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骁低着头,忽地脱下衣服,端详着自己的手臂和腹部,半晌,才放下衣袖。有哪里不太对劲,他早感觉到了,但却不愿承认,可为什么不愿承认呢?说真的,他……他怎么哪里都好好的?
年轻的脸上,扭曲褪去,逐渐露出茫然。
风拂过。
良久,明骁抬头,却见不远处有家卫生所。他静了静,带着迷惘,居然有点不受控制,迈步朝那儿走去。
但在走到门口时,明骁还是停住了脚步,扭头走回旅店。
一路上,他不住地思考,又忍不住回避,几次下来心烦意乱,完全没注意到周遭的变化。
——没意识到,两边,伏着警察。
明骁头脑恍惚,正要进旅店,被从天而降的警察抓紧:“不准动!”
他还没意识到严重性,傻了一样:“我有艾滋!”
“艾滋?你有艾滋就能畏罪潜逃了?”男人大力扣住他,“你跟陶雨和马家耀是什么关系!”
他们是警察!
他们终于追来了!
心陡然一凉,明骁嘴唇一颤,才意识到他们不是为抓小偷来的,是为了那件事。
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仍然很迷茫,耳边,他们不断恐吓或引诱:“你跟陶雨什么关系?”
提着这个名字,难说心中是什么感觉:“陶雨……”
明骁被塞进车里,只看见一行警察急急闪进旅店。他双手不住挣扎,却被铐起无法动弹。
阳光愈来愈大,看着最后一个警察在视野中消失,明骁睁大了眼睛。
十几秒后,二楼的窗户被大力推开,一个警察往下扫视,面色凝重。
十来分钟后,开始有人下来。
明骁喉结上下滚动,无望却固执地盯着——一个、两人、三个……他们全都下来了,只有他们下来了。
陶雨早已离开。
耀眼的阳光普照大地,窗外,人群涌动,热闹忙碌。窗内,男生苍白的脸被太阳烤着,一动不动。
……
《赤情下行》至此落幕。
梁又夏站在外围,看着摄像组定在原地,而徐永君站了起来,声音有点哑:“咔!”
她还是陶雨的打扮,听到这声,不禁也看向白色无云的天空,感到恍惚。在片场整整待了十一个月,终于杀青了。
很快,耿竞青从车上下来,梁又夏则被工作人员推着,来到他身旁。
“杀青快乐!”
两人站在最中间,各自接了一束花,一时也说不出什么杀青感言。梁又夏心里既复杂又感慨,稀里糊涂说了几句,她没流泪,但小刘居然被说哭了。耿竞青则简洁一点,可能是因方才那幕太压抑,仍有点沉默。
徐永君接着发表,最后说了一句:“一年啊……”
“好了,都先回去收拾一下吧,晚上有杀青宴。”
众人欢呼一声,纷纷散开。又是六月盛夏,微风炙热,空气里带点雨滴的味道。
这一切都叫梁又夏心绪纷纷,一年前,她还不知会如何,而现在她杀青了。这一年过得还真像是电影片段一样,帧帧凶猛又难忘。她下车,迈进惠楼,正想着,一个人影驻在前方。
梁又夏骤然停下脚步。
耿竞青扭过头。
那晚后,他们谁都没再提告白的事。
但如今电影结束,有些事情忽地又在心中叫嚣起来似的……悬而未决。
梁又夏紧张地抿了抿嘴:“嗨。”
真热啊,她后背腰侧都出了汗。顿在原地,没有朝前。
耿竞青没看她,不知在想什么,良久才开口:“杀青后你打算做什么?”
电影还要做后期,不知何时完成,没那么快进展到上映的阶段。
梁又夏想了想:“回学校处理点事情,然后我想去横店看一下。”总之,最好是找个家教,同时做群演感受一下……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而她还没想好,路在何处。
但梁又夏不得不承认,这一年的经历,无形中改变自己很多。
“嗯。”耿竞青点点头,接着,又沉默起来。
他还记着那件事吗?
空气愈发闷热,平伏不了心里的痒,梁又夏有点难以呼吸,往前挪了一点,看着他。
她的心提起来——你想好了吗?他是要问这个吗?
第46章 准备
然而耿竞青看了她一眼, 抱着手臂,只低声道:“等我去找你。”
那天直到杀青宴时,她也没有哭, 倒是有不少人主动提着她:“辛苦了, 真的是辛苦了……”
梁又夏一一应过, 其实心里很茫然,感觉自己就像个被抛错地方、抛得很远的沙包。
她是在惠楼拿好行李、准备出发时哭出来的。
梁又夏靠着门, 默默地流泪,渐渐才哭出了声音, 就好似有什么从身上剥离下来。她一直等待着这一刻,但当它终于终于来临了, 她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准备好。
“我不想回北京了。”梁又夏红着眼圈, 对小刘说, “……我先回家看一趟吧。”
在六月的最后一天,终于回了北京——
距离她离开,正好就是一年。
回去之后,一切都跟梁又夏计划的一样:她真去了横店,扯了个群演证。其实她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 但那种气氛确实让她感觉安全、兴奋, 身在其中, 她似乎能找回一些方向感。
她没有再见到剧组的人,只有寥寥几句联系。
至于耿竞青……也许久没见了。毕竟,他还是个制片,估计在忙别的事。
电影结束后, 梁又夏放纵自己任意想他, 说是想,其实更像是回忆。一年来的种种那般鲜活明朗, 不知是太深刻还是她记忆力太好,回忆起来恍若隔日,让她时常发呆,想不出方向,也想不出答案。
只是在想。
手机一震:“那么就今天下午吧,有事请联络……”
梁又夏存好号码,回复:“好的,李先生。”
她顺利找了个家教,是之前的家长帮忙推荐的。这家人财大气粗,不过似乎比较忙,小孩爸爸简单询问了几句,便让她与家里阿姨沟通了。
“阿姨您好。”
“是梁又夏同学是吧?”阿姨给她开了门,态度很客气,“请进请进。”
房子内部装修非常有品味,古典优雅。梁又夏简单地扫了眼,很快收回目光。
她敲敲门:“嗨?我可以进吗?”
“姐姐好。”里头一个小女孩,板正板正的,“我叫李伊。”
梁又夏信手拈来,一下就拉进跟她的距离。
“这些都是你画的吗?”满墙壁的童趣涂鸦,但没被重新刷漆覆盖,显得很有爱。
“嗯,我小时候乱画的,我妈妈说要保留。”李伊有点害羞,“不过我没有什么天赋啦。”
这句话莫名其妙,敲了梁又夏某根神经。
“有热情就最好啊,而且我觉得你画得很有灵气。”
她语气真挚,李伊更加不好意思,也有点开心:“不过我哥很有天赋,真的!那个是他画的。”
梁又夏随着看去。那是一个女人的侧脸,铅笔笔触简练纤细,但很灵动。
她不知怎么就愣了愣:“画的是你吗?”
“不是!他说——这不满大街都是?”
“……哦。”
梁又夏短暂出神,又想到了另一个人。她压了压手心,一面朝李伊走去,开始正式上课,另一面却不由自主地陷入了回忆之中。
“等我来找你。”
她不确定自己这算不算等,但他确实没来。
她好像又希望他来,又怕他来……算了,应该还在忙《赤情下行》的事吧,也不知道现在制作到哪个阶段了。
然而,有一些情绪却暗暗发酵。耿竞青出戏了也说不定吧,或许他现在想清楚了,喜欢的并不是她而是陶雨,她是不是最好忘记那个表白和约定?
梁又夏无声地深呼吸,强行拉回注意力。
一个小时后,结束补课。李伊聪明老实,基础比她想得要好多,梁又夏舒了一口气,站起身。
“姐姐,我送你下去。”
下了楼,却发现大门敞开,阿姨站在门口观望:“你哥他们飞机改了航班,落地了才跟我说,现在差不多到了!”
“啊?”
梁又夏漫不经心地听着,接过阿姨递来的红包,笑了笑:“那我先走啦。”
话音一落,前头忽地出现一道人影,梁又夏在别人家克制着目光,加之对方鸭舌帽压得很低,按理说是不容易认不出来的。
可就是那么匆匆一眼。
耿竞青眼皮一掀,脚步霎时顿住。
他这一停,后面冒出个跟李伊差不多大的小孩儿,径直就进了屋。梁又夏没留意她,眼神凝在了他脸上:“你……”
其实也就差不多一个月半没见,但总觉得过了非常久,久到两人之间的关系发生了某种微妙含糊的转变。
梁又夏的心砰砰地跳,而耿竞青眼神更是直白,一动不动地看着她,连耳朵好像都动了动。
“硕心回来啦,竞青你留下来吃饭吗?”阿姨说完,注意到这边,“……这是认识?”
耿竞青终于开了口:“不吃了。”
“真不吃?我都备好了呢。”
“没事,我就是把她送回来。”
他就是李伊的“哥”?梁又夏心神紊乱,但见他们一家人一来一往的,下意识低声道:“……那我先走了。”
他立马开口:“等等。”
这一声,身后三个人都看过来,梁又夏被他叫住,反应了会儿才想着解释:“我来给李伊补习,没想到这么巧。”
原来是这样,耿竞青点点头:“你去哪儿?”
“我回宿舍。”
“要不去吃个饭吧?”
耿竞青语速很快,斜在她身前,是那种不容拒绝,同时又有点小心翼翼的姿态,梁又夏忽地就想起,她确实还欠他一顿饭呢。根本没有想要拒绝,然而不知怎么,他又加了句:“今天是我生日。”
后面三个人同时瞪大眼睛,面面相觑。梁又夏微惊,立马说:“生日快乐……就我们两个吗?”
说完那句,耿竞青自己似乎也有点出神。
半晌,只回:“我六点去接你。”
哪里想会这么巧?梁又夏脚步虚浮,像踩了朵云似的,回到宿舍。
什么也没做,就只是在等时间流逝,这让她想起培训时的某天——他说要来给她拍照。现在与那时的心情好像是一样的,但更加……
“我到了。”
梁又夏跑出门,脚步蹬蹬地下楼,但在快到门口时停住脚步,透过那斑驳的落地窗瞧他。
耿竞青换了身白衬衫,低着头,又在玩手,靠在车前。
梁又夏慢慢走到他前面,她跑下来急,额角早已汗湿。可他虽然静静就在这儿,脸庞也莫名微红,像是被热到了。
直到此刻,才有了再见面的实感。两人都没什么变化,但又都不太一样了。
“我叫了几个朋友。”耿竞青说,“航七你还记得吧?航七也在。”
梁又夏说:“当然记得了。”说完抬头,天边美丽得像是一幅画。
或许心情是一样的——只是天气更好一点吧。
她坐在车上,余光注意着身边人的动静,心里则不禁开始想生日礼物的事情。其实梁又夏觉得选礼物是个很麻烦的事,而因为是耿竞青的生日,这事似乎就更麻烦一点……
很快,车就停下来。梁又夏微怔,倒没想过他选了个看起来挺随便的地方,有点类似大排档。
“你有什么想要的吗?”她趁机询问,“生日礼物。”
“都可以。”耿竞青看了她一眼,似乎有点欲言又止。
两人沉默地一起下车、一起走过去,像两个还在初始化、没找准状态的游戏小人。而那边的罗业然和航七,任谁看都是突然被叫出来的,脸上浮着一丝奇异的微笑。
“航七。”梁又夏笑起来,“好久没见了。”
“是啊!电影拍完后我都闲出屁了。行了,都先来一杯吧!”
耿竞青也坐下来。
桌子有点小,他腿在底下稍稍一伸,就不小心碰到了梁又夏的鞋子。
两人的脚同时一缩。
罗业然手肘夹着啤酒,有点异样的兴奋:“来!生日快乐啊!”
梁又夏扭头对他说了一句:“生日快乐。”
菜很快上来,六七点钟,四周的人也渐渐多的,夜色热闹,气氛热闹起来。”
航七发问:“对了,电影怎么样了,进展到哪儿啊?”
闻言,梁又夏的心提起来,没想到耿竞青说:“很快了。”
她不禁重复:“……很快?”
“剪辑效率出奇得高。”
罗业然兴致盎然:“你们搞不搞试映?”
“那要看徐永君的意思。”耿竞青手指敲了敲酒瓶,“他好像挺满意的……”
“我还真挺想看呢。”航七边吃边说,“对了,你们知不知道这届金马……”
梁又夏听着他们讲,这回金马可谓神仙打架,不少口碑佳作涌现。她也抿了点啤酒,不知怎么,似乎都有点紧张起来,可又觉得跟自己关系不大。
接着,几个人又说起圈子里别的事,梁又夏偶尔笑出来,偶尔偷偷看身边人一眼,不断在想,该送他什么呢?
夜色愈来愈深,耿竞青和梁又夏都不算话多,但另外那两个实在太能说,竟硬生生吃到快九点,期间酒瓶不断上桌,满了又空,满了又空。梁又夏手撑着脸,也不知不觉喝了几瓶,脸上染着红晕。
“该走了该走了,”航七醉醺醺地站起来,“喝酒别开车啊。”
耿竞青应该是打算找代驾:“送你回去。”
“我走回去也行……不远。”梁又夏吃得有点撑,不大想坐车,下意识回道。
耿竞青看着她,说行,那一起走回去吧。
夏风飞驰,热得人满头汗,梁又夏默默与他并行。这条道很适合散步,有不少情侣。
她的心跳比平常跳得快些,像是被酒精刺激到了,身旁,耿竞青开口打破沉默:“最近在做什么?”
“就跟和你说的一样,找了家教,去了横店……”
“横店?”
“嗯。”梁又夏笑笑,眼睛亮晶晶的,“我还弄了个演员证,你要看吗?”
正是红灯,两人齐齐停下,耿竞青低着头看她:“要。”
梁又夏还真带在了身上,翻包找出。耿竞青接过,有点忍俊不禁似的:“你这个是高中拍的照片?”
她霎时微囧,还没说什么,又听他讲:“见组照要认真点啊。”
“……我到时给你拍吧。”
才注意到灯光转绿,身边单车闪过,人群涌动,梁又夏微怔,忽地感觉这个场景也很熟悉,她有些出神:“好啊。”
“你呢?”她抿了抿嘴,“电影结束后在做什么?”
这条马路格外宽,他隐隐加快脚步,手臂在她腰后挡了一下,只说:“没做什么。”
“那你怎么……”心里仿佛有什么陷下去了,像一碰就散的酒沫,梁又夏脱口而出,“……又说让我等你。”
耿竞青脚步一顿,这时绿灯竟已开始倒数,他忽地捉住她的手腕,拉着她往前跑,手掌又大又烫。梁又夏迎着满头热风往前,对面的玻璃窗映出她的身影,那长长的头发在眩晕的夜色间飘动,脸庞是朦胧的,身后街流人群都成了两人的布景。
跑过马路,她下意识撤手,可却一时没能松开。牵着的两只手湿润颤抖,梁又夏一愣,抬头。
耿竞青终于松开手,跟她对视:“你刚刚说……”
梁又夏舔了舔嘴唇,看向他,可不知怎么,眼神一会儿停在他眼睛里,一会儿又下移到他的嘴巴,像被酒精驱动着了:“你说‘等我来找你’。”
说完,她咬住点口腔里的软肉,慢慢后悔起来,怎么说的就像是她很期待他来找她一样?好吧,这确实不是假的,可是她说这些干什么?
刹那间,那个悬而未决的问题又浮现了。
那时还是冬天,可那晚她的心跟现在一样热。
耿竞青静静看着她,半晌才开口:“本来是想等你准备好了再来找你。”
梁又夏哑然,终于把手抽了出来。而他一动不动,过了会儿,侧头任晚风吹过,像在自言自语一般:“毕竟不知道你想好没有。”
第47章 一定会成功的
梁又夏晕头转向地回到宿舍, 倒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好一阵才发现手心仍湿着。
她慢慢抬手,抚上心脏的位置, 那里的跳动那么用力混乱, 像是怕无法证明什么一样, 难以停止下来。
过了会儿,她下床掏出演员证, 照片确实是傻了一点。端详片刻,梁又夏拿出手机, 一条短信来回斟酌许久,还没发出去, 那边就主动开了口:“什么时候?”
耿竞青暑假抽不出时间, 回来有些事情要忙, 梁又夏不想耽误。
而她自己呢,开学后肯定也忙得不行。
想了想:
“十月份?”
好久,那边才回:“好吧。”
似乎不太满意。
梁又夏回了个“好”,手指仍在敲着,她是不是该编辑什么?在他说了那么直接的话之后?然而耿竞青似乎真的就是自言自语一样, 并不要求她即刻回答。
可另一方面, 剩下的路里她总觉得他在看着自己, 眼神非常强烈,让她有种想逃开的窘迫。
她隐隐感觉他跟在剧组时相比不太一样了,回到了还没去拍电影前的状态。过了两个月,她和他都逐渐走出了《赤情下行》, 陶雨和明骁的影子正在淡去, 而另一层东西则难以忽视地蒙了上来。
里边是风风火火的现实、许许多多的吻、一个问题、和一个未竟的答案。
八月末正式开学,舍友疯狂追问, 事情又多又杂,梁又夏重返校园,却一直心神不宁,时不时就想起电影的事。
而这时也传来了消息,《赤情下行》后期制作已完成。
闭关许久的徐永君终于联系了她,通知了进度,大意是要她来参加内部试映会,顺便开始准备宣传的事了。
梁又夏哪懂什么宣传的事,去到现场时遇到大拨圈内人员,都是在荧幕上常常出现的。
她挨个跟他们打招呼,如梦似幻。
耿竞青并不在,不过听说他已经看过了。她能感觉到有很人在注视着自己,这回则是徐永君领着她引荐,心情似乎非常好。
灯光暗下,漆黑之中,只剩下眼前的幕布。
梁又夏定定地看着。
全片124分钟,色调很阴郁,每个画面都让她感到熟悉又陌生,就像是推开了一扇以为已经不存在的深蓝色的门,然后发现那些场景其实从未远去,而是永远地留在了那儿。
电影结束,现场掌声不息,梁又夏被徐永君拉着站起来,才恍然自己真的完成了一部电影——
真真正正的,用了一年,做了一个主角。
“回去等我消息。”徐永君道,“有谁来联系你都先不要应。”
有谁会来联系?梁又夏心一动,点头:“好。”
刚开始看电影时她很不好意思,尤其是那些亲密片段。因为不乐意看自己,梁又夏便只好看耿竞青了。
看他,观察他,心里仿佛有什么开始喧嚣起来,直至映后也没停下。
她靠在放映室的墙壁,仰头望了半晌,给他发了短信:“要不就明天吧?”
刚好,十月一号。
不想再等后天,不想再等更久。
“我早上去接你。”
翌日,阳光灿烂。一路飞驰至横店,路边野花也漂亮。
耿竞青手指勾住车钥匙,脖子上挂着相机包,下车。他有段时间很痴迷摄影,一放假就带着相机往全世界的摄影节跑,和一大帮有名无名的摄影爱好者萍水相逢。自认绝不是自来熟的人,可莫名其妙地,还接收到很多本该秘而不宣的后期技巧,可能是因为他当时太小了,让人蛮有教导的欲望。
那时耿竞青也才十四五岁,已经在国外过了两三年,身边只有一个照顾他生活起居的管家。
哪怕是国庆假期,横店里也仍然很热闹,梁又夏没怎么打扮,找了一堵灰灰的古墙:“要不就这里?”
“行。”耿竞青脖子上挂着相机带,“你喜欢就行。”
“那我开始了?”他举着相机,大半个脸被遮住,声音有点含糊,“等等,我看下手机。”
今天他一直在看手机,梁又夏知道为什么。
她把头发拨到两边,靠着墙,趁这个机会看他。
“……入围了。”然而很快,耿竞青就抬起了头,嘴角扬了扬,直直看着她,“报名的奖项全入围了。”
全部。
“是吗?”梁又夏笑了笑,也说不出心里什么感觉,“拍吧。”
他再次举起相机,而梁又夏直视着镜头。
以前总是她去找相机。拍证件照、拍毕业照、为申请奖学金拍个一寸照云云。想来想去,也就记得这三个时刻,庸常、平淡、目标明确,无关有趣和珍贵。
然而这是第一次,有人带着相机来找她,这么不嫌麻烦,好像拍照不再是任务一样。
分明不远处有施工的声音,但这一刻,四周仿佛都突然安静下来。
直到耿竞青说“好了”,她也没有移开目光。
天气真是好啊。
尤其是那阳光,不过分炙热,照到身上暖洋洋的。耿竞青的头发在金灿灿的阳光底下显现出一种野生动物般的质感,正低着头看向相机,神情认真又执着,甚至有点温柔。
梁又夏突然觉得耿竞青确实很适合当演员,因为她发现自己很愿意观察他的一举一动。
而耿竞青不知道为什么,也低了那么久的头,耳朵都被晒红了。半晌,他才打破了沉默:“拍好了,来看看。”
于是梁又夏走过去,站在他身旁,垂眼看着照片。
她是那样的吗?
她就是那样的。
他一向自信:“拍得好吧?”
“嗯。”
安静了会儿,耿竞青轻声说:
“你一定会成功的。”
梁又夏感受着心跳,回他:“是我们。”
十月份几乎是在焦灼中度过的,金马舞台高手过招,各大媒体争相推测报道。徐永君表面没着急出手,实际上却把《赤情下行》定在十二月一日上映——
世界艾滋病日,很有意义的日子。
然而另一方面,定档日期就在金马后一周,不可谓没有野心。
梁又夏简单地接受了一些采访。相比于她,作为耿敖儿子,耿竞青此次受到的关注确实更多一点。
不过徐永君没有说错,那次放映会之后,有不少娱乐公司向她抛了橄榄枝,而梁又夏平心静气,全都没有理会。
十一月初,梁又夏去挑了礼服。她不太懂时尚,身边也还没有像样的服装团队,本想简单选个就作罢,可这时,一个女孩忽地开口:“你试一下这个。”
“你穿紫色很好看。”她戴着墨镜,但并不酷,因为是娃娃脸,有种小孩偷带大人墨镜的感觉。
“我学艺术的,听我的!”
“……好。”梁又夏微愣,听着她的去试了衣服。
一出来,众人连声赞叹,那女生很开心,墨镜一摘,笑眼眯起来:“我就说吧!”
“幸好听了你的。”梁又夏笑笑,“你是学服装设计吗?”
“嗯,不过……”她看了她半晌,主动说,“要不加个联系方式吧?”
“好呀。”
“我叫林佳佳。”
梁又夏跟她简单聊了几句,意外的很投缘——只不过没想到,两周后在金马奖颁奖典礼上,会再次见到入围最佳美术设计奖的林佳佳。
这倒是那天晚上最不必提及的微小惊喜。
因为她更没想到,那晚,她登了两次舞台。
第48章 美梦成真
飞去台湾的前一夜, 耿竞青几乎一秒都没睡着,躺了半晌,拿起床头柜里一本书。
《我愿意》。
摩挲着书皮, 太阳穴又有些发疼, 要想的事情实在太多了。这一年来, 那种兴奋与焦躁交替而无法入眠的情况有三次,一次是海边那回, 一次是饭局那回,而后便是现在。
今夜之后, 或许又是一个难眠的夜晚。
飞机上他全程睡觉,睡醒时一看, 左前方的梁又夏也歪下了头。耿竞青看了她一会儿, 不知怎么, 感觉心里没有那么躁动了。
他侧过头,望向窗外。
一行人先到了酒店,立马开始准备行头。
两人房间在同一层。耿竞青换衣服时也神色不霁,完事了推门一看,那边的梁又夏早已换完礼服, 正靠在墙上。
耿竞青一愣, 目不转睛地看了会儿。
她穿了条紫色的裙子。这颜色其实很难驾驭, 但她肤白身瘦,反倒穿出一种别样韵味。说来梁又夏其实也就二十岁,而这身优雅知性,看起来倒多了几分气场。
耿竞青有种感觉, 她真的变得不一样了。或者说——梁又夏本来就该是现在这样的, 而今夜过后,所有闪光灯都会对准她。
耿竞青莫名其妙地确信这一点。
“你好了吗?”梁又夏在发呆, 似乎有点紧张,听到动静,不自觉向他靠近。
是那种散发信赖感的姿态。
他被那种姿态取悦:“……等我一下。”
说完,转身回屋,但不知怎么又折返了回来:“算了。”
“怎么了?”
“我本来想找条紫色的领带。”
梁又夏一怔,看了他一眼,笑了:“很不搭啊。”片刻后又轻声说,“……这样就很好。”
车子驶至红毯。
梁又夏手心发汗,跟着剧组人一起走过红毯,她不太适应镜头和媒体,但想起化妆师说的:她做什么表情都不会崩,而淡笑最合适。
总之,走完这一趟,心里倒没那么紧张了。
《赤情下行》先报奖后上映,姿态造足,但太有神秘感,加之团队很年轻,并没受到很大关注。这倒让众人都自如许多。徐永君老神在在的,一副进取心不强的样子。
梁又夏坐下来,还算是游刃有余地应付完社交,忽地注意到什么:“那是你爸爸吗?”
不知怎么,身旁的耿竞青似乎僵了一下,只点了点头。
他有一瞬间是面无表情的,一身黑色西装,头发理成了侧剃,侧脸线条极其锋锐。梁又夏还没反应过来,他就主动转移了话题:“紧张吗?”
她没多想,注意力聚焦在眼前的舞台上:“还好。”
确实还好。《赤情下行》从剧组到片方没一个爱说大话的人,而今夜众星云集,入围已是惊喜,她根本没想着真捧奖杯回来。
梁又夏喜欢努力去做,然后放低预期。
一边,耿竞青不知在想些什么,忽地说了句:“一会儿等着上台。”
“……”梁又夏无言,又有点想笑,抬手想拍过去,然而他飞快抓住了她的手腕。
梁又夏一怔,心陡然停了一拍,又听他道:“我们再打个赌吧。”
“……什么?”
可此时主持人已经上台,摄像机正记录台下,众人都停止了喧闹。梁又夏轻轻把手抽出来,没去深究。
开场结束,颁完了最佳剪辑和最佳音效。《赤情下行》入围前者,但并没获奖。
下一个,是最佳新演员。
她抿住嘴巴,悄悄抓紧裙子,感觉到身旁的耿竞青和徐永君都看了她一眼。
这是梁又夏最有可能获得的奖项。她清楚这一点,虽努力放低预期,但确确实实梦想过。
大屏幕上开始播放入围人选的演出片段,都那么耀眼夺目。说来可笑,直到此时她才知道她的对手。而梁又夏在最后一个出现,那一刻,她感觉上面的自己真是很陌生。
陌生,但有机会吗?
颁奖嘉宾迈至话筒前,讲完串词,面带微笑道:“本届最佳新演员得主是——”
梁又夏手指紧绷。
“洪希桂!恭喜!”
她微张嘴,侧头朝着那边惊喜的洪希桂鼓掌,面上仍然是笑着的,心中却难以抑制地感到失落。
浓浓的失落,失落到几乎让她很难控制表情。
耿竞青蹙了蹙眉,没吭声,似乎是在思忖着什么。
等“最佳新演员”洪希桂说完获奖感言,梁又夏深呼吸,找到机会跟耿竞青低语,强颜欢笑:“你猜错了。”
她理了理头发,努力转换心情。没关系,她第一次来台湾,还是参加电影颁奖典礼,这已经是人生里非常闪耀的一页了……
可下一秒,耿竞青低声道:“但我还是要打那个赌。”
梁又夏失笑,隔好久才低声回:“打啊,反正上次我输了。”
时间一分一秒流过,《赤情下行》很快有了第一个奖项,那便是属于林子珺的最佳女配角。
梁又夏起身同她拥抱,真情实意地为她鼓掌。
第二个奖项是徐永君的最佳导演。
掌声如雷,台上,是徐耀来颁奖,父子俩相视一笑,媒体估计已经想好什么“父承子业”的标题了。
《赤情下行》已有两项收获,梁又夏看着他们,却微微低下头。
她确确实实为林子珺和徐永君开心,然而与此同时,方才淡去的失落重回心中。
她的戏耗费了剧组大部分时间。
一年。
已是深夜,场内人多,簇拥着热闹。梁又夏坐得久了,却觉得有些微凉,她摸了摸手臂,开始观看入围“最佳女主角”的电影片段。
影后。
梁又夏还是在最后一个出现,她是里头女演员里年纪最小,也是面庞最青涩的。在她之前,甚至有个她从小就知道名字的老演技派,技艺炉火纯青,也是本次影后的热门人选。
没戏了。
梁又夏默默地想着,已定格好表情,心仿佛被悬在一个很高的位置,就等着坠落。
失落,沮丧,紧张。
没有期待。
全场寂静,可这时,身旁的耿竞青忽然俯下身子,凑近她耳旁,声音又闷又低,却带着狂妄:
“梁又夏。”
“……”
“要是我们都赢了,你答应我个愿望吧。”
梁又夏一动不动,只觉靠近他的耳朵发麻轻颤,台上,颁奖嘉宾抬头高声:“本届最佳女演员得主是——”
她完全失声了。
“第一次演戏、第一次金马提名,来自《赤情下行》的梁又夏!恭喜你!”
空气一凝,紧接着是如潮的掌声。
梁又夏怔怔地站起来,被影后的大奖砸得头脑恍惚,只觉天旋地转。众人都在为她鼓掌,她的陶雨又出现在大屏幕上,而电影之神正在注视着她。灯光如昼,掌声越来越大,梁又夏慢慢走上台,接过奖杯。
所有人都看到了,这个不知道哪里来的女孩成了黑马。
这或许不是众望所归,但一定名副其实。
梁又夏根本没有准备获得影后的获奖感言,紧握住话筒,忍住了哽咽,缓了好久才开口:“我要感谢《赤情下行》的所有工作人员,所有为这部电影付出的人,还有我自己。此外我想对这部电影所关注的人群说一声抱歉。”
没有想到她会这么说,全场皆静。
“我想,我饰演的角色只展现了一个重要的问题的小小切面,可能切得歪了,不足以去代表什么。”
“最后——”因为方才的话,不少人又鼓起了掌,梁又夏静了静,“我要谢谢耿竞青。”
那时她没想到,自己这番话会被媒体大肆报道,斩下大波cp粉:“跟你在一起真的……”她一阵卡壳,慌乱更改,“跟你在一起工作真的让我很难忘。”
台下的人都在友好微笑,她握着奖杯下了台,仍觉身在美梦。回到座位,终于有了点实感,可却不敢去看身边的人。
耿竞青的手指在轻轻敲着。
影后颁完了,下一个是影帝。
他说的是“我们”。
流程继续,短片放了,串词说完。
众星璀璨,皆在蛰伏,坐立不安。
耿竞青并没有看她,注视着前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答应吗?”
片刻,她笑了:“好。”
当“耿竞青”的名字被说出时,梁又夏被同重量的惊喜砸住。她抬着头看他,却只看到金色的光线滑过他的额发、鼻梁、喉结下的领结和修长的手指。前方,所有人都转过头,望着这个并不陌生而肆意张扬的少年。
耿竞青大步迈上舞台,站到灯光底下。
他说了跟梁又夏相似的话,是另一匹跟她齐驱的黑马,脸庞紧绷,直到说到最后一句时才有了笑意。
“我跟一个人打了一个赌。”
耿竞青凑近话筒,勾了勾嘴角。
“现在,我想,我的愿望要实现了。”
不明觉厉的掌声响起,梁又夏察觉镜头对着自己,神情不动,可心中早已悸动又慌乱。
场面在宣布最佳影片时彻底失控,没有人想到,《赤情下行》斩获了最后四个大奖。徐永君领着众人登上颁奖舞台,所有人都激动万分。
梁又夏站在第一排,余光里看着耿竞青的鞋尖,脸庞烫着,心神不宁。
明天一早,她和他的名字会占据报道头条。
而此时此刻,她只想完成她的赌约。
车是分开坐的,梁又夏手捧奖杯先回到了酒店。她走出电梯,在房门前踌躇了一会儿,但并没有进去。又拿出手机,但也什么都没发,连小姨和梁子杰的短信也没回。
脑里乱纷纷的,让她的心跳渐渐快起来。
电梯发出“叮”的一声。
梁又夏还没准备好,一个闪身,愣愣地躲到了暗角。
然而很快,眼前就闪出她在等待的身影,梁又夏猛地伸出手,扣住他:
“耿竞青!”
耿竞青一顿,同样拿着奖杯,直直朝她看来。
不知怎么,她脱口而出:“……其实我给你带了礼物,生日礼物。”
“什么礼物?”
“铅笔,可以收藏也可以用的那种铅笔。”梁又夏声音含糊,“我想了下,你什么也不缺,就是喜欢用铅笔,可是又没有专用的,那我就送你铅笔吧——不准弄丢。不管怎么样,以后每年生日都会送你一支。”
“好。”
“每年生日。”耿竞青声音低哑,似乎笑了笑。
他慢慢靠近她:“算答应了吗?”
梁又夏轻声说:“我不毁约的啊。”
“嘭!”
就这时,不远处的窗口上蓦地映出绚烂烟花。梁又夏侧头一看——烟花,又是烟花。光影在深夜里流动,奖杯掉在地上,耿竞青终于吻下来,那些压抑已久的情感再也无法遏制,他不是不懂她的想法,所以真的等到现在才发起进攻。上次她输了,这次他们一起胜利。
她抵着墙壁,被吻得七荤八素,含糊着,难得说出那么酸的话,送你一百万年。耿竞青笑着咬住她,那我记住了,又加了一句,永远永远。嘴唇撞着撞着,肩膀碰着肩膀,心脏一起狂跳,它们是敏感年轻的肌肉,惶恐爱又渴望爱,而她和他都是由它们组成的。
现在,他们要一起赴向一个地方,在那儿星光璀璨,烟花永不坠落。
永远永远。
说好了的。
第49章 重播
有关《我愿意》的新闻迅速在网上发酵起来, 相关词条在热搜上高居不下。
近年来紫丝带妈妈群体受到大众关注,而《我愿意》正是围绕着这个题材,加之作者匿名、出版时被宣传为其绝笔、而后砍下数个大奖……种种因素添加, 经年过去, 影响力只增不减。
而现在爆出, 这本书的作者是李瑶春——
那么这本书是否投射了现实?大名鼎鼎的导演耿敖竟是这样的人,而耿竞青, 则是那个被藏匿起来不能跟母亲见面的孩子?
一时间,网上众说纷坛。有人翻出原书, 逐字逐句分析,《我愿意》笔触平静, 阅后却让一众读者心中压抑悲愤, 难以脱离书中情绪——
但也没有了可以替作者讨伐的对象。
因为四年前, 耿敖因病去世。
所有问题便刺向了耿竞青。
“我说为什么耿敖跟耿竞青关系那么诡异,没想到是这样……”
“如果书里讲述的都是真实发生过的,真的也太难受了。”
“李老师为什么不愿意署名啊?为什么不直接曝光耿敖?”
“热知识,这个问题到现在也没有法律规范,曝光了也没用吧。一家子公众人物, 可能不想影响到小孩吧。
“女人真难, 做母亲更难, 尤其遇上耿敖这种背景的禽兽。”
“所以她真的像书里的蔓秋一样是自杀吗??我的天啊……”
“这个不是,她是因为车祸去世的,当时有报道。”
梁又夏睫毛微颤,继续划下去。
“看书里描述耿敖就是一个阴晴不定的暴躁狂吧, 也不知道会不会遗传。”
她倏地关上手机, 心脏像被什么不轻不重地划了一刀,一开始觉得麻木无感, 细细去看,却发现那儿在汩汩地淌着血。
“别看了。”这时,王丽娜的声音响起,“好好休息一下。”
这突如其来的舆论导向也影响了综艺的拍摄,耿竞青暂时回长青处理事情,《旧的老的桃木门》命运多舛,又得停一停。
梁又夏静了静:“……你早就知道了吧。”
王丽娜一怔:“嗯?”
“这件事。”梁又夏慢慢道,“也是,要不然《我愿意》的版权怎么落到长青头上的,根本没有什么代理人,是耿竞青继承了。”
王丽娜沉默片刻,她人脉广,这件事的来龙去脉自然也有所耳闻。
“是,你当年被叫去出演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但我怕你多想,我怕你拒绝我就……”
“难怪,难怪会是我,”梁又夏打断了她,“我不该去的。”
“我不该去的,我明明……他是为了《我愿意》才想做影视的……”梁又夏呢喃。
“又夏,”王丽娜露出一点忧色,“你不要钻牛角尖。”
“我不是钻牛角尖。”梁又夏回头,“我只是接受不了自己过了那么久才知道。”
“这一点你可能欠了他,但别的你不欠,懂吗?”
王丽娜大步上前,紧握住她的手。
刚分手那两年,梁又夏封闭拍摄,逃避现实,不知道网络上的风言风语,王丽娜却记忆很深——当时她因为家里的破事暂停了工作,结果没过多久,耿竞青连接烂片的争议又引爆了网络。
那会儿他还算幕前人物,虽然极少经营,且已经转向幕后,但热度和粉丝一个都不少。
这几部烂片不是烂在耿竞青,是烂在一看就知道是投资方硬塞、抢占剧情的配角团。粉丝们不敢相信他会接这种奶新人的烂本子,可事实是——他确实这么干了。
尽管演技仍然在线,可因此也被大众诟病,没了口碑。
居家待业的王丽娜困惑不解,但稍微打听,便知道是怎么回事。
那些时间里,他被嘲讽挖苦,个性越发古怪,而她在国外封闭拍摄,刻意沉淀。
他们成了两条平行线,在岁月和一万公里的眺望中渐行渐远,慢慢的都以为自己放下了。
但好像不是放下,只是都不愿意去想了。
梁又夏看着王丽娜。
欠?
欠的话……能只用欠来说就好了。爱是那么简单的事就好了。如果“欠”是一个负号,她不是不能容许,也不是一定要谁比谁更多,也不是一定要“爱”相等——可事实是,这样一种符号根本不存在,他们成了完全孤立的两个数据,潦草到无法去界说。
而梁又夏讨厌潦草,害怕归零。
见她没有回复,王丽娜叹了口气:“可能这就是我会离婚的原因吧。”
梁又夏勉强笑了笑,却在心里说,不是的,这不是一回事。她垂头半晌,拿起了剧本,意思很明显。
见状,王丽娜又无声叹息:“明天就开工了。”
只说了这句,关门离开。房间里,梁又夏微微出神,凝视着那一行行黑字。耿竞青昨天离开的,走得悄无声息,就像是去处理一件很寻常的公事。
她没有跟他见面。
《旧的老的桃木门》也说得上事故多发,然而这回却没让节目组愁容满面。
这段时间耿竞青热度极高,两年前的许多往事又被翻出来,《90分拍摄》可以说是蹭了个行走的流量王。
梁又夏想起昨天总导演的表情——那种带一点喜色或者看热闹的表情,不自觉地把纸面捏了起来,指尖有点发白。李瑶春为什么不愿意署名?为什么,她现在知道了。
看了一页剧本,梁又夏意识到这根本没有意义,她的心太乱。每隔两分钟,她就拿起手机看一次,就这样过了快四十分钟,终于有了最新消息:
【长青文化发布声明……】
大概意思是此为私人家事,不便多说,之后也不会再回应。到晚上的时候,热搜词条都降了下来,梁又夏愣愣地捧着手机,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情绪。
她没了胃口,草草咽了几口饭,便走出屋门。
蓝黑色吞没了整个夜晚,云块昏沉浓郁,像是在酝酿一场漩涡。
梁又夏踩着干涸的地,没有方向,只是在乱走。余光里她看见了耿竞青的房子,关着门,又想起来,里面有个“万事安康”的门笺。
心头如刺了根针,脚步滞了片刻,梁又夏走远了,把它抛在了后头。
渐渐地,整个人在夜色里浸没。
“又夏姐?”
前头,有一道身影站了起来。梁又夏微怔:“……硕心?”
“是我,你散步吗?”
她胡乱地点点头,两人一起陷入了沉默。童硕心也是一副满怀心事的样子,可却没找托词离开,反而主动跟她并排走在一起。
过了片刻,梁又夏低声打破安静:“……是有什么想跟我说吗?”
“啊?”童硕心眨了眨眼,摇头,但忍了半晌还是道,“……我就是担心我哥。”
“……”
“他……状态不好,这一两年终于稳定了些,可又抗拒起吃药。前段时间我妈特地让人把药拿给我,我又特地拿给他……结果现在又出了这种事情。”
她需要宽慰,可梁又夏此时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喉咙想被扼住了一样。
童硕心瞥了她一眼,似乎在纠结什么,过了会儿又挤出一句:“耿竞青脾气很差。”
“……”
梁又夏屏住呼吸,不知道她怎么说起这个,他脾气差吗?
或许不管发生什么,她都会给一个否定答案。
尽管他们在一起的后几年,耿竞青确实越来越缺乏安全感、容易急躁,以至于她有点不知该怎么应对……
她和他后来总是吵架。
童硕心又说:“又夏姐,我先回去了。”
梁又夏有点恍惚:“好。”
然而只是刚走两步,童硕心回过头,忍不住了一般:“又夏姐,你看到网上那些消息了吗?”
“看到了。”
“车祸什么的……也看到了吗?”
“看到了。”
“哦。”低头想了想,她抿住嘴,又在纠结。
梁又夏看着她,不知为何,心跳开始变得沉重,仿佛被什么拉着要坠下去。
还没等她说出那句“说吧”,童硕心终于开了口:“其实我哥之前不过生日的。”
…什么?
“到七岁的时候,都是我舅妈带着他,后面两个大人要离婚,耿……我舅舅就把我哥藏起来了。家里人谁也管不了。三年,我哥和我舅妈三年没见过面。”
童硕心有些艰难地说:“我舅妈习惯按农历给他庆生,他是农历六月出生,身份证上也是这个日期,但实际上都是七月份过生日。后来……他十岁生日的时候,就在那一天——应该为他庆生的那一天,我舅妈终于找到他了。”
“但耿敖发现了,载着我哥离开,我舅妈着急追上去,没注意到马路驶来的车……”
如被当头一棒,梁又夏脚步有些不稳,而童硕心继续道:“他后面再也不过生日,也不收生日礼物,在这方面很敏感。我妈心疼他,想了个折中的法子,按身份证上的日期给他庆生,但他也很排斥,后面我们一家就不提这件事了。”
“是从你开始,他又愿意过生日了,按农历那天。”童硕心语气不稳,“我说这个不是为了……又夏姐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跟你说这个。我就是想着节目还要拍下去,你们又要搭档演戏,可他这几年情绪状态真的很不好,如果可以,你不要跟他吵架起摩擦,就当……就当……”
她说不下去了,而梁又夏的心又涩又沉,只哑声回:“我知道了。”
她失魂落魄:“他这几年到底……“
就这时,一阵模糊的车声传来,两人齐齐回头望去。
那是耿竞青的车。
似乎是看见了这边的场景,车子一瞬放缓,里面的人偏头望了过来。
梁又夏的脖子霎时僵直,就那么盯着他,盯着他背后靛蓝深邃的夜空,她还是被那漩涡卷进去了。她被死死拉入回忆的漩涡里。
——是从你开始。
这么静了一会儿,车子开走了。
第50章 痉挛
夜晚, 梁又夏醒了一次,在黑暗中睁眼许久,才勉强睡去。
可翌日一早, 节目组临时通知, 考虑到近期的突发情况, 他们决定安插一个游戏环节。
或许他们是想用节目的氛围来平息骚动,但梁又夏的心如一潭死水, 没有多余的心情。
到了现场,气氛不如从前热闹。梁又夏远远地看见了童硕心, 只简单地点点头。她走进人群里,敏感地意识到众人的变化——近日舆论错综复杂, 他们全都看到了, 既有种吃瓜看热闹的意思, 也有点撞见私事的窘迫。
人都到齐,就剩下耿竞青。
“又夏姐。”骁骁跑过来,举着手机,“节目组让你看一下照片。”
这一组都是《旧的老的桃木门》剧组的照片,节目组打算po在官方账号上。
梁又夏无所谓这些, 只随便扫了一眼, 刚要点头:“……等等。”
她拿过手机, 点开最后一张——那张拍的是剧本。
演员们拿到的剧本都是一样的,只不过私下做笔记时,大多都会标出自己的台词。最后这一张,用黑色水笔在明骁的部分做了记号, 笔迹极其熟悉。
骁骁疑惑:“怎么了?”
“……没事。”指尖几不可见地微颤, 梁又夏移开视线,有些愣神。
细节是一把磨人的钝刀, 她不该这样发散,可却无法控制——在一起的每年她都会送他铅笔,不止在生日,是只要看见了都会收入囊中,无论品牌,样式,价格。
耿竞青用不上那么多,就会收藏起来,平日里就只用她送的那根辉柏嘉伯爵。
她记得最后那年他忙得不可开交,总是她先躺进被子里,侧过头看,他在灯下拿笔划项目书。笔尾反射的光是银色的,久了,就变成一条狡猾的、在回忆里游走的鱼。
“没事。“梁又夏又低声说了一遍,“去吧。”
她抬起头。节目组,摄像机,翠绿青树下年轻的脸庞。这一切像是张鲜活的照片,乍一看,没有时间的痕迹。
“耿总?”
忽然,四周都安静了些。
梁又夏慢慢转过身,定在原地。
耿竞青没有风尘仆仆的样子,神色寻常,仿佛这些天什么也没发生过。
那边的骁骁噤了声,在心中暗暗揣摩。这些天她把手机都要刷烂了,没敢跟任何人说,几年前自己算得上是“情有独钟”的路好粉,当时最喜欢看各种小道消息,分析两人的性格。
她觉得梁又夏是比较好看透的,性子不热情,但友善温柔,一步步走来很有原则;耿竞青则是外冷内热,看起来没那么成熟稳重,甚至有点自我,但有时又让人觉得他心里在规划着什么,把路走得很固执。
可看了如今这个爆料,再去打量,居然觉得他有点阴沉沉的。
“来来来,要做什么?”
杨帮主动开口热场,听到他出声,众人才渐渐热络一点:“耿导!”
耿竞青看着他们,面色冷淡,嘴角却浮现出若有若无的笑意,说不清是嘲讽还是什么。
他的眼神瞥过杨帮,扫向面露担心的童硕心,眉头拧了拧,接着才落到梁又夏身上。
那一刻,他感觉有某块肌肉痉挛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