,“啧”了一声,“怎么手机都忘了拿?”

一看,是耿竞青的手机落在桌上。

航七走出化妆间,似乎是去找人,结果发现他们已经开车走了。她无奈地递给梁又夏:“你回去拿给他吧。”

“——他怎么了?”

几乎是脱口而出。

“什么?”

梁又夏有些犹豫:“……感觉他心情不是很好。”

“哦。”航七看了她一眼,“这个啊,是吧,哎呀也没什么。”

这些天在剧组,梁又夏也看出来了,航七跟耿竞青挺熟的,应该是早就认识。

她语焉不详,梁又夏自然也没追问,拿过耿竞青的手机,刚要走出片场,又遇上徐永君。

“今天那场很不错,是不是找到一点感觉了?”

“嗯。”梁又夏低下头。

“新人演员,不代入就容易割裂。”他说,“挺不错的,好好加油。”

这好像是他最满意的一次,梁又夏心中五味杂陈:“……我会的,谢谢徐导。”

她满腹心事,回到惠楼,在二楼停了一会儿,才动身上去。

这还是她第一次上楼,第一次,往上面走。每走一步,心里就好像有条河流在鸣叫。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这是怎么回事,或许,是他们戏外真的太少见了吧。可那种直觉告诉她:为了更好进入拍摄状态,最好在戏外同真正的耿竞青割裂开来。

三楼到了,梁又夏静了静,敲门。

不过几秒,门开。

毕竟是老楼老屋,门框也不高,耿竞青站在底下,踮踮脚就能碰到顶,显得更是高瘦。

他微微垂头。

“你忘拿了。”梁又夏把手机给他。

“谢谢。”

“那我先走了。”

说完,退几步准备下楼。余光里耿竞青拿着手机,好像是在把玩,或者发呆,有点漫不经心想着什么似的。

梁又夏心里的河稍稍平静一点,然而刚走到平台处,他叫住了她:“梁又夏。”

她后背一僵。

“嗯?”

耿竞青一只手撑着楼梯,俯视着她。他也瘦了点,但那双深黑色的眼睛仍然很亮。

“中秋节你有什么安排吗?”他语气平稳,但却有点郑重一般。

“……要不要,一起出去吃个饭。”

呼吸粘滞。

"不了吧。"她干巴巴地说。

“我——我想着可能,去跟我家里人见一面,他们也在这边。不好意思啊。”

“没事。”耿竞青点了点头,垂下眼睑,气氛一瞬冷淡下来。

他们间隔的那条楼梯忽然就变得很长、很陡。

第39章 说不清的情绪

中秋后回来的第一场戏, 是林子珺的戏份,可徐永君要求梁又夏和耿竞青在一旁观看。

西西照常去医院拿药、复诊,原本一切都尚算顺利, 可不知怎么, 她有艾滋病这件事就在楼里传开了。

她们这些做小姐的, 平日里也很难隐瞒,楼里居民私下议论, 但表面上还算是相安无事。

但从某个时刻开始,西西很明显地感受到他们态度的转变。

鄙夷嫌恶的目光, 楼梯间遇到后的刻意驻停,隔壁小孩的“童言无忌”, 门边越扔越多的垃圾袋……

她猛地关上门, 脸色苍白, 回到床上。

她的表演非常细腻,梁又夏在旁边看着,都能感受到那股悲伤。

“咔!”

“这遍过。”徐永君在调整机器,“等下都过来一趟,跟你们讲讲后面的戏。”

片场里忙忙碌碌, 三个主演则在休息, 动静区分很明显, 梁又夏还在想着剧本,这时林子珺却忽然开口:

“你们吵架了?”

“……啊?”

“你和小耿总。”

不知她怎么突然这样问,梁又夏微愣:“没有呀。”

“哦。”林子珺点点头,“就是感觉你们怪怪的。”

梁又夏心里一乱, 喃喃:“他最近……好像心情不是很好。”反正, 她觉得是的。

林子珺却没接这话。

半晌,反而有点突兀地道:“你们关系很熟吗?”

一时间, 梁又夏发现自己竟无法定义,张了张嘴,最后只答:“他挺好相处的。”

“是么?”林子珺耸耸肩。

梁又夏不知作何反应,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

“你知不知道他妈妈是李瑶春?她有篇文章叫《十五的月亮十六圆》,还是我学生时在杂志上看到的,之后就一直记得,因为作家说自己农历八月十六生日。”林子珺低声开口,“所以前些天是他妈妈生日吧,而他妈妈不是又去世了吗……”

梁又夏猛地扭头,胸膛起伏,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只觉得有点无法呼吸,“……这样么?”

视线里,那个背影独自站着,梁又夏忽然觉得他离她很远、很远。

那晚,梁又夏拿出手机搜“李瑶春”,词条最后一句是,“于二零零五年七月三日因车祸意外逝世”。

那晚,她失眠了。

然而紧密高压的拍摄很快将她拉回现实,没有时间寤寐不宁。西西的戏份暂时结束,而另一边,宁和的相处时光并没有持续太久,陶雨和明骁很快就吵架了。

因为陶雨最讨厌那种叫她“从良”的人。

两个人对嘴对舌,最后说到了当年初中的事。他们并非是初中同学,却是同校。乡镇地方小,管得乱,学校水平也低,附近常有拉帮结派的小混混。

那时陶雨有点出名,因为她在学校里算是安分,可到了外面,竟能跟附近那些三教九流混到一起。

明骁自然也知道这个女生。

他是那不存在的棍棒底下打出的儿子,揉来混去,成了面团一样的人,听话,但没什么筋力,自然而然就成了一帮混混勒索的对象。而他记住并且迷恋陶雨的起点,就是在那场勒索里——

她救了他。

从此,她那种勃发骄傲、玩世不恭的姿态,就这样进入了他亦幻亦真的梦境之中。

陶雨的成绩离奇优异,他暗暗希冀着两人能去到同一所高中上学。然而,明骁无意得知——

陶雨家居然没给体育老师送烟。

就一盒烟,这分就满了。他们想去城里读高中,体育的分一个也不能丢的……

明骁偷偷用他爸的钱给陶雨“交”了。

他还以为她不知道。

陶雨拿出这事,狠狠嘲讽了明骁一番,男生的脸色愈发难看,最终也忍不住甩门离开。

之后,便开始拍摄过去时的场景。

那段时间,梁又夏连做梦都梦到自己上学时候,而耿竞青的脸偶尔在其间偷渡,每每醒来都让她一阵迷乱。

片场则无形被规训,渐渐地,演员们在拍摄时几乎都不作沟通,唯有呈现,私下也不刻意亲近。

梁又夏愈发恍惚,难以抽离,也完全不知道自己演得如何,只是一直在做。下了戏,回到空无一人的屋子,也无法松弛下来,只觉得寂寞又疲惫。

这种感受很难熬,可她也找不到谁去说,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

时间这般飞驰,从夏到秋,再至初冬。把电影上半部分拍完,居然已经是十二月的时候了。

十二月……

“好了,准备下午的宣传活动吧。”导演助理传话,“下午三点,惠楼前集合,有车统一来接。”

这是徐永君的主意。为了宣传电影,也为了更好代入,正好又是世界艾滋病日,他们要去一个公益宣传活动。

梁又夏睡了个天昏地暗,起来时头晕脸烫,似乎是有些感冒的症状。她吃了两片药,原本收拾收拾就可以出门下楼,可莫名磨蹭了一会儿,快三点时才下去。

她拉开车门,林子珺已经在了,两人简单交谈片刻。

半晌,车门被推开。

林子珺打招呼:“小耿总。”

梁又夏低下头:“嗨。”

“嗯。”

耿竞青面沉如水,坐在副驾驶,无端端有种漠然感,只是简单点了点头。

车里陷入安静。

俩月以来,都是片场、惠楼两点一线,这么出来一回,倒很新鲜。

南方不下雪,可毕竟是冬天,街景也有了层灰茫茫的感觉。

梁又夏侧头看向窗外,心里有点后知后觉的酸涩——

尽管他们都有戏外隔开的默契,尽管,他或许很早就感受到她的用意,尽管他们之间没什么摩擦,然而许久没私下见面,两人的关系愈发生硬尴尬了。

宣传地点并不远,是一个社区公园。

活动和当地部门合作举办,负责人带着他们介绍流程:“这样吧,又夏负责礼堂秩序,小耿就去科普志愿者那边……”

梁又夏断断续续引人进礼堂、排座位,站在门口,发现礼品和传单倒是发得挺快。

只见耿竞青套着个红色的志愿者马甲,手腕象征性地绑了个红丝带,跟展示牌似的。好一圈年轻女孩围过来,仰着头看他。

他靠着根立柱,降温了也穿得很少,要风度不要温度。身材颀长,外面一件黑色冲锋衣,侧面看腰背都很薄。

梁又夏有点出神。

就这时,只见耿竞青忽地扭身,伸手朝她指来——

两个人都是一怔。

他飞快收回手,移开目光。

“……宣传片在那边放。”她隐约听到他说。

她抿了抿嘴,有点心不在焉地指挥,可思绪却在颠簸,连带着目光也不受控制。

两个月前的回忆重新席卷。中秋,团圆时分,他去世的母亲的诞辰。梁又夏忍不住想,她会在发泄时找上他,却在他可能想要某种……某种类似“陪伴”的东西时逃开。

这样的想法难以驱赶,穿来……绕去……让梁又夏被越缠越紧。

“OK!辛苦大家了!”

傍晚七点半,一行人回到惠楼。她在车上浅眠,是被林子珺叫醒的:“你是不是有点感冒了啊,睡得时候吸鼻子。”

“有一点吧。”梁又夏睁眼,“谢谢林姐。”

“嗯,我先上去了。”

她坐起来,收拾好东西,带着朦胧的困意下车。车子前后座位隔得开,她一时都没发觉他也还在车上,直到迈进惠楼的一刹那,才意识到了不对劲。

他是在等她先走?

梁又夏低头,上楼,进屋,闭眼靠在门上。

这不是片场,这是真实的、只有梁又夏和耿竞青的世界。

窒闷不可抑制地涌上。

第40章 心热

梁又夏在会下雪的北京待了一年, 御寒能力并没有提高。

现在到了冬天,但电影里还停留在秋季,拍摄时穿得少, 很容易感冒。她按最严格的剂量吃药, 加之这些天在走西西的拍摄线, 得以喘息片刻。鼻音是消了一点,但鼻子还是很不舒服——

可无论如何, 梁又夏都不敢请假。今天林子珺就要杀青,往后几乎全是陶雨和明骁的戏份。

到达片场时, 林子珺遥遥冲她一笑,但笑意称得上勉强……电影快到最高潮的时候, 她情绪波动很大, 也不像梁又夏之前说的“出戏挺快”, 连带着整个剧组气氛都有点低沉。

耿竞青也到了。只有他是穿着便服,两位女演员都换好了装。

“林老师。”徐永君冲那边示意,全场都安静下来。

“A!”

黄叶层层,在拂煦的秋风中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之中还夹杂着几声猫叫。

西西意外骨折, 打车去了最近的医院, 来到医院却被拒诊。

之前那个给她看艾滋病、态度却让她有些不适的医生也在场。

她站在嘈杂人群的对面, 目眩头晕。

西西在蓝天下解脱。

“再来一次。”

两边的楼房是苦闷的秋山,中间窄窄的街路则成蜿蜒小河,林子珺吊着威亚,鸟似的来回跳了好几遍。

闻言, 林子珺没说什么, 独自体味失重状态,脸朝向天空, 早已布满痛楚,表演非常细腻。

这一回,她跳得很决然,下坠速度也极快,梁又夏的心都停了一停,就好像真的目睹了一个人的死亡。

良久,徐永君看了看天色,拍板:“准备下一场。”

接着便涌进一大拨群演。那边正在调度,梁又夏把着剧本出神……西西是在定好的复诊日跳楼的,那天陶雨依约而来,却发现附近的邻居围着什么。她穿过他们,亲眼看见了西西的死状。

这是情绪爆发的一段戏,然而剧本里却只有寥寥数语,徐永君也没有过多指示。

林子珺早早就躺好,头贴着冰凉肮脏的地板,渗出血迹。周边尚是人来人往,她一个人躺在那儿,这一幕让梁又夏感到很恐怖。

约莫半个钟头,徐永君看着她,只说:

“来吧。”

“A。”

可来回拍了一个小时,梁又夏都在刚开始就被喊咔,她觉得自己很……愤怒。是的,不是震惊和伤心,就是愤怒。梁又夏逐渐察觉到是哪里不对,她先入为主,知道西西身上发生了什么,因此和戏里的陶雨错调了。

耿竞青一言不发,只是一直看着她,目光很深。

不知道是第几次“咔”。

“……调整一下。”她开口,“我缓一下。”

徐永君干脆道:“好。”

足足过了快四十分钟,才重新开拍。

陶雨跪了下来,不是猛地一跪,反而非常犹豫。梁又夏伸手翻过西西,当看清她的脸时,眼睛几不可感地眨动,她有点僵硬地抬起头,看着身后的人群。

这世界上,很多黑暗她都见过,死却离她很远。可如今,死亡变得如此直观具象。梁又夏舔了舔嘴唇,又推了一把西西,好久才伸出双臂捧起她——几乎是在碰到她肩膀的瞬间她就哭了,她自己都不知道。

“……咔。”

然而,林子珺也同时哭了起来,反手抱住了梁又夏,是那种非常非常委屈的哭声。梁又夏抱着她的头,也不住地流泪。

两人不知这样哭了多久,半晌,林子珺哑声道歉。徐永君摆了摆手,没有发表任何评论:“收拾一下。”

梁又夏闭着眼睛,让自己维持着方才的情绪。

之后几次都是完整拍完,但徐永君还是要求重来。

她的泪水几近流干,天色彻底昏暗前的最后那遍,梁又夏已经是泣不成声,身心完全沉浸在了悲伤之中,就好像真的失去了一个朋友。

“咔!”

小刘赶紧上前抱起她,脸上显然有些心疼,抓着纸巾哄了一会儿,感觉她似乎平静了些,才起身去安排别的事。

梁又夏坐在凳子上,羽绒服的帽子盖住头,全脸都是通红的。声音是止住了,然而心里就仿佛被生生挖出一大块,悸闷不止,仍止不住泪水。

忽然,有人站到了她面前。

梁又夏吸了吸鼻子,抬起脸,有点错愕。

耿竞青不知看了她多久,久到,连目光也带上陈旧的味道。他默默低着头,蓦地伸出手指,似乎想拭去她眼角的泪水。

“……”

心一瞬鼓噪。

她屏住气息,有那么一刻希望他的手真的抚了上来,希望他能说些什么。

可耿竞青停了一瞬,还是撤开了手,那种温暖,那种即使不妥她也想要的温暖远离了她。

两人沉默许久,耿竞青移开了视线,只低声道:

“车来了。”

说完,转身走开。

很快,小刘就过来领她下戏。驶过寂寥马路,独自走进楼房,梁又夏整个人像熄灭了一般,冬天的衣服太厚,显得她越发消瘦、单薄、不堪一击。

灯泡光黄晕晕的,显得柔暖。

梁又夏定在屋前,不知怎么,居然有一股想要继续上楼的冲动。

可她滞了片刻,还是转身进屋。

什么都不做,倒在床上,带着疲惫和伤心昏睡过去。屋内没有一丝声响,冬夜拉开帷幕,漆黑而深远,唯有几颗白星乍现。

睡着睡着,梁又夏额头发烫,眉头微蹙着,脸庞越来越红。

外面,夜色渐浅,风呜呜地吹。

里面,凌晨五点的闹钟响起,又结束。

“怎么还没来?”

小刘在副驾驶上看着手机,对司机说:“我上去看一下。”

或许是昨天情绪消耗太大,所以今早累过去了?小刘在心底琢磨,仍在不断给她打电话,正想着,头顶突然出现一道影子。

初冬清晨,天一点也不明亮,耿竞青的脸在灰暗的楼道中却很抓眼,更别提还带着通身的起床气。小刘连忙道歉:“不好意……”

“怎么了?”然而他皱了皱眉。

“哦……又夏没下来,电话也没接,我上来看看。”

耿竞青一怔,不知怎么,有种不好的预感。他大步往回走:“我跟你一起去。”

小刘也加快步伐,到了她屋前:“又夏?”

“又夏?”

她停了一会儿,却仍未听到声响,敲门声越发急促起来,砰砰砰地响个不停:“又夏你在吗?!”

“你有钥匙吗?”

“我没有。”小刘有些着急了,电话敲门双管齐下,里面却是静悄悄一片,“怎么办?”

耿竞青脸色很不好,他大力敲门:“梁又夏。”

无人回应。

“你现在去找钥匙,或者找开锁的,或者找个梯子。先别打电话了,跟徐导那边说一声,十分钟后还没进展就打119。”

小刘头脑发懵,强行镇定下来,说了声“好”就跑下楼求助。

楼道里安静下来。

男生沉着脸,盯着木板门,后退几步,而后长腿一踹!

梁又夏被病魔纠缠,昏沉不醒。梦继续萦绕,似乎有电话铃声和敲门的声音,让她陷入不断的挣扎,越发迷糊头痛起来。

接着——

“嘭!”

戏梦被击溃,梁又夏双肩一颤,连呼吸都是热的,终于睁开了眼:熟悉的房间、米白的天花板、渐明的天色。还有,出现在房门口的脸色很差的耿竞青。

他还是穿得很少,身形又酷又利落,但动作却透出焦躁,如一道疾风冲到她面前:“你怎么了?”

“我……”

下一刻,耿竞青的手覆上她额头,她隐隐约约听到了他骂了一句脏话,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他就伸出双臂把她抱了起来。

梁又夏骤然落入一个有点冰冷的怀抱,他微微偏头看了她一眼,飞快道了句,搂住我的脖子。她恍惚着,居然有丝欣喜——她还在为不敢上楼找他而心酸,此刻他却自己出现在她眼前。梁又夏配合地跟着动作,伏在他背上。

“不行。”

耿竞青忙里忙乱的,急匆匆把她放下来,随手拿起床尾的羽绒服给她穿上,“唰”地一下拉上拉链,又把帽子给她扣上。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梁又夏感觉那只手在她头顶上停留了一瞬。

“趴我背上。”他声音又低又抖,“……你哪里不舒服?”

说完,耿竞青向外狂奔,背着她跑出楼道,是不管不顾的姿态。冷风嗖嗖灌进,可她侧脸贴着他脖子后的皮肤,额头擦着他短短的碎发,脑子里幻想着,有这么一块最尖的斧头也凿不开的冰——先是在她心里,后面又渡到他心里,现在它破了——竟觉得非常温暖。

哪怕不妥她也想要的温暖。

梁又夏搂紧他的脖子,迷迷糊糊地说:

“……心里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