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081 冰冷无情
【第八十一章】
孟羽凝一觉醒来, 窗外已是天光大亮,细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落在地。
院中传来屹儿稚嫩又认真的呼喝声,夹杂着祁璟宴低沉的指点声, 显然兄弟俩在练剑。
孟羽凝侧耳听了一会儿,想象一下屹儿笨拙又可爱的小身影,忍不住笑了。
她赖在床上不愿起身, 突然想起昨天晚上问祁璟宴的那个问题来。
她拍了拍自己的额头, 试图回忆祁璟宴究竟是如何回应她的, 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算了, 想不起来就不想了,反正, 无论如何, 他总不至于是因为喜欢她才这般纵容她。
若她真这般想, 未免太过自作多情。
原书剧情, 祁璟宴返回京城,成了说一不二的摄政王之后, 不知道有多少人往他府上送去各色女子,有容色倾城的, 有才艺双绝的, 有性情溫婉的, 有娇俏可爱的……, 各色出众女子可谓应有尽有。
可却无一例外,全都被他冰冷无情地拒之门外。
曾有那胆大包天的,暗中给他下药,妄图自荐枕席,最终却落得个血溅当场的结果。
按照书上所说,那女子有着四分之一的外族血统, 堪称绝世容颜。
可祁璟宴只看了一眼,便一刀掷了出去,直接把人脑袋给削掉了。
孟羽凝想到这里,不由自主地摸了摸凉飕飕的脖颈。
这男人,可真夠狠的。
虽说她孟羽凝自我感觉十分良好,可她何德何能,能让一个对女色丝毫不感兴趣的男子对她动心?
他待她不同,想必还是因着她对屹儿的真心照顾。
嗯,应该就是这样了——
前一天夜里。
郡守府后院宅邸,夜深人静。
陈郡守穿着寝衣,独自坐在床邊,长吁短叹。
白夫人本已睡下,被他扰得心烦,索性坐起身来,蹙眉道:“老爷,你要睡便睡,不睡便出去。这般唉声叹气,搅得人不得安生。”
陈郡守轉过身来,一把抱住白夫人的胳膊,哀声道:“夫人呐,我这脑袋怕是快要保不住了啊!”
白夫人甩了两下,没把他甩开,只得耐着性子问:“究竟出了什么事?”
陈郡守这才将聚隆坊与醉香樓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道来,越说越是心慌:“两邊都得罪不起,如今这可真是进退两难,无论怎么做都是死路一条。”
白夫人听罷,脸色渐渐凝重。
她沉默片刻,突然抓起枕头,狠狠砸向丈夫:“早就劝你平日别总是装聋作哑、瞎和稀泥,堂堂父母官却毫无决断,容得那赌坊和青樓欺压百姓,如今好了,遇上慎王这等人物,你不死谁死?”
说着说着,更是来气:“你死便死了,休要連累我和孩子们,你赶紧写封和離书,我这就帶着孩子们回娘家去。”
陈郡守闻言,抱住白夫人,哭嚎起来:“夫人怎能如此狠心,如今大难临头,你竟要抛弃我?”
白夫人气得翻白眼,狠狠捶了他两下,终究没再推开。
她长叹一声:“事到如今,你唯有择一方站定,再不能像从前那般见风使舵,妄想左右逢源。”
见白夫人肯好好同他分析,陈郡守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連声道:“我都听夫人的。”
白夫人沉吟片刻,压低声音道:“听你今日所言,那慎王殿下倒是个体恤百姓的贤王。俗话说得好,县官不如现管,咱们在慎王殿下的封地內讨生活,从今往后,你便死心塌地跟着慎王殿下办事罷。”
陈郡守诺诺应是,却仍面帶忧色:“可是夫人,先前慎王初到时,府邸安置一事已经惹得慎王殿下不悦。如今我再投靠,怕是……”
“这也不能全然怪你。”白夫人打断道,“那时馬公公在场,又口口声声说是圣意,你自然不好违抗。想来慎王殿下明察秋毫,不会过多计较。”
陈郡守稍感宽慰,連连点头:“夫人所言极是。慎王殿下胸襟开阔,想必不会与我这般小人物计较。那我明儿一早就去慎王府请罪。”
白夫人思忖片刻,摇头道:“眼下最要紧的,是将赌坊和青楼的案子查个水落石出。你就按慎王殿下的命令彻查,待案件审结后,再帶着案卷去向殿下禀报,顺道请罪。”
陈郡守:“是,就按照夫人说的办。”
白夫人又说:“还有,你方才说,慎王身邊那位孟姑娘要安置醉香楼出来的女子?”
陈郡守:“正是。”
白夫人:“她初来乍到,年纪又轻,要应对一群青楼出来的女子,怕是有诸多不便。”
“这样,明日一早,你陪我厚着脸皮登门拜访,问问可需要帮手。若是孟姑娘肯接受我们的好意,那便说明慎王殿下对咱们尚无杀心。”
陈郡守闻言,顿时精神一振,赤脚踩到地上,郑重拱手长揖:“多谢夫人指点,我这就连夜去审案,定要将这件案子背后的事情查个清楚明白。”
说罢,他抓起外袍,趿拉着鞋子匆匆往外走了。
白夫人望着丈夫远去的背影,轻轻摇头,喃喃自语道:“但愿明日诸事顺利。”说罢,吹熄烛火,重新躺回榻上。
次日清晨,白夫人早早起身。
她精心梳洗过后,唤来两个贴身丫鬟和两位管事妈妈,又命人备了好几筐自家庄子上种的时鲜瓜果蔬菜,一行人匆匆赶往慎王暂住的府邸。
开门的护卫听闻二人是来拜见孟姑娘,便客气地侧身引路:“孟姑娘尚未起身,劳烦二位先至花厅稍候片刻。”
白夫人抬头看了一眼高高挂起的日头,惊讶过后,连忙欠身道:“有劳了,是我们来得太早,万万不敢打扰孟姑娘休息。”
进了大门往里走,白夫人抬眼望去,只见四处虽修缮过,却仍掩不住几分破败之象。
她心中来气,悄悄伸手,在陈郡守胳膊上狠狠拧了一把,陈郡守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出声。
引路的护卫察觉到身后动静,回头看来:“怎么了?”
白夫人立即展露得体笑容,溫声道:“这院落收拾得倒是齐整,想必费了不少功夫吧?”
护卫点头:“殿下不喜奢靡,只让简单修葺了必要之处。”
白夫人闻言点头,又暗暗瞪了郡守一眼,这才随着护卫步入花厅等候——
孟羽凝在床上滚了几圈,便起床穿衣,随后去了净房洗漱梳头,收拾妥当便出门。
见她出来,穆山抱拳行禮,笑着说:“孟姑娘早。”
孟羽凝笑着点头:“穆山早啊。”
祁璟宴静静看着那笑容明媚的姑娘,试图从她脸上看出一丝异样来,可她却和往日一样,笑嘻嘻同他挥了挥手:“殿下早啊,昨晚睡得可好?”
祁璟宴:“……尚可。”
屹儿也练完了功夫,把他的小木剑收好,往一旁的穆山手里一递,便哒哒哒朝她跑来:“阿凝,你醒了,屹儿想你了。”
“阿凝也想我们屹儿了。”孟羽凝笑着应,伸手将一身是汗的小团子抱住,带他去净房。
孟羽凝给屹儿擦了个溫水澡,给他换了一身清爽的衣裳,这才去院中凉亭下,和祁璟宴一起吃早饭。
奇怪的是,今早的祁璟宴格外沉默,一顿饭从头吃到尾,一言不发。
孟羽凝悄悄瞥了他几眼,只当他外头有事,也没敢瞎打听。
三人刚用完早膳,便见穆风拎着一只竹筐快步走进院中。
他喜笑颜开,先向众人行了禮,随后将竹筐轻放在孟羽凝面前,笑道:“孟姑娘,您要的贝壳。”
孟羽凝低头一看,竹筐中铺满了各色贝壳,一个个都漂亮完整,她笑得合不拢嘴:“你们也太厉害了吧,怎么找到这么多?”
穆风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抬手挠了挠后脑:“我们去那一片沙滩,很少有人过去,这种贝壳很多,我们看见就捡了。这些可夠用?若不夠,属下今晚再去捡些回来。”
孟羽凝忙说:“够了够了,连着熬了两个晚上,今晚好好歇歇,还没吃早饭吧,快去厨房吃一些。”
穆风笑着应了声是,又行了一禮,这才轉身退下。
孟羽凝俯身拿起一枚比她手掌还要大的螺壳,对着光细细地看,眼角眉梢俱是掩不住的欢喜:“真好看。”
屹儿蹲到筐边,也挑了一个海螺,学着阿凝的样子举起来对着光看:“阿凝,这个也好看。”
孟羽凝又把海螺放在耳朵边:“屹儿你听,有海风的声音。”
屹儿依样照做,忽然瞪圆了眼睛,欢喜地叫起来:“阿凝,真的有大风。”
孟羽凝一时兴起,又笑着把海螺扣在祁璟宴耳朵上:“殿下你听听。”
屹儿瞧了,也站起来,踮着脚尖,想去够哥哥耳朵,却没够着,于是爬到一旁的椅子上,这才把手里的海螺扣在哥哥另一只耳朵上:“哥哥你听听。”
一边耳朵扣了一只大海螺的祁璟宴:“……”
穆山忍不住偏过头去偷笑。
已走出几步的穆风折返回来,正巧看见自家殿下这般模样,一个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祁璟宴淡淡扫他一眼。
穆风忙正了正脸色,拱手禀道:“殿下,孟姑娘,陈郡守与夫人正在前院花厅候着。听闻并非求见殿下,而是白夫人有事想拜见孟姑娘。”
孟羽凝闻言一怔,面露疑惑:“找我?可是我与这位白夫人素未谋面,她寻我能有何事?”
祁璟宴温声道:“一见便知。可需我相伴?”
孟羽凝见时候也不早,就摇头说:“殿下你和屹儿还要上课,你们去忙吧,我自行应对便是。”
祁璟宴微微颔首:“若有事,随时差人来报。”
说罢,才带着屹儿往清客堂走去。
孟羽凝整了整衣袖,对穆樱说:“去请白夫人到西厢房来吧。”
穆樱领命转身離去——
不多时,白夫人跟在穆樱身后进了西厢房,如预料之中,陈郡守并未一同前来。
一进门,白夫人便朝着孟羽凝深深一福,言辞恭敬:“臣妇白氏,见过孟姑娘。冒昧前来,叨扰姑娘清静,万望姑娘海涵。”
听她以“臣妇”自称,孟羽凝便知她误会了自己与祁璟宴的关系,只是这等事情也不好对外人解释,便含笑虚扶道:“白夫人不必多礼,快快请坐。”
两人略作寒暄,各自落座,孟金上了茶水点心。
两口茶过后,孟羽凝便笑着问:“不知夫人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白夫人见孟羽凝性子爽利,便也不绕弯子,直接道明来意:“说来惭愧。拙夫先前迫于情势,对慎王殿下多有冒犯,妾身今日特来代夫请罪,还望姑娘能在殿下面前美言几句。”
孟羽凝闻言轻笑,婉言推拒:“夫人言重了。殿下面前,我一介女子岂能妄言?请罪之事,合该由郡守大人亲自面陈殿下才是。”
白夫人快速看了一眼孟羽凝身后两名按刀侍立、英气逼人的女护卫,再一想方才在大门口引她们进门的那名护卫说起孟姑娘时的恭敬态度,心中了然,这位孟姑娘绝不像她自己所言那般人微言轻,此刻的推拒,多半是不愿轻易卷入是非。
她转念一想,即便这位真是将来的慎王妃,眼下也确实不宜贸然干涉王爷外头的公务。
思及此,她从善如流地颔首,面上带着得体的笑意:“姑娘说的是正理。待案件水落石出,拙夫定当亲赴殿下驾前,负荆请罪。”
她话锋轻轻一转,语气愈发诚恳:“臣妇今日冒昧叨扰,实则另有一桩事,想与姑娘商议。”
孟羽凝点头:“夫人但说无妨。”
白夫人温声道:“听闻姑娘正在安顿从醉香楼出来的苦命女子,不知可否容臣妇略尽绵薄之力?”
孟羽凝没想到她是为了这件事来的,有些惊讶地问道:“夫人为何愿施以援手?”
白夫人轻叹一声,神色间带着几分真诚的怜悯:“同为女子,臣妇对她们的遭遇深感痛心。只是先前碍于情势,不便插手。如今既蒙姑娘仗义相救,便想着若能略尽心意,也算全了一份心安。”
孟羽凝好奇问:“不知夫人打算如何相助?”
白夫人从容答道:“苍海郡设有一处慈善堂,平日收容一些无家可归的孩子,女子。若姑娘得空,不妨移步一观。若觉得妥当,大可让那些女子前往安顿。”
孟羽凝正愁没地方安置,她不想把那么多人都带进府里,可若要另寻他处安置,要么得购置宅院,要么得租赁屋舍,可无论哪一桩,都是要花大把银钱的。
偏生眼下,她们正穷着呢
一听白夫人这话,她想了想,转头对穆樱吩咐:“你去禀告殿下,说我想去一下慈善堂看看。”
穆樱领命而去,不多时便返回禀报:“姑娘,殿下说此事由您自行定夺即可,只是嘱咐务必要带上穆江等人随行护卫。”
孟羽凝点头应下:“好。”——
孟羽凝原本对这古代的慈善堂并未抱太多期望,只是苦于一时无处安置众人,才决定前来看一看。
没想到,等她踏入慈善堂大门,眼前的景象却令她大为意外。院內井然有序,屋舍干净整洁,全然不似想象中那般破败潦倒,脏乱不堪。
孩童们正跟着夫子朗朗读书,女子们则三五成群地浆洗衣物、低头刺绣,各自忙碌着赚取生计。
众人一见白夫人到来,顿时面露喜色,纷纷迎上前来将她团团围住,亲切地唤着“夫人”,争相向她问安。
孟羽凝心下好奇,悄声问身旁陪同的管事婆子:“白夫人平日时常来此?
那管事婆子忙恭敬答道:“回姑娘的话,这慈善堂本就是郡守夫人出资兴建,这么多年也是她一直出资供养,平日里夫人但凡得空,便会亲自过来瞧瞧。”
孟羽凝闻言颇感意外。她原以为陈郡守那般墙头草两边倒之人,其夫人想必也是同类,却不料竟还有这般善心。
但她并未轻易相信,只向随行的孟金、孟珠递了个眼色。二人会意,悄无声息地融入人群,看似闲谈一般,向众人打听起来。
白夫人见状,只作不知。她从容应对完前来问安的众人,便引着孟羽凝四处参观,后又借故暂离,特意留出空间让孟羽凝主仆私下说话。
不多时,孟金、孟珠回来禀报,她们分别向不同的人打听,连不懂事的孩童也问过了,那管事婆子所言句句属实。
孟羽凝举目四顾,但见院中众人个个面色红润、精神饱满,这才彻底放下心来,心中对白夫人的印象也随之改观。
见白夫人待人真诚、行事妥帖,孟羽凝心中颇生好感。
从慈善堂出来,她便笑着相邀:“夫人若是不弃,不妨与我同乘一車,路上也好说说话。”
白夫人道谢后,轻提裙摆登上馬車。
孟羽凝愈看,愈觉这位夫人性情温婉,言语得体,想到自己日后长居此地,便存了结交之心。
于是笑着说:“我瞧夫人比我年长几岁,若是不嫌我冒昧,日后便唤你一声‘白姐姐’可好?”
白夫人闻言,心下自是欢喜,却又觉惶恐,忙欠身推辞:“这如何使得?姑娘身份尊贵,臣妇岂敢乱了尊卑礼数。”
孟羽凝却执起她的手,笑着说:“我与姐姐一见如故,何必拘泥那些虚礼?这般称呼才显亲近。”
白夫人见她言辞恳切,推却不过,终是含笑应承:“既蒙姑娘不弃,那臣妇便托大,唤您一声‘孟家妹妹’了。”
二人相视而笑,車内气氛顿时活络起来,先前那份客气疏离没了,两人再说起话来,亲近了许多。
两人一番商议,决定把那些女子都安置在慈善堂,便一同去了醉香楼。
青楼中的女子们安然度过一夜,再见孟羽凝时,纷纷感激地涌上前来行礼道谢,随后一个个眼含期盼,静候她安排去处。
孟羽凝温声将慈善堂一事娓娓道来,又将白夫人引见给众人。
那些姑娘们对这位官家夫人本能地存着几分畏惧,面面相觑,神色间颇显犹豫,似乎不愿随她离去。
孟羽凝柔声保证:“诸位放心,日后我会时常派人前去探望。若一切安好便罢,若有不妥,必会再为你们另作安排。”
众人听得此言,方才渐渐安心,各自收拾了行李,依次登上白夫人备好的馬车。
孟羽凝与白夫人郑重道别,又寒暄数句,相约日后再聚。
白夫人便领着载有数十名女子的数辆马车,朝慈善堂方向而去。
还剩下几个要回家的,孟羽凝让她们上了慎王府另外一辆马车,让两名护卫赶车护送,还特意安排了穆梨和孟金随行照应。
待一切安排妥当,目送马车远去,她这才登上马车,打道回府。
孟羽凝刚踏入府门,就见穆风乐颠颠迎上前来,抱拳禀道:“孟姑娘,您可回来了!穆云方才已回府,殿下特命属下在此等候,请您一回来便前去清客堂。”
孟羽凝眼睛一亮:“是不是有好消息?”
穆风含笑答道:“正是,姑娘一去便知。”
那肯定是金矿找到了。孟羽凝眉开眼笑,提着裙摆,加快速度:“走走走,咱们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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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082 甚是妥当
【第八十二章】
孟羽凝剛踏进清客堂的院门, 便听得屋内传来一阵爽朗大笑声。
她不由得也抿唇笑起来,加快脚步走进屋内。
只见屹儿正坐在祁璟宴身旁的椅子上,咯咯笑个不停, 一双小脚在空中轻轻晃荡。
祁璟宴闲适地坐在一旁,眉目舒展,唇角含笑, 看起来心情很是愉悦。
孟羽凝笑着走上前去, 故意装作不知:“这是有什么喜事?大老远就听见你们在笑。”
屋内众人齐齐起身, 抱拳行礼:“孟姑娘。”
孟羽凝笑着对大家点头:“大家快快請坐。”众人这才再次落座。
“阿凝, 你回来啦!”屹儿一见到她,立刻从椅上跳下, 迈着小短腿噔噔噔扑过来, 一把抱住她的腿。
孟羽凝伸手将屹儿抱起来, 祁璟宴扶着她胳膊, 让她在自己身旁的椅子上坐了。
先为她斟了一杯溫茶,递到她手中, 随后又将屹儿轻轻拎起,放在自己膝上, 打量她的神色, 溫声问:“累不累?”
孟羽凝接过茶杯, 喝了一口, 笑着摇头:“不累。”
随后将和白夫人见面,到参观慈善堂,再到将醉香楼那些女子托付于白夫人安置在慈善堂等事一一说了,末了抬眼望他:“殿下,我这般安排可还行?”
祁璟宴颔首,语气温和:“甚是妥当。”
孟羽凝便笑了:“那便好。”
她想了想又问:“殿下, 我覺得白夫人坦荡磊落,心地善良,是个可交之人。日后我能否时常见见她,一起喝喝茶,说说话?”
祁璟宴并未犹豫,只道:“可以。若要在府中相见,随时皆可,若是外出,务必让穆櫻、穆梨跟着,再叫穆江他们随行护卫,且不可独自出府。”
没想他答应得这般爽快,孟羽凝笑着说好。
说完她的事,孟羽凝又看向坐在下首的穆云。就见他虽晒黑了不少,却精神焕发、眸光清亮,便笑着问道:“穆云这一趟辛苦了,路上可还顺利?”
穆云立即起身,恭谨却难掩兴奋地回话:“劳姑娘挂心,屬下分内之事,不敢言辛苦。”
孟羽凝:“怎么就见你一人?”
穆云:“屬下回来报信,穆九和粟央兄弟还留在山中。”
祁璟宴指尖轻叩桌面,笑着看向穆云,开口道:“把你这趟的收获同孟姑娘说说吧。”
穆云抱拳应是,转而面向孟羽凝,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全仗姑娘指点,因着您说金礦大抵不离莲浮山左右,屬下等以莲浮山为中心向外搜寻。”
“绕到第二圈时,果然在毗邻之地发现一座名为‘乐阳’的山。半山腰处有一个斜向上的隐蔽洞口,荆棘丛生,若不细看,极难发覺。我等缚绳而下,深入洞中探查。”
说到关键处,一向沉稳的穆云也不禁有些手舞足蹈,比划着道:“属下等打着火把往里走,没走多深,就发现那洞壁竟有点点金光闪烁,当即取镐凿下一块,那礦石沉手,金色灿然,確是金矿无疑,再看那矿脉走向,蜿蜒深厚,数量极为可观。”
孟羽凝虽然已经从穆风那里知道了,可此刻親耳听着穆云说出来,她仍忍不住心潮澎湃,双眼发光,追问道:“果真是金矿?”
穆云斩钉截铁:“千真万確,属下等反复确认,绝无差错。”
孟羽凝顿时拍着巴掌笑起来:“哈哈哈,殿下,这下你是真的发财了。”
屹儿原本安静地坐在祁璟宴膝上听着大家讲话,见阿凝笑得开懷,他虽不全懂,却也拍着一双小手掌,笑着叫嚷:“哥哥发财啦!发财啦!”
童言稚语,配上那咯咯咯不断的笑声,惹得众人都忍不住笑出声。
祁璟宴笑着在屹儿发顶揉了揉,随即将他放在地上,拍了拍他的小屁股:“自己去院里玩会儿。”
说罢,抬眼看向穆风:“带小殿下出去飞几圈。”
穆风笑着抱拳应“是”,几步走到屹儿面前蹲下身,温声哄道:“小殿下,属下来带您飞高高,可好?”
屹儿扭着小身子,靠到阿凝腿上:“不要,屹儿要和阿凝在一起。”
孟羽凝心下明了,祁璟宴这是不愿让孩子听得太多,免得日后无意间漏出口风。
她便含笑起身,轻轻握住屹儿的小手:“走,阿凝陪你一道去玩。”
祁璟宴却伸手轻握住她的手腕,低声道:“让穆风陪他便好。”
孟羽凝其实并不想过多参与他筹谋的那些事,顺势浅笑着摇头:“殿下,我跑了一早上,眼下有些饿了,我先带屹儿回去吃点东西。”
听她这般说,祁璟宴才微微颔首:“好,去吧,好生歇息。”
孟羽凝便弯腰将屹儿轻轻抱起,眉眼弯弯地柔声哄他:“咱们去吃好吃的好不好呀?”
屹儿立刻伸出小手搂住阿凝的脖颈,小脸贴着她:“好。”
一大一小便说着话离开了。
待她们脚步声走远,说话声也听不见,祁璟宴方才收回目光,转而看向穆云:“接着说。”
穆云抱拳,声音压低了少许,“殿下,先前找到的莲浮山,属下已仔细瞧过,确为驻兵练兵的绝佳之所,但乐阳山也毫不逊色,属下以为,不若分兵两处……”——
孟羽凝牵着屹儿的手,一路说笑着回到了燕拂居。
瞧着离午膳还有些时辰,廚房的飯菜尚未备好,孟羽凝忽生兴致,转头吩咐孟珠和孟玉:“你们去后廚瞧瞧,看可还剩下什么鲜肉、虾仁一类的,若有,再取些葱姜蒜并面粉来,咱们自个儿包顿饺子吃。”
两个丫头欢快地应了声“是”,脚步轻快地朝后厨跑去。
孟羽凝则带着屹儿先回房,换了两身轻便舒适的衣裳,随后坐在榻上,先吃几颗今天早上买来的荔枝,又吃了几颗龙眼。
随后擦了手,孟羽凝问起屹儿早上上课的事来,屹儿坐在阿凝懷里,奶声奶气讲着,还绘声绘色说起哥哥又举了石墩,孟羽凝听得直笑。
不多时,孟珠和孟玉便回来了,在门口笑着禀报:“姑娘,包饺子的东西全备齐,拿来了。”
孟羽凝便带着屹儿起身下地,去了小厨房。
除了孟羽凝,大家都没包过饺子,她便给大家分工,剁肉馅的剁肉馅,剥虾仁的剥虾仁,和面的和面,切葱花的切葱花,大家各司其职。
待材料备齐,她親自挽袖上手,将馅料调味拌匀。
随后,让力气大的穆櫻负责擀皮,她则带着孟银几个围坐一起包饺子。
当然,她自然也没忘了分给屹儿一小块面团,让他自己在那捣鼓。
众人熱熱闹闹忙活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包好了几大竹帘的饺子,那口大铁锅里的水也提前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孟羽凝端起一帘饺子,笑着朝锅里下去:“煮饺子喽!”
屹儿踩在小椅子上,一双小手紧紧扶着阿凝的胳膊,也学着样,笨拙地捏着饺子往锅里丢。穆櫻生怕他摔着,忙在一旁小心护着。
一大一小把两大竹帘饺子全都下进锅里,孟羽凝拿了笊篱在锅里轻轻搅动,又柔声对身旁的屹儿说:“这里热,屹儿站远些。”
屹儿却不肯,探着身子,小手指着锅中不停起伏的白胖饺子:“屹儿要看煮饺子!”
孟羽凝见状便笑了,将笊篱递给一旁的孟银,自己去净了手,解下围裙,回身一把将小家伙抱进怀里,往后稳稳退了一步:“好,那咱们就站在这儿看,可不许再往前凑了。”
屹儿将小脑袋親昵地靠在阿凝脸上,乖乖应道:“好,屹儿听话的。”
这邊饺子剛煮好,白胖胖地捞出来盛在竹子做的沥盘里,厨房那邊也差人送来了午膳,一大海碗萝卜炖牛腩,八只清蒸大螃蟹,三碗水蒸蛋,另有一盘翠生生的素炒生菜。
孟羽凝朝门外望了几回,却始终不见祁璟宴的身影,便吩咐道:“穆樱,你去前头清客堂瞧瞧,殿下怎的还不回来用飯?”
穆樱应声而去,不多时便返来禀报:“姑娘,殿下说他晌午不回来了,就在清客堂吃,让您和小殿下不必等他。”
孟羽凝心知这是正事繁忙,沉吟片刻,便让人拿来食盒,亲手拣了几大盘刚出锅的饺子,又备上一小罐调好的醋蒜汁儿,让穆樱仔细提着送过去。
待穆樱回来,孟羽凝便招呼众人一同用飯。
可穆樱、孟银几人却纷纷推辞,不肯逾矩同坐。
孟羽凝柔声劝道:“无妨的,如今天气炎热,这些菜若留到晚间怕是都要坏了,白白糟蹋了岂不可惜?你们便一同用些吧。”
几人听完这才感激应下,却仍恪恪守规矩不肯入座。
孟羽凝也不强求,只将各样菜都分出一份,让她们另置一桌用饭。
饭后,孟银领着人收拾桌案,孟羽凝则带着屹儿回房午歇。
睡醒之后,她带着屹儿到东次间的书房写字,屹儿认认真真写字,她从书架上翻了本风物杂记瞎看着。
待屹儿写完字,她又带他去后院那棵老榕树下荡秋千。
秋千高高荡起,两人的笑声飘遍满园。
两人开开心心玩了好一阵子,一直到晚霞遮天,她们这才回了燕拂居。
孟羽凝本以为晚膳时分祁璟宴总会回来,不料他又差了人回来传话,说晚膳不必等他,还特意嘱咐厨房会将饭菜直接送至清客堂,无需再从燕拂居送去。
孟羽凝听了也不甚在意,看着那一桌子的饭菜,便又把菜分了一些给穆樱和孟银几个。
带着屹儿在院里溜达了几圈消食后,孟羽凝带屹儿去洗了澡,随后自己也洗了澡,带屹儿去床上睡觉。
小娃娃今日又是练武,又是习字,下午还在园子里疯跑了半晌,早已累得不行,一沾枕头就直往阿凝怀里钻,哈欠一个接一个。
孟羽凝存心逗他,故意不拍他背。屹儿迷迷瞪瞪地摸索着,抓住阿凝的手就往自己身上放,软声嘟囔:“阿凝拍拍。”
孟羽凝心头一软,忍不住笑出声来。掌心落在小娃娃圆呼呼的小屁股上,一下一下轻柔地拍着,嘴里哼着小调。
刚哼了没几句呢,就见小娃娃拽着她头发转着玩的手不动了,她低头一看,果然就见屹儿睡着了。
孟羽凝笑,把圆乎乎的小团子往怀里拢了拢,又在他小脸蛋上亲了亲,闭眼睡觉。
躺了半晌,孟羽凝只觉得身上一阵阵发热,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朦胧间想了片刻,才忽然醒悟,是了,今晚祁璟宴不在,没人给她们扇风了。
想起那人每晚拿着蒲扇兢兢业业为她和屹儿扇风的样子,孟羽凝忍不住抿唇轻笑。
她摸索着抓过枕边的蒲扇,自己慢慢摇了起来。可才摇了一小会儿,胳膊就酸软得抬不起来。她只好挪到屹儿另一侧躺下,换只手继续扇风。
这般勉强坚持了片刻,终究是手酸难忍,只得作罢。
她轻叹一声。没想到祁璟宴倒是好耐力,竟能一夜一夜不知疲倦一般为她们扇风的。
困意渐渐袭来,她迷迷糊糊正要睡去,忽听得床边窸窣作响。
她回身去看,就见朦胧烛光中,祁璟宴正坐在床边,含笑望着她,声音低沉温柔:“阿凝还没睡?”
见是他回来,孟羽凝心下一安,又懒懒躺了回去,含糊嘟囔着:“殿下怎么才回来?”
祁璟宴轻轻将她散在枕间的青丝拢到一旁,挨着她身边躺下,温声解释:“事务多了些,耽搁了时辰。让阿凝久等了。”
孟羽凝半梦半醒地应道:“可不是么……”
祁璟宴闻言唇角微扬,刚要说些什么,却听那姑娘又软软地咕哝了一句:“殿下不在,都没人给我和屹儿扇风了呢。”
祁璟宴:“……”
他摇头失笑,认命地拾起被丢在一旁的蒲扇,轻轻对着一大一小摇了起来——
京城。
皇宫,慈宁宫。
太后正倚在软榻上小憩,眉间微蹙,满面愁思。
宋公公躬身走入殿内,声音里透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太后娘娘,老奴回来了。”
太后闻言,倏然睁开眼睛,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与期盼:“怎么样?可亲眼见着宴儿和屹儿了,他们可都还好?”
宋公公趋步上前,脸上是掩不住的欣慰笑意,连声道:“太后娘娘千万安心!殿下与小殿下一切都好,殿下还特意嘱咐老奴,定要向太后报一声平安。”
太后按着心口,缓缓舒出一口气来,面上终于露出了笑容:“那便好,那便好。”
宋公公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高举过顶,恭谨奉上:“此乃殿下亲笔所书,命老奴务必亲手呈与太后娘娘。”
太后神情激动,立刻坐直了身子,竟有些失态地直接伸出手:“快!快拿来给哀家瞧瞧!”
第83章 083 喜难自禁
【第八十三章】
太后刚接过信笺, 目光便停在了封口上,那處火漆印明显是被人重新封过的,她面色瞬间沉了下来:“这信被人拆过了?”
陶嬷嬷见状, 连忙示意殿内侍立的宫人全部退下,又親自将殿门仔细合拢,而后带着两名心腹宫女静静守在门外。
太后这才抬眼看向躬身立于下方的宋公公, 声音里透着一股冷意:“这信, 皇帝先看过了?”
宋公公躬身, 低声回道:“是。老奴方才进宫, 陛下便传召老奴至御书房问话。”
“临行前,殿下特意嘱咐过, 说信中并无半分不可告人之事, 若陛下问起, 只管如实呈上去, 不必遮掩。”
“一封报平安的家常信,还要先经他的眼。”太后冷笑一声, “如今人都被他贬到那瘴气弥漫的岭南去了,还有什么可不放心的!”
宋公公见太后面色愈发冰寒, 忙小心翼翼劝道:“太后娘娘, 您先看看信吧。”
太后深吸一口气, 强压下心头翻涌的火气, 拆开信封,取出信纸,小心展开。她先是快速扫过一遍,隨后又放慢速度,一字一句,细细读了两遍。
「皇祖母懿鉴:
孙儿与屹儿一切安好, 祖母萬勿挂念。
苍海郡虽较京城暑气稍重,然海风长拂,物产丰饶,别具风情。
近日市集上瓜果盈筐,多有京中所未见者,屹儿尤爱,每每尝之,必雀跃不已。
昨日偶然尝得酸梅汤,清冽微酸,恰似昔年在祖母宫中赐饮之味,忽觉天涯亦在咫尺。
惟念祖母春秋已高,还望珍重。
临书依依,恭請金安
不孝孙宴儿叩首」
在信的右下方,还拓着一枚小小的墨色手印,五指微张,像一片梅花,想也知道,定是屹儿留下的。
太后凝视着那稚嫩的手印,一时老泪纵横,泣不成声:“哀家的心肝儿啊……”
宋公公见状也红了眼眶,急忙跪地劝慰:“太后娘娘,您千萬保重凤体!若是小殿下知道您这般伤心,怕是连糖糕都吃不下了。”
陶嬷嬷闻声急急进殿,小跑着上前,一面輕抚太后颤抖的脊背,一面瞥见信纸末尾那枚手印。
她喉头一哽,却柔声道:“太后您瞧,这手印拓得这般清楚,指节根根分明,小殿下这般有力气,定是长高长壮了,在岭南安康着呢。”
太后将手中的信递给陶嬷嬷,又对着宋公公招手示意他起来,宋公公便爬起来,凑到陶嬷嬷身边去,和她一起看信。
两人看完,也都是潸然泪下,陪着一起落泪,却不忘宽慰太后。
好一阵,太后才渐渐止住泪意。她伸手再次接过信纸,细细又读了一遍,方才小心翼翼地将信折好收回信封,珍重地压在了枕下。
隨即抬眼看向宋公公:“宋田,哀家不想听那些虚话。你仔细说说,在苍海郡见着两位殿下时,他们究竟是何光景?”
宋公公恭敬應了声“是”,便将几番前往慎王所居府邸的见闻一五一十道来,未有半分隐瞒。
听闻他们竟住在前朝御南王那破败荒芜的旧宅,太后脸色忽青忽白,气得一掌拍在案上:“混账东西!”
可除了这一句,終究再骂不出别的话来。她冷着脸沉默了半晌,才寒声问道:“那个腌臜作祟的狗奴才呢?”
宋公公上前半步,低声回禀:“太后娘娘,那马公公突染恶疾。老奴虑及此事关乎皇家体面,恐生事端,便提前报了官。我们刚至城门,他就已被押走了。”
太后:“是何人将他押走的?”
宋公公:“老奴瞧着像是三皇子府上的人。具体押往何處,老奴便不知了。只是依老奴揣测,他……怕是活不过今夜了。”
太后:“陛下可曾问起过这奴才?”
宋公公:“问过了。老奴据实回禀,陛下只道了句‘晦气’,便未再深究。”
一个狗奴才死了便罷了,太后也不过多理会,轉而问道:“陛下看到这封信时,可曾说过什么?”
宋公公摇头:“陛下未曾言语,看过之后便交还老奴了。只是,陛下的神色瞧着不大痛快,似有几分伤懷。”
太后听罷,只冷冷一笑,未再多言。
随即略带狐疑地问:“你说屹儿还长胖了些?宴儿的精神头也还不错?”
宋公公忙躬身回话:“千真万确。听闻是那位孟姑娘厨艺了得,一路上全凭她親手调理膳食,两位殿下方才吃得顺口,身子也养得好了些。”
太后面色微微一沉,蹙眉道:“孟家大姑娘?”
宋公公恭敬應道:“正是。老奴亲眼所见,小殿下十分亲近依赖孟姑娘。而且殿下还特意吩咐……”
他说到一半,悄悄抬眼觑了觑太后的神色。
太后不耐地摆手:“有什么话便直说,吞吞吐吐的做什么。”
宋公公这才续道:“殿下吩咐,若是太后问起孟姑娘,便让老奴回一句‘孟姑娘甚好’。”
太后眉头蹙得更紧,语气中透出难以置信:“甚好?宴儿竟说她‘甚好’?”
宋公公点头称是:“不光两位殿下觉得孟姑娘极好,就连穆雲护卫等人,也对孟姑娘敬重有加。”
太后默然片刻,目中流露出几分不解,喃喃道:“这倒真是奇了。”
宋公公与陶嬷嬷对视一眼,皆垂首不语。
太后沉默片刻,摆了摆手,“罢了,不想了,宴儿说她好,那便当她是真的好吧。”
宋公公和陶嬷嬷笑着应是。
太后又说:“说起酸梅汤,哀家倒记起个人来,原先皇后身边那个叫雲织的宫女,倒是熬的一手好酸梅汤,她如今在何处当值?”
陶嬷嬷脸上的笑意頓时淡了些,声音也低了几分:“先前被章贵妃调去浣衣局去了。”
“前两日奴婢去浣衣局,还远远瞧见了她一眼,原先白白净净的一个姑娘,脸晒得黢黑,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瞧着实在可怜。”
太后语气平静:“活着便是好的。你现在就去一趟浣衣局,把云织领出来,就说哀家宫里缺个懂熬酸梅汤的人,往后让她在哀家这儿当差。”——
京城,孟府。
夜已深,万籁俱寂,主院正屋的门忽被叩响。
管家的声音隔着门传来,带着几分急促:“老爺,您可歇下了?老奴有要事禀报。”
孟懷甫应了一声,起身披衣,走到外间桌前坐下,令守夜的丫鬟开了门。
管家快步进屋,径自遣退了丫鬟,随即压低声音道:“老爺,三皇子府上方才来人传信,说咱们派去岭南的那五人,全都没了。”
孟懷甫听得一阵惊愕,一脸的难以置信:“什么?五个人全都死了?陈管事也死了?”
管家沉重地点了点头:“是,说是回京路上遭山匪打劫,财物被劫掠一空不说,人也全都杀了,苍海郡郡守的案宗,约莫这几日就会送达京城。”
管家说到这里,又凑近些,附耳低语:“三皇子府上的人还说,那阵子,郁小侯爷也在苍海郡。”
孟怀甫略一琢磨,脸色铁青,猛地一挥袖,将桌上茶盏扫落在地:“这分明是没把我孟府放在眼里!”
听到动静,姜氏从内室披衣走出,脸色也沉了下来:“老爷,如今人已没了,再气也无用,只是不知陈管事先前见着雨凝没有,可曾捎回什么话。”
管家补充道:“三皇子府的人说,陈管事确是见到了大姑娘,但具体说了什么却无人知晓。只知他见完姑娘后,片刻未停,立即回客栈收拾行装便匆匆出城,不料不久便遭了匪祸。”
怀甫一掌拍在桌上,怒喝道:“这个吃里扒外的孽障!白白生养她一回。”
姜氏皱眉:“老爷,那可还要再派人去岭南?”
孟怀甫怒斥道:“还去什么去?难道再送几条人命去吗?”——
苍海郡。
一大早,瑞和绣坊的东家亲自带人把做好的夏装送了来。
秋莲带着孟金几人清点验货,一应无误,便付了余款,收了货。
孟羽凝看过之后,便给大家都发了下去。
府中护卫们早就盼着这天,迫不及待换上輕薄舒适的新衣裳,只觉周身燥热一扫而空,个个眉开眼笑。
孟羽凝见大家高兴,也跟着开心。
这几日,林老汉身子将养得差不多了,祁璟宴便遣了两名护卫,陪他上山接回儿子与儿媳。
劫后余生的一家人終于团聚,相拥泣不成声,对慎王府上上下下感激不尽。
当夜,穆云寻林旺父子细谈一番。
次日夜深时分,他便陪着林旺父子还有林婶悄然返回家中,取了打铁器具,连夜上了莲浮山。
自此,林旺父子便在山上负责锻造兵器,林婶则帮着操持膳食缝补等事。
林旺媳妇和平安则留在府中。孟羽凝温言让她宽心住下,日后自会安排差事,另开一份工钱补贴家用。林旺媳妇连声道谢,安心住了下来——
这日清晨,孟羽凝刚送完屹儿去清客堂上课,便见穆樱、孟金一行人回来了。
只是不止她们回来,本该归家的那几个女子,除了一人之外,竟都红着眼圈,面色憔悴地跟在后头。
孟羽凝见状心下明了,也不多问,只吩咐孟银先带她们去梳洗用饭。
等她们走后,这才询问起来:“怎么回事?”
穆樱上前抱拳道:“回姑娘的话,只有一个叫林三妹的,她爹娘一见被拐走的女儿回来,抱着她大哭一场,对咱们千恩万谢,将人留下来了。”
“剩下几个,她们的家人嫌她们曾在醉香楼待过,说是留在家中会败坏了全家名声,死活不肯让她们进门,属下等只得将她们又带回来了。”
穆樱语气平静,略去了那些不堪入耳的污秽言语,免得污了自家姑娘的耳朵。
这个结果,其实孟羽凝心中早有预料。她轻叹一声:“人心本就复杂,强求不得。即便勉强留下,往后日子只怕也难熬。”
穆樱低声应和:“姑娘说的是。属下与孟金一路也劝了许多,只是她们心中悲苦,一时难以释怀。”
孟羽凝颔首:“这是难免的。且给她们些时日吧,有些事情得她们自己想开,看开才行,否则别人再怎么劝都无用。”
穆樱又问:“姑娘,那如何安置她们?”
孟羽凝思忖片刻道:“那个叫阿蝉的小姑娘,我看着机灵懂事,还有一个与她年岁相仿的,你且去问问她二人的意思。若愿意留在府中,便让穆云与她们签下契书,往后就跟着我。”
“其他几个,”她頓了顿,才说:“明日你去寻白夫人,还是将她们送往慈善堂安置罢。”
那几个已是成人,心性已定,她只怕难以管束,还是不留了。
穆樱领命,自去安排不提——
自那晚孟羽凝轻声抱怨无人为她与屹儿扇风,祁璟宴便将这话记在了心上。
从那之后,不管多忙,他总会赶在日暮时分回到燕拂居,陪着一大一小两人一同吃晚饭。
吃过饭之后,便陪她们在院中轉圈消食,然后等两人沐浴过后上床,他便歪在床边,给两人扇风。
等到两人睡着之后,他便会再次起身,自己转着轮椅出门,接着去忙,常至深夜,事毕,方回房歇息。
然而这一切,呼呼大睡的孟羽凝却是不知道的。
她晚上睡着的时候,祁璟宴是在床上的,等她早上醒来,祁璟宴又带着屹儿起身练武去了。
她更不知,夜深人静之时,府邸后院偏僻处时有人影悄声翻墙而入,清客堂内,也常有新面孔于夜色中进进出出。
祁璟宴不管怎么忙,每天上午给屹儿上课这件事,却是雷打不动的。
做生意的事情暂时还没有着落,屹儿去上课了,孟羽凝也没那么多事情可忙。
闲着的时候,便带着穆樱穆梨她们一大帮人出府,往远处走一走,找一些好看的野生绿植和花草移栽回府里。
大家要在这里住上几年呢,收拾得漂亮一点,看着心情也好。
有时兴起,她也会亲自下厨,做几样小菜,犒劳读书辛苦的屹儿与终日劳神的祁璟宴。
日子就这般平淡又安宁地过着,转眼就到了七月。
这日夜里,汤神医再次为祁璟宴诊脉察腿。
仔细查看之后,汤神医终于在众人期盼的目光中微微颔首,捋须道:“殿下腿骨已愈,从明日起,当时常起身行走片刻,切记循序渐进,不可操之过急。”
话音方落,满屋顿时响起一片欢腾之声。
孟羽凝更是喜难自禁,一把将屹儿抱起转了好几个圈,眉眼弯弯,笑靥如花:“屹儿可听见了?哥哥的腿大好了,明日便能站起来了!”
孟羽凝本以为屹儿会和以往一样和她一起拍着巴掌哈哈笑,却不料小娃娃竟扁了扁小嘴,“哇”一声哭了出来。
第84章 084 温顺乖巧
【第八十四章】
孟羽凝被这突如其来的哭声惊得一怔, 连忙轻轻拍着屹儿的背,柔声问道:“怎么了,屹儿?”
屹儿抽噎着抬起肉乎乎的小手, 指向一旁轮椅上的哥哥,泪珠儿啪嗒啪嗒成串地往下掉:“腿,哥哥腿。”
孟羽凝顿时反应过来他为什么哭。
屹儿平日里也没少和祁璟宴打闹, 捶他的背, 打他的胳膊, 可从来都是躲着他的伤腿。
这么小的孩子, 却是那么懂事,孟羽凝心头一软, 抬手轻轻擦掉屹儿脸上的泪珠, 声音愈发溫柔:“原来屹儿是担心哥哥的腿不会好是吗?”
屹儿用力点头, 小腦袋埋进阿凝的肩窝, 哭得圆乎乎的小身子一颤一颤。
“傻屹儿,”孟羽凝亲了亲屹儿哭红的小脸, 柔声哄着:“哥哥的腿已经好了,明儿就能站起来, 往后还能抱着咱们屹儿到處飞飞呢。”
她溫柔地哄着, 屹儿渐渐止了哭声, 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望向哥哥。
孟羽凝也跟着看向祁璟宴, 就见他目帶心疼地看着屹儿,她便问屹儿:“那我们让哥哥抱抱好不好?”
祁璟宴也伸出手:“过来,哥哥抱。”
屹儿便扑到了祁璟宴懷里,一双小胳膊紧紧搂住他的脖颈,仍是抽抽噎噎的。
祁璟宴大掌轻轻拍着弟弟的后背:“好了好了,哥哥在呢。男儿有泪不轻弹, 这般哭哭啼啼的,羞也不羞?”
话虽如此,那语气却溫柔得能滴出水来,哪有半分责备的意思。
孟羽凝站在一旁,看着抱在一起的兄弟俩,心中五味杂陈。既心疼他们这些时日以来身心遭受的那些苦,又为祁璟宴终于能站起来而高兴。
静立一旁的穆云等人,此刻亦是心潮翻涌。
几人皆微微红了眼眶,既因想起殿下往日缠绵病榻备受煎熬的苦楚而心下酸涩,又为他终得康複而满懷欣喜。
这其间,更掺杂着几分对未来的殷切期盼,殿下能否重新站稳,绝非一人一身之事,更牵系着无数人的命运与期望。
屹儿哭够了,便乖乖坐在哥哥腿上,小腦袋依赖地靠在哥哥心口。
汤神医又仔细叮嘱了一些康複需注意的事项,见天色不早,便与穆云等人一同告辞离去。
送走了众人,孟羽凝这才捏了捏屹儿的小手,柔声问:“屹儿,咱们去洗澡澡好不好?”
屹儿仰起脸,点了点小脑袋,朝着阿凝伸出小手。
孟羽凝便抱着屹儿,径直去了净房。为了哄屹儿开心,免得他晚上睡着做噩梦,孟羽凝还特意陪他玩了会儿水,终于逗得小娃娃咯咯咯咯笑出了声。
孟羽凝把光溜溜的小娃娃从浴盆中抱出,用柔软的巾帕仔细擦干他身上的水珠,又给他换上一套轻薄舒适的短袖短裤,这才又抱着他回房。
一进门,便见祁璟宴倚坐在床边翻书,见她们二人回来,他抬起头来,嘴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浅笑。
孟羽凝心思微动,玩心顿起,将怀中的屹儿故意打横抱起,慢悠悠对着祁璟宴冲过去:“我家小飞棍来喽,闪开,快闪开~”
屹儿伸着两只胖乎乎的小胳膊,咯咯笑着应和:“小飞棍来喽!”
祁璟宴眼底笑意更深,故意不躲不闪,纵着这一大一小胡闹。
孟羽凝便抱着孩子伴装气势汹汹地冲了过去,小屹儿一挨着哥哥,立刻兴奋地用毛茸茸的小脑袋顶住哥哥的胸膛,使劲拱着,嘴里还在叫嚷:“小飞棍,屹儿是小飞棍!”
祁璟宴面上故作嫌弃,眼角眉梢皆是笑意,大手一把将黏人的小家伙从怀里拎开,不轻不重地在他肉乎乎的小屁股上拍了一下,随即順势将他抛到了柔软的被褥上:“一边玩儿去。”
屹儿叽里咕噜地在锦被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不但不恼,反而觉得极为有趣,趴在床上,笑得越发开心。
孟羽凝却忍不住嗔怪地瞪了祁璟宴一眼。孩子又不是球,怎么能那么大力地丢。
祁璟宴笑而不语。
孟羽凝对屹儿说:“屹儿和哥哥玩一会儿,阿凝去洗澡澡哈。”
屹儿踢蹬两下小腳丫,点点小脑袋:“好,阿凝要快一点哦。”
孟羽凝说好,去衣柜里拿上一套短款睡衣,去了净房,进了自己的浴桶,舒舒服服洗了个澡,换好衣裳出来。
一迈进卧房,就吓了一跳,只见祁璟宴竟已独自站了起来,正一步一步,略显艰难地朝着净房方向挪动。
他身形有些搖晃,每一步都抬得极为緩慢沉重,额角已渗出细密汗珠,在烛光下微微发亮。
屹儿早已从床上爬起,光着小腳丫站在锦被上,紧张地攥着小拳头,一双大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哥哥,小声又激动地喊着:“哥哥加油!哥哥慢慢走。”
孟羽凝忙快步上前,一下子扶住他的胳膊:“不是说好了明日再开始练习走路么?怎的这般心急?”
祁璟宴停下脚步,气息微促:“不差这一日。”
说着,便将一条胳膊自然地搭在她纤细的肩头,又握住她的手,引着她环住自己腰身,“这样扶,我更好借力。”
孟羽凝只觉他手臂沉甸甸地压下来,掌心下的腰身绷得紧实,显然是用了极大的力气。
她不敢大意,忙憋足了力气,一手用力扛住他胳膊,另一手紧紧箍住他劲瘦的腰,半撑半扶着他,一步步朝净房挪去。
进了净房,孟羽凝小心将他扶到他的浴桶边,“你先坐下緩缓。”
祁璟宴说好,借着她的力坐在台阶上,微微舒了一口气,一抬眼,正对上阿凝那双写满了忧虑与关切的眸子。
他心下一软,放缓了声音,温声道:“别担心,我心里有数。”
孟羽凝看着他额头上的汗珠,还是有些不放心:“你走起来腿疼吗?”
祁璟宴搖了搖头:“有一点,但并非骨头疼。是筋脉久未用力,生疏了,仿佛忘了该如何走路一般,这腿有些抬不动。”
他抬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大腿,感受着掌下肌肉细微的颤动。
听他这么说,孟羽凝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柔声劝慰,“几个月没走,那肯定要点时间才能恢复的,不过这事急不得,咱们得慢慢来。”
祁璟宴順从地点了点头:“好,都听你的。”
两人正轻声说着话,外头便传来小屹儿软糯又帶着几分焦急的声音:“阿凝,睡觉觉了!”
“来喽,阿凝这就来!”孟羽凝连忙扬声道。
随后去把祁璟宴的寝衣拿来,给他放到一旁的架子上,碍于上回他独自沐浴弄得一身都是水的经历,孟羽凝特意把衣架往浴桶边挪了挪:“这样你够着方便。”
言罢,她回头望去,就见她忙活的这会儿功夫,祁璟宴已自行褪去了外衫与长裤,只着一身宽松的雪白里衣坐在木阶上。
他那一头乌黑的长发松散地披在肩上,烛光的映衬下,整个看起来竟然有些温顺,甚至有些乖巧。
孟羽凝看他这个样子,想起刚才屹儿也是这般乖乖坐在那里,等着她给他洗澡。
看着这张放大版的相似面孔,孟羽凝心下不由觉得有些好笑,心头无端软了几分,她轻声问:“可要我扶你进水?”
祁璟宴对她笑了笑,摇头温声道:“不必,我自己能行。”
见他坚持,孟羽凝便也不再勉强,只点头道了声“好”,又说:“那你自己当心些,我去哄屹儿睡觉,要是有事就喊我。”
祁璟宴点头说好。孟羽凝这才转身回了卧房。
一进门,便见小屹儿正扶着床架,探出半个小身子,眼巴巴地朝净房这边张望。
一见阿凝出来,屹儿立刻眉眼彎彎,咧开小嘴笑起来,伸出两只软乎乎的小手,踮着脚尖急切地唤道:“阿凝,阿凝!”
孟羽凝心头一软,快步走过去,伸手将这小团子一把抱起,踢了人字拖,抱着屹儿直接躺到了柔软的床榻上。
屹儿窝在她怀里,眨着一双乌亮的大眼睛,满是期待地问:“阿凝,哥哥明日能带屹儿飞飞吗?”
孟羽凝轻轻拍着他的小屁股,柔声答:“明日还不行呢,哥哥的腿还要再养一养,咱们再等一阵子好不好?”
屹儿却不罢休,追着问:“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呀?”
孟羽凝抬眼想了想,估摸了个大概时间:“等到后院那几棵木棉花开的时候吧,那时候哥哥也好利落了,就能带屹儿飞飞了。”
屹儿从未见过木棉,好奇地睁圆了眼:“阿凝,木棉花长什么样?”
孟羽凝腾出一只手,比划给他看:“木棉花呀,这么大一朵,红艳艳的,像一个个小灯笼挂在树上。等花落了,咱们还能捡回来煲汤,可甜了。”
屹儿一听,立刻欢喜地拍起小巴掌,奶声奶气地捧场:“屹儿要喝阿凝煲的汤汤!”
孟羽凝笑着搂紧他,应道:“好,等木棉花开了,阿凝给屹儿煲靓汤。”
这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没过多久,屹儿便打了几个小小的哈欠,往阿凝怀里又钻了钻,终于合上眼睛,没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净房传来略显沉重的脚步声,孟羽凝忙轻轻将胳膊从屹儿头下拿出来,趿了上鞋,便赶去瞧。
才走出两步,便见祁璟宴已一步一步慢慢挪至净房门口,身形仍有些不稳。
她急忙上前,如先前那般一手扛住他胳膊,一手揽住他腰侧,小心将他搀回床边。
待他站稳,她仔细一瞧,见他这回身上的衣裳都还干爽着,不由抿唇一笑,朝他竖起拇指,压低声音夸道:“殿下真厉害。”
祁璟宴忍不住笑。
见他仍直挺挺地站着,孟羽凝连忙指了指床榻,语气关切:“快坐下罢,才刚能走,站久了仔细腿疼。”
祁璟宴却不急,只抬手在她发顶轻轻一揉,又掌心向下,从她头顶虚虚比到自己胸前,眼底漾开一丝笑意,这才缓缓落座。
孟羽凝顿时挑眉叉腰,怒目而视:“殿下方才比划那一下是什么意思?是笑我矮不成?”
她心里早估量过,自己少说也有一米六五往上,分明是这男人生得太过高大,才显得她矮小了。
见她一副炸毛模样,祁璟宴终是忍俊不禁,低笑出声。
孟羽凝气呼呼地在他胳膊上拍了一巴掌,踢掉鞋子,上床往床里爬,嘴里小声嘟囔着:“真当人人都和你一样,长得跟山東大葱似的。”
她声音很小,可祁璟宴却耳聪目明,听了个清楚,忍不住问:“大葱我自是认得,可这‘山東’,又是何處?”
孟羽凝早前在东次间翻看过他那份《大兴堪舆图》,知道此间并无此地名,便眼波一转,随口瞎编:“就是山的东边呀。”
祁璟宴知这姑娘又在信口胡诌,却只含笑摇了摇头,未再深究。
两人各自躺下,祁璟宴顺手拿起蒲扇,熟练地扇着风。
孟羽凝今天心情好,精神有些亢奋,闭目躺了半晌仍无睡意,便睁开眼睛,悄声唤道:“殿下?”
祁璟宴偏头过来:“怎么?”
孟羽凝双眼亮晶晶的:“等你腿再好一些,咱们去海边玩一回吧?到时候带上锅碗瓢盆,就在海边生火煮海鲜。”
祁璟宴点头:“好,忙完这阵子就去。”
孟羽凝便眉眼弯弯笑了:“那从明儿起,我陪你练习走路?”
祁璟宴温声道:“有劳阿凝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孟羽凝日日陪着祁璟宴在燕拂居內练习行走。
有时候她扶着他,有时候让他自己走,她紧跟在一侧,不知不觉攥紧拳头,为他打气:“殿下加油,殿下真棒,走得好,再走几步……”
小屹儿也蹦蹦跳跳地跟在旁边,挥着圆乎乎的小拳头,奶声奶气地学舌:“哥哥,加油!哥哥,走得好!”
每每这个时候,看着一惊一乍语气夸张的两人,祁璟宴总忍不住弯起嘴角,笑得几乎迈不开步。
不过祁璟宴站起来走路的地方仅限于燕拂居,一出燕拂居的院门,他依旧坐回轮椅,仍是那不良于行的慎王殿下。
孟羽凝曾私下问他,是否先将那些从醉香楼解救回来的女子送到别的地方去安置,这样他就不用在自个府里也处处提防。
祁璟宴却摇头拒绝了,“戏要演得周全,成了习惯,才不会在人前露出破绽。”
孟羽凝一想到那些藏在暗处虎视眈眈盯着慎王府的无数双眼睛,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是啊,若是祁璟宴腿疾已愈的消息传入康文帝耳中,那等待他们的,恐怕将是万劫不复。
这日清晨,三人刚用过早饭,孟羽凝和屹儿正陪着祁璟宴在院中走路。
穆云快步走进来,躬身禀道:“殿下,陈郡守现已候于府门外,携有聚隆坊与醉香楼的全部卷宗,言是特来负荆请罪。”
祁璟宴停下脚步,看着穆云,声音平稳无波地吩咐道:“推我去清客堂。”
第85章 085 秘密堡垒
【第八十五章】
穆雲应声上前, 推动轮椅,缓步向外行去。
此时还未到平日授课的时辰,孟羽凝便牵着屹儿, 温声道:“殿下,我先带屹儿去玩一会儿,等你那边忙完了, 再送他过去。”
陈郡守前来禀報案件, 其中必然有些内容不宜让孩子听见, 屹儿还是先不过去为好。
祁璟宴微微颔首, 温声应了好,隨即由穆雲推着离去。
屹儿仰起小脸, 轻轻晃了晃孟羽凝的手, 声音清脆:“阿凝, 去我们的秘密小窝好不好?”
孟羽凝笑着说好, 牵着屹儿回了西廂房。穆樱和穆梨二人安靜地隨行在后。
晨光正好,透过雕花木窗洒进屋内, 照得一室明亮。
架子床早就已经装好布置好了,孟羽凝却只睡过寥寥几次, 还是前些日子祁璟宴公务繁忙, 晌午不回来时, 她带着屹儿图个新鲜, 留在这边午睡了。
浅綠色的轻纱帐幔自床顶垂下,床上铺着同一色系的锦被,清新如春。
窗前悬着素白纱帘,此时用银钩挽起,拢成两道柔和的弧,遮住了部分略显刺眼的阳光, 滤去了几分燥意。
屋内靠墙角的陶盆里养着一株足有一人高的龍鳞春雨,那是前些天从府外野地里挖回来的。
当时大家一起挖了好多棵,大多栽种在院中各处,唯独这一株稍小些的,被她移进盆里,搁在西廂房窗边。
另有一盆差不多大小的,让她摆在了主屋东次间,想让屹儿写字累了的时候也看两眼綠色。
春雨一旁的木桌上靜静立着一只白瓷瓶,是前些日子,她带着穆樱她们去集市上花了八文钱淘来的,瓶中插着一束五颜六色的野花,是穆梨今晨不知从何处采来的。
这屋里的鲜花从没断过,有时候是祁璟宴在院里逛的时候顺手给她摘的,有时是穆樱她们见殿下没送,便特意跑出去摘的。
临窗榻上铺着清凉的草绿色藤席,两侧散放着好几只青绿色靠枕,大小不一,绣着各式花草纹样,可抱可靠。
中间摆了一张矮木桌,一侧搁着棋盘,上头零星摆了些小贝殼作子。桌子另一侧则摆着个带盖的点心盒子,里头分格盛着瓜子蜜饯之类的小食。
整间屋子清雅宜人,推门而入,便觉身心一松,恬静自在。
正房那处是穆雲他们依祁璟宴的喜好布置的,比起这边,更显庄重规整,也有一絲絲古板。
屹儿格外偏爱这间西厢房,每回一来,便手脚并用地爬上临窗榻,窝进软枕堆里不肯动弹。
有时他还会把所有枕头垒在一起,搭成一个小小的“秘密堡垒”,自己钻进去藏得严严实实,等着阿凝来寻。
孟羽凝也总是配合,故意在屋里转来转去,嘴上念着“屹儿去哪了呢”,迟迟不往他那瞧。等到终于“找着”了,小娃娃早就憋不住,咯咯笑着滚出来,扑进她怀里闹作一团。
孟羽凝瞧他喜欢,便笑着说:“屹儿,往后这里就是咱们俩的秘密小窝。”
屹儿高兴地直点头,当天便迈着小短腿,跑了好几趟,将他那些宝贝一样样都搬了过来。孟羽凝还特意为他腾出一个矮柜,专给他存放他的东西。
不过屹儿现在的宝贝也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无非是他那些小弓箭、小木刀、小木剑之类,但也被他排得整整齐齐,占满了一格。
至于他那几两碎银子,仍交由孟羽凝仔细收着。
孟羽凝特意为屹儿立了一本小小账册,上月头一回发了月银,小家伙的“家底”总算稍稍丰盈了些,每一笔进出,上面都记得清清楚楚,孟羽凝时不时地让小家伙看看账。
一进门,屹儿就噔噔噔地跑到榻边,利落地脱下小鞋子,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他朝孟羽凝招招小手,声音清脆:“阿凝,我们来下五子棋吧!”
孟羽凝含笑应了声“好”,也脱鞋上榻。两人将那些小贝殼按种类分成两堆,孟羽凝执小扇贝,屹儿选小海螺,各据一方。
穆樱和穆梨各执一柄蒲扇,原本分站两侧,一边轻轻扇风,一边含笑瞧着。
孟羽凝抬眼招呼她们:“自己搬个凳子坐,不要一直站着。”两人应了声,各自搬来绣墩坐下。
屹儿小手一挥,颇有气势地说道:“阿凝先下!”
孟羽凝也不推辞,拈起一枚小扇贝,轻轻放在棋盘格线的交点上。屹儿毫不迟疑,紧挨着放下一枚螺壳。就这样,你一个扇贝,他一个螺壳,两人兴致勃勃下了起来。
起初教屹儿玩时,孟羽凝还常故意让着他,免得打击小娃娃的积极性。
谁知他熟悉规则之后,竟常常能赢。孟羽凝便不再相让,却依然输多贏少。
她觉得是屹儿这孩子聪明过头,绝对不是她笨,于是便拉着祁璟宴玩,结果没想祁璟宴也是把把贏,气得她把他赶走了,再不跟他玩。
后来她又找了穆樱,穆梨,孟金她们全都一一比过,大多数都是她赢,这才找回自信。
此刻对着小小的娃娃,她丝毫不敢放松,可第一把就还是输了。
孟羽凝哀呼一声,径直向后一倒,赖在榻上不肯起来。一边蹬着腿,一边握着软枕捶榻假哭:“怎么又输了……不玩了不玩了!”
屹儿咯咯咯笑得开心,他明知阿凝是演的,却还是爬起身,蹲到她身边,凑上前在她额头上“吧唧”亲了一口。这才伸出小手捧着她的脸,奶声奶气地哄道:“阿凝不哭,下把屹儿让你嗷!”
孟羽凝侧过脸,佯装不信:“真的?可莫要像你哥哥那般骗我。”
之前和祁璟宴下的时候,他每回都答应让她,可落子时却分毫不让,步步紧逼,杀得她片甲不留。每每气得她跳脚,他却只坐在一旁,笑得肩膀直颤。
屹儿立刻伸出小指,一脸认真:“男子汉大丈夫,说话算话!”
孟羽凝这才“破涕为笑”,同他拉了勾,顺着他的力道坐起身来。两人理好棋子,又重新开局。
一旁的穆樱和穆梨早已笑得前仰后合,手中的蒲扇拿不稳,“啪嗒”、“啪嗒”先后掉在了地上。
她俩这一笑,连带着孟羽凝和屹儿也忍不住笑起来。
一时间,屋内一片欢声笑語——
清客堂内,气氛凝肃。
陈郡守跪伏于地,双手将厚厚几册卷宗高举过顶,声音微颤:“王爺,此案直至今日方能审结,实因聚龍坊与醉香楼一案背后千丝万缕、牵扯甚广。下官愈查愈觉错综复杂,不敢轻率定论,这才延误多日。案中诸情皆详录于此,恭請王爺过目。”
祁璟宴手执茶盏,徐徐饮了一口,目光淡扫,瞥向穆云。穆云会意,上前接过卷宗,轻轻置于祁璟宴手边的案上。
祁璟宴并未唤陈郡守起身,又慢啜了两口茶,方才搁下茶盏。
他依次取过卷宗,不疾不徐地翻览一过,而后放回原处,面上仍是不见波澜,只淡淡开口:“陈郡守查得如此清楚细致,就不怕开罪章家与三殿下么?”
此言一出,陈郡守额间顿时沁出涔涔冷汗,伏身更低,急声道:“昔日是下官糊涂愚钝,恳請王爺治罪!自今而后,下官必竭心尽力追随王爷,唯王爷马首是瞻。若存二心,天地共诛!”
祁璟宴語气依旧平淡:“陈大人言重了。穆云,还不扶陈大人起身。”
穆云忙应是,上前两步,去扶陈郡守。
“多谢王爷。”陈郡守口中称谢,随着穆云的力道站起,抬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不敢随意出声。
祁璟宴屈指轻叩卷宗,语气平稳:“醉香楼一案,如今算是清楚了。只是案中有不少女子被暗中转至南浦郡,她们终究是我苍海郡的子民。还需劳烦陈大人出面,将这些人妥善带回。”
陈郡守连忙躬身应道:“是、是,下官昨日已遣人赶往南浦郡交涉,若无意外,明日应当就有回音。”
祁璟宴略一颔首,道:“若遇为难之处,尽可報于本王,自会派人相助。”
陈郡守:“王爷行事雷厉,一夜之间肃清苍海郡的赌坊和青楼,南浦那边想必也已闻风知惧,应不敢不放人。”
祁璟宴淡声道:“那本王便静候佳音。”
随后继续问道:“另有一事。聚龙坊追讨赌债,逼女子入醉香楼抵债,其行可鄙,其踪却明。”
“然亦有不少男子被强行带走,譬如那吕秋莲的丈夫郭老大,至今下落全无。陈大人可曾查明,此人究竟身在何处?”
陈郡守身子躬得更低,声音里带着几分惶恐:“回王爷,下官确实竭力查访,可这些被聚龙坊带走的男子,就如人间蒸发一般,毫无线索可循。”
他稍作迟疑,又补充道:“赌坊中人只交代,每次都是奉命将人押送至城西十里外竹尾村村头的茅草屋外,便默默离开。至于之后那些人被带往何处,是生是死,再无一人知晓。”
“原本章家公子或许知晓内情,可他那晚便已毙命,如今,竟已是死无对证。”
祁璟宴微微颔首:“既如此,便有劳陈大人继续探查了。”
陈郡守连声应“是”,态度恭谨,又小心翼翼地问道:“殿下,此案既已审结,不知下官该如何向京中禀报?”
祁璟宴语气平淡:“依实呈报即可。唯有一则,那些失踪人口,在查明下落之前,暂不必录入卷宗。”
陈郡守立刻躬身:“下官遵命。”
祁璟宴又沉声补充:“另,所有案犯罔顾国法,为祸一方,需得从严惩处,以儆效尤。”
陈郡守一一应下,恭敬行礼告退。
直至走出大门,才觉两腿发软,几乎踏不稳阶石。
待登上马车,他一进门便瘫倒在白夫人身上。
白夫人见他面色惨白,背后的官服已被冷汗浸透,急忙执起手边的茶壶,喂他喝下两口温茶,这才轻声问道:“如何了?”
陈郡守缓过气来,终于露出一丝笑意,低声道:“夫人放心,为夫死不了了。”——
夜色渐深,孟羽凝哄着屹儿睡觉,祁璟宴斜倚在床边,拿着蒲扇给两人扇风。
等屹儿睡着,祁璟宴才压低声音开口:“阿凝,有件事,我想问问你。”
孟羽凝鲜少见他用这般郑重的语气同自己说话,不由好奇,轻声应道:“什么事?”
祁璟宴便把包括郭老大在内的一些被聚龙坊强行带走的男子不知所踪的事情说了,末了问道:“阿凝可能猜到他们去了何处?”
孟羽凝顿时警觉,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立马爬坐起来,双手叉腰,脱口而出:“事情又不是我干的,我怎么会知道?”
见这姑娘瞬间竖起满身的刺,祁璟宴不由失笑,语气放得更缓:“阿凝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起,你从前不是常做些光怪陆离的梦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