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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带片 雨里树 12258 字 8个月前

梁又夏一愣,但没多说:“嗯。”

“然后你这件事,他们想这样……”其实,也没法给到她什么真正的补偿,毕竟从目前的调查情况来看,她没有遭受到“实质性伤害”。

“我跟他们提的要求也都答应了,不会拿这件事做什么噱头。”王丽娜说,“会艾特你道歉,你也发条微博回应一下,粉丝们也挺担心的。”

“好。”

“至于那个流浪汉……我也叫刘律准备了,耿竞青那边有这么消息吗?”毕竟,梁又夏被非法入室是一方面,他为此殴打他人又是另一方面了。

梁又夏静了静。

“他没回我短信。”

王丽娜一愣,有点卡壳地回了句:“那、那有的人就是不经常盯着手机的嘛。”

闻言,她低着头,不再说话。王丽娜过来拍了拍她的肩:“对了,过段时间要去姚丽婚礼,没忘记吧?”

当然没有,姚丽是她拍戏认识的朋友,一直关系还算不错。

她的婚礼甚至是梁又夏回国的一部分理由——也不能说是理由,更应该说是借口——也不只是“她的婚礼”,而是,她是要跟罗业然举办婚礼。

梁又夏必须承认,她远在国外听到这个消息时,确实想到了耿竞青。罗业然的婚礼,他应该会去吧。

当时,她就是那么轻轻地,没有痕迹地想了一下。

“没忘。”梁又夏捂了下脸,“好了,你先出去吧,我想再睡一下。”

等王丽娜出去了,她再次打开手机。梁子杰和请假离开剧组的航七估计是不久前才看到热搜,连打了几个电话,梁又夏一一解释,又回了几个熟人的短信,而后登上微博。

混乱不堪。

她转发了官号的道歉说明,斟酌着语句,而后就退出了软件,没有心情再看。再躺在这张床上,一时竟有些恍若隔世,毕竟昨晚实在发生太多了。

太多了。

一直等到她睡醒再起来、吃完中午饭、看完剧本,他也没有回她的信息。

梁又夏不是在意这些的人,她甚至是无所谓这点的——但这次不一样。信息有时很重要,像昨晚一样,像昨晚后一样。

她看了窗外,下午时分的天空,明净也明媚。今天梁又夏没有通告,但却打电话给了小涛。

二十分钟后,就到了片场。

第一眼,梁又夏就看见了他。

耿竞青正站在摄像机旁边,跟摄像师说着什么。他又换了身衣服,衣服后背微微汗湿,没有什么表情,比平常更生人勿近。

梁又夏默默看了会儿,就好像现在这个人跟昨晚那个人不太一样。她没有要下车的意思——工作和生活,梁又夏总是希望能分得很开,她当年做到了,现在却越来越潦草。

真是很潦草。

就只是隔着车窗在看。

下一刻,梁子杰的信息:“我带小姨过去了。”小姨颈椎病越来越严重,姐弟俩合计着接她到北京看医生,现在应该是快到医院了。

梁又夏回:“在哪里?我现在也回市区。”

“?”

她只简单说:“今天没通告。”而且,也挺久没见小姨了。而且,她今晚不想在这边住。

梁又夏收下手机,撇开目光:“走吧,小涛。”

车子缓缓掉头,正要开动,小涛却“哎”了一声:“又夏姐……”

她扭过头,却是一愣,耿竞青似乎注意到了她这辆车,正往这边走来。

“还开吗?”

“……”梁又夏心跳微微加快,半晌说,“你等会儿。”

第67章 我爱你

打开车门下去, 就这时,耿竞青也走到她面前了。暮色四合,彤云临近向晚, 那如火烧般的、悄然的霞光在两人脸上落笔, 沉默的一笔。

她舔了下嘴唇:“我就是来看一下, 现在回北京了。”

耿竞青却忽然往前靠了一步,似乎有点哑然和紧张:“回北京?”

“我小姨来这边看病, 我跟他们见个面,明早就回来了。”梁又夏沉默了一下, 不知怎么又加了句,“不会影响拍摄的。”

“……”什么?

“走了。”

“等等。”耿竞青抿了抿嘴, “小姨身体哪里有问题?”

顿了顿, 他说:“严重吗, 或者我陪你去。我这边快收工了。”

梁又夏倒是有点怔忪:“哦……不严重,不用了。”

说完,又安静了一下,她的心跳在这种安静中渐渐平缓下来,越跳、越沉, 连带着语气也有些紧绷。

“你早上去哪儿了?”片刻, 梁又夏开口。

“警察局。”

“说什么了, 现在进展到什么程度?”

“可能会强制医疗,还要等精神鉴定出来再说。”他连“那个人”都不愿意讲了,说完非法入室的事,才提到殴打的方面, 简洁到像逃避, “轻微伤,村民委员会当监护人, 我需要付医疗费,大概一两周结案。”

“好。”梁又夏点了下头,又问,“……你为什么不回我信息。”

耿竞青一下没有吭声了,约莫十来秒,才低声自语一般,说……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这算什么回答?梁又夏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心中似有把冷火燃大,而烟在胸腔堵得很闷很胀:“……不知道会让你好过一点吗?”

他猛地抬眼,然而梁又夏嘴唇翕动,似乎还要说什么,但又及时止住了。

“……我不是怪你。”她有点自嘲似的笑了下,声音很轻,“我就是——”定了会儿,她说,算了,我先走了。

车子渐渐在视野中消失。

耿竞青盯着远方那个小小的点,直至它彻底离开,就好像没来过一样。助理跑过来,耿导,准备开始了。他一言不发,点点头,又把自己压进工作里。

但并不是这样的。

差不多九点的时候,耿竞青离开了片场,驱车回屋,路上却忽地落起了雨。

仍是仲夏,但很久没下雨了,雨滴噼噼啪啪地打在车窗上,带着点灯光的映衬,耿竞青看了会儿,突然就开始想象梁又夏撑伞的样子。

她没让他跟着去。

黑色的轿车猛地停下。耿竞青在车上坐了会儿,就那样静静地看雨,接着莫名其妙拿伞下车。旁边就是一座山,有条人踩出来的道,他也不知怎么了,就是要往那道上走。

九点半的时候,带着鞋底的泥污,耿竞青从山上下来,神色凝重。他刚刚好像在山上听见猫叫了,很可怜的那种猫叫,这个天?一只流浪猫——还是他出现幻觉了。又有躯体化症状了?

回到屋子,他也没着急去洗澡,把一双鞋子都丢进垃圾桶,而后光着脚,站了好一会儿,才抬步走进房间。

他其实一直到七点半才走,那时梁又夏睡得很熟,半张脸埋在他的枕头上——这么比喻很奇怪,但那个场景让他感觉,像是一团白色围巾放在了石头上。

他低下头,仔细看,只是想知道上面有没有落下她的头发。

而后耿竞青回忆着那种感觉,慢慢把手伸向下面,动了起来。有一刻觉得自己真是有点恶心,但那种自厌很麻木,不至于让他痛心或怎么样。

差不多十一点半的时候,他走出浴室,拿出一个药瓶,又接着拆了一板别的药。最近他开始恢复药量了。耿竞青没有动床铺,就那样直直躺下,发短信给海医生:“可不可以加舍曲林?”

海医生很快回复:“不行。”

按过往经验,舍曲林能让他进入躁期,他想要轻躁狂的状态了,快点来吧。不过他也没反驳:“好,什么时候回来,我想安排面诊。”

发完,耿竞青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又继续想象梁又夏撑伞的样子,想着想着,不知是不是药效起了,他的思绪开始涣散。

他突然想起他十来岁的时候,应该是在美国,误进了一个互助会,里面全是双相患者,但从外表上看都只像是普通居民。他们说起自己,说起家人,说起医疗和病程,有个人哭着说,我觉得这只能用爱和时间去治愈,可哪有那么多爱和时间给我呢?

十来岁的耿竞青,当时有点嗤之以鼻。他的双相来得晚了。后来的某天他问海医生,海医生严肃地说,BD需要科学治疗。但此时此刻,他倏然想起了这个场景,哪有那么多爱呢?爱是会被消磨的,他清楚这一点,非常地清楚,太清楚了,所以偶尔会害怕。

或许今晚又睡不着了,他已经连续几天失眠。很快,他又想起了别的,他想起了那只不知是否存在的猫,又想起了昨晚,想起了自己血淋淋的手,不了解的人可能觉得那是“狂躁”,但那不是。耿竞青从来不会因狂躁伤人,尽管当时他有点失去控制力,但那应该是后遗症,或一种可怕的爱。

那不能是狂躁。

差不多凌晨三点的时候,耿竞青再次拿起了手机,谈不上激动或惨淡,就只是想发条短信给梁又夏:

“我爱你。”

发完,他居然睡着了。

第68章 原因

这场暴雨来得实在突然。

早晨七点, 梁又夏从房间出来,特地到阳台上看了看雨势。雨这么大,也不知道一时半会儿能不能停, 今天的戏还能拍吗?

如果不出意外, 今天本来是要拍《旧的老的桃木门》的最后一幕。

吴心田被半软禁了起来, 跟着丈夫和婆婆上了路,却在中途跳车离开了。她跑啊跑, 用那只跛了的脚不断往前,可能跑了很远, 可能也就只跑了五十来米——

那只跛脚撞到了石头,而特意设计的镜头一转, 当看到她卡到石头的时候, 观众才会意识到, 她离大路边缘太近了。

这就是这部电影的最后一幕,等拍完这幕,离整部电影杀青也不剩多久了。

正想着,敲门声响起,是梁子杰。虽然有房间, 但他没跟她们住, 过来吃个早餐, 顺便带小姨再去医院做疗程。

梁又夏去敲了敲小姨的门,却无人回应,她一打开,才发现空了:“小姨呢?”

“嗯?”梁子杰问, “不在吗?”

恰在这时, 小姨提着大袋小袋从外面回来,原来是去买早餐了。梁又夏叹口气, 原本她还打算给她做的。三人一起在桌前坐下,边吃边聊。

吃了会儿,梁又夏拿起手机——

紧接着,勺子当的一声掉进了碗里。

“冒冒失失。”小姨说,抽了两张纸巾给她,“衣服都沾到了。”

梁子杰看了她一眼,却感觉有点不对:“怎么了?”

“哦……没事。”梁又夏匆匆忙忙擦了下溅到粥的衣服,攥着手机回了房间,“我先换个衣服。”

她回到房间,有点呆愣地坐在床上,又拿起手机看了一次,仔仔细细、全神贯注地看:我爱你。那么简单的三个字,他在凌晨三点发了这条短信。凌晨三点,那就是四个小时二十一分钟前,夜最深最寂寞的时候,他在做什么?

突然,梁又夏手指有点颤抖,飞快打了通电话过去。然而很快,那边就接通了:“梁老师?”

是他的助理。梁又夏微愣:“耿导呢?”

“跟陈导几个上山看下情况,怎么了?有事吗?”

“他跟别人在一起吗?”梁又夏稳住声线,“他手机怎么在你这儿呢?”

“是啊,几个人一起上去的,手机是耿导让我保管的……”助理的语气有点无辜和困惑。

“没事了,不好意思。”梁又夏无声地深呼吸,“……不用告诉他我打了电话。”

她挂了电话,但心仍悬着,梁又夏呆了一会儿,又打了个电话给陈晓雅。陈导,耿竞青在你旁边啊?搁前面走着呢,你叫他?没事没事,我就是问一下,不用跟他说。哦……好。

我爱你。她又倒回去看这条短信,上一条还是无人回应的“你在哪里”,这一条就变成了“我爱你”。我、爱、你。

梁又夏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情绪,这三个字或许就像这场大雨一样,来得太突然,也太痛快,痛快到让她的心居然像被刮了一道。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好一会儿,按了W,又按了Y和E,接着忽地删尽。梁又夏轻轻笑了出来。

梁子杰到了她房间门外:“我能进吗?”

“进吧。”

他开了门,看着她:“难道还有另一个版本的微博?”

梁又夏又笑了下,摇摇头:“没事啦。”

“不像没事的样子。”梁子杰走了进来,双手抱臂,“……耿竞青的事?”

闻言,她不禁抬眼,有点复杂地看向自己的弟弟。他有点变了,他变得更关心身边的人……自从佳佳离开以后。

她记得她和耿竞青快分开的那段时间,梁子杰总有意无意地提醒她,想“离间”他们。毕竟谁会支持自己的亲人跟一个不稳定因素在一起呢?

他不太支持他们,却一声不吭地跟佳佳在一起,还转去了临床医学。

但到了现在,梁子杰似乎也想通了。因为对他们来说,那都是唯一的、不能放弃的爱。

哪怕在每一个幸福的时刻,痛苦也确保了纯度。

“看什么微博啊,”梁又夏知道,他估计因为自己常刷娱乐新闻,简直了,“很多乱说的。”

“那不一定,有的就蛮真的,比如你们那些cp粉。”

他又把话题转了回来,梁又夏撇开脸,哭笑不得。

“好吧。”安静了一会儿,她说,“我一直记得你说的话的啊,放心吧。”

很快,梁子杰和小姨出发去医院,梁又夏下楼,前往三萧县。

然而,却堵了好半晌。这不是人流量大的道路,梁又夏有点意外:“怎么回事,居然那么多车。”

“可能是要去那个温泉度假村,呃,叫什么来着,我这几天天天看见它打广告!”小涛看了眼路牌,推断道,“今天七夕嘛!”

“……”

七夕?

梁又夏一顿,原来今天是七夕,她根本都不知道。

雨一直不停,从滂沱之势变为细细绵绵,一路向前行驶,路景仿佛也因这场雨变得柔美。

梁又夏将头靠在车窗上,没有了暴雨给她遮挡,那心跳声愈大起来。

她准时准点到达,先跟王丽娜会面,接着一起前往片场。看他们的意思,这场戏应该还是要拍。梁又夏其实也是这么想的,天然雨幕,也符合故事氛围,何必另改时间。

只不过,演员们就要辛苦点了。

航七已经回到剧组,边给她化妆,一边聊昨天那件事。梁又夏应着,却有点心不在焉,尽管那么可怕的事就发生在不久前,但她居然已经走出来了……怎么会这样呢?

她想着,觉得原因可能是,耿竞青让她的时间流速变了。时间聚集了起来,无法一心二用。她确确实实,满脑子是他。

准备开机了。

梁又夏走出化妆间,挨个打招呼,但眼神总无法克制地漂移。

耿竞青似乎没注意到她的到来,正仰着头看向雨幕,神情放空。

她脚步一顿,这时,耿竞青转过身。淅淅沥沥的雨间,喧闹焦躁的人群,外界的一切仿若都在那一刻消失。两个人同时移开目光,低头看被沾湿的鞋边。

“……耿导。”梁又夏还是低声喊了一句。

“嗯。”

她抿了下唇,很快开始走位,必须收心了。但也真是巧,就这时候,雨又突然下大,拿的伞有些小,所有人都险些被浇湿。

这怎么办?若是暴雨,那必须停工了,否则灯光和摄像机都要被破坏。

梁又夏撑着雨伞来到一边,忽地注意到耿竞青看了过来:“……”

剧组等了差不多一个小时,期间耿竞青一直望着雨,似乎也没太为这个局面担心。接近正午的时候,雨势才终于小了点,于是大家立马就开始调整布置,抓紧时间拍摄。

梁又夏反复确认走位,那个镜头很巧妙,为此磨了很久。

“A!”

然而,灯光却出了点问题,导致画面有点异常。她又要重新吹干头发、整理衣服,回到戏最初的时候,否则衔接不上。

梁又夏斜眼看向耿竞青,感觉他神情有些疲惫和漠然,不知是不是因为这突发状况。

终于,在下午两点的时候,这幕戏结束了。

她还坐在地上,一旁就是斜高的山坡。骁骁赶紧跑过来,拿了个大毛巾把她裹住。

这场戏,吴心田没有获得确切的结局,或许她摔下去了——就像第一回撞见涵明一样,或许她没有。对她的结局,电影保留了一丝遐想,梁又夏心里有点落寞,但也不算沮丧。

饭也都还没吃,剧组的人加快速度,坐车下山:“订了参鸡汤!都到大堂里吃吧。”

梁又夏先是洗了个澡,接着前往大堂。到达地点,里面已经坐满剧组的工作人员。她抿了抿嘴,抬眼一扫,却蹙起眉。

“……耿导呢?”

“啊?”助理回复,“哦……他让我们先下来,他好像要找个东西。”

“找东西?”梁又夏愕然,扭过头,就这时,雨再次、再次,蓦地下大了,甚至还伴有一声惊雷。

助理也傻了一下,说了句:“我打个电话提醒他。”接着便拿出手机,很快,那边就接通,一切似乎很正常。

助理提醒完,有点战战兢兢和迷惑地看着眼前的梁又夏:“梁老师……”

“他说什么?”

“就说,‘我知道了’。”

梁又夏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助理心有忐忑,能感觉到在她看来他很不靠谱,甚至失职,总之这个梁老师对他很不满意。

可他也有点奇怪,耿导一个成年人,那么担心干嘛呢?而且那份担心也来路不明的,莫名其妙。

他暗暗观察,见梁又夏找了张椅子,应该是要坐下来——

接着,站起身,走进雨中。

梁又夏没有什么表情,独自开车上山,也没有打电话给他——他绝对不会回她的,她知道的。

这是一种得而复失的感觉。

雨比上午的任何一个时刻都要大,大得近乎要让整座山峰倾倒,深绿色的树也被打得歪斜,像丧失了力气。车子开得有些艰难,刮雨器一会儿升起,一会儿降下,一会儿模糊,一会儿是惨酷的清晰。他在哪儿?

但在十来分钟后,梁又夏看见了他。

她顺理成章地要找到他的。

耿竞青没有撑伞,站进了一个灌木丛里,弯着身子,似乎在找着什么。梁又夏看了他一会儿,拿起雨伞,慢慢地靠近。

她的脸庞在雨中显得冷白,眼圈则深深的,不知不觉放轻步伐,喊:“耿竞青,你在干什么?”

耿竞青没有吱声,黑色的头发已经被完全淋湿,衣服也贴紧身体轮廓。他真的瘦了不少,上身的线条就像梁又夏的指甲会在他背上落下的抓痕,深刻、鲜明,但很快会消散似的。

“……耿竞青。”

四周唯有雨声,梁又夏抹了把脸,已经不知道是泪水还是雨水。她闭紧嘴巴,只是目光跟着梭巡,看着他从一个灌木丛跳到另一个灌木丛,而她永远无法涉足其中。

然而耿竞青突然停了下来。

“……”那几秒钟他就好像静止了一样,声音有点颤抖,“你听到了吗?真的有只猫。”

“你是来找猫的吗。”

“我不是……但那儿真的有一只。”那一瞬间,耿竞青的表情变得非常奇怪,似乎有点想哭,又似乎有点茫然。

“……嗯。”梁又夏也点头,“真的有一只。我们回去吧。”

他低着头,雨水顺着发丝流下来:“你先回去吧。”

“你还要去哪里?”

他不说话,继续往前。

梁又夏定在原地,再也遏制不住那阵崩溃的心碎。

“……你可不可以不要总是一副离开的样子?”

耿竞青顿住,缓缓转过身,安静地看着她,而梁又夏已经哭了:“昨晚又发生什么?也是来找猫吗?是不是?凌晨三点来这里找猫了?你说句话耿竞青。”

“……不是。”

“你知不知道,”梁又夏哽咽着,但一字一句地说,“你知不知道你发一句,让我跟你一起找猫,会比‘我爱你’更让我好受。”

大雨疯狂坠地,砸在身上,几乎带来痛感。她浑身湿冷,就快站不稳了,感觉自己随时可以像那树一样崩坍,溃裂,直至他给她重蹈覆辙的机会,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沉默。心里只有死寂,泪水混杂着雨滴,模糊了她的双眼,可就在梁又夏以为他什么也不会说的时候,耿竞青开口了——

“……我知道。”

耿竞青往后退了一步,声音低哑,嘴角也在细微、缓慢地颤抖。

我还知道,我一直爱你,但我们没有在一起。

而此身此地此刻,就是原因。

第69章 自我厌恶

大雨中两人相望着, 都已经看不清对方的身影,都变成一个模糊的、触不可及的存在。梁又夏的声音已经因为崩溃而变调,这是她第一次直面, 他过去五年到底在经历什么, 哪怕这不疯狂, 不暴力,但就像周身的雨水一样, 太冷也太深刻了。

几度张嘴,但最后只是喃喃地说:

“这里没有猫……耿竞青。”

我知道, 耿竞青心里这么想,身体却像被定住一样。没有人能懂这种感觉, 他也不指望她能懂, 闭了闭眼。

“……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她安静地站了一会儿, 接着坐进车里,但窗户仍是开着的,露出一个小小的侧脸。淡白色的尾气还来不及升腾,就被倾盆的急雨扑灭。就这样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灌木都被雨水淋矮的时候——

综艺结束后, 我们还能见面吗?

下山吧。

雨渐渐停止, 耿竞青转过身, 一身湿淋淋地从灌木丛里走出来,独自往山下走。他的裤腿变得很沉,连迈步都让他感到困难——比起说困难,或者更像是乏味。如果梁又夏不在这里, 耿竞青或许会直接躺下来, 而后纹丝不动。

但那样太难看了,他不愿意在她面前那样。

没有可能了。耿竞青在心里想, 一边麻木地往下走。这个时刻他忽然不合时宜地想起了马蒂,在《梦里的遐地》上映后的第二年,耿竞青才有勇气去看,在那之前他已经被铺天盖地的,有关梁又夏和马蒂的娱乐新闻淹没。

看着屏幕上的另一个男人,耿竞青心里其实没什么怨恨,他甚至觉得他很帅——而自己,没有他帅,没有他健康,没有可能。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一股脑地跑到山上,来找一只并不存在的流浪猫。但现在原因已经不重要了,他五年来的抗争再次宣告失败。

但让梁又夏看见也好……不。耿竞青动作一顿,倏地陷入一股强烈的自我厌恶之中,但很快平静,如此周而复始。

没有可能了。

耿竞青回到屋子,给助理发了一条短信,而后把房间锁上,躺下来。他希望再醒来时,雨不要下了。

夏天向尾声渡去。

海医生出差回来,积极响应他上次的需求,然而耿竞青又不去复诊了,像是无所谓了一样,药也常常忘记吃。

只不过最后一次去警局的时候,耿竞青完完整整地咽下了药。

罗业然是最了解他情况的人之一,这些天被迈入婚姻的喜悦和紧张笼罩,也根本没注意到他的异常:“你作为伴郎那天早点来啊。”婚礼就在综艺杀青后的第二天,他这句话不知道说多少遍了。

“我知道。”

“我靠好紧张。”

罗业然和自己的初恋女友姚丽分分合合,终成眷属,这么一句话,却字里行间都透着幸福。耿竞青走神了一会儿,声音淡淡的:“恭喜。”

罗业然早就习惯他这样,似踌躇片刻:“对了……姚丽也请了梁又夏,这个你知道吧。”

“知道。”

“哦,”罗业然顿了顿,还是没忍住,“那你们怎么样啊?我看网上说的那些……还有,我当时就说她根本没跟鲍远隐婚吧……”说到这里,他又想起梁鲍传出隐婚消息的时候,分明一打听就能知道事实,然而耿竞青愣是不肯去问,也根本没人敢在他面前提起。

他一开始有点不解,后面才意识到,他是怕,他怕那是真的。

等了一会儿,才听到耿竞青的声音:“不怎么样。”

电话很快结束,耿竞青放下手机,微微抬眼,看见不远处的梁又夏。

梁又夏察觉到了他的视线,但并没有转头看来,似乎抿了抿嘴。

他们已经开始补拍先前的戏份了。这些天,二人都格外疏离生涩,戏之外,一句话都没说过。

或许她被他吓到了,耿竞青不动声色,这么自虐般地想了会儿。等到陈晓雅示意调试完毕,他敛目,走上前,准备再来一条。

摄像机默默记录,他们补拍的是涵明背着吴心田下山的部分。

耿竞青蹲了下去,片刻,梁又夏垂下的发丝就轻轻挠着他的脖子。他的皮肤立即变得有点敏感,没有因为这样的接触感到惊喜、幸福,而居然是痛苦。

二人间的距离一瞬拉近,梁又夏伏在他背上,眼前是他的耳朵和后脖。她眼睫微颤,慢慢把头放实了,就像是在借着吴心田的身份,获得这样皮肤相贴的感觉。

为了取些特写镜头,两人维持着这样的姿势,好半晌才听到“咔”。耿竞青弯下身,将人放下去,正要朝监视器的方向走,梁又夏却忽然叫住了他:“耿竞青。”

耿竞青一顿,慢慢地扭头,然而梁又夏神色复杂又恍惚,并没有下文。

你什么都不用说,耿竞青心里想,就到这里为止吧。他没有什么表情,只朝她点了下头,强迫自己离开。

综艺结束的那天,阳光灿烂,晴空万里。

被耿竞青那一通吓到后,节目组兢兢业业,如履薄冰,不敢再给电影拍摄添乱,现在还算顺利完整地收官,也是松了口气:“两个多月的相处,我们和各位老师都收获了一段……难忘深刻的回忆,很开心能见证《旧的老的桃木门》和《脚屋子》的杀青,很荣幸能跟各位度过这段时光。”

“有些失职的地方,我们也进行了深刻的反省……”

说到这里,众人皆暗暗侧目,看向中间表情淡淡的两人。

“……现在我宣布,我们《90分拍摄》也结束啦!再见就是荧幕上了!”

最后一次打板,大家都一声欢呼,无人机慢慢飞高放远,记录最后的一幕。两人都站得靠中,离得并不远,在欢呼的人群里保持着缄默,那既似一种古怪的默契,又如一片深沉的疏远。

耿竞青微微眯着眼,抬头看着黑色的飞行机器。满目是天空的蓝,而余光里,梁又夏的侧影也渐渐跟身旁的众人融合。

结束了,他心里想。

第70章 爱情灵药

《90分拍摄》正式杀青的消息很快传到网络上。

“牛的哇, 风波这么多也还是按时结束了?”

“笑死,90真的就是命好。”

“好快的两个月【大哭】【大哭】,每天都有糖磕的日子不复返了。”

“节目组能不能搞快点!!忍不住要看了!”

“崩溃, 爹妈下次见面又要到什么时候……”

……

三萧县这边, 车子先后驶离。骁骁和王丽娜把行李箱从屋子里推出来, 而梁又夏站在门口,最后回头望了一眼。

她坐上车, 一时居然觉得里面未散的车载香气非常难闻,混着九月份的温度, 夹在关紧的车窗间——这一切都让人憋闷起来。

梁又夏放低座位,慢慢将头往后靠, 眼睛闭了半晌, 却又睁开来, 看向不远处的,耿竞青的房子。

他不在那里,他们没有告别。

很快,车子开始启动。骁骁和王丽娜都是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在一个堪称无趣的地方待了两个月, 对她们来讲的确有点难熬。

熟悉的路景滑出眼底, 梁又夏揉了一下眼睛, 觉得好像有根睫毛掉进去了,可她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什么都没有,只是很干涩。

“明天我来接你。”王丽娜打了个哈欠, 说道, “姚丽的婚礼还蛮盛大的。”

她跟着她走南闯北,朋友圈也差不多重合了。

梁又夏“嗯”了一声, 半晌说:“……我之后想休息一段时间。”

“我都给你筛着呢。”王丽娜瞄了她一眼,但却想起了《我愿意》那个项目,叹口气,“……你就休息着呗。”

回程却是换了另一条路。九月初,一个工作日的上午,这条路竟有点冷清,越往前,车流才多起来。梁又夏原本好好地在座位上靠着,但看着窗外的景象,忽然感觉有点熟悉,很快她就反应过来,这边是她和他以前住的地方。

他们分手分得仓促,这也不是她的房子,五年来她也有几次回了北京,却从没刻意来过。

可明明,这里是她成年后住得最久的地方。

时间辗转跌宕到现在,居然这么偶然地遇到了。偶然到好像这个房子跟旁边的建筑没什么不同。

结束综艺的第一个夜晚,手机也变得安静。为了《旧的老的桃木门》建的大大小小的微信群都没有了声响,或许再过久一些,就会在每个人的手机里失去痕迹。

一觉昏沉。

第二天,梁又夏换了身白色西装,既服帖优雅,也不会喧宾夺主。虽然不是伴娘,但婚礼地点有点远,她也要早些做准备。

差不多下午三点的时候,下楼出发。

姚丽在圈子里摸爬打滚差不多十五年,是家喻户晓的明星,罗业然也是半只脚进过娱乐圈的人,不过,这次婚礼并不会有媒体来访,只请了交好的熟人。

她给她邀请的朋友建了个群,此刻消息不断,热闹得很。梁又夏拿出手机看了眼,不禁笑起来。

姚丽:“那你们要捧场的啊,不许跑哦。”

她也想设置一个抛捧花的环节,然而现在年轻人没几个想结婚的,担心到时抛了没人捧场,还打算换成生菜,寓意升官发财。

不过真正问的时候,大家对于抛捧花也没有什么太大意见,毕竟就是参与一下,她这才放心了。

婚礼在京郊的一个山顶酒庄举办,好像是罗业然的私人财产。车子一路向上,景致也越发开阔,白云淡淡,绿意茂盛,风含着凉意打在脸上。

到达酒庄,王丽娜停好车,远远地瞄了眼:“现在结婚真是有创意。”

她说的是那个花种子签到区,就设置在门口。

梁又夏整理了一下头发,拿好礼物下车。靠近酒庄门口的时候,隐隐有些笑声传来。

她顺势朝王丽娜说的签到区看去,却愣住了。

耿竞青一身黑色西装,正站在那里。

伴郎们正在引导宾客签到,其他人她都不认识,而他站在中间,低着头,不知在写什么。梁又夏抿了抿嘴,走过去。

婚礼现象布置得非常唯美,中世纪风格的酒庄、草甸上落的几处人工花丛、仿书信的婚礼水牌、缠绕着白色丝绸的椅子……总之一切都非常唯美。

是一种专属于“婚礼”的氛围。

梁又夏靠近签到区,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

心口莫名一跳,耿竞青下意识抬头,一时有些僵住。但很快,他定住视线,朝她点了下头。

梁又夏声音平静,只问:“……我在这里写名字吗?”

“对。”

她放好礼物,在签到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那边刚送走一波来宾的伴郎们凑上来:“来这边选一包种子。”

余光里,王丽娜早已挑好,进入内场社交了。梁又夏也加快动作,只见一张张卡片坠在木板上,而卡片后绑着花种子。

她垂下眼,草草选了一个,那伴郎摘下来递给她:“是三色堇哦!”

边说边帮她装在牛皮纸袋里,麻利地递给她:“木板后印着花语寓意,可以去看看……”

梁又夏静了静,说了声“好”,却没有去看,直直往前走远。

渐近傍晚,霞色极美,她却无暇欣赏,只觉得心有些发沉。走到吧台,顿了顿,将牛皮纸袋装进包里。

调酒师是个讲普通话的外国女孩,活力满满,主动要给她调一杯,半晌递给她,说那叫“爱情灵药”。

颜色调得很好,梁又夏抿了一口,片刻,将酒杯举高,似乎是在观察它在天色下的样子。

透过渐变的酒水,眼前的一切——无论是花丛,还是排列的椅子,还是人,都模糊起来。

梁又夏一饮而尽,倒惹得调酒师侧目,不说这杯是长饮,酒也不是这么喝的:“你这样喝都不灵了哦。”

“……不灵了吗?”酒里那股苦涩的草药味上升,她莫名其妙有点想笑。

这时手机传来震动,她打开一看,原来是梁子杰的短信回复。

“OK,那就明天。”很快,海医生又发了一句,“必须来啊。”

耿竞青扫了眼短信,收起手机,手指却在口袋里撞到另一个东西。他微顿,将那包种子拿出来。

也是三色堇。包装上画了一朵小小的,紫色的花。

耿竞青低头发了会儿呆,忽然转过身,走到坠满种子的木板后面。

花语:无条件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