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第101章程嘉束初入社交圈……
程嘉束最终选择了一个东城与南城交汇处的铺面。
京中西城居住的都是京中显贵,熙宁侯府便是在西城。东城则是些普通官吏及富裕人家。南城居住的则大部分是平民百姓了。只越往南去,地势越低,环境便越是脏乱。反倒是南城与东城交汇地带,无论环境还是人流,俱都可以。
程嘉束选的铺面所在的这条街道,茶楼洒馆都有,平日里人流旺盛,却又不似西城东城地界的铺面价格昂贵。若是只开个杂货店,这个位置倒是合适。且杨得旺寻的这个铺面,后面还带个小院。前头铺子做生意,后面还可以休息,十分地方便。
当然,价格也不低,铺面加一进小院,总共要八百两银子。这个价格,便是在东城中间,也能买个铺子了。
不过也幸好程嘉束如今手头很是宽裕。且不说在祈瑱早将她的嫁妆单子给补齐了。回到京中之后,便又给她添了许多。
便是她历年攒的私房,被祈瑱搜走之后,也是翻了倍补给她。
她的私房也就千余两银子,大部分是换成了金叶子,缝在了背甲里,另外一些换作了银票,缝在外衣的衣角里。只留些散碎银子并一贯钱,装在包袱里。
那晚她与彦哥重回别院后,祈瑱几乎是不错眼地盯着她。她无奈也只有他的面更衣。
祈瑱那双眼睛何等毒辣。她刚将背甲脱下,祈瑱便发现有异,然后拿起背甲一拎,当即便气得笑了。
于是她那日的衣着包袱便全被搜走,再不见归还。也不知道祈瑱看到她与彦哥儿的户牒路引是什么神情。只是后面祈瑱又给了她三千两银子,算是补偿她那件背甲,倒是叫程嘉束无话可说。
如今花八百两买个地段,大小都合心意的铺子,于程嘉束而言也不是什么难事,当下就拍板定下,交了银子。至于后面契书之类,便全交给杨得旺去办了。
便是打理铺子的人手,也是现成的。便交给杨货郎了。前面铺子卖些小杂货,后面的小院便可以让杨货郎带着妻儿一家子住下。
杨货郎感激涕零,知道这以后就是自己安身立命之所,十分地上心。待铺子过了户,签了契后,不过半个月便开张营业了。
程嘉束对这个反而不太在意。侯府不缺铺面,程嘉束也不缺人跑腿。但是有了这么个属于自己的小铺子,程嘉束便有了侯府之外的消息来源。
此外,程嘉束还有别的考量。只是此事着急不得,需要找个既可靠,又有能耐的人才行。程嘉束还需慢慢观察才能决定。
她这阵子事情着实太多了。府里的事情刚刚理顺,祈荟年又带着她置办衣物首饰。毕竟裴夫人如今“病了”,要潜心休养礼佛,以后人情往来,都得她这个熙宁侯夫人出面。
她自嫁入祈家,十几年未曾在外露过一面,如今既然回归,自然要风光体面才是。
祈荟年便介绍了相熟的裁缝绣娘。固然这些豪门大户自家都有绣娘,但也难免有些个时新花样子,是人家绣坊的拿手绝活,这些花
样子,也只能专门请外面的绣娘定制了。京中这样的绣坊还不少。程嘉束对此一无所知,少不得要靠祈荟年这个京中贵妇跟她一一介绍。
另外头面首饰,京中最好的首饰铺子是哪几家,各自的风格特点如何,背后又是谁家的产业,这些祈荟年都是如数家珍,真是给程嘉束长了不少见识。
这些时日,两人来往频繁,倒叫程嘉束对这个大姑姐很生好感。无论过往如何,毕竟两人立场不同,又无交情,不能过多强求。但现在祈荟年待她也算诚挚。祈荟年主持中馈多年,她作为安国公府世子夫人,家族庞大,事务繁杂,不是祈家人丁稀少的侯府可比。
有时见程嘉束处理家事时不决,便指点两句,叫程嘉束获益匪浅。且祈荟年见程嘉束不嫌自己多事,反而诚心受教,心里也欣慰,很是喜欢程嘉束这大度不扭昵的性子。
如此几番来往,二人相处倒颇为得宜。
祈荟年不免心生感慨,私下里对着祈瑱道:“弟妹性子温和大度,又很会教养子嗣,彦哥如今这么出息,也多是弟妹的功劳。我瞧着她对你也很体贴细致,并不计较你从前做的那些混账事,也是个贤惠人。只可惜母亲就只是扭着性子,看她不顺,唉。母亲倘若多顾着自家,别一心想着舅舅家,一家人也不至于此。”
祈瑱正端着茶盏轻啜,闻言“唔”了一声。
束娘性格疏朗,不拘小节,大姐也是个爽利干脆的性子,两人能说到一块去,祈瑱也不意外。
祈荟年又道:“今日我去见母亲,母亲说你不教她见晟哥儿,是怎么一回事?”
祈瑱神情冷了下来,道:“母亲说李氏被束娘害了,叫晟哥儿以后替她姨娘和祖母报仇。”
祈荟年一时之间竟无话可说。她实是没想到,时至今日,母亲还如此糊涂,。
其实裴夫人如今消息闭塞,并不知道李珠芳已死的消息。但是瞧如今这情势,李珠芳还能落着什么好?她深恨程嘉束母子,儿子又靠不住,自然指望自己疼爱的孙子将来能替自己出气。
只是在祈荟年看来,此举实在愚不可及。祈彦是个什么样的孩子,祈荟年是跟裴夫人说过的,小小年纪就能只身灭了四个歹徒,可谓有勇有谋。
而晟哥呢,自小被裴夫人娇养着长大,九岁的孩子了,还离不得奶娘身边,身子骨又弱,每天季节交替,便要大病一场。这么个孩子,拿什么跟彦哥儿争?
可是裴夫人厌极了程嘉束母子,只恨不得将她娘俩除去,却不会去想,晟哥儿得罪了彦哥儿,又有什么好处?
以前看着晟哥儿倒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虽然体弱了些,但也乖巧可爱。富贵人家娇养的子弟大都如此。可人就怕对比,跟祈彦一比,便登时成了娇花一朵,懦弱无能,又没有主见。
有祈彦这么个长兄在上面压着,祈晟这辈子都休想出头。这一点,姐弟二人心知肚明。偏生裴夫人至今仍然看不清形势。
祈荟年叹了口气,实在不想再提母亲了。糊涂一辈子的人了,再想她改,也不可能。如今也只能好生养着,教人看着,不让她再生事。不然还能如何?
想想晟哥儿算是废了,以后也不会有出头之日,弟弟膝下如今也只有彦哥儿一个顶事儿的,子嗣着实是太单薄了些,不由道:“如今府里也算安定下来了你如今膝下只有彦哥儿一个,也不像样子。还是不拘男女,再跟弟妹生几个孩子才好。便是妾室,也可以再纳一两个。束娘本来就贤惠,再者刚回府里,恐怕也没有心思管你这些事。”
祈荟年也是以常理揣度,程嘉束好容易从别院被接回京城,小意巴结祈瑱还来不及,又岂会管他纳妾的事。
祈瑱看了祈荟年一眼。大姐可真敢说。束娘至今对他不过是面子情,遇到事了,说捅就捅的,再去纳妾,那这辈子休想她回心转意了。
只是孩子这事确实说得不错。束娘从前在别院,不肯生孩子也就罢了,如今都回到侯府了,总该愿意生了罢?若能再有个弟弟,将来也是彦哥儿的臂膀。于是点头:“知道了。”
祈荟年知道弟弟的脾气,知道他上心了,也不多说,又道:“再过几日,便是光禄卿蔡大人夫人的寿辰,我预备带着弟妹一起过去。”
程嘉束既已接起熙宁侯夫人的担子,以后府中人情交际往来之后都得由她撑起。按说,她从前一直对外称在别院“养病”,如今头回在京中贵妇交际圈中露面,该是自家摆宴最好的。奈何自家老夫人如今又在“养病”,也实在不适宜大摆宴席,所以也只有在外头选个合适的时机了。
蔡夫人寿辰便是个好机会。蔡大人是光禄寺正卿,九卿之一,已很有体面了。蔡大人本人亦是三朝元老,资历颇深。他为人又中正平和,在朝中风评向来不错。加之他跟夫人都年事已高,也算是白头偕老的佳话。故而蔡夫人做寿,朝中无论文官还是勋贵,都很愿意去捧场。
国丧已满一百天,京中不许宴饮取乐的禁令已经取消,祈家近日里也收到几张请帖,只是对比之下,蔡家的寿宴是最合适的,程嘉束选在这个日子在众人面前露面的确是不错的选择。
祈瑱点点头:“如此,就劳烦大姐照顾束娘了。”
“都是自家人,谈何劳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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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赴宴的正日子,程嘉束衣着精致奢华,却又不鲜艳张扬,很是符合一位婆母养病的贵妇人的形象。
到了蔡府,便跟祈瑱分开,与已经约好在一旁等着的祈荟年汇合,两人相携进了花厅。
见安国公世子夫人领着一位面生的年轻妇人进来,相熟的人家纷纷相询:“这位夫人瞧着眼生,不知是哪家的亲眷?”
祈荟年便笑道:“这是我娘家弟妹。从前身子不好,一直在别院休养,鲜少出来,故而大家瞧着面生。只是近来我母亲身体不好,不耐烦理事,没奈何只能叫我这弟妹出来撑场面了。”
祈彦遇刺一事,毕竟是发生在郊野,不在京中。也就一两位衙门主官知道,却不曾对外宣扬。是以大家并不知晓裴夫人“养病”一事的内情。
见祈荟年这般说辞,诸人免不了对视一眼,心知肚明:据说熙宁侯老夫人极不喜欢这个儿媳妇,不耐烦见到她,还将人赶到别院。这是婆婆病得不行了,压不住媳妇了,才终于叫她回京?只是虽说裴老夫人不喜欢这个儿媳妇,可瞧着眼前这情势,祈家大姑奶奶跟这个弟妹关系倒还不错。
无论心中怎么看程嘉束,可熙宁侯可是新帝伴读,新帝龙潜之时便信重的心腹人物,如今又刚升迁中军都督府指挥,正是如今炙手可热的新贵。
一时之间众人纷纷上前,热情寒暄,问她年龄,姓氏等等,气氛很是热络。
众人如此热情,固然是因为她的侯夫人的身份对她多有趋奉。可在场中身份比她尊贵的也大有人在。主要还是旁人对这位嫁到熙宁侯府十几年一直默默无闻,叫人几乎想不起的侯夫人好奇。
这样头回出现在交际场的人物,通常就很容易受到大家关注。毕竟隐私八卦人人爱看。便是几位身份不低的年轻夫人,也难掩好奇,颇有兴致地围着程嘉束说话。
赴宴嘛,本就是放松消遣的。更何况主家也十分宽和,宴会宾客们也就更加放松自在。
一时成为众人焦点的程嘉束不疾不徐,微笑着一一应对,谈吐之间很是得体。
因问到程嘉束娘家姓程,父亲任吏部侍郎。
一位穿着浅红贡绸袄裙的妇人奇异道:“什么?竟是程侍郎家吗?”
她说着推了推身边身着丁香色小袄的妇人:“表姐,你婆家二房的堂弟,娶的可不就是程侍郎家的姑娘?不想今日竟遇到自家亲戚了!”
第102章 第102章再见程家人
见妇人这样说,程嘉束也能猜到她说的是谁,便笑道:“这位姐姐说的可是我家妹妹,唤作嘉禾的?”
那穿着丁香色小袄的妇人笑着应是,两人上前见礼。这位妇人夫家姓唐,丈夫在礼部清吏司任主事。
唐娘子边跟程嘉束寒暄问候,心中一边疑惑,自己那妯娌,平日里最是掐尖要强,虚荣好胜的性子,有熙宁侯这门贵亲,竟从来没有听她提起过?
只是想想刚听到有人小声议论,道是这位侯夫人不得婆婆喜欢,才一直以养病的名义居住在别院。如今婆婆病了,才得以回京。估量着那位妯娌的品性,不免暗自揣测,想来是因为这位熙宁侯夫人不得夫家看重,又长在别院养病,
帮扶不了娘家,故而入不得自家妯娌的眼了。
唐娘子自觉看透真相,一边鄙夷自家妯娌,一边跟程嘉束说笑,见她态度温和亲切,更生好感。
气氛正热闹间,忽听有人咦了一句:“咦,那边那位夫人不正是程侍郎家的夫人?她旁边的小姑娘是她家小女儿吧?”
众人闻言皆静了下了,转头看着程夫人还有她身边那位姑娘。
程嘉束顺着众人眼光看去,正是她的继母赵氏。
十几年不见,便是远远瞧着赵氏,都觉得她已是苍老了许多。
想想也是,她与祈瑱成婚之时,父亲便是吏部侍郎。十几年过去了,竟然没有挪动一下。想来程家的日子也不是太如意。
旁边的小姑娘她不认识,约摸十五六岁的年纪,算算应当是赵氏的小女儿,程嘉穗。
谁料赵氏母女进来时,便见花厅中间众人众星拱月般围着一位妇人,且围着的妇人中不乏地位尊贵的官家夫人,也是觉得诧异。
程嘉穗见那女子自己从来没有见过,奇道:“当中的那位夫人是谁?怎么都围着她说话?”
少女声音本就清脆,加上众人听到她母女进来,聊天的一群人都停下来了,只余旁边一些人仍在闲话,但她的声音却是清清楚楚地传进众人的耳朵里。
不想这个时候赵氏顺口也接了一句:“瞧着有些面熟,倒是想不起是在哪里见过了。”
众人面面相觑,表情十分精彩。
方才唐娘子跟程嘉束两家是亲戚,竟然都不认识,甚至互相都不知道有这门亲,已经叫众人奇怪了。只是毕竟是隔房的堂亲了,程夫人多年不曾外出交际,想想也勉强算合理。
现在又有程夫人和程姑娘,这两位可是熙宁侯夫人的母亲与妹妹,竟然不认识自己的女儿跟姐姐?这也太匪夷所思了。
此情此景,实在是太过诡异,叫众人奇怪的同时,更是有些心情激动莫名,看来今日要有好戏看了。
祈荟年此时掩面对身边的人含糊说道:“我家弟妹生母早逝,如今这位赵氏夫人,是她的继母。”
众人先是恍然,然后便是感慨:便是知道有继母刻薄,待继女不慈的,可是能做到连继女都不认得的地步,也算是少有了。
程嘉穗见自己一句话,引得众人纷纷来看,且神情各异,已察觉不对,可她实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不禁看向母亲。
赵氏也是一头雾水。她不明所以看向周围,结果旁人见她茫然,神情却更是怪异。不免便有人指指点点,窃窃私语。也有些好看热闹的,便似笑非笑地在一旁瞧着。
幸好有个与赵氏交好的妇人,从人群里挤出来,走到赵氏身边,小声对她道:“中间那位夫人,是熙宁侯夫人。”
赵氏一愣:“什么熙宁侯夫人?为何……”
她刚想问,为何与我说这个,却猛然意识到熙宁侯夫人是谁。
可不就是她那位继女。
自程嘉束嫁到祈家,又在回门家宴上闹出那样一出,程家人便权当这个女儿死了。头几年还会在逢年过节的时候,跟祈家走个礼做做样子,再后来,连走礼也不曾了,半点没有来往。
起初赵氏确实担心程嘉束在夫家得了丈夫欢心,借着夫家的势对付她,还特意叫人留意她的消息。得知她有了儿子后,也曾为此不快过。但祈家一直不曾叫她这位侯夫人露过面,打听到的消息也都是熙宁侯有位爱妾,极其得宠。
赵氏便渐渐放下心来。再后来,得知程嘉束母子因病被迁到京外园子里养病,知道她彻底失宠,便再也没有理会过这个继女。
高门大户里,一个名义上养病的妇人,谁知道什么时候就悄没声息地死了呢?以祈家对程家的厌憎,想来也不会让程嘉束活多久。
十年了,没有程嘉束一点消息,赵氏偶尔也想过,是不是人已经死了,祈家只是因为不喜程氏,故而丧事也不曾大办?
如此倒也省事了。
谁能想到,今日会在宴席上见到自己这个继女,衣饰华贵,众星捧月。
赵氏脸色不由难看起来,已明白众人方才那般神情是为何了。
她的小女儿程嘉穗年方十五,正是说亲的年纪。因这是自己最小的女儿,平日里难免娇宠过份,养成了一副直率的性子。
方才她们母女那两句对话,想来众人听得一清二楚,才会那般神色。一家子至亲,竟是连女儿跟姐姐都不认,传出去是什么好名声?自己这个小女儿,还能找到什么好亲事!
这些事,不怪程嘉束却又怪谁?一时之间,赵氏心中恨毒了程嘉束,本该早死的不没死不说,竟还给她们母女这么大的难堪。
她一时间没有控制住情绪,脸色铁青,神色怨毒,落在众人眼里,又是叫人一番暗自啧啧。
诸宾客间,有与赵氏交好的,自然也有那看不惯她的。
此时便人群中便有凉凉的声音传来:“都道继母恶毒刻薄,如今看来也不尽然。程夫人连女儿的脸都不认识,又哪里会去刻薄人。啧啧啧,做继母的不认得女儿,做妹妹的不认识姐姐。程夫人果然好贤惠,程家果然好家风!”
不待赵氏想些什么话出来掩饰,程嘉束已是从人群里走出来,朝着母女二人浅浅施了一礼,微笑道:“许久不见母亲,不知母亲身体可还康健?父亲可还安好?”
当着众人的面,赵氏到底不好发作,只好铁青着脸,勉强挤出个笑:“难为你还挂念着娘家,家里都好。”
程嘉束又微笑道:“这是小妹妹吧,我出阁之时妹妹才几个月大。后来我身体不好,一直未向父亲母亲请安,也难怪妹妹不记得我,却是我的不是。”
虽然程嘉束话说得好听,可是谁不知道这是替娘家遮羞呢?身体不好一直养病,娘家但凡能遣个人瞧瞧,也不至于连人都不认得。又不是嫁到外地去,不过就在京郊,还在养着病,娘家竟也能十几年不去见一面。
再者,程嘉束出嫁时,妹妹年纪小,大了不认得也算正常。只是一个做继母的,连继女都能不记得,这实在是说不过去。也可见这熙宁侯夫人在程家时有多不受重视了。
程嘉束一番话说完,大家都只觉得程嘉束识得大体,对着赵氏母女更是没有什么好话。
程嘉穗能感觉到众人看自己母女二人的目光都颇为不善。她只觉得满心委屈。明明这个姐姐出阁时她不到一岁,不记得她的样貌岂非很正常?
况且家里人极少提到这个长姐,便是偶尔说起,无论父亲母亲,还是哥哥姐姐,都是满口恶言。道她目无长辈,不敬父母。
倘若只有母亲不喜这个姐姐也就罢了,可是父亲,哥哥姐姐也都对她没甚好话。一家子人
都说她不好,想来自然不是什么好人了。故而她对这个长姐的印象虽不深,但却都是些不孝不悌,蛮横无礼,不敬尊长之类的评语。
因着这样一个品行低下的人,使自己母女被众人嘲笑,程嘉穗实在忍不下去,怒道:“明明是长姐不孝敬长辈,品行不端。爹娘没有将她逐出家门已是顾及父女情份了,怎么就反倒成了我们的不是了?”
一时众人皆是目瞪口呆看着这母女二人。赵氏知道今日脸是丢尽了,她一把年纪,也实在丢不起这人,索性匆匆告了罪,抓起女儿便离席回家。
这出大戏众人看得意犹未尽,程夫人走了依旧是议论纷纷,不明内情的人便问这是为何。
便有那好事者说了句:“嗐,你方才没有听人提起吗,这赵氏是祈夫人的继母。”
于是这人便恍然,道怪不得。
却又有人诧异道:“可若是继母不慈,怎的给她寻了这么一门好亲事?熙宁侯又不是新朝才得宠。先帝时候便有爵位在身,又掌着京直大营那许多年。”
这确实是个令人不解的问题。算起来熙宁侯在朝中也得势十多年了,当年结亲的时候便有爵有权,端得是一门好亲事。若是苛待继女的后娘,又怎么肯给继女寻这样一门好亲事?只恨不得将亲生女儿嫁过去才是。
到底还是有年长的,晓些过往,此时便得意道:“你们年纪轻,不知道以前那些事。祈家人口口声声说熙宁侯夫人身体不好,一直在别院养病。可你们瞧她那身体,那脸色,可有一分病样?”
众人欲听她说古,自然纷纷附合:“一点没有。那程夫人面色红润,哪有一点久病在床的模样。”
年长妇人得意道:“可不就是。说是养病,只是说着好听罢了。实则是因为这个熙宁侯夫人不得她婆母喜欢,婆母不耐烦见到她,连她的儿子都不待见,才把她们母子赶到京外的。”
说罢,慢慢饮了口茶,方道:“你们可知道熙宁侯老夫人为何不喜欢如今这位程夫人?”
众人心里都骂她爱卖关子吊人胃口,却不得不捧她的哏:“不知道呢。却是为何?”
年长妇人叹道:“熙宁侯老夫人姓裴,父亲可是当年的显国公。当年就是被程侍郎参下台,被判了流放,裴家一大家子被发配北疆。而程大人当年也因为这个功劳,进了吏部做了侍郎。裴老夫人的父亲却死在了流放路上。程家等于是间接害死了裴老夫人的父亲,你说,熙宁侯老夫人能待见这位儿媳妇?”
第103章 第103章祈瑱有情有义
这话说出来,不免就有人问:“既然如此,两家怎么还会结亲?”
没有人答她。便是说话那年长妇人,也没有说话,不过是低头端起茶盏缓缓啜了口茶。
女子的婚姻命运,都是系于家族父兄。穷苦人家,遇到灾荒,卖个女儿出去也是寻常。世家大族里,或是家族危机,或是与人结盟,送个女儿出去更不稀奇。
前朝年间,还有当朝宰辅为了扳倒政敌,把自己嫡出亲孙女送给政敌做妾的。何况只是嫁个不受宠爱的继女到仇家。
至于把女儿嫁到仇家的后果,不也清清楚楚摆在那里?因着婆婆不喜,连儿子都不受待见,母子二人在别院里过了十年。堂堂正室嫡妻,竟连外室都不如。也算她命好,婆婆身体不好,丈夫还有些良心,把她接回来。遇到个命不好的,悄无声息死在外面,怕是都没有人知道。
也难怪继母和妹妹都不认得她,怕是当年把她嫁出去之后,就把她当做是死人了。
便有人唏嘘起来:“也不怪人说后母刻薄,但凡亲娘还在,怎么会十几年对女儿不闻不顾的,见了面都认不出来?”
席间继室可不止赵氏一个,听人这般说,自然也有不服气地,道:“话倒不能这么说。做继母的,也不是个个都不好。只是做到程夫人这份上,也确实是少见。”
免不了便有些家里跟程赵两家不对付的,此时便煽风点火起来:“正是。继母也并非个个不好,只是程夫人行事如此刻薄,女儿也很不知礼数,可见就是赵家程家家风不正的缘故。”
众人皆颔首称是。一时之间赵氏的名声坏到极点,连带程嘉穗的亲事都艰难起来。
如果只是平常人家的后宅之事倒还罢了,京中那么多权贵官宦,真细较起来,谁家没有一两件上不得台面的阴私之事。不过是继母恶毒,真算不得什么。
只是偏偏事涉程赵两家。这两家的根脚一些人可是记得清清楚楚。当年是铁杆的卫王党,也没有少得罪齐王一系的官员。若非后面卫王事败,他们及时服软求饶,只怕后面也少不得罢官流放的结果。
只是当年齐王为了收拢人心,便不曾再动这一系人马。于是程侍郎便在侍郎的位子上一坐十几年,不曾挪动过。赵阁老莫说已致仕,于程在沣的官位上已帮不得什么忙。便是在位,齐王有心压制,也是无可奈何。
如今新皇登基一年多,大局已定,便是年号也已改元乾安。朝中既不缺与程赵两家有旧怨,想盘算旧账的;亦不乏一些爱揣测上意,混水摸鱼的。便有人嗅到风向,上本参吏部程侍郎门风不肃,治家不严。
新皇也是捏着鼻子忍了赵党十几年。虽说他如今志得意满,不屑于再计较过去那点子争斗,但借着东风,出口恶气,还是令人心情愉悦的。
其时祈瑱正好侍奉君侧。
若是寻常翁婿,有人弹劾岳丈,做女婿的必然是要避讳的。
只是乾安帝亦知祈瑱与他这岳丈关系着实不睦,且此时又没有外人,便笑问祈瑱:“明珪,有人参你岳丈程在沣治家不严,纵容继室苛待长女,可有此事?”
祈瑱神色恭谨,躬身回道:“臣妻性情纯直耿介,颇不类其父,闺中之时不得岳丈喜爱是有的。至于苛待之事,倒从未听臣妻提及。”
乾安帝点点头,子不言父过。程氏为人子女,不言父亲继母之是非,倒也算知礼。
只是说到人子,皇帝便想起祈瑱那封请罪折子。他当即便好奇问道:“明珪,你上回奏疏中所述那遇袭之子,便是这程氏所出吧?”
祈瑱躬身行礼:“陛下圣明。臣上回奏疏所提,正是臣与程氏的长子,唤作祈彦。”
乾安帝不由赞道:“那孩子小小年纪,便有勇有谋,实不亚于你当年啊!”
祈瑱惶恐谢过:“多谢陛下谬赞,臣实愧不敢当。”
说罢,他语气又不胜唏嘘道:“那孩子虽说是臣与程氏的长子。可臣当年因不喜程氏女出身,故而将她母子置于别院。也就近两年,见她温良恭俭,从无怨怼,方过去探望一二。孰料臣母亲受人蛊惑,一时糊涂,竟做下那等错事。多赖程氏教子有方,才教犬子侥幸逃过一劫。
事后,臣妻亦是宽宏大度,并无半句怨言。臣感佩其德,才将她母子从别院接回京城。回京之后,程氏侍奉婆母,亦是至纯至孝。臣方知其贤良。说起来,还得多谢陛下目光如炬,给臣做媒,说了这样一位贤内助!”
乾安帝是知道的,当年祈程两家联姻,不过是一时的权宜之计罢了。听说婚后祈瑱便是极为不喜这位妻室。不想这么多年过去了,程氏竟然还在。
他如今得登大位,睥睨天下。时移势易,过往那些旧怨,早不被他放在心上。便是赵程两家,他都再懒得计较,又何况一区区程氏女。
只是以如今祈瑱的权势地位,竟还能将程氏接回府中,倒是出乎新帝预料。
做皇帝的,比之见利忘义的小人,自然更喜欢臣子是守信端方的君子。
乾安帝不由赞道:“卿也可称得上是有情有义了!”
“谢陛下谬赞,微臣惶恐!”
……
过得几日,程在沣便因治家不严,被降职一级。加之新皇登基,原赵党一系本就小心低调,如今更是小心翼翼,夹起尾巴做人。便是赵氏,因着前次丢了好大的脸,近来也再不出门赴宴。
倒
是程嘉束后面又参加了几场宴会,算是在贵妇圈里混了眼熟。她不是个爱风头好热闹的人,出席了几场宴会,露过脸,后面便依旧深居简出。即使在外头,也是多看少言,行事谦恭。与人谈笑,也是温和可亲,渐渐风评也算不错。
程嘉束自己对交际并不热衷。在祈荟年领着,混进了京中勋贵社交圈之后,她便不在这上头多花心思了。找了个时间,叫来了杨得旺,又安排了个活计给他。也不是什么麻烦事,只是叫他去查查程家的近况。
这个活计本就是可有可无,便是叫祈家的下人也能去查。不过程嘉束的本意也不是想知道程家现状如何,无非是想看看杨得旺的本事,对这些京中官宦人家,可有门路搭上线。
这杨得旺还是有几分才干的,半个月后,便将查到的程家事宜,详详细细回报来。
程在沣原本为吏部侍郎,近日刚被贬为郎中。家中娶妻赵氏,乃前阁老赵则端的女儿。赵则端如今已致仕,只是家中子弟仍颇多在朝中任职。
程家一共二子三女。除开程嘉束这个长女,赵氏生了一子二女,这个程嘉束早就知道的。长子程嘉楠的妻室是赵家姻亲许家的女儿,程嘉禾则嫁到了唐家。还有一个程嘉穗,如今十五岁,尚未定亲。因前阵子程家风评不好,婚事上据说有些艰难。
另外还有一庶子程嘉松年方十二及十岁的庶女程嘉麦。分别是程在沣的妾室孙氏李氏所出。
杨得旺又道:“程太太原来是将二姑娘嫁回娘家,因程太太跟娘家嫂子关系不睦,便没有成。现在因程三姑娘名声受损,赵家二房还有个少爷未曾定亲,听说程太太现在正想跟赵家二房结亲,但据小人打听的消息,赵家那边并不情愿。”
然后又说了些程家人的生活习性之类细节。程嘉束看着,有许多倒跟自己记忆中的差不多。想来杨得旺也确实是花了番心思仔细查的。
这些消息看过就罢,程嘉束并不放在心上,而是跟杨得旺道:“这回辛苦你了。另外,我这里,还有一桩事情要麻烦你。”
杨得旺精神一振,知道戏肉来了。
其实他自己也不是没有察觉到的。先前程嘉束找他办了几桩不大不小的事情,杨得旺便有些怀疑。再后来又叫他去查程家的事,这疑惑便到了顶点。
祈夫人身为熙宁侯夫人,下头又不缺听她使唤的人手,何苦去找他这个外人?要么是程家有什么阴私之事,她不欲祈家人知道;要么便只是查看他的本事,若是得用,便有真正要做的大事安排给他。
待到查了程家的事,最大的无非是程家一个姨娘跟家里的管事有染,最近的丑闻还是因为跟前的这位夫人引起的。至于贪赃枉法收受贿赂这些,也不是他这个市井小民能碰得着的。故而他才猜测,这位祈夫人当是有其他事情要吩咐他,且,只怕还是不好宣诸于口的事情。
果然程嘉束又道:“此事,恐怕你一个人还做不来,需得找几个靠得住的帮手才行。”
杨得旺心里激动,但仍强行克制住,肃然道:“小人不才,却还是有几个可靠的兄弟的。夫人有事尽管吩咐。”
程嘉束道:“我有个仇家。我想毁了他家的名声,教他们再做不了官。你们可有手段?”
他们这些小人物,别说自己想做官,便是结识个官家,都是难上加难。可是想毁掉好人家的名声,只要有人出钱,那却还真不是甚么难事。
但杨得旺为人谨慎,却没有一口应下,反而问道:“敢问夫人,您这位仇家,现在身居何位?”
想挣钱,也得看自己有没有这个本事去挣,有没有这个命去花。
程夫人堂堂侯夫人,她的仇家,又岂是普通官宦人家?若是什么王公贵族,打死他们也招惹不起。便是给再多钱,也不是他们这些小人物能挣的。
程嘉束道:“那人以前势大,只是近来官途不顺,现在是礼部六品主事。”
杨得旺不禁诧异:一个六品主事而已,以熙宁侯的权势,伸个手指头便能摁死,又何必寻他做这事?
程嘉束看出他的意思,淡淡道:“我这仇家,便是我们侯爷的亲舅舅裴令绅。”
杨得旺先是愕然,后又恍然。
程嘉束想了想,也不瞒他:“裴家前次害我儿子。虽然我孩子侥幸逃过一劫,但我做为母亲,却不能不替自己的孩子报仇。
既然我的孩子不曾丢了性命,那我也不害他们性命,只要坏了他家的名声,叫他裴家的男人以后当不了官便是。”
第104章 第104章裴家的丑闻
杨得旺不在乎这些权贵人家内里的阴私纠纷,只听得不过是个六品官,心里便已是愿意了。
在地方,一个七品县令便是老百姓见都见不着的大人物,可在这京里,六品官委实算不得什么。
却听程嘉束又道:“我先给你一千两银子。五百两算是你们办事的花费。另外五百两,便是给你的酬劳。”
一千两!
杨得旺听了这个数字,心都停跳了一瞬,随即呼吸急促起来。
便是扣掉花费,也有五百两。靠他现在的营生,他这一辈子,都未必能攒得下五百两银子出来!更何况只是做个局,还不需背上人命官司。这生意当然做得!
他心情激动,当下便一口应下:“夫人放心,这事儿包在小人身上,保证一定做得漂漂亮亮的,绝对叫夫人满意。”
“只是”,他迟疑着试探道,“只是,侯爷那边?”
毕竟是熙宁侯的舅家。就怕是他们两口子斗法,将来把他们这些人推出去撒气。
程嘉束早有打算:“事情办成之后,你们都出去躲一阵子。我另外再给你们二百两银子的盘缠。”
随即叮嘱道:“你们自己行事也小心些,莫要露出跟脚。若是出了差错,熙宁侯府这边,我可保你无事。但裴家那里,我就管不住了。”
她若是满口包票,说定保他们无事,杨得旺还未必敢信。但她只说保证熙宁侯不动他们,倒叫杨得旺信她的话。他听弟弟讲过,熙宁侯如今很是宠爱这位夫人。熙宁侯府如今也是这位夫人当家,从熙宁侯里手下保几个人想来不成问题。
杨得旺再无疑虑。
再者,自来富贵险中求。若是一点风险都不肯担,那还谈什么发财?
一千二百两,便是除去花费,剩下的给几个人分分,也足以让每个人都攒下一笔家底了。此时,休说只是毁了一家子的名声,便是要杨大郎去杀人,只怕他也敢下手了。
他当下应声:“夫人放心,小人一定将此事办得妥妥当当。”
程嘉束点头,道:“我不急。你们也不需急。从长计议,好好谋划,将来脱身时尽量干净些,后头也少些麻烦。”
杨得旺恭身应是。
程嘉束把事情安排出去,就不再跟杨得旺直接联系。至于杨得旺能不能成事,程嘉束也不是非常担心。若这次不成,那她就再花些时间、再找旁人下手。总归她有时间,也不在乎花钱,她等得起。
几个月后,京中发生一桩不大不小的丑闻。
礼部裴主事家的两位公子竟被人剥得赤条条扔在了裴府所在的巷子口,引得行人纷纷驻足围观。
要说一个主事,在京中实在不算什么。奈何裴家原本也是京中数得着的大家族,只是在先帝时落魄了,被罢官流放,后又平反起复回京,虽然如今光景大不如前,但知道他家的人也着实不少。故而这丑闻一出来,立时闹得沸沸扬扬,不多时,来龙去脉便已传遍。
原来是裴家四少无意间认识了一个江南豪商在京里养的外室,见这外室年轻貌美,二人便勾搭上了。
孰料这外室却不是个安份的。那江南豪商每年在京里不过半年,那外室耐不住寂寞,着实勾引了不少纨绔恶少,其中竟然还有裴家大房的孙少爷,裴令绅的孙子。
有次叔侄二人无意中撞了当面,居然也曾翻脸,反而大被同眠,共狎一妓。
那外室本是趁着富商不在京便混闹,哪曾想今年那富商在京中有笔大买卖,便临时赶了回来,谁知却查到了那外室与人私会。
富商大怒,却也不声张,不叫人知道自己进京,日日在外宅附近守株待兔,待到奸夫上门,便纠集了一帮混子上门捉奸。哪成想竟然还一捉就是两个!
富商更是怒不可遏,索性一狠心,将那外室当场发卖了,又将两个奸夫痛打一顿,问了姓名,剥了衣裳,赤条条扔在裴府所在的巷子口。
要说这事刚刚发生,这么快时间众人怎么就知道得这么清楚了?
只因那富商做事实在歹毒,竟然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写在几张纸上,洒在裴家叔侄二人附近。
其时正当官员下朝时候,那条街上又住的都是官宦人家。众目睽睽之下,叔侄二人不知是喝醉了还是迷晕了,竟还昏睡不醒。
旁边有人纸张,读了这两人缘何被扔在此处的事由,个个神情诡异。
待到裴家人闻讯二来,将叔侄二人接走时,这场丑事已是传得人尽皆知。裴家知道被人算计,可已是无可奈何。后面再去找那行商与外室,早已人去楼空,不知去向。
此事实在闹得太大。不过两日,便有御史弹劾裴家,裴令绅被革职在家反省。
此时杨得旺早已从杂货铺里取了程嘉束事先准备好的两百两银子,与他几个兄弟遁去了。
杨得喜的媳妇去侯府跟程嘉束请安,将这事儿当作新鲜事儿讲给了程嘉束听。
程嘉束听得一笑,叫人赏了她银子。
待杨得喜媳妇离去,程嘉束一人静静伫立。
直至今日,她胸中积郁许久的郁气,终于一散而尽。
祈妈妈这时却急忙来报:“裴家舅太太求见咱们老夫人。门房拦都拦不住……”
程嘉束无所谓:“既是要见老夫人,叫她去见便是。”
祈妈妈面露难色:“只是侯爷有令,不许裴家人再见老夫人……”
程嘉束看着窗外,语气温和:“裴家舅太太这样急,想来是有急事。既是有急事,便叫她见老夫人罢。”
祈妈妈这才去门房请了许太太进来。
只不过一柱香功夫,祈妈妈又面色惨白地过来了:“老夫人晕过去了,得赶紧请大夫!”
只是不等大夫过来,裴夫人便幽幽醒转。醒过来之后便差人去衙门里唤祈瑱回来,要他查清此事,替裴家报仇。
只是如今裴夫人倒底是跟儿子有了龃龉,虽是将此事托付给了儿子,终究不能十分信任他,又找了祈荟年,要她也帮忙去查查,倒底是谁在背后要害裴家。
可她不知道的是,祈荟年也是为大舅舅家的一堆事烦心。
先头外祖一家罢官流放,几个表姐妹俱是已经成亲了,因着有熙宁侯与安国公两家姻亲照看,婆家倒也没有敢轻慢了裴家女。
便是前阵子裴家舅舅又贬官,宦海沉浮也是常事,都是世家大族,倒也不会如此势利,跟红踩白。但是裴家出了这样的丑闻,却实在是不好看。
难免就有人说裴家人实在是运道不好。本来是新帝跟前的老臣,新帝上台,按说该飞黄腾达了的,偏偏别家都起来了,反倒他们家祸事连连,如今名声又臭了,再想起复是不可能了。
几位表姐妹年岁也不小,也都是一家主妇,生儿育女了,虽不至于被娘家休弃,但日子着实不算好过。
这个时候,就个个来寻祈荟年攀关系套近乎,以期能给自己做个靠山。祈荟年烦不胜烦。
如今母亲又要她去查是谁害的裴家,这外头的事,她一个妇人,便是要去查,不免也要用到杜家的下人。只是这样的丑事,安国公府人多口杂,她虽然是世子夫人,也不想因此事叫人说嘴,故而还是交给了祈瑱。
不过几个江湖骗子罢了,虽然行事老道,并未留下许多痕迹。然而便是蛛丝马迹,又怎能逃得过有心人认真追查。
待查到杨得喜杨得旺兄弟身上,祈瑱初时觉得不可思议,可细想却又极是合理。若说谁恨裴家,程嘉束定然在其中。
且如果是政敌行事,也多从朝堂入手。大舅舅能力平庸,在礼部这几年,并不是没有小辫子可以抓。现成把柄多得是,没有必要从家事入手。
为着彦哥儿的事,夫妻二人本就已生隔阂。祈瑱如今知道程嘉束的性子,是宁可玉碎不为瓦全的,亦不敢过份逼迫程嘉束。想来也只能慢慢套她的话,便是她死不承认……
祈瑱心中叹息,以如今自己夫妻二人的情态,便是程嘉束不承认,他也真奈何不了她。
程嘉束这几日的心情却是格外的好。
如今裴家人也报复回去了,她心中心结已解,终于能将此事放下。
便是裴夫人,她如今也释然了。
裴夫人最关心裴家,如今裴家声名狼藉,再无前程,这比直接报复裴夫人还叫她难受。再者,裴夫人毕竟是祈瑱的母亲,她若对裴夫人下手,以后焉知祈瑱不会迁怒给彦哥儿?
母债子偿,她既已刺了祈瑱一刀,裴夫人那里,就这样算了吧。
如今正是换季,彦哥儿身量仿佛又长高了些,也该做些新衣服了。
她翻着柜子,想找出些适合彦哥儿衣料。却发现回京之后,她如今的衣料竟是越用越多。
她回祈家之后,祈瑱便将府中库藏的钥匙给了她,道是有喜欢的衣料饰品,尽管取用。
只是程嘉束却不会把这当成自己的私有物。在她眼里,熙宁侯府是熙宁侯府,她自己是她自己。她作为这侯夫人,会按月按例领用自己该得的份例,却不会因私人喜好,将祈家府库的东西据为已有。
但祈瑱很快也发现了程嘉束的习惯。他没有生气,也没有劝说。只是后来喜欢送程嘉束东西。许多他觉得好的东西,也不入公库,直接便送到了主院,搬进了程嘉束放嫁妆的库房里。
再推拒未免就太矫情,况且程嘉束本也不是清高耿介的性子。别人送她礼物,她便也开心心地接受。之后府里再有东西,最好的几样便总是送到程嘉束这里,其余的才会入了公库。
这么下来,虽然回祈家不过一年多,程嘉束柜子里的东西却是越积越多。
程嘉束翻找半天,终于选出两匹合心意的料子,又赏了丫环们几块布料,这才将挑剩的重新分类归置。
此时,门帘掀起,祈瑱大步走了进来。
程嘉束关了柜门,随口问道:“你今日回来得倒早。”
她说了一句,不见祈瑱应声,不由转头看去,却见祈瑱直直看着自己。
这便是有事了。程嘉束也就坐在一旁,不再说话。
祈瑱缓缓开口:“大舅舅的事情,你可听说了?”
第105章 第105章程嘉束心平气和
果然是此事。程嘉束不以为意,抬眼看着祈瑱。
祈瑱继续道:“我这里查到,这里头牵涉到一个叫杨得旺的。我记得,你在外头有个杂货铺子,掌柜的是叫杨得喜。那杨得旺正是杨得喜的哥哥。”
祈瑱看着程嘉束:“大舅舅家的事,你知不知情?”
这有什么好否认的。程嘉束大大方方地便认了:“侯爷已经查出来了?不错。裴家的事,是我叫人做的。”
祈瑱没有想到她竟然如此坦诚,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程嘉束从来不觉得这事能瞒过祈瑱。以他如今的权势地位,她并不妄想几个市井混混的粗陋行径,能瞒得过祈瑱这等人的侦查手段。
就算查出来是她主使又如何?裴家人害了她儿子,没有受到一点惩罚,还不许她这个做母亲的为子报仇吗?
程嘉束大仇得报,心态十分轻松从容。祈瑱舅舅行此恶行的时候,他一力遮掩糊弄。她倒要瞧瞧,祈瑱如今要怎么处置她。
相比愉悦泰然的程嘉束,祈瑱的心情反而更为复杂:“你一个妇道人家,如何能使出这样的手段……”
程嘉束翻了个白眼,道:“手段不重要,能达到目的就行。再者,他们既然能对一个无辜孩子下手,那我用什么样的手段对付他们都不过份。”
祈瑱不由叹道:“你我是夫妻,为何不告诉我一声……”
程嘉束嗤笑一声:“告诉你?然后叫你阻止我?”
祈瑱无言。倘若他事先知道,当然是要阻止程嘉束的。因他已经处置过裴家了:“裴大人是我嫡亲的舅舅。彦哥儿的事出了之后,舅舅的官职由
五品降为从六品。几个表哥的差事也没有了,裴家已然受到惩戒。”
他没说彦哥毕竟没出事之类的话激怒程嘉束,只是道:“我也是彦哥儿的父亲,又岂会不心疼他?只是对裴家所犯之过,这惩戒已是足够。他们以后必不敢再生是非,你又何必多此一举?”
程嘉束并不为所动:“你说心疼便是心疼好了。只是彦哥差一点就没有了,裴家人却依旧锦衣玉食,安享富贵。我不觉得他们有受惩罚。你是他父亲,要不要替彦哥儿报仇都由得你。可我是彦哥儿的母亲,他的仇,我是必得亲手去报的。我就是要让裴家人身败名裂才甘心。“
祈瑱叹道:“束娘,你这又是何必?我早说过,经此一事,裴家人绝不会再敢动手。“
程嘉束呵呵一笑:“你信他们不会再生事端是你的事,我要做的,是让他们再没有能力生事。”
祈瑱默然不语。
程嘉束见他憋屈的样子,心情大好,还反过来劝祈瑱:“侯爷,我做事有分寸的。彦哥儿毕竟好好儿的没出什么大事,大舅舅家不也一样?又没有闹出什么人命,不过就是丢些脸面罢了。人在,家底也在,以后日子就不难过下去。”
她随即也保证:“你放心,我不是那小心眼的人,出了这口恶气,以后必定不会再生是非了!”
祈瑱瞪着她。
程嘉束一副语重心长之态:“都是自家亲戚,事情既已过去,就不要再揪着不放了,日子总得往前看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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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知她是故意的,祈瑱还是叫她气得牙根痒痒,只恨不得将她拎过来狠狠咬上一口。
只是他也实在是对程嘉束无可奈何,只能坐一旁生闷气。过了半天,祈瑱方又想起一事,转头道:“你那个杂货铺子,一个月挣不了几两银子,赶紧将它关掉罢!”
程嘉束断然拒绝:“杨得喜一家子全指望那个铺子糊口呢。你关个铺子轻巧,人家一大家子可就没了生计了。”
祈瑱气笑了:“他家害得我舅舅身败名裂,丢官去职,我还得养着他们?”
这话程嘉束不能同意:“你这话说得不对。首先,不是你养着,是我养着。这个铺子,是我用自己的钱买的。其次,你母亲屡次害我和孩子,我不也照样向她请安问好,看着她颐养天年么。人生在世,谁不做几件自己不情愿的事?”
祈瑱这回是真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来。
他如今算是看出来了,程嘉束为了儿子是什么事都敢做出来的。她能不对裴夫人动手,或许已是看在自己替母亲挨了一刀的份上了。再纠缠下去,以她这样脾气上来就不管不顾的性子,难保她不会再生什么事。
祈瑱恼得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还得捏着鼻子替她收拾首尾,扫去杨得旺几人的踪迹,总不能再叫旁人查到这几人身上,把程嘉束牵连进来。
只是这口气到底咽不下。他又不能找程嘉束和彦哥的麻烦。明知程嘉束跟娘家不对付,还是找了人,寻了程沣年几个错处,狠狠参了他几本,才算出了口心头恶气。
到后面也就随便找了个理由糊弄了裴夫人,又由着裴夫人接济了裴家舅舅许多财物。只是同样的话却糊弄不了祈荟年,祈瑱也只有将真实情况告诉了她。
祈荟年闻得竟然是程嘉束将自己大舅家害得如此地步,勃然色变。
她纵然不喜裴家,那也是她舅家,也不能就眼见弟媳如此折辱亲舅舅。况且裴家也是皇帝潜邸时期的旧臣了,裴家当年被流放,亦是忠于陛下的履历,陛下登基,自然少不了给裴家好处。
如今裴家名声大损,两三代之内都难再有翻身的可能,朝中便少了一家姻亲互相扶持。虽然如今还有裴家二舅在地方任职,但是大舅在京,二舅在外,二兄弟互为犄角,本就是早就定好的,如今大舅家眼见着败落了,二舅在地方,也少了有力支援,以后仕途也势必艰难许多。整个裴家,毁于程氏之手,也叫弟弟失了个姻亲助力。怎么不叫祈荟年怒火中烧?
她忍不住跟祈瑱抱怨:“程氏她一个妇道人家,行事怎么如此狂悖无状?便是彦哥儿受了委屈,可毕竟没有出事,你为了她,连母亲都关进了佛堂了,舅舅家官职也降了,还待如何?”
同样的话祈瑱自己也跟程嘉束说过,只此时再从祈荟年口中听到这话,祈瑱便莫名觉得十分不中听。
他那样机智果敢,有勇有谋的孩子,全京城再找不出第二个出来,若真出事,谁能赔得起?大舅舅如此行事,莫不是是存心要他祈家绝嗣?他下手谋害他唯一的嫡子时,又可曾顾念过舅甥情份?
到底是自家大姐,祈瑱听她抱怨,不置一词。
祈荟年犹自说道:“她一个晚辈,真不知谁给的胆子,叫她如此忤逆长辈!行事又如此歹毒下作,哪里有一点点妇道人家该有的模样!她在别院住了那些年,若不是你怜惜,将她接回来,她程氏还在那荒山野岭里窝着呢。我以前还觉得她贤惠大度,没想到看走了眼,竟然也是个一朝得志,便猖狂起来的性子。
不是我说,阿瑱你也太纵着她,竟然由着她胡来。虽说以前家里头叫她受了些委屈,可是妇人嫁到婆家,哪个不受些委屈?我嫁到安国公府,瞧着风光体面,可那一大家子人多嘴杂的,一堆婶娘伯娘的,难道受的闲气就少了?谁不是这么过来的,又有谁似她那么张狂,敢这样算计亲眷长辈的?
她如此行事,就不怕你再将她移到别院去么?可见还是仗着你心存愧疚,便恣意妄为!你实在是该杀一杀她的性子了,不然长此以往,由着她这般行事,还能了得!”
程嘉束如此作为,祈瑱亦是恼火,但听着长姐如此长篇大论地抱怨她,却是心中不悦。
他实在不想再听长姐如此贬低程嘉束,便叹了口气,说:“束娘是想与我和离的,是我不许。”
祈荟年错愕道:“什么?”
祈瑱说:“彦哥儿出事那回,束娘便要带彦哥儿走。若非我及时拦下她母子,想来她早带彦哥儿远走高飞了。”
祈荟年惊道:“怎的没有听你提起?”
祈瑱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祈荟年却又迟疑着问:“她,她该不会是在外头有人了吧?否则好好儿的,她一个妇人怎么会有这种念头?她毕竟在别院住那些年……”
不待她说完,祈瑱便疾声打断了她的话:“没有”,随即补充道:“她不是那样的人。”
不说他早将她在别院十年的事情查得清清楚楚。就束娘那样的人,心高气傲,寻常人也难入她的眼。她连他都瞧不上,还能看得上谁。
祈荟年闭口不谈这个,却还是想不通:“她是疯了不成?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正经侯夫人不当,要带孩子走?她一个妇道人家,带着孩子能去哪里?”
祈瑱想着那时搜出来的户牒路引,还有那整整齐齐缝满金叶子的背甲,这哪里是一朝一夕能准备好的,显见程嘉束对于带着孩子离开祈家一事早有准备。
纵使已经过去许久,回想起来祈瑱依然一阵糟心。
祈荟年越说越气:“自她嫁到祈家,我祈家是缺她吃还是缺她穿了?便是家里头从前冷待过她,可一个妇道人家,说走便走,这是谁给她的胆子?”
裴夫人克扣璞园生活用度一事,并不是多光彩的事,祈瑱之前也并未给自家大姐说过。如今见她这般说,不禁也是不自在。他到底不想大姐苛责程嘉束,只好道:“束娘在别院那几年,我多在外头领兵,于家中之事不上心,后来才知道,母亲并未往别院送过用度。束娘都是用自己的嫁妆。”
祈荟年一时语塞,想想自己母亲的为人处事,也是没法替她辩解。
只是还免不了嘟囔:“便是如此,彦哥儿是咱们祈家人,怎么能教她带走?也不想想,她一个妇道人家,带着孩子,能去到哪里?又要靠什么过活!”
第106章 第106章有孕
靠什么过活…
…
祈瑱想到程嘉束那准备得齐齐整整的盘缠路引,还有彦哥儿遇险时帮了他大忙的马车求生包,对祈荟年的话不置可否。旁的女子不好说,但是束娘这个人,到哪里想必都不难活下来。
也就是因为有这个本事,才敢说走就走,说舍了这一切就毫不留恋。
每念及此,祈瑱便犹有后怕,只是从不能与人分说。此时面对自己亲姐,终于说出了心底话:“天大地大,何处去不得呢。她本就与我不一心,敢对裴家下手,就不怕跟我翻脸。更不会在乎我是否会为这个事处置她。”
这话说得莫名怪异。祈荟年颇觉古怪,随即想到自己不过说了程氏几句不是,自家弟弟竟是一副处处替程氏说话的样子。
祈荟年不由看了祈瑱一眼,却见向来沉稳自持的弟弟,面上竟然难得露出几分惆怅。
她心中一动,盯着祈瑱仔细瞧。
祈瑱被她看得不自在,道:“你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