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欠
“我来了我来了!”小刘气喘吁吁, 接着声音放小,“……在睡觉?”
耿竞青点了点头,旁边, 梁又夏正在吊水, 头靠在他肩膀上。
导演助理和耿竞青的助理河哥也赶过来:“今天暂时停工, 你们不用担心,都好好休息一下吧。”
耿竞青再次点了点头, 半晌说:“对了,记得把门换一下。”
导演助理嘴角一抽。惠楼被剧组包下翻新, 安保和地理位置都还不错,内部条件便没那么讲究, 可谁知叫耿竞青一脚踹烂……既觉得不可思议, 又莫名有些后怕。
河哥:“还有什么吩咐?”毕竟耿竞青不只是男主角, 还是代表耿盈公司的制片人。
“之后给梁又夏多配一个助理。把车钥匙和剧本给我,你们先回去。”
闻言,小刘一怔。看他这样子,好像也是想要陪在这儿。
梁又夏确实是病倒了。流感盛行的季节,她重感冒加劳累过度, 生病也是情理之中的事。片刻后, 导演助理和河哥都先离开, 小刘看着耿竞青,有点犹豫地说:“要不我来,你这样太累了。”
“没事。”耿竞青漫不经心的,上身一动不动, 没有要挪开的意思, “你去买点早餐吧。”
他下命令可够自然的,小刘也只好点点头, 环顾四周。
对面悬着的电视机正放着南方新闻,但没几人在听,都百无聊赖。冬季来挂吊瓶的人不少,有的是小孩,有的是独自前来的成年人,有的则是情侣。她不禁想,幸好这两个人还没成名,要不哪能以这种姿态,大剌剌坐在输液室……
可刚要转身,耿竞青叫住了她。
“算了。”他平静道,“你来吧,我去买早餐。”
“……哦。”
小刘便过去,接住梁又夏的头,发现她眉心都还皱着。这时耿竞青又道:“你有什么想吃的么?”
没想到会被这么问,小刘微惊:“我都吃的,谢谢小耿总。”倒是自己疏忽了,她又忙道,“又夏的话……”
“她喜欢吃什么我知道。”耿竞青说。
只过了五分钟,肩膀就开始酸痛,小刘暗暗腹诽,也不知道耿竞青是怎么坚持那么久的。她忍不住微微动了动,没想到就把梁又夏惊醒了。
“……刘姐?”
梁又夏有点迷茫地醒来,全身都绵软无力。
她花了几秒理清情况,很快把头抬离小刘的肩膀:“不好意思……辛苦你了。”
“没有没有。”小刘欲言又止,最后也只是摸了下她的额头,“你是发烧昏迷了,现在感觉还好吗?哎哎,手别乱动!在吊水呢。”
“……”梁又夏静坐片刻,“我是不是耽误拍摄了。”
“发烧拍什么呀,徐导那边说了,今天停工。”小刘宽慰,“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不要太在意这个。”
“现在几点了?”
“才七点多。”小刘问,“饿了吗?小耿总去买早餐了。”
心轻轻一动,梁又夏拢了下头发,回忆起两个小时前的场景。日出刚过,天空彻底明亮清白,全然不似当时的昏暗。
“耿竞青他……”梁又夏有点结巴,“他怎么突然出现的?”
不是“他怎么进来的“,而是“突然出现”。小刘琢磨着道:“我们都没钥匙,怕你在里面出什么事……他踹门进来的。”说完赶紧补充,“准备换个牢固点的门。”
踹门?梁又夏眼睛微微睁大,还来不及反应,又听身边的小刘说了一句:“小耿总人还挺好的……他很关心你。”
话音一落,高大的人影迈入输液室,引得不少注目。耿竞青提着三个袋子,见到梁又夏醒了,也愣了下。
两人的目光,一触即分。
这边没有桌子,三个人安静又迅速地吃完早餐。
过了会儿,见这瓶差不多输完,小刘便起身去叫护士。
耿竞青坐在她对面,在看剧本。
冬阳明朗。
“耿竞青。”
他抬头。梁又夏直直看着他:“……真的谢谢你。”
她本来就是那种说话做事很认真的类型,这样看着一个人的时候,就更显得真诚,还有点执着,正生着病,眼里也雾蒙蒙的。
耿竞青摸了摸鼻子,“嗯“了一声,不自觉伸开腿。两排座椅间隔小,他尚出神,没注意到双脚越到梁又夏座椅两边,那种占有般的姿势,就像把什么圈起来了一样。
“你——”
“我——”
一愣,耿竞青收回了腿:“什么?”
“你先说。”梁又夏有点卡壳。
“哦,”耿竞青蹙了蹙眉,“你还记得你早上说的什么吗?”
“……我说了什么?”
“你说你心情不好。”他注视着她,“……你趴我背上说的。”
她这么说了吗?梁又夏默不作声,脑子里在斟酌,嘴巴却很轻易地说了出来:“拍西西那场戏我有点……”她一股脑道,“心里有点压抑吧。”
忽地,她想,她此时此刻好像完全抽离出来。
耿竞青点了点头,并没有说太多,低头玩着手指,过了会儿问:“你是要说什么?”
“你穿得好少。”
就这个?耿竞青毫不在意:“我不想穿得那么臃肿。”
说的这些话明明也很无聊,可她居然有种怀念的感觉。但因为一切发生、改变得那么快,梁又夏完全没意识到,她明明是发烧生病才坐在这里,心情却比一个人待着时好那么多。
闻言,梁又夏有点想笑,这时又听他道:“……还有吗?”
“嗯?”
耿竞青抬头:“还因为什么心情不好?”
她一时屏住呼吸。半晌,摇了摇头,低声说:“……没有什么了。”
小刘和护士回来,给梁又夏换瓶。药水一点点输入体内,手背有点痛,心却很服帖。
这一片很安静,梁又夏渐渐有点困,但强撑着说:“耿竞青,你先回去吧。”
“懒得动了。”
她无声笑了笑。
这时,小刘在她耳边低语:“今天吊完水,明天再休息一天,可能就要准备复工。”
梁又夏点了点头,不知为何,心里又有点苦涩。脑子里有这么一个念头盘桓:她希望今天过得久一点,明天也过得久一点……
而当睡意到达临界点时,忽然再次听见耿竞青的声音。
“梁又夏。”
“……”
“你还说了一句,‘我应该跟你出去吃饭的’。”耿竞青翻着剧本,头也不抬,“你欠我一顿饭,记住了。”
第42章 高潮部分
梁又夏休息了两天, 虽然气色仍然有些虚弱,但体力恢复了过来。
那日之后,她觉得她跟耿竞青之间的关系发生了些微妙的不同, 似乎因刻意疏远而带来的别扭、难受消退了, 随之而来的则是另一层她也说不清的东西。
不过表面上, 他们还是先前的状态:只在片场上见面,私下极少接触。
“谢谢大家!”林子珺手里捧着一束花, 笑容灿烂,“谢谢大家这几个月的照顾……”
《赤情下行》不是她待过的氛围最好的剧组, 但一定是最严肃认真的那个。
众人纷纷上前合影。
梁又夏最后一个上去,代表大家送小蛋糕:“林姐, 杀青快乐, 祝你之后工作生活都顺顺利利。”
“谢谢。”林子珺笑容扩大, 有点感慨,“再见到你不知要多久之后。”
这时,徐永君说:“没那么夸张,很快就有个饭局要见。”
开始拍电影后,他全然不如开始时那般亲和, 常常板着个脸, 是那种没说重话但会让人害怕的类型, 而此刻也笑了笑:“辛苦林老师,愿意来捧我这破电影。”
林子珺拿稳东西,环顾点头,刚要离开, 又倒回来拍拍梁又夏的肩:“加油。”她目光很深沉, “一定给拍好了,你真的比我那时要有灵气。”
“……”
梁又夏一怔, 半晌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用力抱了抱她。
灵气么?她并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这个东西,只是被徐永君和耿竞青带着走。
“好了,准备,第四十四场。”
片场开始调度。
然而,结果并不是很好。
“又没入戏了。”徐永君平静道,“自己找一下状态,我多的不说了。”
或许,这句话可以翻译成“就不该停工休息,一停又找不回状态”。梁又夏抿了抿嘴,到一旁琢磨剧本。
“还有你耿竞青,怎么演得比黄明还凶。”
“我知道。”耿竞青也卷着剧本,走出演区。梁又夏不禁侧目,徐永君很少指名道姓地说他。
她很快蹙了蹙眉,收回心,琢磨着这场戏。
这是继西西跳楼后,影片的第二个高潮:马哥没打算放过陶雨,又耳闻西西自杀,怕警察循声而来找到她、随之挖出自己这根恶藤,便再度造访她的出租屋,想给她个“下马威”。
然而同一时间,明骁也熬不过心里的寂寞,过来找了陶雨。
于是,发生了一场鲁莽兽性的冲突。
陶雨和明骁两个人,最终将马哥误杀。
而在这场冲突之前,陶雨一个人躺在床上,一边因西西的事伤神,一边发现了些不对劲的地方。
“A!”
影片还是秋季,现实却已入冬。大病初愈的梁又夏窝在单薄的被子中,将那股虚弱演得毫无痕迹:“咳……咳……”
连续咳了好几声,陶雨人都弓成一只虾的姿势,显得扭曲而瘦小。她拧着眉头,一手不自觉拍着胸脯,烦躁不安。
但情况并没好转,陶雨终于起身,到外面给自己倒了杯水,她仰头喝完水,刚要放下回房时,睁眼看向镜子。
里面那个人,怎么那么苍白?
这里梁又夏刻意化白了,嘴唇颜色也非常淡。
陶雨身上的俗艳和明丽褪去,整个人就像一缕浑浊的烟。
怎么脸色这么差?怎么突然就生了病?她慢慢抬手,摸了下自己的额头,眼神有些呆滞,脑中却蓦地跳出一个场景:好像是……几个月前,还是去年?破旧杂乱的小宾馆,三楼或四楼,西西“干完活”从房间里走出来,她踏着一样空洞的步伐进去,先洗了个澡,用了下那个恶心厕所的恶心毛巾……
还是,就那回,她冲自己打喷嚏。不不,打喷嚏不会传染,这种程度的绝不会。但她还对着自己……是吧?
不是吗?
“咚!咚!”
陶雨被吓到,身体微小地惊跳起来,就像是一个蜘蛛险些从自己织的蛛网掉下去……
“咔!”
梁又夏停下来。
徐永君把她叫了过去。
二十分钟后。
“A!”
这场戏要求实在是高,明明是误杀,可徐永君居然想拍出一种唯美的感觉。
但天时地利人和难求,三人就这段戏拍了好些日子。
最终,熬出了陶雨的害怕和释然、明骁对暴力血腥的初体验、马哥极富张力的死亡。黄明来来回回被捅了数十次,终于也杀青了。
这些天,因为两个助理的体贴照顾,梁又夏的身体是彻底恢复,精神却陷入深深的疲惫。
精神最好的似乎是徐永君。梁又夏隐隐约约感觉,他很喜欢电影的下半部分——误杀,加之误以为自己得了艾滋病,陶雨和明骁开启了一场行为错乱、精神癫狂的逃亡之旅。
“明天那场拍完,就到下半部分了。”徐永君起身,“这电影才刚开始呢。”
“还有,气温越来越低,大家千万注意不要生病。”他看了梁又夏一眼,一挥手,又坐下来看机器,“保持状态。”
“……好的。”
坐车,回到惠楼。
前面,耿竞青的车刚停下,人从车里迈出来。
在车子上待了一分钟后,梁又夏才下车进楼。
误杀之后,明骁去处理了尸体,而陶雨则因身体发生的各种变化心慌,找到那位“曼姐”,最终确信自己染上HIV。
在明骁下一次来到出租屋后,在开始“逃亡”之前——他们真正意义上发生了关系-
翌日早晨,她来到片场,换上昨天穿的那身衣服。
外面,光替正在走位,摄影指导和徐永君则在不断讨论——这是全片最激烈完整的一场亲密戏,只留摄影师和收音师在现场,因此必须详细地确定好方案。梁又夏侧目看了一眼,忽地扭回了头。
“紧张吗?”突然,航七问。
“……”梁又夏回过神,沉默了许久,“有一点吧。”
航七拍拍她的肩:“把意愿都表达出来。”
似乎是想转移话题,很快她又说:“你剧本笔记写得真整齐,我看耿竞青剧本上那铅笔痕迹乱糟糟的。”
梁又夏笑了下,忽地想,耿竞青似乎很喜欢用铅笔。
约莫二十分钟,耿竞青也换完装出来,似乎是迈出化妆室的一瞬间,就朝她看了过来。
她一顿,匆匆冲他轻点一下头。
徐永君:“都过来吧。”
这次的戏比她进剧组拍的第一场更难,尺度也更大,他好像也有点犯难,皱着眉问:“能接受到什么程度?”
耿竞青没吭声。
梁又夏抿了抿嘴:“《靡靡》那种程度。”
这倒是个聪明又直接的答案,徐永君似乎笑了下:“跟我想的一样。”说完,大家都陷入了安静,不知在想什么,就这时,耿竞青开口了。
“这回仔细排练下再拍吧。”
梁又夏手一蜷。才发觉,此时他们站得非常近。
“好。”徐永君自然没有意见,“先拍完客厅的戏,各部门准备!”
半小时后。
“A!”
屋内响起短促的敲门声。
“我。”
陶雨在玄关处踱步,失神而紧张,听到声音,手放在门把手停了好一会儿,终于打开了门。
男生挤了进来,靠着门板。两人相互对视,都很安静。半晌他才开口:“结束了。”
“……”
脑子里又闪过那个场景——他情急之下拿过桌子上的水果刀,对着马哥的身体捅了两回,而后则被那满目的血腥震住,似乎茫然起自己的所作所为。
而她却夺过水果刀,或许是为“保险”,或许是为发泄,再朝男人的身体连捅数次,直至他彻底没了呼吸。
陶雨没有表情地点点头,转身朝屋内走去,而明骁则亦步亦趋地跟着她,也不说话。两个人在这不大的破烂房子里,如两只忍住哽咽的幽灵。
“怎么办?”
脑子里闪过下一个场景——她用那毛巾擦下.体、她躺在床上咳嗽、曼姐可惜又冷漠的表情。
陶雨的声音沙哑:“什么怎么办?”
“我们……”
脑子里闪过许许多多的碎片——小美女。一个戴眼镜的男人走来,信誓旦旦的语气。你有没兴趣做模特?她潜到网吧里搜那些海报,尚不知这真是个美丽虚荣而残忍的骗局。父母打来气愤的电话,没钱了,真的没钱了。第一次工作的时候真的很痛苦,西西说看开点,会好的啦,熬过这几年。确实感觉好了点,但一定有人说,这“好”也只是骗局的余韵,而她拒不接受。西西,躺在地上。
下一刻,像是被巨大的绝望和阴暗裹挟,陶雨猛地向明骁扑去,露出自己细瘦的、隐秘的、确确实实起了红色疹子的身体。
这回,没人会说这不是一场报复。
连明骁都不会。
“咔!”
徐永君目光很亮:“准备第五十三场!”
一遍过?真是很少见。剧组的工作人员迅速动起来,徐永君又大声喊:“过来!”
梁又夏从耿竞青身上起来,有点颤巍巍地朝那边走去。她其实喝了点酒,没人知道。
一群人围在一起,在讨论这场亲密戏究竟该怎么演。你怎么想?这样可以接受吗?所有人都看向梁又夏,说,你是主动的那方。
“你怎么想?”
她定了一会儿,轻声问耿竞青。
耿竞青微微侧身,也没看她。
“不排练了。”忽然,他说。
梁又夏点点头。
片刻,徐永君开口:“还是先走个位。”
一切都进展得很快,梁又夏也不知自己是在想什么,抑或什么也没想,只是那么做,完全依照着本能。或许这本能跟陶雨的有些不同,但她记得他说,这不重要,一样的是别的。
多余的工作人员全部出去。那场戏没有一次过,一直营造着夜晚的氛围,从早拍到了晚。
到了后面,梁又夏只觉得好像酒精上了头,主动且挑逗,激动又难过,她大力吻着耿竞青,从客厅吻到了床,从身前吻到膝上,从冷吻到热,而他一模一样。她清楚地感觉到他起反应了,且更清楚地知道,自己也有。
耿竞青的手按住她的胳膊,一点点吻下去,嘴唇没碰到,只是羽毛般痒。而梁又夏抓紧他的头发,红着脸,化成一滩酒。
全身似乎都沾上彼此的气味。直到梁又夏的心神彻底交付出去之前,耿竞青率先听到了那声“过”,抬起了身体,扯过旁边的被子盖住她,眼神晦暗不明。
真奇怪,他们亲密了整整一天,却很少正视对方的双眼。
更奇怪的是,尽管意识到这点,也仍然都移开目光。
小刘赶过来,为她披外套。恍惚中,她听到徐永君沉默良久,说了声:“……做得很好。”
梁又夏抬手,捂上潮湿的眼睛。指缝之间,耿竞青微垂着头,快步走开。
第43章 二零一四
发生关系之后, 明骁没来得及体味第一次的余韵,陶雨便主动坦白了她得病的事情。
她非常自然又冷淡地说了出来,以至于如果爆怒, 会使什么失衡一样。一瞬间, 她变成一个自己彻底看不透的梦魇, 明骁颤抖着辱骂了陶雨,陷入了自我拉扯之中。
陶雨对自己得了艾滋病这点有种奇异的笃信。他们谁也没怀疑自己被感染了HIV, 且很可能命不久矣,仿佛是主动在朝自我毁灭走去。最终, 花费两条人命和一个恶疾,这对少男少女攥紧了通往解脱的票证, 开启了他们的“逃亡之旅”。
电影的下半部分非常神经质, 且很难拍。逃亡既是现实中的, 又带着幻想色彩,身体接触也变得寻常不过。随着时间的流逝,梁又夏很难再分清现实与拍戏,陶雨的一部分似乎依附在了自己身上,让人愈发迷乱, 下戏后如行尸走肉。
气温愈来愈低, 十二月走到末尾。
她还以为, 这种状态会穿过严冬暖春,一直持续下去,直至电影杀青。
但就在跨年那天,发生了一件事。
“一年又过去了……”小刘把饭盒放下, 一边说着。
梁又夏裹着厚厚的衣服, 偏头看向外面白蒙蒙的天空,不禁有些茫然若失。从那个夏夜到现在, 居然也过去了快半年,而她也就真的来做了半年的演员,且,终点仍然未知。
“九点这样来接你。”小刘道,“你现在别吃太饱,晚上海滩附近很多小吃,跨年了,胃可得留晚点啊。”
“好。”梁又夏笑了笑,目送她离开。
或许是想到刚好跨年,今天要拍的,是一场海边狂奔的戏,出现在陶雨和明骁的“幻想”之中,并不难,只是取一个场景。
同时海边附近就有跨年活动,吃喝玩乐一应俱全,零点时似乎还会放烟花。
海滩距离惠楼有点远,一路上,看外面商铺大肆宣传,男女老少喜气洋溢,车里的广播也是一口一个“二零一四”,跨年气氛非常浓厚。梁又夏被这气氛感染,心情也难得舒畅一些。
半个小时后,到达海滩,剧组已经布置好。
梁又夏这回要化个“不是陶雨风格”的妆容,因为这场是陶雨的幻想,在幻想里,或许她曾希望、好奇自己别的模样。
她没觉得有什么,但航七感叹:“是嘛!就该这样,这种妆容最适合你,青春靓丽!”
厚厚的羽绒服也撤下,梁又夏换了个裙子,冷得一阵哆嗦。刚出更衣室,进来的小刘眼睛亮了:“真的很漂亮。”
“是么?”梁又夏一顿,也看了看镜子,笑笑。
来到片场,几人正在商讨什么,都侧头看来。
耿竞青站在中间,离她很远,夜色也朦胧,看不清他的神情。
梁又夏拢了拢头发,微微垂头,走过去,却不想看到一台摩托车。
“两种效果都试一下。”徐永君临时有个把狂奔换成狂飙的想法,“开车的场景就去旁边那条路,奔跑的还是在沙滩上拍。”
制片很无奈:“那赶紧的吧,先拍飙车。”
一行人便移到路边准备。梁又夏冷得跺脚,脸埋在围巾底下,看着耿竞青长腿一跨,跨上摩托。
“来吧。”
她脱下围巾。
这是辆黑色摩托。梁又夏手搭着他肩头,坐了上去。
“抱着我。”
她也没说什么,手臂紧紧地抱住了耿竞青的腰,一瞬间,感受到另一具身体的炽热。
耿竞青偏了偏头,低声说,抱紧了。
“A!”
机器在前方飞速倒退,车子骤然启动,划破寒冷的冬夜,热烈地飞驰。梁又夏的手猛地扣紧,黑长的头发飞扬起来,低落的情绪也被冷风吹至后面,取而代之的是肆意与自由。
车速逐渐平稳,无需指示,她张开了双臂。
那一幕美丽至极,闪烁得也快。来回飞驰几遍,终于拍完飙车的戏份,两人回到海边。
“四十分了!”有人说,“赶在跨年前收工啊!”
不远处有喧闹声,剧组开始重新调度,化妆师过来补妆,又一直在夸,今晚太漂亮了。
真那么漂亮?梁又夏还沉醉在刚才的飞驰中,抬手摸了摸脸,忽然发现,不远处的耿竞青似乎看了过来。
“……”
“准备。”徐永君开口,“过来,我讲一下戏。”
他们开始走位。要跑得有点远,加之夜晚昏暗,需要好好确认一下。
“就往前跑,机器也会跟着,听到‘咔’就停下来。”徐永君道,“脱鞋跑,方才在车上不好有别的动作,但这场是两人最美好的幻想场景之一,要拍出那种亲密、依恋和美好,除了跑到位置以外,别的你们自由发挥吧。”
“五十多分了,能不能一遍过!”有人说,“要跨年的啊!”
亲密、依恋和美好?
现实的陶雨和明骁,亲密隔着一层,依恋也很病态,美好则是没有。梁又夏抬起头,感受着、幻想着,和耿竞青回到原点。
……
“A!”
两人紧牵着手,光脚踩到柔软的沙子,向前奔跑,方才那种肆意狂放的感觉又回来了。只是这次,他们牵着彼此,像是永远不会离开。眼睛迎着腥咸的海风,都快吹出水光,梁又夏发现耿竞青加快了步伐,于是也跟着迈大步子,就像是在末路上奔逃,而充满希望。
不论移到身后的机器,不论别的任何事情。
她大大地笑起来,跟他一起跑得又喘又快,跑过大半的沙滩。
终于,抵达了终点。两个人身子挨在一起,同时停下。耿竞青还握着她的手,很紧,正在剧烈地呼吸。
就这时——
“三!二!一!”
一团闪耀的光芒直直冲向夜空,烟花绚烂地绽放,如梦似幻,美到屏息。不远处,人群爆发出巨大的轰鸣,欢呼庆祝的声音同烟花噼里啪啦的响声混合,下一刻,梁又夏听到了那声“咔”。
它夹在数千人的狂喜,和漫天的流光中,因此——可能是因此,显得有点细微。
两人手还牵着,不知何时,双双抬头看向夜空,又双双注视着彼此。
说不清是谁先动了。说不清,是现实还是戏梦。
“二!零!一!四!”
耿竞青低头,和她在海边的寒风中瑟瑟发抖地接吻-
烟花坠落得很快。
嘴唇分开的一瞬间,梁又夏尚在迷蒙和失控,但很快,她的脸色就发白了。
喧闹的声音小了些,她睁开眼,在一片深黑夜幕中看见了不远处的剧组人员——摄像机早已被卸下,不少人都朝着他们看过来,而最中间的徐永君,脸色莫测。
温热濡湿的触感还残留在唇上,梁又夏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在骤然冷却的气氛中感到无措。
她扣紧了手心,抬头。
耿竞青怔忪着,直直看着她,随着她退后的脚步朝前:“我……”
“……我们回去吧。”心念电转之间,梁又夏面色还算平静,克制着语气,“这遍应该过了。”
他声音一顿,没吭声。而她早已转身,大步朝前,沙子冰凉,如沼泽般让人深陷,梁又夏的心混乱沉重,面上极力维持镇定。
“刚刚喊了‘咔’了,没听到吗?”
然而,副导主动问了句。
身后,跟着她的耿竞青还没来得及开口,梁又夏率先回答:“……是吗?”
“对啊,你们跑到终点就歇了。”
“烟花声太大,没听到。”
“这样啊?”
徐永君微微蹙眉,不知在想什么。
耿竞青终于开口了。
“应该是这样吧。”语气低沉平直,似乎,还有点冷淡。
“行了,收工。”半晌,徐永君道,“大家新年快乐,明早准时开工。”
剧组人员欢呼一声,不多时,都各自下班溜走,没有人在意这个小小的意外情况。小刘拥着她去换衣服,絮叨着说方才的烟花、人群、幸福与喜气,也完全没注意到她的不对劲。
换完衣服,小刘也逛完一圈回来:“你先上车,我去拿下东西。”
梁又夏点头,刚要拉开车门,却看见耿竞青朝她走来。
手一霎脱力,她立在原地。
“梁又夏。”他似乎抿了抿嘴。
“……有事吗?”冷风吹过,她的手压着口袋底,不自觉向里一缩。
耿竞青眉头稍皱,沉默着,黑色的碎发在寒风里轻轻摇摆,让她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
“怎么了?”梁又夏清了清嗓,打破了凝滞的空气,“剧本上的事吗?”
忽然,他说:“我刚刚听到了。”
“……”
“我听到他们喊‘咔’了。”耿竞青道,声音有点紧绷。
“……”
心里,冷却的烟花好像再次绽放开来,可她看不见快乐和美,只感到一阵震荡般的慌乱。他的目光沉沉地看下来,似乎还有什么想说,但在那之前,梁又夏手握成拳,只移开视线,点点头。
“这样。”她说,“入戏的话也很正常吧,没事。”
小刘已往这边走来。她拉开车门,意思很明显。
耿竞青看了她一会儿:“正常?”
梁又夏卡壳,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而耿竞青垂了垂头,半晌,也说不出是什么语气:“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梁又夏迈上了车,低声闷道,“那我先走了。”
他定在原地,看她关门。
很快,车子开始启动,小刘在一旁还在说着“二零一四”,手机打得飞快,应该是在和家人朋友联络。梁又夏在座位上蜷着,良久,也拿出手机,挨个回了短信。
她抬头,望见外面高远的夜空,星星很少,只有片片朦胧的白雾。梁又夏忽然就在想,她应该不会忘记这个人了,不会忘记,耿竞青。
这个跟她在烟花底下接吻的人,在片场从夏天过到冬天的人,她那么亲密过的人,在十九岁。
哪怕,是假的。
第44章 赤情下行
纸包不住火, 明骁家人终于报警,马哥尸体也被发现,警察开始追查二人下落,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陶雨和明骁并不知道这一切。
他们没走出南方, 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 住在最破烂的青年旅店。
陶雨还躺在床上,不安地翻身, 她皮肤上的那些小红疹早已消失,然而她只当是病症在反复。伸手摸向一旁, 却是一团空,陶雨猛地睁开眼, 发现明骁不见了!
“明骁?”她赶紧看向四周, 可找不到他的身影。
陶雨想也不想, 掀开被窝向外跑去,直直跑下一楼:“明骁!”
她的不安在放大,抓住老板问,老板只说,早些时候见他出去了。陶雨一愣, 面色难看地回到床铺, 就这么安静地坐着。
但很快, 明骁就回来了。
他确实只是出去了一趟,而因为两人出来得急,根本也没有行李一说,人留或走都清净得不行。
陶雨抬眼, 看见他熟悉的身影, 心里倏然安定下来,只觉释然又复杂:“……你去哪儿了?”
“就出去走了一下。”
“哪里有不舒服?”
“没有。”
两人前后盘坐着。慢慢地, 陶雨将头抵在他瘦削的后背上。
明骁看起来有一种“得病”的萎靡,双瞳却非常明亮,这么安静了一会儿,他说:“我们去看雪吧。”其实,是一个主题公园。
“好。”陶雨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们以后还是小心一点。”
那一刻,她心里有种感觉,他一定会离开的。
……
“咔!”
梁又夏回到车里,还沉浸在那场戏中,有些失落。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已习惯这种难以割离的状态,也不再去思考那份纠结的源头,只是含糊昏头地拍下去。
“六点的时候来接你。”小刘说道。
今晚有一个饭局,是这部电影的几大投资方组的,林子珺也会过来。梁又夏第一次参加这种类型的饭局——作为一个演员,微微感到焦虑。她是那种喜欢把事情往坏处想的人,且因为先前的经历,讨厌所谓的酒桌文化。但小刘宽慰了几次,加之是跟着剧组人一起,梁又夏便没那么担心了。
倒是有些问题偶尔在心里闪过:电影结束后她要怎么办呢?她该去哪儿?
回到屋子,休息了一会儿便到傍晚。梁又夏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而后便朝门口走去——
那一回之后,换了个特别坚实厚重的门,连推拉都更费力一点。
每当此时,梁又夏就忍不住想起那个早晨。
开门迈出,而后一怔。
耿竞青恰好下楼,见到她似乎也是一愣,向她点点头。
梁又夏“嗨”了一声,垂着头,跟在他身后。
楼梯间窄小,不大的空间里,气氛很微妙。
也很奇怪,这段时间不知怎么回事,两人常在楼梯口遇到,原本以前很自然地能错开来。而因为不久前那个意外的吻,梁又夏感觉有些没法面对耿竞青,本想刻意避开,可仍总是撞到。
每一次,也就像今天一样,一前一后往下走,谁也不说话。
她默不作声,放缓脚步,这时耿竞青忽然回头:“你今晚——”
梁又夏一顿:“……嗯?”
“等一下进去,你就跟着我吧。”
她有些恍惚,脸也稍微一烫:“……哦。”
饭局设在最好的酒店里,距离愈近,梁又夏就愈紧张。但想到耿竞青的话,又没那么不自在了。
“到了。”
入眼便是明晃晃的灯光,很气派。包间面积极大,墙壁涂金,还挂了个液晶电视,圆桌旁则放了差不多二十来张椅子,体量比梁又夏想得更大。
那边,林子郡坐在沙发上,连忙起来打了招呼。梁又夏朝她走去,又不自觉回头看了耿竞青一眼。
林子郡询问剧组的拍摄进度,梁又夏回答:“还有差不多三分之一吧。”
“嗯,感觉怎么样?”
“……”梁又夏张了张嘴,蓦地,又想起海边那次,“……不知道怎么说。”
话音一落,有人进了包厢。
梁又夏赶紧回头去看,却是一张年轻的脸。那人一手伸向耿竞青:“喂。”
“罗业然。”耿竞青拍开他的手,看着梁又夏,“……我朋友。”
罗业然率先说:“叫我名字就行。”
虽然是朋友,但今天应该也不是无缘无故要来的。不过梁又夏没想那么多,放松了些,朝他打了个招呼。
只见罗业然又朝徐永君点了点头,但两人似乎不是很熟。
很快,人就到齐了,挨个在桌前落座:“小徐。”
徐永君微笑:“吴总。”
很快,徐耀也到了。
徐永君还是笑了笑:“爸。”
“好。”徐耀笑眯眯的,“小耿啊!”
“徐叔。”
人越来越多,梁又夏开始有点不自在,但很快,耿竞青就主动站了起来———她感觉他很机敏,不像从前一样对这些懒洋洋的,掐了个最适当的时机,虽然没看过来,可似乎又一直注意着这边。
梁又夏看着他的后脑勺,心里如被什么敲了一下。
她默契意会,也还算落落大方地站了起来。
“这位是吴总。”
“吴总好。”
“这位是徐叔。”
“徐老师好。”
“耿……我姑姑。”耿竞青勾了勾嘴角,“姑姑。”
没想到他姑姑也在,梁又夏微惊:“……耿总好。”
“你好你好。”耿盈非常亲和,但眼神一动不动,似乎望着她的脸有些出神,“你就是又夏吧。”
绕了一圈,终于打完了招呼。这些人比梁又夏想得更好相处,且似乎是个熟人局。她的心落下来,挨着林子珺坐,低头吃饭。
“到时打算报金马吧。”
“大概什么时候结束?”
“五六月份。”徐永君道。
闻言,梁又夏不禁走神。其实,很快了。
“哦。”这个吴总问,“你们现在拍的什么?”
徐永君还算详细地解释了一番,那吴总半知半解地点点头,忽然问:“哎我说,你们演员拍这种是什么感觉?”
梁又夏一顿,骤然抬头,看向对面的耿竞青。
吴总跟着她的目光,也看向耿竞青。她低下头,如坐针毡之时,听到他说:“也没什么特殊感觉。”
“……”
她垂眼,拿起桌上的高脚杯,一旁的林子珺看了过来:“是酒哦。”
“没事。”梁又夏说,饮了一口。
很快,话题到了她身上:“还没签公司吧。”
“没有的。”
“她这个等金马后再说。”徐永君道。
“打算继续读书吗?你好像还在上大学?”
耿盈说了句:“高材生呢。”
梁又夏笑了笑,还没回答,徐永君就淡淡道:“金马后就知道了。”
有人听出话外之意,不禁侧目,那么有自信?
他们开始说起电影后续的安排,梁又夏一边听,手不住地伸向酒杯,有些心烦意乱。很快了,她在心里想,其实真的很快就要拍完了、就要告别陶雨,告别明骁。
渐渐地,酒精将她双颊熏红,一边的林子珺不住提醒,你少喝点。没关系,梁又夏说。虽然没喝过几次酒,但她发觉自己酒量还挺可以。
都说“借酒浇愁”,难怪,梁又夏有些恍惚地想着。
她不肯抬头,因此没注意到,对面有一束目光愈发沉了。
这确实是个熟人局,气氛还算不错。思绪迷蒙之时,话题不知怎么有了转向。
“……我早跟她没联系了。”耿竞青说。
他们在说谁?梁又夏提起注意力,凝神去听,原来是在说耿竞青童星时期一起搭过戏的池莉丽。前不久,池丽莉宣布订婚。
“当时两个小孩确实玩得不错。”耿盈向大家介绍,不知想到什么,又低低道,“他小时候性格皮多了。”
“早没联系了。”耿竞青又重复,“别说了。”
罗业然这时却来了劲:“那上次那个呢?”
“什么?”耿竞青莫名其妙,“我哪来那么多……”
“耿竞青女人缘确实不错。”徐永君忽地说。
梁又夏放下杯子的手一顿,缓慢地眨眼,透过透明的酒杯,看着他模糊的脸。
他女人缘当然会不错,她想。
耿竞青皱了皱眉,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有的没的,刚要开口,罗业然急道:“上次那个呢?”
耿盈不禁失笑:“到底在说什么?”
“他好像有喜欢的人了!”
什么?
万千思绪化作一条平直的线,那一瞬,梁又夏的大脑停止了思考,像被“喜欢”这两个字电到了。
喜欢?
这两个字的出现,就如同一场黑沉中的暴雷,一瞬间把心里的一些东西照得清清楚楚一干二净。
徐耀也参与进来:“真的假的?”不得不说,耿竞青外形偏酷,不是斯文有礼的长相,人也总有些随意不羁,看起来很有游戏人间的派头,但隐隐约约,又能让人感觉到“这人挺难搞的”。
耿盈更是惊喜:“是吗?”说完,心中一闪,想到什么。
一时间,众人纷纷侧目。都看着他,只有一个人低着脑袋。
耿竞青手指捏着杯脚,似乎在思考什么,脸色也有了些少年的不自然。
酒液透明清澈,随着他的动作晃荡,映着什么。
半晌,他才说:
“——有。”
酒滚入喉咙,梁又夏咽下去,脸到脖子都泛起了红,心里又涩又乱。
“谁啊?”罗业然本来也就是捕风捉影,哪曾想真套出了料,睁大眼睛。
而耿竞青当即起身:“我去下洗手间。”
安静一刻,几个人当他是不好意思,都笑了起来。耿盈又抓着罗业然问:“你怎么知道的?”
有个老总也问了句:“哪家的?”
“什么哪家的!你真老派!”有人说,“现在不兴那套。”
他们争起来:“你没小孩不知道,门当户对在什么时候都……”
那些话钻入耳朵,怎么也避不开。他们说的那些真无聊,无聊……可忍不住去听。
酒精在体内堆积,积成一座小小的迷宫,而她放任自流,找不到出口,愈来愈酸涩恍惚。
耿竞青在外面待了很久,直到局要散时才回来,异常沉默,不时走神。
梁又夏挑出最后的精力,向投资方道别,出了酒店上车,外面的小刘大惊:“喝这么多?”
她莫名其妙说了句:“早知道不来了。”
小刘凑过去:“灌你酒了?”
“没有。”梁又夏摇摇头,“……没醉。”
夜空深邃,像被黑墨仔仔细细地抹过,抬头望去,神秘又空旷,如一条深不见底的河。月亮隐在乌云底下,偶尔才露面。
车子破开夜幕,一路飞驰,开到惠楼底下。见她这样,小刘自然说要送她上去。
两人朝门口走了几步。
“我自己上去吧。”忽然,梁又夏停了下来。
头顶,那盏月亮不知何时露出真容,显出幽情。
“啊?”小刘不解,“我给你煮点解酒汤呗。”
“没事,我没醉。”
小刘蹙眉,但见她似乎有些坚持,也只好停下脚步。
梁又夏实则已有些半醉半醒,她在原地定了会儿,迈步上楼。
灯光无声,再次亮起。
耿竞青站在二楼,偏头向她看来。
两人安静了一会儿。
“你喝那么多干嘛?”
梁又夏扶着把手,没吭声。
“小刘没上来?”
“……我叫她先回去了。”
仿佛又回到那个海边的夜晚,脚下都踩不实了,都有些虚浮。他攥紧拳头,被冲动和无法抑制的情感裹挟,雕像般等在这里——其实如果他们继续问,无论问什么,耿竞青都会说“不知道”。不知道源头,也不知道缘由,不知道一个人是怎么莫名其妙钻进心里的。
但那重要吗?
还是,或许,从一开始就不一样。
这几个月,耿竞青也没那么好过,戏里跟她耳鬓厮磨,戏外却看她刻意远离。他的慎重本来也没她的多,早就用尽了,到现在,只剩下青涩却强烈的本能。
灯光熄灭,两人各自屏息,落入纯粹的黑暗。
“你知道的吧。”
眼前是完全的黑,唯有心跳声和他的声音响起——
“你知道我是说你吧。”耿竞青低着头,“你知道我喜欢你吧。”
第45章 等
梁又夏感觉自己的心脏瘪了, 是的,就是瘪了。它瘪成一个奇怪的形状,每一次狂跳都紧促得不行, 心悸和慌乱袭来, 几乎让她有点站不稳。
也不是没有被表白过, 但梁又夏不是很有浪漫细胞,对这方面算得上兴致缺缺。而且, 这是耿竞青,她想他总是跟她从前认识的男生不太一样的。
他是——
他是比别人怎么想他要更好一点的那类人。
对, 耿竞青是这样的。
耿竞青很幸运,很有资本, 在他喜欢的领域乱闯, 而梁又夏还没有任何成果。那个会闪闪发光的, 自由的,象征着另一种可能的舞台还离她很远,远到近一年过去,她还是觉得离夏天的女生宿舍更近些。
耿竞青知不知道,“因戏生情是很正常的”, 不过要么“永远”, 要么连朋友都做不成。
耿竞青了解她吗?他喜欢她什么?
短短一秒钟, 脑子里像是想了一万种可能,又像是什么都没想,最终化为十九岁的梁又夏的“慎重”——在这样一个年纪,有这样一个相遇的结果, 原地踏步成最优选择。
她终于有些艰难地发出声音:“……可能你喜欢的不是我……我们还在拍电影。”
耿竞青反应了片刻:“你是觉得我分不清戏里戏外?”
“是吗?”他压着紧张, 声音低哑。
“我没分清。”
忽然,梁又夏说。
体内累积的酒精仿佛在这一刻全部泄出升腾, 让她整个人都恍惚起来:“我……我没分清。”
耿竞青沉默了一会儿:“什么意思。”
适应了黑暗,微微睁开眼,在一团漆黑中看见他靠在墙壁上,手插进兜里,身姿都有些紧绷。梁又夏忽地发现,她居然是习惯他们之间这样的,习惯一场场风暴后收拾混乱。
大脑如浆糊一样。
“……等电影拍完之后再说好吗?”
“等多久?”
梁又夏当然说不出具体的数字,含糊着,心完全乱了。
心里像被什么烧过又碾过一样,耿竞青紧抿着嘴,胸膛起伏半晌,语气很隐忍:“好。”
沉默了一会儿,他慢慢朝前,忽地又说:“没有那种可能。”
梁又夏茫然无措,心中的感受无法言喻,她的心脏真的瘪掉了,再次再次地瘪掉了。
很快,耿竞青就上了楼,直至此时,步伐似乎也有点不稳,像突然也喝醉了。而她松开扶手,也不让灯亮,就在昏暗里混乱不堪地开门。
事后,梁又夏只记得那晚自己魂不守舍地倒在床上,太阳穴昏胀胀的,而时间在反复的体味中凝固了,仿佛他们还站在门前,都有些欲言又止。
那种感受或许过了很久很久也会记得——她还不一定懂什么是爱情,但先懂了多巴胺和荷尔蒙,懂得了那种怎么也挥散不去的脸红心热。
耿竞青的告白确实不是好时机。
后面的整整一个月,两人再相见,都分外不自然。她在想他有没有后悔,他在想她是不是讨厌起自己——尤其在被罗业然嘲笑过后。
他们莫名其妙地,也不会总总在楼梯间遇到了。
两个人想来想去,都出了戏,做什么都别扭得不行,自然也影响到了拍摄。
那天,徐永君把梁又夏叫了过去。
三月份,天渐渐暖和,可能是战线拉得太长太久,两个主演状态不行,加之春困时候,整个剧组状态都很不好。
有时梁又夏很佩服徐永君。
一开始她觉得这个导演很体贴亲和,后面发现他是外热内冷,有点古怪。
原本她以为耿竞青和他是挚交,之后却发觉两人的关系也不算很亲密,耿竞青似乎有更好的朋友,而徐永君在人群里很疏离。
她佩服他的点在于,徐永君不是看起来神采奕奕的类型,但拍了那么久,他没有一刻在松懈,隐隐有点疯魔和偏执一般。
春困渐过,当初的入戏状态捱过暖春,保持向前,直至四月、五月……六月。
整整一年过去,南方的潮热重临,但今天,每个人都没受影响,精神高涨。
“A!”
陶雨和明骁的钱用完了。
随着时间流逝,两人的“逃亡”有些变了味,似乎不是在躲避杀人罪名,而是在固执地,继续“离开”。
这天早上,是陶雨率先醒来。
明骁被她的动静吵醒,侧头去看:这段时间,陶雨睡得很不好,总是做噩梦,越来越沉默。
两人在这段逃亡中,也确实有过一些璀璨美好的时刻,不过到了现在——不知过去多久了,他们都渐渐有了心事。
他看着她白皙的侧脸,一时也没有多想,只记着口袋空空的事情:“……我出去一下。”
“好。”陶雨点了点头,而后开始咳嗽。她瘦了很多,不久前又烧了,明骁倒是状态还不错,没有什么“症状”。
这一咳,把两个人的心都咳沉。明骁站起来,不知怎么,又留了句:“……你在这里等我。”
陶雨没说话。
他披了衣服就往外走,下楼时路过老板,对他露出一个有点感激的笑,老板点点头,似笑非笑的。
明骁不禁想,其实他们还挺幸运,他带来的钱早就用完了,是这个老板人好,竟免费提供了几天住宿和餐食……
他下了点决心,走到金灿灿的阳光底下,微微抬头,看着刺眼的天空。
半晌,明骁动身,进了一家杂货店。伴着有点紧张的步伐,和愈发佝偻、没了少年样的体态,他慢慢晃到货架后面,一边观望,一边飞快将东西放进大衣里。
他排练过很多次了,可不想,还是出了差错!
“你干什么?!”老板注意到不对劲,猛地站起身,往后面走来,“谁在那里!”
明骁一愣,裹紧衣服飞奔而出,狼狈又急躁,然而四面八方涌来热心的群众,纷纷追他而来,几双大手一套,把人狠狠擒住了!
“让开!”衣服拉来扯去,东西全掉在了地上。不是什么值钱的,他本想着,一步步来,先弄点急要的,可谁知就这么被抓着了。
“年纪轻轻不学好!还动?还想逃?光天化日偷东西,我报警抓你啊!”
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明骁一咬牙,竟就这么说:“都让开!放开我!”
“……我……我有艾滋!”
人群一静,接着,全都松开了手,唯恐避之不及。
明骁咽了咽口水,蹲下身,拣了几个东西,拔腿就跑。跑了好一会儿,他才敢停下喘气,虚脱地靠在街道墙上。
脑子有点混乱,似乎有什么突然清醒过来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