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花
六点的时候, 迎宾环节结束,该到婚礼仪式和晚宴环节了。伴郎们将台上的东西都清点好,勾肩搭背往里头走。
耿竞青落在最后, 不动声色, 眼神却在默默地寻索, 他一下就看见了她。梁又夏已经坐了下来,正偏头跟身旁的王丽娜讲话, 侧脸很美好,露出了笑意, 心情大概很愉快、轻松。
毕竟这是婚礼,耿竞青淡淡地想, 婚礼总是要放松愉悦的。
但当他路过她身边时, 她的声音一下就停止了。耿竞青手指一蜷, 心中竟莫名有种酸软,但面上仍没有任何波动,在另一边的椅子上落座。
婚礼仪式开始。
姚丽慢慢走出来,脸上洋溢幸福的笑容,而远处的罗业然居然快哭了一样。仪式简单但美满, 两人最后都抽抽嗒嗒的, 在众人注目下交换了一个浅浅的吻。
梁又夏也跟着鼓掌, 思绪却有点恍惚,说起来,这还是她这几年第一次参加婚礼。她身边的朋友没有一个结婚的,家里表哥结婚的时候她也因为拍戏缺席。王丽娜在来的路上跟她闲聊, 吐槽婚礼麻烦、累, 但姚丽的却不繁琐,设置得很妥当, 以至于她作为旁观者,没有什么无聊的感觉。
两位新人站在白色的花艺布置上,就像踩了朵白色的云。梁又夏几乎没有过结婚的想法,唯一的一次恋爱时没有,唯一的一次分手后也没有,只是在这一刻想,踩在这样一朵云上……想必是很幸福的。
她这么想着,视线就无法控制地游移——这几年她看见别人幸福的时候,总忍不住要想想他们自己。只见耿竞青放下鼓掌的手,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梁又夏很快收回目光,而方才那股苦涩的味道似乎又翻腾上来,让她的整颗心都好像浸泡在酒里。
“抛捧花了啊!”
不止姚丽,罗业然手里也拿了一个,兴致勃勃,要跟她同时抛。
伴郎伴娘都凑上前,按照约定捧场,也有不少感兴趣的宾客站到中间。主持人热完场。夫妻俩人手一束,相视而笑,做好了准备。
梁又夏坐在位置上,只是抬眼看着。
“三——二——一!”
两只花束在半空中落下了完美的弧度。
一个伴郎先接到了捧花,而另一个……
梁又夏怔忪,仰头,看着身旁的耿竞青。他分明没有动,只是静静站着,可这朵捧花就像是从天而降一样,不由分说地砸中了他。
场内有一瞬的静默,而另一个接到捧花的伴郎早已大笑起来,竟直接走到同行的女朋友面前,跪下将花递去。众人霎时开始起哄,场面一阵热闹,罗业然也笑了,紧接着有点好笑又无语地看向下面的耿竞青。
那人风头出完,关注自然来到了另一个人身上。
梁又夏莫名感觉一阵尴尬,可眼神就像被定住似的,离不开。
耿竞青低着头,看起来有几分强压的不自然,既严肃冷淡,又有点愣神。他自然也看见了刚刚的场景。姚丽不想给人压力,没有让这个捧花成为所谓“婚姻的传递”,然而方才那人的举动,又显然有了某层意味。那层意味对旁人来讲,或许是心照不宣的甜蜜,或许是故意为之的哄闹。
或许有一点回忆。
或许有一点期许。
或许,是无法控制。
忽然,他转过头。
二人视线一瞬交汇,梁又夏像被电到一样,半边身子都僵硬住了。
她一动不动,就看着他把那束捧花慢慢送到她手边,那个样子就像是送一个无所谓特殊的人,一个同样无所谓特殊的东西。可他的眼神,那种眼神,又好像是曾在脑子里幻想过类似的场景。
是罗业然率先打破僵局,带头鼓起掌来,稀稀落落、困惑古怪的掌声响起,主持人也很人精丝滑地渡过到下一个环节,很快,大家的关注又放到了两个新人身上。
梁又夏抓紧那束花,手僵硬地压在大腿上,大脑停止了思考。情绪太多,心也变得很拥挤。
她只是那么拿着,直到晚宴开始,才想起来要松开力气。花束都被抓得有些歪了,而梁又夏终于低下头,认认真真地观察起这束花捧。她伸出手,指尖慢慢抚过花瓣。
人们在酒庄里穿梭,社交,相互地倾听。晚灯朦胧,让整片草地都覆上一层温柔的金光。
梁又夏又拿了一杯鸡尾酒,这一回,只是轻轻抿了一口就放下。
她穿过人群,走到耿竞青面前,正跟他说话的男士聪明地离场。
耿竞青喉结微动,听到她叫他名字:
“耿竞青。”
真奇怪,其实昨天也见过,可换了一个场景,换了一种相见的身份,时空就变得非常不同似的。他插在口袋里的手指瞬间有些绷直。
“抱歉。”耿竞青开口道,“我刚才……”可说到这里就止住了,不知该怎么解释。
情难自禁?一时犯傻?已经在名利场厮混那么久却仍然不懂怎么处理那样简单的局面?难道他没有想到这个举动能多么令人联想吗?对,他确实没想到。他就是无法推脱地把一束捧花给她了,只是因为上一个人,将它给了他爱的人。
而没有任何立场的耿竞青做了低级的模仿。
梁又夏摇摇头,看了他一会儿:“有时间吗?”
耿竞青注视着她。
“带我去兜兜风吧。”她轻声说。
他们已在山顶,往下就是回头。车子一路朝下飞驰,山里的夜寂静而微凉,而更远处,霓虹如织交替。
她不说话,而他也没问,就这么默不作声地直直往前开,一直开进华灯之下。余光里,梁又夏的头发被风吹了起来,脸则朝向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有一刻耿竞青在想,如果这个夜晚没有尽头就好了。
突然,她说:“停。”
车子即刻刹住,耿竞青转过头。
“……我去买个东西。”梁又夏揉了下眼睛说,“你在车上等我。”
这边仍在郊外,店铺零散。耿竞青降下车窗,定定地看着她的背影,那种专注太单一,甚至有些太绝望了,以至于他忘记去想她到底是要买什么。
约莫两三分钟,梁又夏的身影重新在马路上出现。耿竞青抬手按了一下额头,就在手掌将视线遮挡住的时候,一声巨大的轰鸣传来,是一辆老旧且超速的卡车——他骤然瞪大眼睛,看见那卡车从梁又夏身前驶过。
耿竞青的心有一瞬间停住了,他瞳孔放大,眼前的一切竟变得有些涣散。记忆深处的某个场景再度浮现,过去了那么久,可清晰到就好像昨日,原来某种恐惧和不安定从未离开过他。
正恍惚窒息间,梁又夏已穿过马路,打开车门,回到了他身边。
她手里拿了个花盆。最普通的一个陶瓷花盆。
怎么去买花盆呢?还在这么想着的时候,梁又夏扭过头,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又摸了一下眼睛,说,看见对面有个园艺场,就想着好像缺一个花盆……伴手礼不是送了个三色堇的种子吗。
耿竞青只哑哑地“嗯”了一声,而梁又夏不肯把手从双眼前撤开,指尖微微颤抖。
“真的是最后一次了……耿竞青。”她声音很低,前言不搭后语地问,“你让不让我种这个花?”
夜又要深了。
耿竞青哑然失声,凝视着梁又夏的脸,良久,却很奇怪很难看地笑了出来。
她不知道。
从来不是他不让。
第72章 重映
那些年, 他们的生活里没有什么花的,全是工作——即便如此也要死挤时间出来见面。
正是七月,机场内冷气开足, 激得她狂起鸡皮疙瘩。梁又夏拿出手机, 点开微信, 耿竞青恰好在十分钟前发来:
“你现在下戏了吧,在酒店吗?”
梁又夏嘴角轻微上扬, 手指悬了片刻,但忍住了回复的冲动, 转而点开了和林佳佳的聊天框:“对,我刚下飞机。”
林佳佳片刻后回:“我的天!好吧【微笑】, 就是为了给他过生日是吧。”
接着又发了句:“还真是愿意折腾啊【微笑】。”
六月中旬, 古装剧《仇楼锁马》正式开机, 作为女一号的梁又夏即刻进组,直到今天早上才有了个两天的假期。甚至就在今日凌晨,她还有场大夜要拍。
然后,就在傍晚乘上了飞往北京的飞机。她能赶到的最快的一班。
因为,明天是耿竞青的生日。
林佳佳从来没谈过恋爱, 显然是很不解她怎么会愿意这般折腾, 梁又夏笑出了声, 想了想,只回:“换我生日他也会的。”
“好咯好咯好咯……”下一刻,林佳佳打了个电话过来,“那你什么时候回片场啊?”
“就明晚吧。”
“哦……我还想着你能多待一会儿, 那我到时也在北京了。”
“你呢, 在干嘛呀?你那边现在是下午吧?”
林佳佳三个月前前往巴黎学习,这几天就要结束进修了。她似乎很喜欢那里, 给梁又夏发了一大波照片,闻言打了个哈欠:“现在两点,躺在床上……不想动。”
就回一天——甚至一天不到,梁又夏行李都没带,一边大步往前,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聊着。两人自那回金马过后,又机缘巧合地在电影《冒失者》里合作了一次,此后关系就越来越紧密。
拿到双料影后快两年了,这两年她飞速地成长,完全没有了当时青涩的样子。
娱乐圈是个让人太快蜕变的地方。
《赤情下行》后,梁又夏一举成名,签约了徐耀的公司,片约不断,其中不乏名导大作。
但她似乎运气不太好。
《仇楼锁马》前,梁又夏拍完了四部作品,两部都因为各种原因上映无望;另外两部呢,一个是《晚安,朋友》,一个是《冒失者》,前者直接大爆,但那种都市爱情电视剧不算是梁又夏的取向,她觉得拍一次就够了,拍一次最好的就够了。
而《冒失者》反响平平,且在播放期间她被莫名狂黑,梁又夏的口碑和评价有所下降,好些人说“只会和耿竞青搭戏”。
后来梁又夏知道了,那不是“莫名”。那只是另一个女演员的工作室所为,甚至在不久前,她和她于某活动上微笑、握手。
尽管她才二十二岁,才出道两年,然而圈子里女演员竞争实在激烈——虽然梁又夏凭《赤情下行》惊艳了业界,可这几年娱乐圈完全不缺能担大作口碑的青衣,甚至在她之前,几个实力派女演员都占稳了位置。
这里是无形的战场。
所幸她正为迈入新世界无措的时候,就同时有了爱人和密友。想到《冒失者》,梁又夏一阵恍惚,而电话那边,林佳佳问:“对了,那你们没吵了吧?”
“……没啦。”
她说的是,耿竞青吃醋她和河伦的事。
《仇楼锁马》里有了爱情线,这是梁又夏第一次跟别的男演员拍爱情戏,而耿竞青在跟她合作完《晚安,朋友》后,就转为幕后了。
“不过都当演员了,演员诶,他该理解的。”林佳佳分析起来,“关键就是,只有他吃醋的份,这就有点难调节了……”
挂完电话,也正好走到出站口。不同于室内,晚风含着夏天的温度,又密又柔地吹上来,把她的头发也吹散了。
梁又夏一边找车,一边回复耿竞青的信息。那句之前,尽管因为河伦的事吵了一次,每天的视频也从来从来没有断过。
口罩实在太闷,而夜晚是安全的,梁又夏摘下口罩,忽然就停了下来,半靠着身后的建筑,双手捧着手机。
是这样啊,如果是她生日,她知道他也会的。
她想他的。
近十点了,机场外人流稀疏,车流不息,她一个人站在夜色中央,却没有孤单。
梁又夏双脚交叉,只要在十二点前回到家就好——家。
“不在,你猜我在哪里?”
耿竞青立马打了电话过来,真的是“立马”,让她都觉得他在旁边守着一样。她拍戏拍得团团转,而耿竞青开了影视发行公司,忙碌程度跟她不相上下。可每一次,都守着似的跟她联络:
“在哪里?”
不知道是不是身边太安静了,明明很平常熟悉的一句话,但那嗓音却轻轻敲打着她的心房,梁又夏不知不觉就笑起来:“你猜。”
耿竞青的声音莫名有些含糊:“还在片场?”
“不是。”
“……车上?”
“不是。”
“在哪里。”他很快没了耐心,有点不爽地憋出一句,“你又跟河伦在一起?”
什么“又”啊?梁又夏噗嗤一笑,深知先抑后扬的手段,居然不如往常,故意撒谎触这个霉头:“嗯,跟他们一起吃宵夜。”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梁又夏面朝流淌的马路,直到第三辆摆渡车驰过时,才感觉到他真的有点不开心了。她在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停止了数数活动,看来不能先抑后扬了。正要开口,耿竞青的声音——又是那种不爽但类似嗫嚅的声音传来:
“我坐夜班找你过生日,你就跟别人吃宵夜啊?”
骗你的啊……等等。
梁又夏瞪大了眼睛:“你什么?”
“我在机场。”耿竞青半晌吱声,“——找我女朋友过我的生日。”
“你、你在机场?”
“嗯,准备进去了。”耿竞青说,“怎么,你不想我……”
“我也在机场!”梁又夏急切出声,一瞬间站直,“你别进去!”
“什么?”耿竞青怔忪片刻,语气变了,有点小心翼翼又不敢相信似的,“什么机场?哪个机场?”
“…你回了北京?”
我回来给你过生日。
……
他低声说,在那里等我。
梁又夏愣愣地放下手机,愣愣地走回出站口,愣愣地站在热风同冷气交错相战的地方,好久才反应过来。说不出心中什么感觉了,怎么会这么巧,天啊,要是她没骗他,要是他没说,那他们岂不是各自奔赴结果落一场空?怎么会这么戏剧?
天啊!
梁又夏有点哭笑不得,又想,耿竞青这个寿星,怎么还自己赶过来找人庆生?甚至,她故意隐瞒了拍戏安排,他或许根本没奢侈能拥有她多少时间。
谈恋爱还是不能隐瞒啊。否则,连惊喜都有失手的风险。
约莫几分钟,一个高瘦的身影闯入眼帘。耿竞青手指捏着口罩,同样带着帽子——连帽子都是买的同款——而脸则肆无忌惮又急切地朝着前面,步伐又大又快。
梁又夏就乖乖站在出站口等他,见到他的一刻,身体就冲了过去,而耿竞青也终于看见要找的人。
空无行李的两人同时开始奔跑——接着,紧紧地拥抱在了一起。
“……耿竞青。”
熟悉的气味闯入鼻息,梁又夏靠着他的肩膀,深深地呼吸,而耿竞青压着她的头,手臂强势地拢着。她拍戏拍了多久,他们就多久没见。这不是两人异地的最长一段时间,但每一段都对他太难熬烦躁了。
她只跨了个单肩包,而耿竞青也只背了个纯黑双肩包,搭在一边的肩膀上,随着拥抱的动作滑落下来,轻轻撞到了梁又夏的身体。远远看来,都还只像是学生一样。
而他们,确实也非常的年轻。
忽然,梁又夏反应了过来,把口罩戴上、帽子压低,离开了他的拥抱。
只在这个时候,她没有习惯明星的身份,还会青涩紧张。他们没有公开,虽然外界流言早已纷纷,但经纪人王丽娜还是千叮嘱万嘱咐,无论如何也不准暴露恋情。
耿竞青则是从来都不在意也不乐意的,只不过因为梁又夏“事业需要”,才勉强答应隐瞒。
见状,他挑了下眉毛,但因为是“我回来给你过生日”,所以也非常配合地重新戴上口罩:“……不用拍摄么?”
“有个两天的假。”梁又夏跟他并排而走,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挣开他向她牵来的手,“你怎么都不跟我说一声。”差一点就错过了!
“你不也没跟我说?”耿竞青嘴角始终扬着,有一晃没一晃地摆着二人的手,“坐了多久飞机?”
“也就三个小时。”其实若算上从片场到机场的时间,差不多五个小时了。
“那什么时候要回去?”
“明天晚上。”梁又夏轻声说,“……我就是回来陪你过个生日。”
耿竞青不再说话,而是加快了步伐。他牵着她的手,指尖则无意识地在她掌心点着,梁又夏也没吭声了,随着他的步伐来到停车场。
车门打开。
她刚一坐进副驾驶,耿竞青就上了车,启动车子,下一秒,扭头大力吻来。
他的车窗颜色很深。
唇齿交缠,梁又夏慢慢往前,慢慢回应,搂住他的脖子。不知这般亲了多久,直到吻得都喘不上气的时候,两人的嘴唇才分离开来。她已经有点迷乱了,听着汽车引擎的声音,莫名其妙问了句:“……我们去哪?”
还能去哪。
耿竞青声音微哑,笑了一声,简单道:“回家。”
第73章 年轻
他们住的公寓私密性很强, 车子一路驶进地下室,两人原本还在随便聊些什么,但似乎, 都有点心不在焉, 到后面都不再说话了。
已近午夜, 但梁又夏没有太多睡意,心砰砰直跳。她忘记自己是怎么乘电梯回到家的, 一进屋的时候,连灯也没有开, 耿竞青炙热的吻就落了下来,而她同样心猿意马, 靠在门框上任由他一切动作。
他们已经很熟悉对方的身体, 而几十天的异地加深了刺激, 急促又默契地融合在了一起——甚至玄关某个柜子里就放了套。她一只手抓紧他的头发,腹部、嘴唇开始微抖,半晌才泻出声音:“……回房间。”
就在门口。她知道隔音很好,但仍然不敢出声。耿竞青倒还算很配合,一言不发, 抱住她往里走, 但在进客厅前忽然将人放了下来, 大步将阳台的窗帘拉紧。
还是没开灯,那稀薄的月光也被彻底遮盖。
黑暗中她隐约能看见耿竞青的手,这两年他肤色稍为变深了一点,她总记得那双手臂与她的皮肤产生的色差……梁又夏含糊地问:“现在几点?”
耿竞青没吭声, 他干这种事时不是很喜欢说话, 半晌才哑声回:“……什么?”
梁又夏不开口了,但他似乎知道了她的意思, 笑了一下。
他控制着节奏,而梁又夏亦学会了享乐,但这回实在有点太磨人了……直到那刻从某点爆发终于来临,耿竞青俯在她耳边,声音也有点不稳:“说吧。”
可梁又夏哪里还想着说,缓了好久才开口:“……生日快乐。”
耿竞青又开始亲她。或许他太为今晚开心,以至于精力格外旺盛,到后面梁又夏已经全身湿透,喊都没了力气,约莫凌晨三点的时候,两个人终于结束这场疯狂。
耿竞青还不肯撤开身体,而梁又夏也懒洋洋的,是那种交融过后放空的慵懒。他有点重,不过半压着她也不算不舒服,最主要的是——如果她现在让他离开,耿竞青绝对不会答应。他有某个理论,自二人第一次时提出来的:如果一对情侣搞完十分钟内直线距离超过五米,绝对要玩完了。她记得她当时微痛又微爽地趴在他身上,闻言停下了动作:“……大理论家呀。”耿竞青则煞有介事地点头。
想到这里,梁又夏笑出了声,耿竞青开口:“什么?”
“没……”她都累得不想说话了。
“去洗澡么?”
梁又夏闭上眼睛,手臂搂着他的肩膀:“嗯。”
两个人黏在一起似的洗完澡,而梁又夏秒睡了。
翌日一早,她睁开眼的时候,耿竞青已经起床,正靠在床头看电脑。
“几点啦?”
“十一点。”耿竞青把电脑放下,转过头,眼神很亮,“你睡了很久。”
“我是睡得很晚……”梁又夏慢吞吞坐起来,腿有点发抖,“怎么就这么晚了?”
耿竞青从后面搂过她:“我们点外卖吧?”
梁又夏做饭技能一般,耿竞青倒有几道拿手菜,不过他显然是不想把时间花在做饭上。那眼神很明显——她晚上就又要走了,多浪费一秒都是耽搁。
都太年轻,就是吻来吻去,摸来摸去,做来做去。原本她有一大帮剧组的事要跟他分享,可最后都在性里忘却。梁又夏连洗漱也不安生,两个人又在浴室耗了一会儿,直到铃声响起才晕乎乎地停下动作。
他去拿外卖,而梁又夏终于想起什么,把包里的东西翻了出来——
耿竞青刚关上门,又打了几个电话,回过身时才看见梁又夏拿着盒子,正站在那儿等他。
“铅笔。”梁又夏认认真真说,“今年的。”
他笑了,拿出铅笔看了眼,一下也知道是什么来头。就像当初说的一样,梁又夏每年至少送他一只铅笔,而耿竞青用不了太多加上不舍得用,直到现在也只将她送的第一支用作日常,别的则全部收藏起来。
“好。”他嘴角扬着,想了一下,“你今天想去哪儿么?”
梁又夏赶紧摇头,她刚刚洗漱时有点揣揣不安,突然在想昨天两人有没有被拍到,这么想着,手机都还没打开看。
耿竞青当然也不想出门,他就想跟她耗在家里,两人边吃边聊,忽然,耿竞青说:“梁又夏。”
他们之间没有什么爱称,总是直呼其名,可连每个音调都缱绻。
“啊?”
“……我们今年一起过年吧?”
第74章 公事
梁又夏一愣, 过年还有六个月呢,不过确实,过年的时候应该是她确定有假的日子。她没反应过来, 耿竞青就微皱着眉说:“也不是……就是, 我们过年的时候别分开了, 你要是回你小姨那边,那我也跟着飞过去, 但我也不是——我住酒店也行。”
“哦……”梁又夏缓了下,看着他有点紧张似的, 笑了,“好啊。”不过, 这算上门吗?
耿竞青满意了, 梁又夏舔了下嘴巴, 被他弄得也莫名有点紧张,主动问:“公司怎么样?”
长青文化于一年前正式创立,目前只做发行部分,尽管还比不上业内几个巨头,但发展得也算又快又稳。他演戏不赖, 但商业上似乎更有头脑, 做起发行宣传蛮有一套, 不久前让一部小制作暑期档电影翻盘破圈。说真的,当时她刚见到他时,也有一瞬感觉这只是个星二代、花架子。
梁又夏觉得耿竞青厉害。
不过,耿竞青不常和她聊起公司的事, 或者说——他只愿意跟她说生意里成功的那部分。
她理解这点。
因为她也是。
到了飞回片场的时候, 两人在车上又磨了一会儿,最后梁又夏下了决心:“我真得走啦。”
“我送下你?”
“不要。”
耿竞青勉强松手, 气压微低,她又想笑又叹气,又想起他说到过年的事,微微出神了片刻,最后在他侧颊重重吻了一下,还算干脆地下车:“好啦,拜拜。”
“…到了发信息给我。”
梁又夏回头,戴了墨镜和帽子,隔着车窗,朝他做了个“知道”的口型。长发飘飘,笑意温柔,身姿优雅,可又利落。耿竞青默默地看着她离开,直到那抹身影淹没在人群中。
他扭过头,看着方向盘,眉梢、嘴角都不自觉压了下来。
不至于吧?耿竞青在心里对自己说,定定地盯着方向盘,又拿出手机看了下——分别不过五分钟,她没有发什么信息。她都要上飞机了。
耿竞青既感觉自己荒唐,又的确有点烦躁,静了会儿,终于驱车出发。
耿盈本想他回家一趟,不过他今晚其实还有公事,就拒绝了。
到达会所的时候,差不多是夜晚九点。他换了身衣服,整个人的气场变得有点冷淡和凌厉,耿竞青不喜欢这种局,甚至谈得上厌恶。
但喜不喜欢在这个圈子里是最不重要的——至少对现在的他来讲。
耿竞青微微低头,下一秒,包间旁的服务员恭敬有礼地推开了门。房间里,众人视线都向门口看来,接着就笑眯眯地招呼:“小耿总来啦!”
“耿总耿总好。”
“吴总好……”耿竞青亦没失礼,一来一回,跟众人都招呼了一声,一番动作熟稔且自然,只是在最后才微微一顿,“徐导。”
徐永君也笑了下,对他点头,算是打了招呼。两人不常见,都有点疏离,不过桌上的人都没觉得哪里不对,虽然这俩合作过,但娱乐圈合作过算什么呀,闹翻都是家常事了,这反应可谓太正常。
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庆功局,没有什么太要紧的项目。
耿竞青在一堆人里还算招人稀罕,他能力想法都有,做人的话,虽然绝不是八面玲珑,但也算有原则,是能一起赚钱的主——最主要的是,他背后是耿敖啊!
有人不禁在心里揣度,不过也奇了怪了,这两父子从来没一起出席过,关系有点怪怪的。但也只是想了想,又继续敬酒谈笑了。
局过一半,门突然被打开。
高跟鞋的声音响起。
耿竞青握着酒杯的手指顿了下,但没回头。来的几个女明星在空着的椅子上落座,没过多久,都参与进了饭局里,聊来聊去,气氛很快更加热络,几个男老总的笑声都变得愉快多了:“来来来,喝喝喝,还是要你们来啊!”
耿竞青低头夹了几口菜,权当垫肚。如果不是要争取或者谈项目,这类局他话不太多,无意抬眼,却见徐永君似乎看向了自己。
动作一停,耿竞青默不作声地移开眼。
这一切也是有迹可循的。
虽然跟徐永君不是非常熟的朋友,不过《赤情下行》这个机会找上门的时候,耿竞青确实也因此对他有点相见恨晚的意思,加之徐永君能力过硬,行事风格也很新奇,一开始,他觉得他们之间应该有可能发展成好友。
不过人就是这样的,尽管说不清楚原因,但总会自动地远离。就是磁场不太对吧。在《赤情下行》结束后,两人联系自然而然少了许多。
但这不是最关键的。
耿竞青很不满。
梁又夏当初签徐耀公司的时候,多半是看在了徐永君的份上,他能感觉到,梁又夏在拍戏上还是敬佩感激徐永君的。她不是会草率签合同的人,只是出于对徐永君的信任,没有思量得那么周全。
合同也确实不算太差。
不差,但有点坑了。从解约的方面来讲,合同在某个条款上束缚了梁又夏。
再怎么说,她当时也只是个二十岁的女生,而这圈子里,绝对的严谨和有胆识的博弈,要么得有经验,要么得有背景。
耿竞青当时忙着公司起步,那段时间都没完完整整合过眼,因为不想打扰他,梁又夏愣是没过多询问确定,跟律师过了一遍后,自己签了合同——或许也带着点报恩的意思?
总之,虽然不大清楚徐永君在这个过程里究竟发挥了什么作用,可耿竞青确实有点不爽了。他是徐耀的儿子,又是混了几年的导演,她是他的演员,他怎么没想着提醒一下?大家拍了一起一年的戏,结果他看着他的演员签了个“不是最好”的合同,却毫无作为?
如果他是导演,他不会这样。梁又夏明明值得个最好的不是吗?
耿竞青抿了抿嘴,也不想再想了,因为这件事他和梁又夏甚至起了点口角,但事已至此,合同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再抬起头,直到这时,他才看清了其中一个女明星的装扮。紧身裙装,几乎开到了大腿根。
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他的目光,那人似乎也滞了一刻。
耿竞青嘴唇动了动,喉咙一瞬间有点堵塞,莫名其妙地,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要是那是梁又夏他会怎么样?
酒局继续。色欲,交换,利益,上位或下套,引诱或收买,谁像狗一样对待谁,简直不是个人,连我都看不上……那么点儿事,对他们这些人来讲,就是些口头谈资。
耿竞青没什么表情地听着。
第75章 红花河
桌上的手机微微一震, 闻声,耿竞青放下了手中的书,拿起来看。
梁又夏给他发两张流浪猫的照片, 猫眼又大又透亮, 非常可爱。
“?”
“剧组里的流浪猫, 好亲人。”
耿竞青笑了下,回:“怎么在剧组里?”
可等了一会儿, 并没有回信,耿竞青握着手机微微一顿, 放下了,约莫二十分钟, 她才回了短信:”工作人员在山上捡到的, 说等杀青了要领养它, 这几天它就到处乱窜。”
“嗯。”
估计着她正准备拍戏,耿竞青也没打电话,对着聊天框想了想,忽地问了句,“你想养只宠物么?”
“感觉养不了啊, 我们都很忙。”那是一个生命, 梁又夏觉得应该考虑得非常清楚才行。
“也是, 不过想吗?”
那边又回得迟了些。
耿竞青看着屏幕。
“想,你呢。”
“我也想。”他对着手机笑了,“不忙了再看吧。”
娱乐圈里,不忙可不一定好事, 心安理得地不忙的状态离她远着呢, 梁又夏回了个“嗯……”,而耿竞青居然也悟到了她的意思, 想说些什么,但停了一会儿,还是没有打上去。很快,梁又夏发来一句:“拍戏啦。”
耿竞青将手机放下,重新拿起那本书,但只是大致地翻阅。片刻,助理敲门提醒:“耿总,倪编到了。”
他将书合上,拿着起身。书封设计很简朴,那三个大字已经被磨得发白:我愿意。
和编剧倪英的团队谈到下午三点半,接着,耿竞青又去了另一间会议室,刀寒已经在那儿了——他就是长青负责宣传发行、最后大获成功的小成本电影的导演兼编剧。但二人间的渊源远不止此,当时刀寒名不见经传,拉不到投资,是耿竞青感觉这人有几分才华,为他引荐了一个制片人。
后面,项目正式开始运转。刀寒的电影题材小众,但闯出了口碑,票房也被长青营销了上去,简直可以说是以小博大的最佳案例。
他的电影风格,耿竞青蛮喜欢的——他想,梁又夏也会喜欢。
“耿总,好久不见。”刀寒站起来,语气感激恳切,“怎么拿了本书?”
“哦,没有,我刚跟别人开完会。”耿竞青抹了把脸,把书反着放在了旁边的椅子上,只说,“你的新电影……跟我讲讲吧。”
*
《仇楼锁马》于九月份正式杀青。
杀青宴后,梁又夏去看望了小姨,接着才北上飞回。气温已经有些降了,正逢小雨,凉意稀稀。上次回来似乎没被拍到照片,而他们住的华云公寓本就有很多名人,梁又夏想了想,直接让司机开回去。
耿竞青不在家,她一个人收拾完,而后躺在床上,陷入沉睡。
窗外,日落西山,天色是火烧般的橙。
梁又夏是被微信视频提示音吵醒的。
她睁开朦胧的睡眼,手指一动,耿竞青的脸就出现在了屏幕上。梁又夏侧着脸,正对着手机,眼睛又闭上了。
她就穿着单薄宽松的睡衣,脖子和胸脯自然地露了出来,躺在他们的床上,一张脸有点疲惫,又有些餍足的神色。
耿竞青眼神凝住似的,没说话。见他一直安静,梁又夏才慢慢开口:“怎么啦?”
“看你睡觉。”耿竞青说。
她笑了下,都已经是最新款的手机,可视频时的像素仍然不够高。笑起来的时候好像一副模糊的、暗柔的画。耿竞青看了她一会儿,暗自截了图。
“你可以回来看。”梁又夏终于睁开眼,“现在几点了?”
“六点半。”耿竞青说,“我还有一个小时回去,带吃的回去?”他说了几家店的名字,显然是要丰盛地吃一顿。
“……好。”说完,梁又夏又突然道,“想你了。”
耿竞青愣了下,她不常说这些的。等反应过来后,他的眉梢已然挑起,慢条斯理地说:“你继续睡吧,毕竟今晚可能没时间了。”
屏幕一黑。梁又夏的心跳稍稍快了些,突然感觉他们真的好堕落,太堕落了。可是都喜欢。
她脸颊微红,一下也睡不着了,想了想,来到厨房。冰箱上贴着几张纸条,是耿竞青记的菜谱——梁又夏看着看着,心里倏地雀跃起来,有了个想法,照着菜谱打开冰箱,先搜刮出香肠和彩椒……等把东西都摆好之后,才想起什么,拿起手机,打算跟他讲少买一点,两个人又吃不了太多。
然而这时,就是这时,王丽娜打来电话。
“看到我发的地址了吗?我去接你还是你自己过来?”
“什么地址?”
“没看信息啊,”王丽娜说,声音低了点,“跟徐总他们一起聚一下,是《红花河》的事。”
梁又夏怔忪了,可是,是《红花河》……她卡壳了一会儿,还是说:“好。”
再点开微信,却发现耿竞青也在不久前发了信息——是几张打包袋子的照片:“很快到家。”
不是才七点不到吗?他怎么就已经离开公司、买好晚餐了?她又愣住,心脏一瞬如被什么捏住了,有点后知后觉的欣喜,又有难以抑制的犹豫。
可梁又夏还是发了短信,告诉他她得晚点回来。
等了一会儿,耿竞青回复了。
就一个字:“哦。”
“……”
时间紧迫,梁又夏捧着手机,无声地吸了口气,把所有东西放回冰箱,等回房间换完衣服时,王丽娜正好到达。下楼时,她还在想着那个“哦”,这一回好气盖过了好笑,她知道他有点生气了,可是她也没办法啊。
可他就是因为她早下班的吧。梁又夏几乎能想象出耿竞青的样子——在座位上坐了一会儿,接着拿着衣服起身,宣布自己要提前下班,然后开着车在马路上飞驰,去餐厅拿订好的菜品。或许,如果她的夜晚没有被工作消磨,吃完饭后他们会立马交缠在一起,从脚背吻到嘴唇,而她凌晨醒来时会发现耿竞青不在床上,书房里则有灯光透出。
车子离开公寓,一路往前。
越想,心里就越发窒闷。梁又夏抿了抿嘴,出了好久的神,一面在听王丽娜的“情报”,一面想着耿竞青,等她再度打开手机,却发现“哦”的下面是一条新信息,隔了十分钟发来的:
“我去接你好吗?”
她眨眨眼睛,一时都说不出是什么感受,好久才回:“你先吃饭。”
徐耀的公司叫泰启文化,麾下不少演员,一直在稳步发展,可以说虽小但精。进去时,几个演员都已在场。
尽管是一个公司的,但平日众人很少见面,也谈不上什么家族友谊,不撕资源都算不错的了,此刻都是礼貌又疏离地寒暄着。
等了一会儿,公司高层们也都来了,梁又夏收好心神,挨个打招呼:“徐老师……”
徐耀抬头:“又夏啊!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