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章】(1 / 2)

第111章 第111章以己度人

祈瑱因怕程嘉束介意,特意向程嘉束解释:“母亲现在已是知道过去行事糊涂。她如今也颇为后悔,如今也疼玟姐疼得很。”

程嘉束嗤笑一声,不置可否。

倘若那次彦哥儿的事真叫裴夫人得了手,害死彦哥儿,自己与祈瑱分开。她如愿给祈瑱娶个合心意的儿媳妇,又生嫡子嫡孙,一家子和和气气过日子,侍奉她这位老夫人,她还会后悔害死自己的孙子吗?定然是不会的,只怕要悔也是悔自己下手晚了。

如今的后悔,不是因为良知的未泯,而不过是源于对现状的不满罢了。

祈瑱未必不懂,但那是他亲娘。无论裴夫人做过多少恶事,只需流两滴眼泪,道两句后悔,祈瑱便能轻易原谅自己母亲。

但是程嘉束不会。前事她已经报复过去,不会追究。但想她再跟裴夫人和平相处,那是不可能。

只是程嘉束也懒得跟祈瑱论这些是非。两人如今关系疏淡得很。通常就是这样,祈瑱跟她说几句话,程嘉束懒得再应付他,但大部分时候不过淡淡“嗯”一声完事,并没有多余心思跟他交流。

当年在别院,便是没有感情,程嘉束尚能客气待他,两人勉强也能做到相敬如宾。

时至今日,程嘉束的真实性情已彻底显露,两人也是撕破脸面,程嘉束便不而烦再伪装贤良淑德。况且她这次生育,大伤元气,还需休养,也没有这个精力跟他应酬。

祈瑱颇感无奈,有心多跟程嘉束聊两句,但见她神色疲惫,一副逐客的模样,也只好悻悻哄女儿去了。

女儿玉雪可爱,祈瑱只觉得怎么看都不会腻。

祈瑱待女儿如此上心,阖府上下自然更是小心翼翼伺候大小姐。便是祈荟年见了,也免不了嘲笑弟弟:“瞧你如今这样子,一见着你女儿,那骨头都要软了!”

祈瑱不过一笑,毫不介意被长姐如此调侃。

祈玟生得确实可爱,祈荟年看着这样小小一只玉团子也是喜欢得很。抱着很是亲香了一会儿。

她也是刚从裴夫人处回来,便提起了裴家舅妈的请托:“说是想寻个外地的差使做……”

祈瑱嗤笑一声:“裴家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又贪婪无度。不必理他们。”

当年裴家外祖手握权势,便敢倒卖军械。如今裴家人没有正经营生,想寻外放的差事,目的何为,不问可知。

祈瑱知道裴家人秉性,便是碍于母命,帮裴家起复,也不过是给裴大舅寻了个礼部的闲职。如今知道裴家人的打算,是绝不可能遂他们的意的。

再者,大舅舅的官职,本就是程嘉束为着替儿子报仇给弄掉的,他如今再帮裴家人谋差事,是惟恐妻儿跟他不离心么?

祈荟年叹了口气。她愿意帮助舅家,是为着亲戚家能够互相扶持。若是不能给自家助力,反而还要拖自家后腿,那还不如叫他们安安生生过田舍翁的日子。

不过说到扶持,她便想起程嘉束这次生孩子亏耗太过,以后再不能产育之事,不免心中遗憾,看着怀中的玟姐儿叹道:“弟妹伤了身子,以后不能再生。咱们玟姐儿若是个男孩儿便好了。”

她自觉自己是为弟弟着想。如今府里只有彦哥儿一个嫡子,后面便再有男孩,也只是庶出,身份上到底差了一些,自然为

弟弟可惜。

只可惜祈瑱不领她这情,只觉得长姐这话极为刺耳。

他斜睨了祈荟年一眼,从她怀里接过女儿,淡淡道:“女儿有什么不好?我们玟姐儿,小小年纪就知道心疼我,不比祈彦那白眼狼强太多了。”

祈荟年被他气得笑了:“行行行,你女儿最好,容不得别人说半个不好是吧?”

祈瑱没有说话,抱着女儿亲了一口,把玟姐逗得咯咯笑。

祈荟年瞧他那副“我不说话,但你知道我什么意思”的态度更来气,啐他道:“说人家彦哥儿白眼狼,彦哥儿是哪里惹到你了?你就彦哥儿这么一个得用的儿子,将来不还是得靠彦哥儿顶门立户。我不还是为了你着想?”

祈瑱说彦哥儿白眼狼也不过是气话罢了,谁叫这话是彦哥儿自己说的呢?只是祈瑱也是自有了玟姐儿之后才知道什么是父女之情,什么叫舐犊情深。

裴夫人两次三番害祈彦,他虽愤怒,可最终都还是原谅。可若是换成了玟姐,祈瑱自己都不愿深想自己能做出什么。

故而当他怀疑裴夫人有可能对玟姐包藏恶意的时候,愤怒到了极点。他甚至不敢去见裴夫人,生怕自己无法控制心中的怒火,做出什么有违孝道的悖逆之事。

两下对比,自己对儿子的亏欠再分明不过。可错过就是错过,没有就是没有,还能如何?

只是无论怎样,自己对祈彦到底是有父子之情的,虽比不得玟姐儿,但终究是有。而祈彦其实被他母亲教得很好,平日里对自己这个父亲倒也是恭敬,将父慈子孝的面子情维护得极好。就算是装,也算是装的很像了。想来有他母亲在一日,他便能装上一日。

这就足够。熙宁侯府后继有人,自己爱妻娇女在怀,也没有什么好强求的了。

祈瑱索性懒懒道:“彦哥儿一个孩子顶旁人家几个。没有就没有罢。生个孩子差点命都没了,不如不要。”

这话说得很体贴。祈荟年也是女人,不由得被这话触动,叹道:“弟妹倒是好福气,得了你这么个体贴的夫君。只盼着咱们玟姐儿将来也能如她娘这般有福气,嫁个跟她爹爹一样的郎君,被人捧在手心里过日子。”

祈瑱一听这话,只觉戾火陡生,瞬间便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愤怒几乎冲破理智。

他咬牙狞笑道:“我瞧有哪个混账敢这么对我女儿!”

话音落地,他方意识到自己说了些什么。

再转头看长姐那一脸错愕的神情,祈瑱不由怔住。

……

晚上祈瑱回到卧房,只见程嘉束躺在软榻上,望着窗外,神情恹恹。

程嘉束自怀孕之后,便一直精神不振。待生产之时身体有损伤,更是没有了往日在璞园之时的神采。

祈瑱心中又酸又痛。走到程嘉束跟前坐下,拉着她的手,轻轻唤了声:“束娘……”

程嘉束转脸看了祈瑱一眼,没有说话,又转过脸看窗外。

却听祈瑱在一旁低低道:“束娘,对不起……”

程嘉束只恍若未闻。

祈瑱不再说话,整个人却伏在她身侧,伸手环住她,就这样闭眼偎在她身边。程嘉束也不理他,由着他去。

只是他趴了半天,却没有一点动静,程嘉束不禁觉得有些不对。转头去看,却见祈瑱肩膀微动。察觉到程嘉束的动作,他抬起头,竟是一脸泪水。

程嘉束不由皱眉。难得多问了一句:“你怎么了?”

祈瑱眼泪又流了出来,只是摇摇头,哽咽道:“无事……”

程嘉束见他举止怪异,不知祈瑱又在发什么疯。只是她也无意探究他的举动,便叹了口气道:“最好无事。不然,唉,你莫要再折腾了,……我如今也实在经不起你折腾了。”

祈瑱听得她语气中的冷淡与厌倦,只觉得心中酸楚一片。眼泪又是忍不住涌了出来。

他自幼庭训严正,懂事起便从来都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更是从未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会在一个女子面前,毫无顾忌地失态流泪。

即使明知她不在乎,他也不愿意再在她面掩饰自己的失态。他的愤怒喜悦痛苦无奈,他的诸般情绪,他都想让她知道。

“对不起”,祈瑱喃喃道:“束娘,是我对不住你。”

从前与程嘉束在璞园生活那几年,他便知自己对程嘉束已是情根深重。甚至不免为此有些怨言:只因自己待程嘉束至诚至真,她却不将自己的一片真情放在心上。

如今两人历经诸事,走到今日。他满心满眼都是程嘉束,只是再每每想到她,再无半分埋怨,惟觉满腔亏欠。

他拉过程嘉束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程嘉束要将手抽回,却没抽动。

看了看祈瑱,她平静说道:“我在京中住得不惯,你既觉得对不住我,不如让我搬回璞园住吧。”

祈瑱滞住,不发一言。

程嘉束不觉得意外。她看着窗外,轻轻道:“祈瑱,你不是后悔,亦没有歉疚。你只是已经得到了你想要的,却还贪婪无度,还想要更多罢了。

假若重来一次,你敢说,你不会再做同样的事情么?”

她语气平淡。只是一道泪水却从面颊滑过,留下浅浅泪痕。

祈瑱只觉得自己的心似被置于石臼之中,每一次跳动都像是被人用石杵狠狠捶打,叫他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知道程嘉束想要什么。但他做不到。

他真的做不到。

半晌,祈瑱方道:“待你身体好些,我跟你一起去璞园住可好?”

程嘉束已不再理他。

祈瑱见她神情,只觉得心口愈痛。

有些过错根本是无可弥补的。有些事情也不是道歉便能得到原谅的。

他只想到将来女儿也有束娘那样的遭遇,便觉怒不可遏。想到玟姐还要柔顺贤良服侍那人,更是心痛欲裂,恨不得将那人千刀万刮。

那束娘这些年,又是怎么过来的?她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在自己面前做出温文有礼,娴雅大度的模样?

他定会保护好自己的女儿,让她这一生都不会受人欺辱,平安喜乐一生。

可是束娘呢?

祈瑱轻声道:“束娘,此生我是亏欠了你,永远无法偿清。只愿,……”

他想想那情形,只觉得心如绞痛,万般不舍。但终还是艰难道:“只愿,你来生莫要再遇到我……”

束娘,希望你来生得遇良人,终其一生,都能喜乐安康。

只是今生,他是绝不可能放手了。

程嘉束一动不动,对他的话恍若未闻。祈瑱将头靠在她身侧,亦是不再说话。

夫妻二人如此相偎相依,在外人看来,倒是一副夫妻恩爱的情景。便是一旁伺候的丫头们进出端茶之时,也自觉放轻手脚,生怕打破了这夫妻和谐相处的温馨画面。

第112章 第112章围场遇刺

在众人不知情里之中,日子便这样过去。转眼又是一年暑去秋来。

乾安帝已经在位两年多。因为皇帝兄弟情深,不忍兄长就藩离别,先帝三皇子,如今的卫王殿下,依然暂居京都,以全陛下的兄弟之情。

京中向来有秋狝的惯例。只皇帝新登基之时,不好行围猎游乐之事。

如今乾安帝在位时久,国泰民丰,万象更新。皇帝颇有兴致,早早便下了旨意安排今年的秋狝。

祈瑱作为中军府指挥,皇帝跟前的红人,自然要伴驾随行。他这次还预备将祈彦也带上,若有机会,便可在圣上跟前露个脸。年后祈彦便要去禁卫当值,此时混个脸熟,自然是好的。

至于程嘉束,不是不能带,只是玟姐儿还小,实在不能带去,也只好留程嘉束在家照看她。祈瑱颇为遗憾,抱着玟姐,很是不舍道:“玟姐再大个两三岁,便能随爹爹一起打猎啦!”

祈玟穿着粉缎小夹袄,被爹爹抱在怀里,还不会说话,只会吖吖学语,拍着手笑道:“打聂,打聂!”

那小模样十分招人喜欢,引得祈瑱又忍不住亲了两口,这才依依不舍离了家。

此番随驾围猎,依旧是常顺随他同去,常安留守府中看家。

常安一行护卫将祈瑱护送至衙门,这才折返。祈瑱叫住常安,看着他,一字一句道:“看好家里。“

常安神色肃穆,躬身应是。

祈瑱走的第三天,程嘉束便提出,想去京外的寺庙上香。

府中护卫事宜都有常安负责,听得此事,常安倒未说什么,只是问:“夫人是想哪日去上香?我好事先准备人手护卫。”

程嘉束道:“后天是十五,正是好日子,就那天去罢。”

常安恭敬应是,又细细问了程嘉束随

身带哪些人去,待听得也要带祈玟去的时候,终于迟疑了下,道:“寺庙在半山上,毕竟风大,大小姐年龄尚小,怕吹不得风,不若便将大小姐留在府中罢?”

程嘉束想了想,也就没有反对。

到了上香那日,程嘉束只带了两个丫环,常安亲自护送她去,且还备了四个婆子跟着伺候,又解释:“山路不好走。夫人若是走不动了,这几人力气大,却正好可以抬个滑杆,也省得夫人劳累伤身。”

程嘉束默然不语。

待到了寺庙,寺庙早早得了消息,已是叫人清了场子,只有程嘉束一行人。

几个婆子更是寸步不离地跟着,半分不敢叫夫人离了自己的视线。

波澜不惊地上了香,程嘉束在一堆护卫仆役的簇拥中回了府。看到府外院外的护卫,她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纵然早知会是这样的结果,可是不试一下,她终是不甘心。

……

皇家猎场。

乾安皇帝看着眼前甲胄晃晃,旌旗猎猎,随行文臣武将恭敬立于下首,不由得心情疏阔,志得意满。自己筹谋蜇居多年,终登大位,手握天下,实在叫人心旷神怡。

看着下首一脸平静,被护卫簇拥着的卫王,更是心情大好。朝着护卫们驱赶来的鹿身上射了一箭,宣告围猎开始。

秋狝时间短则半月,长则一月,端看皇帝兴致如何。这一次乾安帝兴致颇高,除第一晚在行宫下榻外,开始围猎后几日,便一直是在猎场里扎营居住。亦是亲手猎了不少猛兽。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既然皇帝兴致高昂,下属武将们更是撒开力气猎杀,力求要在圣上面前搏个好彩头。祈彦及其他一些勋贵子弟亦是卖力表现,果然引得皇帝留意,各自得了些赏赐。本就是君臣同乐的好时机,白天行猎,晚上歌舞,一时之间,皇家猎场内一片其乐融融。

转眼间秋狝也过了约十天,皇帝群臣皆有斩获,便于今日休息一天,乾安皇帝设宴款待随行大臣。

宴正酣时,却从一侧的树林中跑出一队黑衣蒙面之人,手持利刃,冲着皇帝御驾之处冲了过来,口中还喊着口号:“无生老母,真空家乡。信我老母,免我灾殃!吾乃白莲圣徒,誓要诛此狗皇帝,为我万千教众复仇!”

于席间已与众人饮过几轮,已有些小醺的祈瑱,在听到“白莲”几字便是眉头一皱,脑子登时清醒过来。

几年前山东莱州一带先是旱灾,后又蝗灾,于是白莲教兴起做乱。是他亲自带人剿的匪,首领都已枭首,如今又哪里冒出来的白莲教徒?况且这些人兵刃锋利,进退有度,配合默契,又哪里是白莲教这些乌合之众可比?

此时内侍与侍卫们已筑起人墙,将皇帝团团围住,禁卫军大统领冯登云亦持刀向前,面色阴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