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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荟年面无表情道:“看我的弟弟。没想到,我这个弟弟,竟还是个情种。”

祈瑱也是几十岁的人了,被自己大姐这般说,不由脸上过不去。只是待要张嘴否认,却又没有底气。

祈荟年本来只是猜疑,说话打趣下弟弟,可再见祈瑱这不自在的表情,却是实实在在地惊住了。自己随口一句话,竟还是说中了?

她是祈瑱的姐姐,可也是个女人,此时忍不住发出感慨:“男人负心薄幸起来,可真是……当初你为了李珠芳,将发妻赶到别院。现在为了发妻,从前的爱妾便又全然不顾了,你这人哪……”

祈瑱便愈发不自在起来。表面看来,这话是没错,可他自觉实情却绝非如此。

当年他确实不喜欢束娘,但是将束娘迁到别院却不是为了偏袒李珠芳,还是为了避免母亲与李氏再生事端,未尝不是为了保护束娘。

将束娘送到璞园,他亦安排过人留意周边,莫要让霄小惊扰了她们。只他没有想到,母亲行事如此狠绝,他在外征战,母亲竟连家用都不给别院那里拨。以致于束娘对他生了好大误会。

况且李珠芳又怎么能跟束娘比?他当初对李珠芳确有几分情意,但在逐渐了解她的为人后,便深恶之,根本不愿再理她一分一毫。而对束娘,则是越了解她越沉迷,越知道何为情之一物。

旁人只见自己负心多变,哪里知道自己的真情实意。

便是程嘉束,怕不是也跟大姐一样的看法,只当自己是一时兴起,所以尽管是夫妻,对自己却还是全然不肯相信。

他叹道:“罢了,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总归她是我的妻室,是我孩儿的母亲,还能如何。以后就安生过日子罢了。”

祈荟年心道还能如何,难不成还真能休了程氏?看自己弟弟那样子就定然不愿意。

只是提到孩子,她便劝道:“既然是想好好过日子,还是得生几个孩子才是。你膝下只有彦哥儿一个成器的,还是太少了些。不拘嫡庶,总是要再多几个孩子才像样子。”

她是真心为弟弟着想,又道:“你方才还说她跟你不一心。再生个孩子,再有个孩子拴着,不就跟你一心了?”

她这番话却是实实在在说到了祈瑱心坎里。

他不是没有想过再生个孩子,只是两人早有约定。只恨当时自己对束娘不够上心,亦不在乎她生不生孩子。以至于头脑发昏,答应了束娘的条件。

若是早知今日情状,他定然不会负气,宁可多花些力气,使出水磨功夫去哄她心甘情愿。束娘那人,最是吃软不吃硬。以自己的手段,时日久了,定也能磨得束娘点头应允,今天又何需为子嗣之事烦忧?

送走祈荟年,祈瑱一人独坐良久,终是下了决心。

他在束娘面前,早就是个言而无信的小人了,又何惧多此一件事?

彦哥儿是眼里心里只有他母亲的,对他这个父亲,着实没有多少父子之情。他亦是想要束娘再生个孩子,生一个跟自己贴心的孩子。这一回,他定会好好待他们母子,再不叫他们母子受半点委屈,一家人和和气气过日子,如此,才有一家人的样子。

这日早上,程嘉束如往常一样叫杏姑熬了避子汤来喝。只喝了两口,隐隐觉得味道与从前的有些不同。

只是先前是祈瑱有伤,后来她因着对祈瑱有气,两人亲近的次数不多。也就近来她心情好了,才重与祈瑱亲近起来。

只汤药都是苦的,她近来喝得也不多,并不能确定。随口便问一旁侍立的杏姑:“怎么今日的汤药,喝起来跟之前的不大一样?”

杏姑并未抬头,垂首答道:“方子都是一样的方子,只是库房那边的药材新进了一批。想是药材与之前的有所不同有缘故?”

程嘉束不以为意,仰头一口饮下。

后面再喝的,便全是这个汤药了。喝得多了,程嘉束便更不放在心上。

如今她的日子过的平静无波。裴大舅一家自丢了官职后,因名气也毁了,索性也不在京中居住,举家迁去了京城南边的兴平县。他家田庄大都在那里,也是指望着过得两三年,风声消过之后,再谋取起复。祈瑱因心中有愧,便帮着裴家举家搬迁,又去兴平县上下打点,以免裴家没了官职受人欺凌。

程嘉束已替儿子报了仇,便当此事过了,再不去管裴家人的事。彦哥儿如今在王家族学也颇为吃得开,很是交了几个朋友。

祈瑱于他的前程上也很是上心,早跟程嘉束说过,叫彦哥儿如今在王家族学里好好学习,多结交些人脉。待他再大些,便给他寻个侍卫的差使去做。

对于祈瑱的安排,程嘉束也无甚意见。她如今自己在家莳花弄草,做做手工,日子倒是逍遥。除开每月初一十五要向裴夫人请安,看看她的脸色外,旁的再无不如意之处。

只是这日在用晚饭时,程嘉束闻到桌上菜肴,猛然一阵恶心涌上心口,张口便欲吐。

一旁的婢女慌忙捧痰盂,拿帕子过来,又端了热茶预备她漱口。

祈瑱却比她们还急,一连声地叫请大夫。

大夫来得也快。请了脉便向祈瑱道喜:“夫人这是喜脉,从脉象看,已是有孕一月有余。恭喜侯爷夫人。”

祈瑱也忍不住面露喜色,客气送走大夫,回头便看到程嘉束看着他,神情冷淡。

他走过去,说:“束娘”,

话未说完,就被程嘉束打断:“这孩子不能要。”

祈瑱愠道:“胡说,没有便罢,既然已经怀上,怎能不要,那也是我们的孩儿。”

程嘉束道:“你莫非忘了,我一直在喝汤药避子。这些汤药对胎儿有害,纵使留下,多半也是畸胎,如何能留。”

祈瑱道:“莫要胡说,你只管安心养胎便。咱们的孩儿,一定康康健健的,你不必担心。”

程嘉束抬眼看他。

祈瑱先与她对视,后终于低了声音,道:“束娘……”

程嘉束不为所动,冷冷问他:“你现在给我喝的是什么药?”

祈瑱见瞒她不过,只好承认:“是补身子的药,并非避子药。”

程嘉束只觉一股怒火由胸中迸发,她唤了声:“杏姑!”声音好似寒冰。

杏姑吓得跪倒在地上,不敢言语。

程嘉束叫了那一声,便觉得气血翻涌,身子一阵摇晃,竟有些站立不稳。

祈瑱赶紧将她扶到椅子上坐下,又拿了软枕与她垫在腰后,这才摆手,叫屋里的婢女都退下。

见程嘉束以手撑头,一副难受的模样,祈瑱又赶紧倒了盅热水,单膝半跪在程嘉束跟前,喂她喝水,见她稍稍缓些,这才放下水盅,以手圈着她,道:“束娘,彦哥儿也大了,你难道不想再要一个孩子么?就跟彦哥儿一样,聪明伶俐,活泼可爱?”

程嘉束冷冷道:“不想。我此生,有彦哥儿一个孩子足够。”

祈瑱低低道:“可是我想。”

“束娘,我想跟你好好做夫妻,白头到老。我想再有个我们的孩子,我一定好好待他,做个好父亲。我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程嘉束抬手狠狠朝他脸上挥去。

祈瑱不避不让,受了她这一巴掌。

他一副不躲不避的无赖模样,叫程嘉束恨得只想拿刀子才再刺他一回。

程嘉束恨道:“祈瑱,你从前答应过我什么?我说过,不会再生孩子的。”

祈瑱坦然道:“我后悔了,束娘。我知道我是言而无信的小人。只是,我是真想再要个咱们的孩子。”

程嘉束恨得又是一掌挥过去。只是一巴掌扇过去,她自己的

眼泪却是流了出来。

祈瑱轻轻用手拭去她的泪水,心中既是疼惜,又是不忍。但叫他放弃这个孩子却是万万不能。

他看着一脸怒意的程喜束,心中亦是难过,叹道:“束娘,你恨我怨我都可以,只要你能好好把孩子生下来,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程嘉束冷冷说:“若我不肯呢?”

祈瑱默然不语。半晌才道:“束娘,我会叫石婶与杏姑伺候你起居。”

程嘉束睁大眼睛。

祈瑱忍不住轻轻摸了摸她的脸颊,继续道:“方才我问过大夫,你的身体很好。孩子也很康健,这一胎定然安稳。倘若”,

他顿了顿,知道会激怒程嘉束,却还是将剩余的话说出来:“倘若这一胎出了问题,那定然是石婶与杏姑她们伺候不周的缘故。做下人的,不小心伺候,害了主家子嗣,自然是要受惩处。”

程嘉束不想再说话,伸手捂住眼睛,泪水从指缝里渗出。

祈瑱见她如此,只觉心痛怜惜。

如非必要,他亦不想这么逼程嘉束。只束娘的性子如此刚强,若不拿下人威胁,她是真的不会留下这个孩子。

祈瑱伸手将程嘉束搂住,心中亦是不好受。自己如此行事,只怕束娘是越发厌憎自己。以后不知要花多少功夫才能弥补。

只是,他也是心性坚定之人。便没有今日之事,束娘的心也从不在他心上。既然如此,不破不立,他宁可再要个孩子,绑住束娘的心。以后自己好生待她,天长日久,终有一日能让她回心转意。

只是却不知何时才能有那一日了。

第107章 第107章临盆

祈瑱叹息一声,将程嘉束紧紧搂在怀里,轻蹭她的发顶,喃喃道:“束娘,你莫要怪我。我只想与你好好过日子。”

程嘉束一动不动,仿若石头人一样。

祈瑱见她泪流不止,又拿帕子给她擦脸。

程嘉束任由他动作,也不去理他。直到祈瑱唤人端水进来,她忽然道:“把杏姑赶走,我不想再见到她。”

祈瑱微怔。

程嘉束也不看他,自顾自道:“虽然是你吩咐她做的。只是,我实在不想再见到她。别叫她再在我面前出现。”

祈瑱张口便欲答应。不过是个签了死契的下人罢了,若能叫束娘消气,打杀了又何妨。

谁知道程嘉束又道:“我知道你们这些人,向来不把下人当回事。杏姑是个奴婢,你要她做什么,她自然就得做什么。我虽恼她,可她罪不至死,不要觉得杀了她,能叫我消气,你便不把人命当回事。别叫我看到她就成。过错是你犯的,打杀办事的奴婢算什么?”

只提不叫杏姑过来,却不说石婶,显是已经服软。祈瑱明白她的意思,心中酸软一片。他知道束娘的性子,又总以此要挟逼迫她,可这样的她确实又更让他又疼又爱。

他轻轻吻程嘉束的头发,保证道:“你放心,我再不叫她出现在你跟前,也不会害她性命。总归是我的不是,是我不好。”

程嘉束不再理他。

处置杏姑的事便交给了常顺。毕竟是服侍过女主人的妇人,又知道太多程嘉束的事情,譬如程嘉束化名空山闲人之事,便是杏姑经的手。虽然她于其中内情也不知道多少,但以常顺这等人的行事,又岂会将她随意发卖出府。

常顺干脆使两个婆子给杏灌了哑药,思量她以后再不能在府里当差,好歹两人有过露水姻缘,回了祈瑱之后,便拿了杏姑的身契,将人收到自己房里。

杏姑犯了何事没有人提起,但是几个人朝夕相处,有些事也瞒不过去。

程嘉束喝避子汤不是一日两日了,石婶早就知道,从前也曾劝过程嘉束,再生个孩子,对她对彦哥儿都好。奈何程嘉束心意坚定,石婶后面也就不提了。

这厢程嘉束前头查出有孕,后头就处置了日常服侍她喝药的杏姑,那杏姑做了什么,不问可知。

石婶哪里能想到杏姑竟这样糊涂,做下这等的事情出来。虽则她被赶出府,两个人毕竟共事多年,石婶到底去探望了杏姑一回。

好在常顺知道程嘉束的性子,虽然是被夫人赶出去的人,还是特意交待过家里人,不许磋磨杏姑。只是石婶见到杏姑时,她人已是瘦了一圈。

杏姑一见石婶便是泪流满面。石婶见她如今虽不能说话,日子也不算难过,安慰了她几句便罢。探望她这一场,算是全了多年的情份,从此大家便是各走各道的两路人了。

只是心中也难免唏嘘。从前服侍夫人时多有体面,谁见了她不恭恭敬敬唤她一声冯管事。如今落得这个境地,也不知道她后不后悔。

待到后面程嘉束向祈瑱问起杏姑,知道人是被常顺带走了,也就不再理会。

反倒是祈瑱见程嘉束如此记挂杏姑,为着这么个背叛她的下人,三番两次跟自己确认她的性命,心中难免不是滋味,说:“她一个生不了孩子的村妇,两次被夫家赶走,原本是没有了活路,靠着你才过了好日子,待你也不算忠心,你却念念不忘,生怕我害了她。我对你待你真情实意,却不见你这么关心过我。”

程嘉束半晌无语,已经无力跟他争辩这个“真情实意”里有几分真实。只说道:“你不需要我对你上心。你想要什么,自己自然就会去拿,从不在乎我同不同意,也不需要知道我在不在意。你不喜欢我,便可以把我放在别院不管不顾。你喜欢我,便不顾我的想法硬要我回京里。既然你要什么都可以自己争取,我一个弱女子,生杀予夺自己都不能自主,又怎么有资格去体贴心疼你。”

祈瑱无言以对。见程嘉束神情冷淡,伸手将她揽在怀里,不再说话。

自程嘉束知道自己有孕之后,两人关系降到了冰点。程嘉束平日里极少给他好脸色。能如此跟他多说两句话,已是难得。

过去的伤害已无法挽回,程嘉束从来不是几句温言软语便可以哄回的人。她心肠极软,连害过她的人都不愿伤害,可那只限于弱者。对于强者,她从不会给予半分同情怜悯。

如今也只盼天长地久,终有一日,能叫她看到自己的诚心。

程嘉束有孕的消息传出,祈荟年这个大姑姐自然也要过来探望。因着裴家的事情,祈荟年对程嘉束的观感大变,很是不喜她睚眦必报的性子。两人见面,不过客套寒暄两句便罢,再不复之前的亲厚。

程嘉束对此也不在意。本就是立场不同的两个人,能相处融洽自然是好,但若是不能,她也不会强求。

就是没有想到,程家人居然还递了帖子上门。道是许久不曾见,请她回娘家一叙。

想来是因为赵氏苛待继女的名声传出,面上不好看,想要让程嘉束陪她演场母慈女孝的大戏。只是程嘉束却没有这个心情。程家名声受损,程家女难嫁关她何事?她连自己的名声都不在乎,还会在乎程家的名声?

程嘉束直接便以自己孕期身体不好给拒了。后头祈瑱得知了,生怕程家再出夭蛾子,于程嘉束和腹中胎儿有甚不好的影响,干脆下了禁令,但凡程家人的帖子、礼物,都不许递到程嘉束面前。

他自然是极为期待程嘉束腹中的孩子的。程嘉束如今的衣食用具,

样样亲自过问。补品流水样地送到主院不说,更是隔三差五便请了太医给程嘉束请平安脉。

只是祈瑱自己知道,这个孩子是自己百般算计来的,程嘉束本就为着这个孩子跟他翻脸。故而当着程嘉束的面,却从不敢表露一丝对胎儿的关注,反倒是对程嘉束嘘寒问暖,体贴倍至,半个字也不提孩子。

家里唯一表露出对孩子的喜爱期待的,反而只有祈彦一个人了。

祈彦又不是那不懂事的三岁小儿,只想着独占母亲宠爱。这是他一母同胞的血亲,亦是这世上除母亲之外与他最亲的人,他怎会不欢喜期待。

每天下学回到家里,跟母亲请安后,都要问一声弟弟妹妹可好。后来知道有胎教一说,更是每晚都要在母亲跟前读几篇诗文经书,务必要弟弟妹妹在母亲腹中便能接受熏陶,出生后想必也会天资聪颖,卓尔不凡。

程嘉束也由得他去。大人间的龃龉算计没有必要让孩子知道,于事无济,反而徒增他的烦恼。祈彦能喜欢这个孩子,也是好事,总归这个孩子于他,也是又多了一个亲人。

但她自己却对这个孩子感情复杂。她知道孩子是无辜的,亦不会对孩子有什么偏见或者厌恶。但是每每想起,自己连生育都无法控制,却总抑郁难当,只觉生活压抑至极,了无生趣。

她对着祈瑱本就没有好脸色,故而便是心情不好,祈瑱也没有感觉到异常,只当她是生自己的气,因而待她更是小心翼翼,百般迁就。

而祈彦,程嘉束向来将他保护得好,从不在他跟前露出负面情绪。每次见到祈彦,总是叫自己振奋心情,不叫他看出来自己悒悒不乐的样子,也不让他一个孩子为自己担心。

至于下人,本就是祈家的人,不是可以谈天的对象。而自杏姑的事情出来之后,程嘉束对石婶也不信任了。孕妇本就敏感多疑,程嘉束更不会跟石婶说自己整日心情不好,消沉抑郁的事。只怕自己说出来,转头便叫祈瑱知道,又要生事。

是以,一大家子人,整日围着程嘉束转,却没有一人发现程嘉束的精神有异。

时间推移,程嘉束肚子越来越大,坐卧起居都很是不便,尤其是睡觉,肚子压得难受,夜间也难以安枕,精神愈发地差。

这时,便是祈瑱也发现她的不对,只当她是临近生育,心生恐惧,便拉手安慰她:“束娘,莫要怕。稳婆如今就在府里住着,太医我也找好了。随时可以上门。定然没事的。”

这几个月,程嘉束对他一直不假辞色。便是他早已下定决心,不惜一切代价,也要程嘉束再生个孩子。然而这等冷漠的态度,真尝到了,才觉得是当真叫人难以忍受。

便是有了孩子,可束娘如此恼她,整日这般冷冰冰的,日子过着又有什么意思?

想想,祈瑱终究还是道:“这次,是我不好。不该逼你。以后再不会叫你生了。你信我一次,束娘,我得了这个孩子,已经无憾,此后再不会逼你做任何事。”

程嘉束冷冷将手从他手出抽出。

她再也不会相信这个人说的任何话。只是话在耳边,胸中情绪却是控制不住,眼泪唰地涌出。

愤怒与悲伤铺天盖地袭来,让她难以承受。她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泪水,哭得几乎喘不过气,捂着胸口,一边流泪一边难以呼吸。

祈瑱急了,忙道:“束娘,你怎么了?”

此时程嘉束情绪一时过于激愤,不由牵动胎儿,只觉得腹中一阵疼痛。她捂着肚子开始呻吟。

离预计的临盆时间还差着半个多月,也幸好祈瑱担心有意外,早就让稳婆在府里住着,此时赶紧叫人请稳婆都过来,又去使人请太医。

程嘉束捂着肚子疼得说不出话来,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流出。祈瑱将她抱到准备好的产房,两个稳婆也都赶了过来,将祈瑱请了出去,给程嘉束检查了身子,见羊水已破,确实是要生产了,赶紧报给祈瑱,又叫人准备热水,还有参汤。

程嘉束疼得直冒冷汗,稳婆们经验老道,知道离生产还差着功夫,叫了两个婆子,搀着程嘉束在地上缓缓走动,以便生产,又安慰她:“夫人莫要担心,这都是正常的。我瞧过了,小少爷胎位极正,虽说比正日子提前了几日,并不妨事。夫人放宽心,小少爷定能平安落地!”

第108章 第108章生死一线

程嘉束的大脑此刻全被疼痛占据,只是机械地听着稳婆的安排,要走动便走动,要休息便休息。又被婆子们服侍着喝了半碗鸡汤,接着又缓缓在屋里走动。

祈瑱在外头等着,忧心如焚。虽然孩子也有了几个,却是第一回觉得妇人们生产如此凶险难熬。

这会子祈彦也下学回来,得知母亲即将临盆,也是飞奔过来,跟着父亲一起在外头等。里面的两位稳婆都是心道,这位夫人倒是有福气,夫君敬重疼惜,儿子孝顺。有此想法,两人行事之间不免就更加小心慎重。

程嘉束在里面听着稳婆安排,走走停停。父子二人在外头食不知味地用过晚饭,已是深夜。夫人生产是大事,也没人敢请两位主人去歇息,府里依旧灯火通明,下人们亦不敢歇息,仆妇们川流不息地往主院送热水,送布巾,忙得人仰马翻。

程嘉束熬了两个多时辰,终于听到稳婆道:“宫口已开得足够了,将夫人搀到床上,预备生产。”

两个婆子将程嘉束扶到产床上,半蹲下来,听稳婆道:“夫人莫要心慌。夫人身子康健,小少爷也壮实着,胎位也正。听我老婆子的话,该咱们用力的时候再使劲儿,无需担心,夫人跟小少爷都是有福气的,定能安然无虞。”

稳婆经验丰富,知道这个时候产妇最是慌乱无措,故而一直安慰程嘉束无事。

只是程嘉束此时腹痛难耐,已无心听她说话。她不记得当初生祈彦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疼,那个时候自己毕竟与祈瑱是正常同房,对怀孕生子有心理准备,故而并不排斥生育。

而此时这个孩子并非自己所愿,自己却要被迫承受如此大的痛苦,心中实在委屈不甘。

□□的痛苦是最消磨人的意志的。极剧的疼痛折磨之下,已经让程嘉束脑中满是负面的思绪,回忆里全是过往的灰暗。

不知是因为身上的疼痛,还是心中的痛苦,程嘉束泪流满面。只机械地照着稳婆的话呼吸用力,而痛苦一波又一波地袭来,仿佛永远也没有尽头。

巨大的痛楚之下,程嘉束只觉对一切厌倦至极,只想结束这无穷无尽的痛苦。

不知到了什么时候,忽听稳婆惊喜地叫声:“夫人赶紧用些力。已看到孩子头顶了。夫人再坚持一会儿,小少爷马上就出来了!”

程嘉束此时也不由提了一口气,咬着口里的棉布,忍着剧痛,用着不知道使到哪里的力气。

又不知过了许久,才终于听到稳婆欢喜的声音:“出来了出来了!快拿剪刀过来!”

接着顿了一下,便是含糊了些的恭喜声:“恭喜夫人,喜得小千金!”

外面等着的祈瑱与祈彦父子听到孩子终于出身,都是猛然起身往里间闯,慌得守门的婆子赶紧拦人:“不可啊,侯爷世子且耐心等等,孩子马上就抱出来了。”

果然不过片刻,一个稳婆便抱着擦干净,裹了包被的婴儿出来,先把孩子抱给祈瑱看,口中道:“恭喜侯爷,喜得千金!”

祈瑱小心翼翼接过孩子,原本对儿子的期待在见到女儿的第一眼便化为乌有。这是他跟束娘的女儿。从此以后他跟束娘便是儿女双全,和和美美的一家子。

祈瑱毫不掩饰心中的喜悦,目不转睛看着孩子道:“辛苦两位妈妈。给两位妈妈封上等红封。”

稳婆见祈瑱欢喜,又得了重赏,放下心来,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

祈瑱便挂念里面的程嘉束:“夫人现在如何了?”

稳婆忙道:“侯爷放心,夫人生产

顺利,清理过身子,好好将养便可。”

话音未落,只听里面的稳婆惊呼道:“不好了,夫人怎的还在流血?”

这位稳婆面色一变,赶紧转身回产房。祈瑱亦是面上不好看,将孩子交给奶娘,不顾一边婆子阻拦,抬脚亦是进去看程嘉束。

此时程嘉束面色苍白,双眼紧闭,身下的褥子上已是一片血红。

祈瑱看得一阵心惊,后面跟着的祈彦已经忍不住,扑到程嘉束身上,急呼:“母亲!”

程嘉束已是昏迷不醒,祈彦叫了两三声,才勉强睁开眼睛,仍然一副浑浑噩噩的样子。

好在早在程嘉束早产之时,祈瑱便差人请了太医过来,以备不时之需。此时太医赶紧上前诊脉,是产后出血之症,开了方子,便急急叫人去煎药。

等药的时间,又赶紧喂了参汤应急。

只是待药煎好,服了药下去,出血状况却依然不见好转。

太医诊过脉象,不由愕然道:“夫人脉象缓涩迟滞,沉细不张,为忧思过伤之象。我此前为夫人诊脉,都是颇为康健,按说不该如此。倒似……倒似是夫人自己存了心志,殊无求生之念。”

他心下疑惑,这位夫人瞧着颇得夫君看重,儿子也体贴孝顺,可是刚生下女儿,自己却有求死之意,却是为何。况且熙宁侯也不是不喜女儿,看着得了女儿也很欢喜啊。

高门大户之间,谁知道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龌龊。太医也不去细究,只将诊出的脉象如实说出。

祈瑱听了这话,浑身僵硬,一颗心直直往下坠去。

他只知道程嘉束是个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性子,所以自她怀孕之后便事事小心谨慎,平日里也是温言软语相劝。却没想到她性子竟刚烈到如此地步。因为自己强迫她生下这个孩子,竟然存了死念。

见程嘉束此时面色苍白躺在床上,生死不知,他胸中只余悔恨。早知如此,他怎敢如此逼迫她。

祈瑱惊惧难当,伏在程嘉束跟前一叠声道:“束娘,是我的错。我不该逼你……求你莫要生我的气,以后我再不敢逼你做任何事,你莫要拿自己的性命吓我。”

程嘉束一动不动,似是完全没有听到他的话,身下依然流血不止。

便是祈瑱平日里再冷静自持,此时也再控制不住情绪,看着程嘉束连声道:“束娘,束娘!“

程嘉束却是依然没有任何反应。祈瑱心中一片冰凉,此时却听到彦哥儿呜呜的哭声。他心念一动,又唤道:“束娘,你看看彦哥儿……”

便是束娘再恨自己,可彦哥儿是她最疼之人,她总不能连彦哥儿也一起抛下罢?

祈彦已经是满面涕泪,趴在床边边哭边喊:“母亲,母亲,你醒过来啊,我是彦哥儿,你醒来看看我啊。”

到底是母子连心,程嘉束迷迷糊糊听到彦哥儿的声音,终于有了些意识,睁眼看到彦哥儿流泪看着自己,含含糊糊道:“彦哥儿……”

祈彦见母亲醒来,大喜过望,又是流泪又是笑:“母亲,是我,我是彦哥儿。母亲,你千万莫要出事,我好怕……”

程嘉束此时意识还是模模糊糊,只觉得浑身疲惫,难以支撑,只断断续续道:“彦哥儿,我好累……真的是,太辛苦了,我……不想再撑下去了。”

祈瑱见程嘉束终于醒来,心中狂喜,也去看太医。太医亦是赶紧吩咐祈彦:“世子且跟夫人好生说话,千万莫要让夫人再睡着过去。我这里再重新开个方子煎药。”

彦哥儿不必太医吩咐,便一连声跟程嘉束说话:“我知道。母亲辛苦照料孩儿长大,其间辛苦,也只有孩儿知道。只求母亲以后能让儿子好好孝敬母亲,不要离开儿子。”说着已是泣不成声。

程嘉束脑中已经不清醒,只觉一片沉郁灰暗,喃喃道:“我好累。我不喜欢这里。我想回家。”

祈彦小时候在别院,被程嘉束护着,其实没有吃过什么苦头。小时候不懂事,身居别院并无感觉。但是年纪大了,见了些世面,知道了人情世故,才感受到母亲带着自己生存的不易,知道自己小时候的无忧无虑,背后是母亲多少的艰辛。

此时见母亲的疲惫痛苦,念及过往,心中也是悲恸万分,哭道:“儿子能活到今天,全赖有母亲护佑。如今母亲没有生存之意,儿子不敢强留,不过是随母亲一起罢了。”

祈瑱身形一颤,看着这母子俩,面色紧绷,不发一言。

程嘉束虽不清醒,到底还残存些意识,听儿子这么说,隐隐觉得这似乎不对,喃喃道:“彦哥儿,你还年轻,怎么能随我去呢……”

祈彦哭着道:“儿子没了母亲,从此便无依无靠。没了母亲,若是以后再受人欺辱,还有谁能像母亲一般,想法设法替孩儿报仇?还有谁能如同母亲一般护着孩儿?我不随母亲一起去,又能如何?”

程嘉束下意识答道:“你,你还有父亲……”

祈彦回答得又急又快:“父亲待我如何,别人不知,母亲难道还不清楚?我长到九岁,才与父亲第一次相见,父亲对我能有什么父子情份?不过是看在母亲面子上忍我罢了。母亲若不在了,父亲又何必留我这个逆子碍眼?他年富力强,娶个高门贵女,再生个合他心意的嫡子,从小好好养大,父子情深,岂不比我这个养不熟的白眼狼强!”

一旁的人听到这话,皆是若寒蝉,不敢言语,太医与稳婆更是心惊胆战。

程嘉束意识已不清醒,只喃喃重复:“我不喜欢这里。我想回家,回我的家乡,我自己的家乡。”

她实在是不喜欢这个世道,一心想回到自己前世的世界。只是听了祈彦的话又觉得心酸,心中隐隐不舍。

祈彦聪慧,早知道母亲不同寻常之处,只是不说而已。如今生死攸关,眼见着母子就要天人两隔,实在忍不住,流着泪说:“母亲的家乡,能养出母亲这样的人物,想来定然是个好地方。只那是母亲的家乡,却未必是儿子的。母亲回了家,留我一个人,以后又要如何?母亲的家乡,母亲能回得,只怕儿子却去不得,以后九泉之下,又要如何再与母亲相见……”

程嘉束便是心如死灰,再无生念,只是想到之后留祈彦一个人孤伶伶在世上,无倚无仗,心中也不禁生了一分不舍。

祈瑱面色灰白,站立一旁,祈彦的话没有让他起半点波澜。他此刻心中全是悔恨。早知今日,他无论如何不会再要这个孩子。他只想要绑住束娘的心,哪想到会因此害了束娘的命。只是悔不当初。

他闭上双眼,眼泪汹涌而出。

却听稳婆惊喜道:“夫人的血止住了。快些,将参汤端上来。给夫人喂参汤!”

一屋子人立时像是活过来一样,从呆若木鸡中恢复过来,又是喂药喂参汤,又是换垫子擦身子,似乎方才那段惊世骇俗的对话全没有发生过。

直到太医再去把脉,道夫人的状况已经稳住,再无性命之虞,一屋子人才终于松了口气。

祈瑱此时才感觉到自己已经双腿酸软,竟是站立不得。他踉跄两步,跌坐在椅子上,只觉着自己仿佛刚从鬼门关走了一

遭似得。

此时知觉回来,方感觉身心俱疲,浑身寒湿,才知里面的中衣已被泠汗浸透了。

程嘉束终于再次昏昏睡去,脸色虽然苍白,只是呼吸平稳,终于没有了大碍。众人也都似是在生死间走了一遍。

事后,祈瑱给太医稳婆俱是封了厚厚的红包,致谢后又道:“夫人产后昏迷,世子情急之下说了些胡话,小孩子家,当不得真。还望各位莫要放在心上。”

几人自然百般保证,世子孝心一片,只是孩子心性,自己自然不会当真。诸人回去,亦是将今天这话埋在心底。这些人游走在高门大户间,亦是没少见过阴私之事。熙宁侯府这般,真说起来,倒还真不算什么。

第109章 第109章裴家人登门

程嘉束生这一胎,身体损耗极大,即使坐满了双月子,依旧时常觉得精神不济。大夫看过也只说气血两亏,需得慢慢调养才行。

她这个样子,自然没有精力照看孩子。祈瑱对这个得来不易的女儿视若珍宝,找了三个奶娘照顾女儿,还在自己书房旁收拾出来一间暖阁子,他下值以后,若是还有公务处理,便叫奶娘将孩子放在暖阁,自己在外间理事,闲暇便可看看女儿。

女儿的名字,亦是费尽心思。原本祈彦这一辈的孩子名字都该从日的,只当年祈彦出生时,祈瑱并不甚在意,就随意取了“彦”这个名字。而后头李珠芳的孩子名字则都是遵从谱系从日的。

只是如今得了女儿,祈瑱还不至于傻到再取个从日的名字,去触程嘉束的霉头。自己想了几日,给女儿取了玟字,大名便叫做祈玟,取其美玉之意。

虽然跟自己一样从玉,但祈家本来就是泥腿子出身的新贵,不是什么世家大族,也无人挑他的理。程嘉束更不会与他计较这个。

祈瑱对这个得之不易的女儿如珠似宝,满月酒自然不想亏待了女儿,只是奈何程嘉束身体不好,到底不曾大办,只请了相熟的亲朋上门来。

裴夫人名义上养着病,程嘉束是真的身体虚弱,祈瑱也只有请长姐祈荟年过来帮着招待女眷。

却是不曾想到,宴席前一天,裴家舅妈许太太便带着她长子裴明恕与媳妇张氏上门来了。

许太太再登祈家门,本是有些尴尬的。她们做下那等事,已是与祈瑱翻了脸的。如今上门,许太太一把年纪了,无论心里怎么想,倒还沉得住气,倒是她长媳张氏,颇为抹不开脸面,在路上,便忐忑问许太太:“母亲,咱们这回过来,也不知姑母和祈家表弟会是个态度呢……”

许太太沉着脸道:“先头有那样的事,外甥有气也正常。咱们好生赔礼便是。咱们也是心疼你姑母,才一时做下糊涂事。只是,若是你姑母那边,再要说什么,我可要跟她说道说道了!”

许太太心中其实十分忧愁,如今一家子老小的差使都没有了,几个亲家也不肯伸手帮忙。如今也只能求着熙宁侯府这门亲戚了。只是儿媳妇在跟前,她这个做婆母的却不好露出虚态。

张氏先前随家裴家人流放,很是吃了几年苦头。现在回京没过几天安生日子,又出了这场变故,也是惶恐不安。此时见婆母这么说,也忍不住抱怨:“可不就是。姑母也是的,她自家的事情,非要将我们扯进来做什么?如今好好的亲戚,硬是做不成了。”

许太太又如何不恼。你裴氏堂堂一个熙宁侯府老夫人,要对付一个养在外头的孙子,随便找几个下人便能动手了,非拉着娘家人替你动手做甚?

她也是暗恨自家男人,一心只听小姑子的,竟然敢伸手冲人家的嫡长子下手。是,李珠芳的儿子上位,对自家是大有好处。可这不是没成么,还白白将人得罪了。祈瑱那头好说,毕竟是自家亲外甥,又有他母亲压着,也不能对自家如何。可就是不知道那程氏,还有那个祈彦,是什么态度了。

许太太叹了口气,叮嘱儿媳妇:“到了祈家,见了你那表弟媳妇,若是她态度不好,你要记得忍让。如今不比从前,是咱们要求着人家了!”

话是这样说,谁知到了祈家,却没有见着程嘉束,只见到了祈荟年与祈瑱。

几人见了礼,祈瑱才带些歉意道:“束娘自生产之后,身体便一直不好。如今还在卧床调养,实是见不得客。还请舅妈勿怪。”

许太太见祈瑱态度一如从前,心里已经松了口气,赶紧道:“妇人产后调养是大事,一定得仔细保养。都是自家人,讲这些虚礼做甚!”

这时才明白为何祈荟年这个时候会在了。想来是因为程氏不能主持宴席,故而请她这个姑奶奶回来帮忙的。

许太太又道:“那明儿个的满月宴,是荟年招待女眷罢?正好我跟明恕媳妇来的早,也正好可给外甥女搭把手。”

祈瑱与祈荟年皆笑着谢过,一时间气氛极是融洽。

这个时候,下人来报:“世子回来了。”

裴家三人互视一眼,面上皆是有些尴尬。

只是片刻间,祈彦已是大步进了厅堂。

他如今个子又长高了些,身量已与祈瑱一般高了。面容俊秀,却又不似他父亲那般整日肃穆冷冽,反而神色温和,瞧着便让人心生亲近。

他进了大厅,见着上座上坐的几人,面上稍稍露些迟疑之色。

祈瑱便一一介绍给他:“你从前在别院住,自家亲戚长辈都没有见过。这是你裴家舅奶奶;这是你裴家的大伯父大伯母。”

祈彦便依言给几人行礼,因是第一回见面,难免带着些拘谨,但举止之间也颇为客气有礼,更无半点敌视疏远之意。

许太太几人悬着的心终于放下。看这孩子神情,应是不知道自家那些事的。

也是,当日因派出去的人都不曾回来,还是祈瑱去了裴家问责,裴家人才知事情不成。至于内情究竟如何,祈瑱却是半点没讲。且此事也被祈瑱按下,并未传到外头。想来因涉及裴老夫人,祈瑱便为着一家子和睦着想,也不会叫一个半大孩子知道这些。

许太太面上的笑容更甚,掏出一个荷包便塞到祈彦手里:“好孩子,长得可真齐整。头回见,舅奶奶也没什么好给你的,一个小玩意拿去玩罢!”

祈彦捏着沉甸甸的荷包,面露欢喜之色,高高兴兴地接过了。许太太又问了些他上学的事情,祈彦一一答了,那态度也是明显亲近了许多。聊了几句,祈瑱便打发他去做功课,祈彦便又给众人行了一圈礼,方才出去。

瞧着裴家人个个松了口气的模样,祈瑱不由垂下眼帘,轻啜了一口茶水。

裴家,是真不行了。几个市井泼皮便能将一大家子算计了去;一个半大孩子就能将几个大人糊弄过去。他有什么本事能将这家人再扶起来?

几个人说了会儿话,祈荟年便带着许太太并张氏去见裴老夫人。她不耐烦见母亲跟裴家人亲近,略陪坐了会儿,便借口要准备明日的宴席自行去了。

没有了外人,许太太不由拿着帕子拭泪:“妹子,你是不知道,如今家里日子有多难捱!”

裴夫人如何能不知道。一大家子,如今没有一个有正经差使的,她回回想到如今这境况,便替娘家人揪心。

思及缘由,裴夫人不由恼道:“家里的孩子也是该好好管教了,竟然能做出这样的糊涂事体来!”

许太太面露尴尬。出事的,一个是她庶子,一个却是她的亲孙子。被小姑子这么说,着实脸上不好看。

张氏赶紧道:“姑母说得是。唉,这段时间,家里的孩子都是拘起来读书,一定要让他们好好收收性子。我瞧着经了一场事儿,倒是比从前懂事了些。”

许太太也道:“可不是,打也打过,骂也骂过了。可事已至此,总得想想以后的日子怎么办。”

裴夫人便问:“你们是如何打算的?”

许太太忙道:“如今家里没个进项。还是得找个差使才行啊……”

裴夫人皱眉道:“我倒是跟瑱儿提过。他只道事情没过去几天,只怕事情不好办。需得过些时日,等风头平息了才好说。”

许太太便试探道:“也不需在京里。其实在外地寻个差使,倒也使得。”

如今裴家在京里名声已坏了,还不如寻个外放,还更实惠些。

裴夫人到底替娘家人操心,点点头道:“这倒也是个法子。”便应了下来:“那成,回头我叫瑱儿帮你们留意着。”

许太太大喜,忙谢了裴夫人。

又闲话了两句,便要起身。裴夫人平日里无人说话,见娘家人难得过来,便要留客:“时辰还早,又

没有旁的事,客房有下人们收拾,你们这是忙着做什么?”

许太太有些尴尬,给了儿媳妇个眼神,张氏便赶紧道:“姑母,不是说弟妹生产过后,身子一直不爽利么。平日里也难得来一次,我与母亲去看下弟妹!”

裴夫人难以置信。

她犹记得,有一年嫂子来府里寻自己,有事情托瑱儿帮忙,结果听说瑱儿去了别院寻程氏,当时嫂子脸便耷拉下来,给自己好大脸色看。

这才过了几年?程氏不给她这个舅母请安,她自己倒上赶着去巴结那程氏!当年那些事情,嫂子是一点都不放在心上么?

那自己这些年来,为着娘家事,跟程氏斗气,跟儿子疏远,是图个什么?

许太太见小姑子脸色不好看,心里也不痛快:你自己婆媳不和就罢了,偏还将娘家人也拉扯了进来。自己好端端地,平白将个得宠的外甥媳妇得罪了。如今可好,小姑子照旧体体面面做她的老夫人,自己却得拉着老脸去向个小辈赔不是。

毕竟是有求于人,许太太也不好发作,只好讪笑:“都是自家人,以前离得远就罢了。以后总是要常来常往的,哪能揪住过去的事情不放呢?”

裴夫人脸色铁青,冷笑道:“嫂子尽管去就是。你瞧那程氏可是个好相与的!”

程氏连自己这个婆母都不放在眼里,对着害她儿子的裴家人,又岂会有好脸色!

许太太心中不快,只是如今势不如人,也只有忍了。

结果与张氏到了主院,却还是没有见到人。原来程嘉束因此次生产损耗极大,虽然出了月子,依旧身体虚弱,平日里多半时间都在卧床休养。

只有祈彦正在外头看书,见着舅奶奶与伯母来了,赶紧恭恭敬敬请人坐下,又上了茶,才致歉:“母亲方才喝了汤药,刚睡着,却是不能起身给舅奶奶请安了。还请舅奶奶与伯母勿怪!”

两人又哪里会怪。坐着闲谈了一会儿,才告辞离去。

祈彦亲自将两人送出院子。回到内室,见这二人用过的杯盏还在桌子上,不由皱眉,便吩咐收拾东西的丫头:“将这套茶具全挑出来拿走罢,赏你了。”

丫头大喜过望,赶紧谢过。

第110章 第110章祈瑱的戒备

第二日是满月宴的正日子。程嘉束照例休息,男宾有祈瑱与祈彦,女宾那里有祈荟年。至于裴家几人,只帮着照料些琐碎事宜,并不在众宾客跟前露脸。几人有心修好,做事很是上心,倒确实给祈荟年帮了不少忙。

祈彦跟父亲一起将客人都迎了进来,待宴席开了,他略动动筷子,便不肯待在席上了,寻个空档,一溜烟回了内院去寻母亲跟妹妹去了。

大半日不见,他着实想妹妹了。

母亲这次生产实在是凶险,祈彦本以为自己会迁怒这个孩子,不想一见着妹妹,便生不起半点怨气。

小孩子娇娇软软,只比他的手掌大一点点。这么个小人,怎么能叫人生得起气来?便是有错,也都是父亲的过错,跟可爱的妹妹又有什么关系?

如今的祈彦半天见不着妹妹,心里头便掂记得很。一进了内院,便脱了外袍,又叫人赶紧打水洗手洗脸。洗漱完了,才进内室去找妹妹玩。

程嘉束这会儿正好醒着。她平日里因身体不好,极少带孩子。今天既然精神好些,便叫奶娘把孩子放在她身边瞧着。

祈彦进了内室,看到妹妹,抓起她的小手就放嘴边亲了一口。程嘉束便怪他:“你才从外头回来,洗过手没有?”

祈彦敷衍道:“洗过了洗过了……”

又双手捏着玟姐儿的小手去拍自己的脸,逗她:“咿~呀~……”

襁褓里的小孩子便也咧开嘴咿吖叫起来。把祈彦逗得嘿嘿直笑。

程嘉束含笑看着兄妹俩逗乐。

两个孩子正玩,外头却传来祈瑱的声音:“夫人还在休息?”

随即是丫头的回话:“回侯爷,夫人这会儿醒着,跟少爷在内室说话呢。”

程嘉束笑容便淡了。

抬眼见祈瑱正站在内室门口,程嘉束怕他进来,赶紧提高声音道:“你今天在外头宴客,见了那许多外人,又喝了酒,莫要进来冲撞了孩子!”

那口中嫌弃之意再明显不过。

一旁的奶娘不由有些担心地看了眼程嘉束。

祈瑱却不放在心上。他知道程嘉束养孩子细致,但凡从外头回来,必然要先更衣洗漱才能接近孩子的。故而方才只在门口站着不肯进来。

况且,他早知道程嘉束不想要这个孩子,最担心的是程嘉束因着怨气,对女儿不管不顾。见程嘉束能替女儿着想,只有高兴的,哪里还顾得上她对自己态度如何。

自打怀孕之后,程嘉束对他便没有过好脸色,他也早习惯了。

见程嘉束这般说,他也站在外头道:“无事,我等下还得回去招呼客人,便不过去了。就是回来看看你跟玟姐儿。”

他在宴席间不见了彦哥儿,便知道他定然是溜了回来找他母亲和妹妹了。当下便也坐不住,只想回来看看程嘉束和女儿。

见母子三人亲亲热热地凑在一起,祈瑱嘴角就不由露出笑意。又看了眼女儿,方依依不舍地走了。

见祈瑱走了,祈彦才松了一口气。他知道他老子心眼小,还担心父亲会把他叫走呢。幸好没有。

祈彦用手戳戳妹妹的小脸,忽然想起一事,便问:“怎么这回妹妹的满月宴,程家没有人来?”

他如今早知道母亲跟娘家人关系不好,是以也不称外祖,只叫程家人。

程嘉束不以为意:“帖子是送了的,听你父亲说是只送了礼过来,人没有过来。”

想来是觉得恶名已传出去了,跟自己这个女儿关系也难以恢复,索性不再做这些面子功夫,免得自取其辱了。

祈彦也不当回事。本就是不相干的人,不过想起来问一嘴罢了。

莫说程家人没有过来看这个外孙女,便是裴老夫人,满月之时也不曾见过这个孙女。

祈玟出生后,祈瑱就告诉了裴夫人,道程嘉束给自己添了个女儿。只是裴夫人住的澄心堂位置偏远,他心疼女儿,不敢叫孩子吹了风。直等到孩子满了百天,祈瑱才抱着女儿去给裴夫人请安。

程嘉束因身子不济,还在卧床调养,未能同去。并不知当日情形如何。孰料过了两日,裴夫人竟使人过来传话:“老夫人想念姑娘,想叫奴婢把姑娘抱过去给她瞧瞧。”

程嘉束想都不想,断然拒绝:“替我回了老夫人,就说是我说的,今儿个天不好,姑娘还小,吹不得风。老夫人若是想见姑娘,待天气好了,叫侯爷亲自带姑娘过去给老夫人请安。”

无论裴夫人是真的只想一叙天伦,还是旁的什么心思,有祈彦的先例在,程嘉束都绝不可能让自己的女儿单独跟裴夫人相处。

晚上祈瑱回来,程嘉束便将此事告诉他。

随着时间过去,祈瑱对裴夫人态度软化许多。裴夫人刚搬进澄心堂那时,祈瑱犹有不满,十天半个月不一定去一次裴夫人那里,而如今时间长了,便渐渐又有了孝子的模样,隔个两三日便会去澄心堂那里坐坐。

程嘉束只在怀孕初期,去过一次,后面祈瑱便没再叫她去给裴夫人请安。后面她因对祈瑱心怀怨气,对着裴夫人也不愿意再装样子,再没有去过澄心堂。祈瑱也不勉强她,如此一来,程嘉束也是有一年未见过裴夫人了。

祈瑱与裴夫人是亲母子,程嘉束不会拦着祈瑱去尽孝。但是叫她把女儿送入险境,却是万万不能。

本来程嘉束准备了一肚子的话,预备应付祈瑱这个大孝子。

不想祈瑱一听,竟脸色遽变,随即便下令:“以后没有我亲自吩咐,任何人不得将姑娘带去澄心堂!不,以后但凡姑娘去澄心堂,必须由我亲自带着,其他任何人都不能将姑娘带去见老夫人!”

转头便看到程嘉束正看着他,眼神复杂。

程嘉

束却是觉得祈瑱这般着急上火的模样着实好笑,忍不住就泛起一丝嘲弄,说:“老夫人也是想念孙女,人之常情嘛。侯爷何必如此大惊小怪?”

祈瑱默然片刻,才苦笑道:“束娘又何必笑话我。玟姐儿是咱们唯一的女儿,我怎么敢拿她的性命冒险?”

有了祈玟,祈瑱方知道掌上明珠是何意,这么玉雪可爱,一团团的小孩子,又那样聪明,小小一点就已经认得人了,知道父亲疼爱她,见到父亲过来就笑着伸手要抱。

祈瑱每每见到女儿只觉得心都要化了,只恨不得天底下的珍宝都给她。他小心翼翼,万般珍重都不为过的女儿,怎么敢放心让她去母亲那里?母亲对束娘的恶意如此之大,他实在是不敢冒一点险。

事到如今,他也终于能切身体会,当年彦哥儿出事程嘉束的愤怒伤心,还有不顾一切要报仇的执念。

若他的玟姐儿出事,他只怕将那人锉骨扬灰都难泄心头之恨。

甚至于此时,他都对裴夫人生了一丝丝怨恨:都到这个时候了,他膝下就这一个女儿了,母亲犹不甘心吗?玟姐这么可爱,这么娇软,母亲她是怎么忍心的?

因着心中不满,祈瑱连着几日都没有去澄心堂,直到裴夫人派人来请,方自己一人去了。

裴夫人见他一人过来,不免诧异:“玟姐儿呢,怎么没有将她一起带来?”

祈瑱道:“外头风大,玟姐儿还小,见不得风。便不带她过来了!”

裴夫人不由一愣。只是见祈瑱脸上不见忧色,反而尽是警惕,恍然惊觉,不由勃然大怒:“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你是觉得我会害你的宝贝女儿不成?”

祈瑱没有说话。

裴夫人又气又怒,指着祈瑱骂道:“如今我在你眼里竟成了那歹毒的恶人了?那是我亲孙女儿,我做祖母的便是想见一面都不行?我还能害自己亲孙女不成?”

祈瑱头扭向一边,硬梆梆道:“彦哥儿也是母亲的亲孙子。”

裴夫人顿住。

在她心里,着实没有把彦哥儿当作自己孙子过,她从来都是将他看成程嘉束的倚仗,挡着晟哥儿路的孽障。

只是玟姐一个女孩子家家,长大能碍着什么。上了年纪的人,又在澄心堂憋久了,看到个小孩子,咿吖可爱,难免有几分欢喜,这才想叫人把孩子送过来给自己解闷。

没想到儿子竟视自己如仇寇般提防,半点不叫自己挨孩子的边。

便是早知道儿子不中用,是个白眼狼,此刻裴夫人也是又被儿子实实在在地伤了一回心。忍不住便抹眼泪:“我养儿子有什么用?老了老了被人嫌弃,扔到一边不管,如今连见个孙子孙女都不成?既然如此,还不如一碗药把我打发了,省得留我一个老婆子碍你们的眼!”

祈瑱并不肯退让:“母亲若想念孙子,晟哥儿也在家里,叫他过来陪你便是。只是万不可再在孩子跟前说些什么报仇的胡话。”

裴夫人冷笑道:“你不是怕我带坏晟哥儿,不许我见他么?”

祈瑱叹息:“晟哥儿性子软弱,担不了大事。而彦哥儿,又是个心思坚定,手段凌厉的。晟哥儿哪里能争得过他,日后也只能仰仗这个大哥过活。母亲那样教晟哥儿,让他们兄弟相残,最终只会害了晟哥儿。母亲若是真心疼爱晟哥儿,便不该将他往歪路上引。”

裴夫人再不说话。

毕竟是自己老母亲,祈瑱到底心软。既然裴夫人想见孙女,之后祈瑱便隔三差五带着玟姐儿给裴夫人请安。

裴夫人看着倒也是真心疼爱这个孙女,每次见到玟姐也都是满面笑容,不似作伪。祈瑱见状虽觉欣慰,但依然心怀戒备,绝不让女儿在澄心堂饮水吃食。

裴夫人虽然恼怒儿子防她甚重,但终究无可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