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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第91章姨甥情深

李珠芳这番心思倒确实没有白费。裴夫人因女儿不在京里,儿子不孝,正是倍觉凄惶无依的时候。李珠芳的孝顺体贴,真是恰逢及时雨一般,叫裴夫人大感安慰。

裴夫人一念及儿子偏向程嘉束,便不由拉着李珠芳的手,抹着眼泪道:”我的儿,如今我算是知道谁才是真正为我着想的了。若没有你跟晟哥儿,这府里我是一刻都待不下去了!“

李珠芳柔声劝道:“姨母,瞧您说的。侯爷与大表姐都是是至孝之人。您这么说,倒叫我无地自容了。”

裴夫人道:“荟姐儿倒罢了。虽然性子急,可是我知道她是个孝顺的。只是阿瑱,罢了,罢了,我如今算是明白了,儿子都是给别人养的。辛辛苦苦将他养大,谁成想竟是个白眼狼!”

裴夫人敢说这话,李珠芳却不好接,忙笑道:“姨母,侯爷又哪里是那不孝的人。只是侯爷

亦有侯爷的难处。”

裴夫人冷笑连连:“我知道。不过是为着那个孽畜罢了。”

她长叹一声,茫然看着窗外,喃喃道:“如今我还有儿子,便被那贱妇闹得灰头土脸,叫一堆下人看我的笑话。若有朝一日,真叫那孽畜得了势,掌了祈家,哪里还有我立足之地?”

李珠芳闻言心中先是一惊,后又是一喜。赶紧垂下脸,给裴夫人轻轻捶腿,边捶边轻声细语道:“姨母,莫要说这话。您是侯爷的母亲,这府里,凭谁也越不过您去。”

裴夫人凄然一笑,道:“呵呵,亲娘又如何?那贱妇当着众人的面忤逆我,那逆子不还是护着她?”

李珠芳一时无语,片刻后方皱眉道:“夫人此举也确实不妥。任谁家媳妇,也没有这样忤逆家中长辈的。她如此不知礼数也就罢了,只怕是将孩子也教养得不敬尊长,那却是麻烦了。”

裴夫人又是冷笑。李珠芳这话着实说进她心坎里去了。程氏那贱妇,能养出什么好儿子出来?只怕又是个无法无天,目无尊长的祸害。若她由着这母子翻身做主,将来哪里还有她的活路?

一场风波过去,祈瑱一时之间再不提接程嘉束母子回京之事。程嘉束也乐得如此,于是生活重归原样。祈瑱白日在京直营当差,晚上回别院。隔三差五回次京中。

只是夫妻二人原本要让彦哥儿在京中读书一事,显然是不行了,还需重新找个书院。

程嘉束便在别院周边打听,最终是选定离璞园三十多里的槐山书院。

槐山书院风气清明,里面的夫子们风评也不错。不但周围县镇,便是京里,也有不少人家将学子送来此书求学。且这距离离璞园亦不算远,一月回家两次也不费事。

既已定下,程嘉束便来寻祈瑱说话。

此时祈瑱正难得有闲暇,在内书房里闭目养神。

这原来便是程嘉束与彦哥的书房,以前两个人白日里多是在此处,一个人练字,一个人在一旁看书写话本。夏日有纱窗,冬日有火炉暖炕,被程嘉束收拾得舒适温馨。祈瑱来了之后也喜欢这里,便又添了他的东西过来,原本那张桌子也换张更大的。就边书桌后面墙上挂的黑板也被他仿制了一张挂在外书房里用。

如今再看这书房,不知不觉间,陈设家俱皆慢慢地被祈瑱换了个遍,与几年前粗陋简朴的样子已不可同日而语。

二人说起祈彦去书院读书之事,祈瑱倒也不反对。京郊一带,也就槐山书院可勉强入眼了。

程嘉束又犹豫道:“槐山书院是春秋两季入学。此时便正是春季入学的时候。若是这个时候入学,时间上却是有些赶了,许多东西都还不曾准备。”

只是入书院读书毕竟是大事,程嘉束不免有些拿不定主意:“再过几个月彦哥儿便十三岁了。我瞧着书院的学生大还是十七八岁的居多,似乎倒也不必这么着急?便是秋季入学也可以?”

程嘉束提到彦哥的年纪,倒叫祈瑱沉吟起来。

本朝惯例,公侯之家,嗣子满十五岁之后,便可上书请封世子了。彦哥儿如今也快到了请封世子的年纪。

只是他从小在璞园长大,寻常勋贵子弟家的教育,他却是从未接受过。也需得再补补这方面的功课。

祈瑱片刻间便有了决断:“书院之事不着急,待秋季入学也不迟。我先再安排个老师,给彦哥上课。”

程嘉束奇道:“还要上什么课?”

祈瑱道:“我有个幕僚,于世家大族谱系上颇为精通,便由他教彦哥儿些世族谱系之事。”

程嘉束不再言语。她虽然出身官之家,只从小不曾受过正经教养,对这些知识一窍不通,便听由祈瑱安排了。

祈瑱原先便要给祈彦安排小厮服侍,只是程嘉束有自己的考量,一直引导彦哥儿生活独立,并不希望把他养成个娇惯性子,不曾同意,故而他院子里只有几个粗使,并没有贴身服侍的人。

只这回彦哥儿要去槐山书院读书,来往之间少不了有人传话,故而需得准备几个书僮小厮。祈瑱便叫常顺从府里选几个机灵的小厮。

常顺在府里挑人,自然瞒不过裴夫人。裴夫人便遣了冯妈妈打听。

自打上次程嘉束闹那一场,冯妈妈便知自己已是把程嘉束得罪狠了。若程嘉束是寻常妇人也就罢了,自己是伺候过裴夫人的人,便是得罪了她,她一个晚辈,也不能拿自己一个长辈身边的人如何。

谁想到这程嘉束是个混不吝的,连婆母都敢公然忤逆,自己一个老婆子又算得了什么?况且她那般行事,侯爷竟然不曾怪罪一句,甚至没叫她回来赔罪,可见是如何得宠了。

冯妈妈那一阵子实在心惊胆颤,生怕侯爷为了替夫人出气,将自己处置了。

好在祈瑱知道裴夫人失了颜面,便是恼下人不敬程嘉束,到底不好再发作,以免再惹裴夫人不快。

如今冯妈妈也知道自己惟有裴夫人这一条生路了。故而这阵子格外殷勤。裴夫人交待的差事,更是打起十分小心去应付。

不过半日,冯妈妈便打听得清清楚楚,跟裴夫人回话。一进内室,便见裴夫人跟李珠芳在喝茶聊天。

这些时日,平日里二少爷跟先生读书,李珠芳便日日在裴夫人跟前伺候,裴夫人心情悒悒,也多亏李珠芳安慰排解,姨甥二人竟比从前还要亲厚几分。

冯妈妈见过礼,便将打听来的事情说了:“说是那边的少爷要去书院读书,侯爷要挑几个书僮过去伺候。”

李珠芳垂首不语。

裴夫人却捏紧了手中茶盏,冷笑一声:“又是为了那孩子。”

从前祈瑱便往别院添过人,只那个时候,她顾及母子情份,不想因程氏跟儿子生分,故而对那边的事情便索性不理,图个清净。

只是如今,儿子的心全然偏向程氏,半点没将自己这个母亲放在心上。她若再如从前一样,对那边的事情不闻不问,只怕到头来吃亏的是自己。

裴夫人便道:“这事儿你继续留意着,看是选了哪几个,把那几个人的底细打听清楚,再来回我。”

打发了冯妈妈,裴夫人胸中依旧堵着一股火气。她这些日子,一听到别院那边的消息,便火气上涌。

转头看李珠芳,正低头摩娑手中帕子,心头不由一软。这个外甥女,对自己一直都是贴心不过。便是亲生女儿,也不过如此了。虽然知道她孝顺,可从前自己挂念儿子,还是一心想替儿子娶个高门贵女,这才能跟儿子般配,如此有贤妻娇妾,再生个嫡子,一家人和和气气过日子,再美满不过了。

可自己一心为儿子打算,却是没有落着一点好。如今她也是心灰意冷了。养个儿子,竟是个白眼狼。如今只为了一个乡野里长大的小子,便由着程氏踩自己的脸面。

若真再娶个高门贵女进来,是个知礼的倒罢了,若又是个不知礼的泼妇,将儿子的心勾了过去,对自己不孝,难道还能指望这个白眼狼儿子给自己出头?到时候人家夫妻和睦,自己这个老婆子又算什么。

索性自己也少替旁人操心,只管跟珠芳和晟哥好好过日子算了。如今看来,自己将来能倚靠的,竟然只有自家外甥女和晟哥儿了。

孩子不养在身边,就是不亲。瑱儿自小跟着他祖父长大,眼里便没有自己这个母亲。晟哥儿就不一样了,他是在自己跟前长大的,性子又乖顺听话,定然不会跟他那个白眼狼父亲一样。

又过得几日,冯妈妈又来回报:“侯爷选了四个小厮,都是十三四岁大的年纪。又将府里一位先生也派过去了,说是给那边的少爷上课。”

又将几个小厮的来历一一说了:“四个都是从家里挑选出来的。两个是庄子上挑出来的,两个的家里人现都在府里当差。庄子里选出来的有个李四柱,他哥哥是侯爷的亲卫。”

裴夫人便道:“李四柱和另外一个庄子里的不用理。你去府里那两家,这般……”

冯妈妈一边听一边连连点头,还拍着胸脯打包票:“老夫人放心,老奴一定把这事儿办得妥妥贴贴!”

四个小厮很快送到了别院,都是与祈彦差不多大的年纪。便是身量,也皆与祈彦差不多。

几个人都是祈瑱筛选过的,程嘉束也没有什么可挑的。只是指了两个跟彦哥儿形貌相当,瞧着顺眼的做了书僮,各自起名叫易书,易墨,以后随祈彦一起去书院。另外两个身量矮小些的便留在别院伺候,分别起名叫长青,长茂。

而新来的先生也在别院住了下来,开始给祈彦上课。

第92章 第92章裴夫人的怒火

如此两三个月过去,在别院的下人多有家人在府里,隔了阵子也会回京探望家人。冯妈妈得了消息,便细细打听了,回来跟裴夫人回话。

“那孩子现在叫易书,跟着那边的少爷读书。还有一个叫长青,这回当值,没有回京。

说是现在没有去书院,天天依旧在家读书。咱们府里过去了一位唐先生,现在在给他讲课,整日里讲些什么家世,亲戚,都是些人名,他也听不大懂……”

冯妈妈说着,见裴夫人没有反应,不由奇怪抬头觑了眼裴夫人。

却见裴夫人面色铁青,整个人仿佛僵成冰块一般,透着森森寒意。

冯妈妈吓得一抖,赶紧低下头,再不敢再往下说了。

裴夫人此时已被怒火与失望笼罩。

府里的养的幕僚只有一位姓唐的,叫唐季。

此人裴夫人却是知道的。他才学平平,只有一样擅长,便是对京中地方,各处的豪族世家的家世来历,如数家珍。此人本就是没落世家出身,年少又好游历交友,去过不少地方,见多识广,于世家谱系极为熟识。

前几年祈荟年的丈夫要去江宁赴任,还特意来祈家跟唐先生请教过江宁当地各大世家的情况。也是为着这个,裴夫人才知道这个唐季的长处。

这样一个人,阿瑱让他给那孩子讲课,能讲些什么,不问可知。

裴夫人的神情狰狞至极,她大口呼着气。惟有这样,才能压下胸中砰砰直跳,似要蹦出胸口的心脏。

只是她浑身却似被烈焰焚烧一般煎熬痛楚。

纵然知道儿子中意程氏养的那个儿子,她也没有想到,祈瑱竟然就真想着立程氏的儿子为世子。

这就是她养的好儿子。她寄予厚望,满心指望着下半生都依靠他的好儿子。

明明知道自己厌恶程氏,明明知道自己不喜彦哥儿,还想方设法给他铺路。

那孩子才多大点儿,就这么着急把他扶上去了?

祈彦做了世子,那晟哥儿怎么办?

自己尊荣半生,老了老了,难道要看着仇家女儿的脸色过日子?自己从小捧在手里里,金尊玉贵养大的晟哥儿,难道要对着那个乡间长大的孽畜俯首低头?

那祈彦自幼跟他娘在乡间长大,日日被他那个娘教唆挑拨,难道就不恨自己这个祖母?便是不恨,孩子不是自己养大的,就不会跟自己贴心。阿瑱自小在祖父身边长大,平日里瞧着对自己这个亲娘还算恭敬。可是一旦出了事,却还是只护着媳妇。

祈彦这是隔了辈的孙子,跟自己没有情份不说,又在那样一个亲娘身边长大,又岂会孝敬自己这个祖母?

裴夫人手紧紧攥着椅子扶手,手背青筋突起。

她不允许。

她绝不允许自己的晟哥儿对那个孩子低头,亦绝不能接受自己将来要看程氏的脸色过日子。

……

在璞园跟着唐先生学了大半年的谱系世家,到了秋季,祈彦便又去了槐山书院读书。

他从小一个人在别院长大,如今乍去书院这种地方过集体生活,颇感新奇。书院又有许多同龄人可以玩乐,纵然祈彦的性子跟祈瑱有几分像,都是内敛之人,可是半大孩子,到底是喜欢跟同龄人相处,故而在书院竟是如鱼得水一样。每次回家,提起书院生活,也是滔滔不绝,看得出是真心喜欢在书院读书。

程嘉束心中安慰,更觉得廖先生的提议不错,彦哥儿这般大的少年,就该去书院,跟同龄人相处才是。

她如今在别院的日子过得悠然自得。不需操心彦哥儿事,又无琐事烦恼,平日里不过是莳花弄草,或者跟石婶聊天,或者偶尔找冬雪说说话。有时候便也想,若日子能一直这般过下去,倒也不错。

只她自己也知道这样不现实。祈瑱在京直营已经做了五六年,迟早要调回京去。而她是祈瑱的妻子,终有一日,她还是要面对京城的一切。

果不其然,这些时日,祈瑱回别院的次数便少了许多。从前他几乎天天过来,一个月不过回京三四次。近一个月,倒几乎日日往京中去,也就往别院来了两三次。

上一次回来还是三天前,然后昨天便使唤了个亲卫过来传话,道是近一个月都没有空回别院,叫程嘉束自己小心,又往别院加派了些护卫巡守望,越发叫程嘉束感觉到有些风雨欲来的味道。

果然,几日后,京中便传来消息,皇帝龙驭殡天。留下诏书传位齐王。虽然未得封太子,可既有诏书,新皇便名正言顺波澜不惊地承继了大统。

只是虽然表面风平浪静,私底下却免不了些暗潮汹涌。尤其是卫王一派犹有势力。祈瑱于此时镇守京直营,正是要紧的时候,务必要保证新皇登基大典之前,不会掀起一点风波。

只这些却与祈彦不相干。书院不过是在皇帝殡天之时放了一个月的假,然后便又继续上课。书院里的学子们大多年纪不大,有功名的不过廖廖数人,这些个朝廷大事,尚且影响不到他们身上。

祈彦亦不觉此事跟他有什么相干。他只知道今日是休沐日,又到了回家的时间了。书院虽好,可回家也叫人开心。

祈彦满心想着回家,跟着书僮易书上了马车,并未留意到,自家马车这边一动,书院门口的两骑人马也随即悄悄跟了上来。

虽是休沐日,可也不是每个学生都会回家。寻常人家,出行不便,许多人都是两三月才回一次。也就祈彦挂念母亲,加上自家有马车,出行方便,才会半个月便要回家一次。

才出书院门还不显,待到路上行人渐少,跟在自家马车后的两匹马蹄声便明显起来。祈彦听后面那不疾不徐跟着的马蹄声,疑惑地掀了车帘后看,见到后面跟着骑马的二人。

祈彦奇怪问易书:“后面跟着的二人,你可知道?”

这个易书,做事伶俐,说话也讨喜,祈彦挺喜欢他。虽说祈瑱是给了他两个书僮,祈彦平日里还是更喜欢叫易书跟着。

此时的易书却是眼神躲闪,含糊道:“这,这是侯爷派的人。道是近

来京里不太平,所以多派了两个人保护少爷。”

又不待祈彦吩咐,竟自转头催促车伕:“老刘,你快些赶车。咱们早些回去。”

马车登时又快了几分。

祈彦看着易书的背影,抿紧嘴唇没有说话。

只过了一段路,车伕老刘却没有跟往常一样在大道上走,反而转弯拐进了右边一个小道上。祈彦原本就觉得不对,此时更是知道不对,转头便喝问老刘:“为何不走大道,改走小道了?”

老刘没有回答,反而是易书支吾道:“想来走小道绕近路会快些罢。”

祈彦冷眼看着易书,易书视线躲闪,竟不敢跟他对视。

祈彦喝道:“老刘,停下!”

那老刘背影瑟缩了下,只是非但不停,反而扬鞭抽马,将车赶得更快了些。

祈彦此时再傻也知道了,易书跟车伕老刘都有问题。

此时离大路还不算远,若是自己这个时候跳下马车,跑回大路上,说不得还能回书院找人求援。

祈彦打定主意,便想钻出车厢,只是他刚起身,便被人拦腰抱住。

祈彦看着抱住自己的易书,满眼不可置信。

易书不敢看他,只胳膊却是将他死死抱住,不许他下车。

而后面马蹄声已是近了。

既知不能下车,祈彦脑子飞速转着。

易书与车夫,跟后面跟着的两人显然是认识的,行为如此鬼祟,显然是不怀好意。若是自己再任由他们这么将自己带走,他们本就人多,或再与其他同伙汇合,只会更难对付。

祈彦虽然年少,却是个坚毅果断的性子。既已看清楚形势,当即便做了决定,只能先下手为强了。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只是自己与母亲偏居别院,与外界素少往来,平时结识的人不过是些村民樵人,贩夫走卒罢了。是谁能收买得了贴身书僮,又要挟持加害于他?

祈彦脑子里思绪翻飞,面上却是不显,托赖母亲告诫,他自习了武之后,身上利器便从不离身。

见易书只是抱住自己的腰身,因着心虚,头还转向一边不敢看自己,祈彦便缓缓伸出手,从靴子里抽出匕首。

趁着易书不防,整个人后仰,将易书压在身下,然后一只手顺势死死捂住他的嘴巴,另一只手握着匕首迅速朝他脖子狠狠割去。只见大股鲜血从脖子动脉中喷出,他顾不得恶心害怕,又往脖子上割了一刀,这才弃了匕首,两只手死死捂住易书的口鼻,不叫他发出一点声音。

易书被祈彦制住,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嗬嗬”之声。祈彦两手牢牢捂住易书的嘴,身子也压在他身上不叫他挣扎。

因着两人缠斗,终究闹出些动静,彦哥儿怕前头的车伕起疑心,便大声斥道:“易书,我不过是想到车前头看看,你拉着我做甚?”

然后自己又压了声线,憋了嗓子,装作易书的声音,含糊说道:“喛,少爷,少爷莫气……”

这般有问有答地说了两句。片刻之后见易书彻底没了气,不再动弹,又捂了一会儿,才轻轻将他的尸体靠在车窗边。

祈彦见易书的血迹浸得身上都是,又用一边的被褥盖了血迹。将匕首上的血迹擦了擦,重新塞进靴筒,接着又掀开车厢里头一个小盖板,拿出一把利斧,紧紧握在手中。

他深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道:“你让开些,我要叫那护卫过来,有事问他。”

然后自己又含糊着低低应了声是,又接着便扬声,带着些怒气道:“后头那人,你过来,我有话问你!”

后面跟着的两个人本就留意车内二人的谈话,并未察觉有异,其中一人便上前道:“少爷有什么吩咐?”

祈彦做出不耐烦的样子斥道:“你离这样远,我怎么跟你说话?靠近些过来!”说罢又将窗帘卷起来,作出要问话的模样。

那侍卫心中不耐,但还没到僻静处,此处不好下手,只好忍让,驱马上前,跟马车平齐。他也不耐烦应酬祈彦这个半大小子,只侧身对着车窗,听祈彦说话。

也亏得侯府规制的马车都甚为高大敞亮,车窗也足够大。祈彦上身探出车窗,见护卫骑着大马,自己坐在车里,不过到他腰部。他也不犹豫,趁那人不备,举起斧头,狠狠朝那人手臂砍去。全力一斧之下,竟将那人右肘整个砍了下来,那人惨呼一声,捂着胳膊跌下马去。

第93章 第93章祈彦遇险

祈彦不再理他,握着斧子,爬出车厢,乘着车伕这会子还没有反应过来,举起斧子又狠狠往车夫老刘的脖子砍去。而另一个侍卫接连听到两个惨叫,知道不好,驱马上前,只见车夫脖子都断了一半,躺在马车边上,哀声呻吟,眼见已是活不成了。而里面的祈彦正在往车厢外爬。

这侍卫又惊又惧,举刀便往祈彦头上砍去。祈彦侧脸见他来势汹汹的样子,赶紧迅速缩回车里,他多年习武,身手极是敏捷,那人一刀落空,没有砍到祈彦,却砍在马尾上,将马尾斩掉一大段下来。

那马被斩去半截尾巴,嘶嘶惨鸣,吃痛拖着车子死命朝前奔去。车夫走的本就是一条荒僻小径。比不得大道平坦,如今马失了控制,一昧狂奔,车里更是颠得厉害。

后面马蹄声紧追不舍,祈彦知道是那扮作护卫的歹人在后追赶。只是伤马吃痛,跑得极快,那人一时半会却是追不上来。

此时速度太快,根本不可能跳下马车,再者后面那人有马,若是跳下马车,叫他追上来,只怕更是危险。

祈彦犹豫片刻,便决定暂时呆在马车里。他将斧头放到一边,迅速展开一旁的被褥,将自己连头带身裹起来,以免马车颠簸撞伤自己。只还露了脸在外面以便观察后面那人的动静。

如此不过片刻,祈彦先是听到前面的马儿嘶鸣声忽然变大,然后就是一阵天旋地转,他整个人被甩到了车厢边上,幸好有书僮易书的尸身垫着,又裹着被子,碰撞之力被卸去许多。接着就是一阵连续不断的翻滚,此时祈彦也无暇他顾,整个人裹着被子,踡缩在易书尸身的腰腹间,紧紧拽着他的衣服,跟尸身抱在一起,以减少撞击。

马车冲下来的这段山坡颇长,马车翻滚好久才停了下来,祈彦整个人已是被撞得头晕眼花,浑身骨头也似散了架一般,几乎不能动弹。只是后面还有人追杀,他稍稍歇息了片刻,便不顾身体的疼痛,勉强从车厢里爬了出来。

没想到那车伕的尸体竟也一直挂在车门边上。一旁拉车的马也躺在地上,似是折了脖子,哀鸣不已。祈彦向来爱惜家里的畜力,见它如此,心下难受,只是眼下也顾不得它,还是自己先保命要紧。

他环顾四周,皆是灌木,上头是方才经过的小径,他摔下来的地方恰是个转弯处。想来是此处弯道急,马匹无人驾驭,又吃痛失了神智,不知转弯,便从山径上摔了下来。

这山坡还挺高,幸好自己有那书僮的尸身垫着,不然车厢从这么高的山坡滚落,自己在里头定然要磕个重伤。这车厢翻滚留下的痕迹极为明显,更不用提那一路洒下的血迹了。想来歹人很快也就找上来了。

时间紧急,容不得祈彦多作布置,他赶紧从马车里寻了斧子,重新握在手中,又环视四周,找了个灌木浓密之处藏了起来。不出所料,过了片刻,便听到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果然有人追了过来。

祈彦放低了呼吸,窝着身子,努力辨认着脚步声。听出只有一个人的脚步,看来另一人被他砍了胳膊,没有跟过来。只有一个人还好对付,但若是那人又回去叫了帮手,只怕更是麻烦。

祈彦稚嫩的脸庞此时格外严肃,紧紧握着手中的斧头,听着那人的脚步声。

那护卫行事极为小心,边走边用刀挥砍两边的树丛。见车厢与尸首都在眼前,那护卫更是愈发小心起来。抬步之间谨慎非常,只是再慢再小心,两人距离也在慢慢接近。祈彦已经能够看到那人的身形了,距离自己不过丈远,他此时若是挥手,大刀便可扫到自己。

祈彦不再隐藏身形,咬紧牙关,由树丛跃出,在地上翻滚一圈,便去砍那护卫的小腿。

那护卫正全力戒备之际,不想脚下有人蹿出,慌忙后撤,孰料祈彦年纪虽小,却是经常与祈瑱的亲卫对练的,对战经验丰富,早预估到他的反应,翻滚的距离极长,一斧头依旧是砍在了

那护卫的小腿上,只是翻滚距离长,力道就不免弱了几分,那护卫看是受了伤,行动却依然没有大碍。

护卫也有几分凶性,小腿中了一斧,竟不去管,挥刀又朝祈彦身上砍去,祈彦一斧头得手,便又翻滚出去,随即起身,将这一刀躲了过去。

祈彦身形矮小,亦不能跟眼前这人比拼力气,便仗着身手灵活,专攻他下盘。

两个人你来我往打斗了半日,虽然那护卫人高马大,也有几分武艺,可倒底是开头叫祈彦偷袭得了手,腿上有伤,流血不止,对他终究是有影响。加上祈彦年纪虽小,可多年来日日练武不缀,指点他的又都是高手,身手也不是一般人可比。

一番厮杀下来,到底让祈彦一斧子砍在他大腿上。这一斧子力气极大,那人两腿都受了伤,行动终于受限,再难有大动作。祈彦乘胜追击,又是几斧子,终于将此人砍翻在地,死得透透的。

探了那人鼻息,见是真断气了,祈彦这才松懈下来,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脑中一片空白。

生平第一次杀人,几具尸体还在眼前,祈彦此时却没有害怕,只有委屈与疲累,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流。

他抹了把眼泪,手里却是血泪混做一团。他此时无比想念母亲,想跟母亲诉说自己的委屈,还有自己如何英武果敢,一下子便将歹人全部杀死。

只是他不能。祈彦很快便想到自己的处境依旧艰难,并没有完全脱离危险。

易书与马伕都是别院的下人。他们能冲自己下手,焉知别院有没有其他潜伏的坏人。

祈彦倒不十分担心母亲。自己老子那人,对自己有几分父子之情不好说,对母亲倒是十分上心。自他在别院长居之后,别院便一直有他的人轮值护卫。母亲院子里服侍人的身契,更是全在父亲手里。所以母亲此时应是无恙。

但自己此时却不能回家,至少回家的路是绝不能再走。谁知道这些歹徒有没有同伙,再者有个护卫被自己砍伤了胳膊,没有跟过来,又焉知他不会回去叫人过来?

一念及此处,祈彦顿时顾不得委屈难过。他忍着身体酸痛,起身走到易书身边,趁着尸身尚有余温,赶紧将他的衣服里里外外都脱了,又将自己身上的衣服脱了精光,内衣袜子都没有放过,全部套到书僮身上。便是身上那刚刚被摔了一半的玉佩,也解下系在了易书的腰带上。

换好衣服,祈彦本待用石头将易书的脸砸烂,但是看了他那稀疏发黄的发髻,又摸摸自己浓密油亮的头发,还是拿斧子将易书的头颅砍了下来。

祈彦又翻了翻易书的衣裳,找了几件血迹少的,胡乱套在身上。

忙完这些,他又将车伕与护卫的尸体全都拖到河边,将衣裳割成布条,连同书僮的头颅,绑了石头,一起推到了河里,又仔细抹去了河边的血迹与拖拽痕迹。

如此,便是旁人来到现场,也只见到穿着祈彦衣服的无头尸身与满地血迹,还有死了的马匹和摔坏了的车厢。旁人的尸身一概没有。便是要查证,寻找其他歹徒,也需要时日,那个时候母亲定然也得了消息,一定会想办法寻找自己。

做完这些,祈彦已是又累又饿。他回到车厢旁边,翻出来些没有弄脏的点心,胡乱吃了些垫肚子,边吃一边又是忍不住流泪。

只是他虽然委屈流泪,总算知道此时情况危急,容不得自己停留。吃完东西,他又进了车厢,翻找马车里的应急物资。

这是母亲的习惯,总喜欢在车里留一个小暗格子,里面放了各样用品,称作“应急物资”。这把斧子便是其中之一。若没这把斧子,单凭一把小匕首,想杀了两个成年护卫,难度绝非一般。

除了斧子,车厢里那个暗格子里还有一个粗竹筒,里面装着火折子,一吊铜钱,几块碎银子;一小包伤药纱布,一把小刀。另外还有一身粗布衣裳。

祈彦从车厢里把这些东西都翻出来,将匕首斧子别在腰身两侧,又将车厢里的粗衣裳穿在外面。把粗竹筒里的东西倒出来,一骨脑全部塞进怀里,最后把竹筒挂在身上。

收拾停当,他才环顾四周。

此时不能回家,也不能待在原地等。不过没有关系,他知道自己应该去哪里。

母亲不只一次地教过他,各种危险环境下要怎么生存。比如火灾要怎么做;地动要怎么做。当然也说过,如果他们母子不小心走散分离了要怎么做。走散的那个人,便去分别之地最近的镇子,村子,也可以留下记号,标好自己的去向。

他不知道为什么母亲以前总教他这些稀奇古怪又派不上用场的知识,但此刻他无比感激母亲的先见之明。

祈彦在这里住了十几年,以前也经常去朱家庄玩。后来又在附近读书,对周边尚算熟悉。看看四周,确定了自己大致的方位。记得离此处西边七八里处,便有一个镇子。按照母亲的教导,他应该先去离此地最近的这个镇子,留下记号。

确定了目的地,祈彦将没有吃完的点心塞竹筒里,不顾疲惫,抹了一把眼泪,顶着月色趁夜向西而去。

第94章 第94章尸身找到了

璞园的程嘉束对此一无所觉,下午有渔夫送鱼过来,石婶正跟她比划:“这回送来的鱼可大,一条就足有二十多斤,厨房上正问您怎么做呢。”

程嘉束道:“鱼太大了肉便不好吃了,不如刮了肉打鱼丸吃好了。鱼骨头就炖个汤。现在就做,等彦哥儿回来刚刚好吃。其他小的就先在缸里养着,叫厨房自己看着做。”

石婶道:“那好,我叫厨房把汤多炖一会儿,豆腐炖得软软的,就在火上煨着,等少爷回来就喝热乎的。”

只是这回天黑透了,却还不见人影回来。

书院平日是申时末,也就是傍晚放学。但逢休沐日,考虑到有学生回家,回家的学生中午过后便可回家。书院离家不过二十多里,便是路上走得慢些,申时也足以到家了。如今已经晚了一个多时辰了,彦哥竟然还没有回来。

程嘉束心中浮起不好的预感,赶紧命人骑马沿大道去书院查问。结果去的人到了书院又回来,都没有遇到祈彦一行人,且去书院问过,却道是祈彦下午就从书院出发了。

程嘉束彻底慌了。一边叫人快马通知祈瑱,一边又派人沿途去找。

祈瑱回来的很快,见到程嘉束就道:“我已派了人去找,叫他们不只官道,沿途的小路也细细去查。另外还去找书院的人问话。你莫要慌张,且在家安心等着。”

程嘉束心中慌乱如麻,又急又怕。她们母子几乎是与世隔绝的,平日里来往的也都是些贩夫走卒,哪里会得罪什么人。彦哥儿在书院里与同窗也甚为相得,平日里也爱与她说些书院的事,也从未听他提过跟什么人不和。

今次出事,除了祈家人外,程嘉束想不到还会有什么人会朝祈彦下手。她扫了祈瑱一眼,沉默不语。

这一刻,程嘉束简直恨透了祈家人,便是祈瑱,也是一并迁怒怨恨上了。只是还要靠他去寻祈彦,她不能在这个时候跟他发脾气。程嘉束努力压制自己的恐惧,她脑中一片混乱,亦不想跟祈瑱说话,只自己寻了椅子默默坐着等消息。

祈瑱自己心中又岂能没有猜测。只人还没有寻到,那是他的母亲,他到底还抱着一丝幻想。

夫妻二人分坐开来,俱都沉默,在煎熬中等待消息。

一夜过去。

每隔一阵子,便有人进来汇报,只还是没有什么进展。倒是书院问出来,道祈彦走的时候有两人骑马跟着马车一起走,看着像是护卫,故当时也没有人留意。

直到第二日上午,有亲卫进来,面色极其难看,先是看了眼程嘉束,犹豫了下,在祈瑱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祈瑱面色也沉了下来,起身便道:“备马,带我过

去。”

程嘉束霍然起身,急问道:“可是找到彦哥儿了?”

那亲卫低头不敢回答。祈瑱竟不知如何张口。亲卫们方才回报,说是找到无头尸首,看马车和衣服的样式,像是祈彦的尸身。

没有亲眼确认,他实在不敢告诉程嘉束这个噩耗,动动嘴唇,终究没有瞒她,只道:“护卫们找到尸体,不确定是不是彦哥儿。我先去看看。”

程嘉束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道:“我跟你一起去。”

祈瑱见她这模样,心中极不好受,但还是拒绝道:“我带人骑快马过去,带上你反而走不快,你就暂且在家等我们消息。”

程嘉束再心急,知道祈瑱的话不错。她过去于事无补,只能拖慢他们的行程,也不再多说,重又坐回椅子里,神情萎靡。

祈瑱心中亦是又怒又恨,只是他见程嘉束这模样,忍不住又道:“你,你先莫慌,也未必就是彦哥儿……。”

只这话他自己都不信。亲卫们敢报过来,定然已是确认过。只事关重大,不敢断言而已。

程嘉束坐在椅子了,茫然看着前方,恍若未闻。

祈瑱不再多言,出门而去。

这次出去,却一直没有消息传来。中间石婶杏姑都过来劝程嘉束用些饭,莫要苦等熬坏了身子,只是程嘉束又哪里吃得下。

过了晌午,祈瑱终于回来。程嘉束一见他回来,便猛然起身,眼含希翼地看着他。

祈瑱面色阴沉。他握着程嘉束的手,吐字极其艰难,一字一句道:“束娘,我把彦哥儿带回来了,你,你去看看他。千万莫要过于伤身。”

程嘉束虽然早有预感,但听祈瑱这么说,头还是眩晕了一下,整个人几乎要栽倒一旁。

祈瑱忙扶住她,低声道:“束娘,小心些。”

又连声吩咐:“快去请大夫!”

程嘉束闭眼缓了一会儿,感觉方好了些,站直身道:“带我去看彦哥儿。”

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别院里竟然是已经收拾好了一间灵堂出来。

程嘉束看着那满室缟白,只觉得心痛难当。进了室内,便见长榻上放着一具尸体,通身用白布盖着,只程嘉束一眼就看到,尸身肩膀以上,竟是空荡荡的……这是,连头都没有了?

程嘉束不忍再往上看,几步飞扑上前,微微掀起白布,白布下面是熟悉的衣物。外袍是她亲自选的藏蓝杭绸面料,穿上去既好看舒适,又不打眼。祈瑱还说她选的料子不好,她回了什么不记得了。不过彦哥儿觉得很好。只要是她选的,彦哥儿便都喜欢。她的彦哥,一直就是懂事体贴的好孩子。

脚上是她找人做的鹿皮靴子。彦哥儿喜爱习武,一天到晚爬高上低,最是费鞋子。所以她给彦哥选的鞋子都是格外舒适合脚。鹿皮子是祈瑱带来的,她一块都没有舍得用,全给彦哥儿做鞋子了。

里面的袜子是细棉布的,是石婶做的。她自己针线不好,祈彦的衣裳袜子,大都是石婶做。便是后来别院里有了专门做针线的,彦哥儿还是爱穿石婶做的袜子。石婶也很自得,常拿这个自夸,更是乐意给彦哥儿做。便是如今,彦哥儿屋里还有一堆这样的新袜子。

多么好的孩子。这么懂事,人人喜欢的孩子,如今却这样冷冰冰躺在这里,连尸身都不全。

程嘉束再也忍耐不住,头埋在尸身上面低声恸哭。

此情此景,祈瑱亦是心碎欲裂,他伸手抚住程嘉束的肩膀要安慰她,却被程嘉束猛然甩开。祈瑱神情一黯,知道她心中愤怒,不敢再碰她,无言立在一旁。

只是见程嘉束只是痛哭不止,祈瑱亦是不忍。也是怕她忧心过份伤身,到底是叫了人过来,半哄半劝将她搀出去歇息。

看着程嘉束被人搀扶出去,祈瑱闭上眼睛。他心中的痛苦亦不比程嘉束少,只是他不能放任自己难过,他还有许多事要做。

程嘉束进了内室,石婶也进来了,眼眶也是红肿一片。虽然知道此时说什么都是无用。石婶也得劝程嘉束:“夫人,您好歹先吃点东西,不然,少爷便是走了也不心安啊。”

这话一出口,想起祈彦,她自己的眼泪便先出来了。彦哥也是她从小看到大的,虽然名义上是主仆,可是几个人在别院相依为命多年,家人情份也不过如此了。她怎么能不难过。

程嘉束这一会儿倒平静下来了,她擦了眼泪,声音有些嘶哑:“我知道的。石婶,你先出去,我自己一个人呆会儿。”

这个时候石婶如何敢叫她一个人独处,忙擦了眼泪道:“夫人,您可千万想想开些,您还年轻……”

程嘉束竟然还笑了出来:“石婶,不用担心。我还有许多事要做呢,怎么会想不开。你放心,我就是想一个人歇歇。”

石婶向来听程嘉束的话,听她这么说,稍稍放下心来,道:“那行,夫人。您先休息,我就在外面侯着,有事您吩咐我就是。”

到底是担心她,也不肯走,便在外头守着。

只过了一会儿,祈瑱便又过来。他也是不放心程嘉束,匆匆把事情安排下去,便来看看程嘉束。

程嘉束此时面色似是平静许多。见他进来,端坐在椅子上,直直看着祈瑱的眼睛问:“彦哥儿的事,侯爷可查出来是谁下的手?”

祈瑱迟疑了一下。目前查到凶徒只有两个人,其中一个人的踪迹已查到,已是派了人去捉。另一个人连同车伕书僮暂时没有查到去向。但车伕和书僮的家人早就抓起来严审。几个寻常下人,经不起几下逼供,早就将裴夫人供了出来。

他看着程嘉束的眼睛,张张嘴,却实在难以启齿。

程嘉束扯起嘴角笑了笑,起身走到祈瑱跟前,道:“侯爷以前跟我保证过,不会再让人伤害彦哥儿。如今彦哥遇害,侯爷可曾想过,如何给彦哥报仇?”

祈瑱艰难道:“束娘……”

那是他母亲,他难道还真的能弑母不成?

只话未说出口,腹部传来剧烈疼痛,祈瑱低下头去,却见程嘉束双手握着柄匕首,死死刺进他的腹中。

祈瑱不可置信抬头,却只看到程嘉束已然泪流满面。那双平日里温柔明亮的眼睛,此时只有满眼的绝望与疯狂。

程嘉束撞上祈瑱的视线,并不理会自己脸上的泪水如泉涌一般,只是轻声呢喃:“我的彦哥儿都死了,你们为什么还要活着?”

第95章 第95章程嘉束无所顾忌

程嘉束此时已无所顾忌。

她自从有了彦哥儿,为了保全自己跟孩子,行为处事便十分隐忍。

她明明对祈瑱没有什么情意,却还是对他笑脸相迎,客气以待。便是在裴夫人那里被磋磨,她也不能翻脸,还得克制情绪,跟祈瑱解释自己的不得已。

即使她才是那个受害人。

她这般忍耐,不过是为了自己跟彦哥儿,能有个安生日子过。希望祈瑱能多庇护些彦哥儿。

可是没有用。

如今,她连孩子都失去了。她还有什么好怕的?

她要替彦哥儿报仇。那些害过彦哥儿的人,曾经亏待过彦哥儿的人,她都要他们付出代价。

程嘉束脑中已没有理智,唯有复仇。她双手握着匕首,竟是又用力往里刺。

祈瑱只觉腹中巨痛,他吃力抓住程嘉束的手,阻止她的力道,痛苦道:“束娘,我,我……”

我也很难过。彦哥儿是我儿子,我心中之痛不亚于你……我也痛恨自己没有保护好我们的孩子……

祈瑱心中一片怆然。

他知道程嘉束会恨会怨,但他以为,他们毕竟是夫妻,素日里亦是恩爱和谐。而且他们还年轻,以后还会再有孩子。他们的未来还有很长,他会用余生补偿她。

他却是从来没有想到过,束娘会朝他动手,会想杀了他。

他们是夫妻,纵然初初有过误会龃龉,可如今前嫌尽释,夫妻恩爱,未来也会白首携老;束娘平日对他那般体贴温存,她怎么会如此……

祈瑱看着程嘉束的眼睛。那双眼睛此刻也死死盯着他,目光中满是愤怒、绝望、仇恨,却唯独没有一丝丝的内疚与不忍。

祈瑱闭上了眼睛。

不,所谓夫妻恩爱,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罢了。但凡束娘对自己有那么一丝丝的情意,她下手不会这般干脆直接。往日的鹣鲽相得,恩爱和谐,原来不过是一场幻影,都是他自己的妄想罢了。

她是真地想杀了自己。祈瑱此刻无比清醒地意识到这一点。即使自己不是害死彦哥儿的凶手,她却还是想杀了自己。

祈瑱分不清此时此刻,是腹中的伤口令他疼痛,还是胸中被仇恨被辜负的痛苦令他更痛。

罢了。彦哥儿一事,确实是他欠束娘的。是他没有护住彦哥儿。

束娘要杀他替彦哥儿报仇,可是他该去找谁寻仇?

腹部又是一阵剧痛,程嘉束的手依旧在用力。

祈瑱一手捂住腹部,一手握住程嘉束的手,将她推开,嘶哑着声音冲外头叫了一声:“来人!“

石婶与婢女们进来,见屋内情景皆是大惊失色。婢女们忙着搀扶祈瑱,检查他的伤口。石婶则是扶起摔倒在地上的程嘉束,搀着她在一旁坐下。

程嘉束任由石婶扶着坐在椅子上,只觉大脑一片混乱。方才刺伤祈瑱,已经耗尽她全部的心神与体力,她此刻完全没有力气思考,浑浑噩噩,便似一个木偶一般。

倒是石婶见了那一通混乱,先是吓得胆颤心惊,守在程嘉束身边,生怕祈瑱问罪程嘉束。后来见祈瑱那边只顾着处理伤势,并没有人过来理她们,见程嘉束这情状,又心疼起来,便低低劝道:“夫人,咱们去歇息一会儿吧。从昨天到现在,您还不曾好好歇息过……”

程嘉束下意识摇头:“不,我不困,我不想睡……”

石婶心里更是难受,道:“夫人,少爷去了,可活着的人还总得过日子不是?”

活着的人……

彦哥儿死了,可害他的人还活着。

程嘉束的脑子清醒了些。她开始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些不妥当了。

她不由喃喃道:“是啊……我,我方才太冲动了,不该伤了他……”

祈瑱腹部受伤,却还分了一丝意识留意着程嘉束,见她这般说,心里终于稍稍安慰了些。他闭上眼睛,心痛如绞。

程嘉束这会儿确实有些后悔了。

祈瑱本就不是加害彦哥儿的主谋。想来不是裴夫人便是李珠芳派的人。她最该杀的,是这两人。她应该理智些,先将元凶杀了,再与祈瑱这个帮凶同归于尽的。

如今自己一时冲动,先将祈瑱伤了,怕是后面祈瑱就要提防她了,如此,再去找裴夫人及李珠芳,就不那么容易了。

不若回头服个软,让他放松下警惕,以便再找机会复仇?

只是要如何做?

程嘉束此时的脑子如同一团浆糊,已没办法清醒思考。事已至此,索性以后再慢慢想就是。

现在彦哥儿还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灵堂里呢。

程嘉束恍然惊醒,一把推开石婶:“不行,我得去陪着彦哥儿。”

石婶心里难受,流着眼泪道:“夫人,您得保重身体,还是先歇息一会儿吧……”

程嘉束推开她:“不,石婶,我要去陪着彦哥儿。”说罢,态度坚定地拒绝石婶的陪同,自己一人又去了灵堂。

程嘉束跪坐在木榻旁,掀开一侧的白布,拉起彦哥的手,紧紧握在自己手里。

此时再看彦哥儿的尸身,那铺天盖地的悲伤痛苦的情绪似乎已经全部褪去,脑子也似是清醒了许多,那复仇的念头愈发强烈。

双手紧握着的手掌已经冰冷僵硬,程嘉束细细摩挲着,喃喃道:“彦哥儿,你放心,我一定会替你报仇。”

说罢,她又低头去看彦哥儿的手。她要再好好看看自己的孩子。

眼前的手掌已经微微泛出青灰之色,只是程嘉束却怔住了。

她注视着眼前这只少年人的手掌,仔仔细细地看着,上下端详,翻来覆去,几乎难以置信。

做父亲的会不认得自己孩子的身体,只能靠衣物和残缺的玉佩确认是不是自己的孩子。

可是没有母亲会不了解自己年幼孩子的身体,会不知道自己孩子的手脚长成什么样子。

这不是祈彦的手。

程嘉束控制住自己砰砰直跳的心脏,放下左手。又走到尸身右侧,揭开白布,拉拉尸身的右手,扫了一眼随即放下,又去挽右手的衣袖,去看尸身的右肘。

只看了一眼,她的泪水滚滚滑落。

祈彦右肘上方有一颗极小的痣,并不明显,常人也不会在意。只是程嘉束从小给他洗澡换衣,自然记得清清楚楚。

而这具尸身的右肘上方,什么都没有。

程嘉束的眼泪喷涌而出。巨大的喜悦笼罩着她,她握着这只手无声哭泣。她猜到了这是谁的尸体。她无比庆幸这不是她的孩子的尸体。

她的彦哥儿,极有可能还活着。

灵堂内侍奉的丫环婆子见夫人这埋头痛哭的模样,对视一眼,皆目露不忍之色。白发人送黑发人,世间之痛,莫过于此。

程嘉束伏首默默痛哭了一阵,才稍稍平复,使人叫了常安过来。

常安便是负责祈彦遇害一事的,从昨晚到现在还未曾合眼,忙得脚不沾地。刚逮住个凶徒,审完回来复命,就听常顺说侯爷被夫人刺了一刀,伤势还不轻。此时见程嘉束,不免神情有些复杂。

程嘉束问他:“害祈彦的人可曾抓到?查明是何人指使了吗?凶徒一共有多少?”

查明自然是查明了的,裴夫人主使,裴家给安排的人,又买通了书僮和马伕,因为不过是杀个小少年,所以也就派了两人而已。可目前只抓到一人,其他三个人目前仍无踪迹。

常安含糊道:“凶徒就两个人,已抓到一个。其余人还在追查中。”

程嘉束又问:“抓到的那个人,有没有供出来他的同伙在哪里?”

常安道:“他被少爷砍了胳膊,摔下马来,只知道少爷跟另一人打斗,惊了马车跑远了。他胳膊断了,跟不上去。原本他们便是打算,得手之后便即刻去外地避着。因他受了伤,又跟其他几个人走散,他便自己悄悄逃了,在路上被我们抓到。”

程嘉束思索片刻,又问:“裴老夫人就只派了两个人?”

常安一噎,这叫他怎么说?想了想才斟酌着道:“不是咱们的人。祈家上下都听侯爷号令,没有人敢行此悖逆之事。那个凶徒,是裴家舅爷的护卫。”

他又补充道:“裴家不比以前,家里头得用的护卫也不多。此等大事,又不能随便找人,想是觉得少爷年少,两人便足矣。故而只派了两人。”

他回答这话,总觉得怪怪的。生死之事,夫人说起来的语气,竟像是说别人家的事一样平淡。不过夫人连侯爷都敢捅,这心思他们也猜不了。

程嘉束默然不语,不知在想些什么。常安也不敢出声。

如此良久,程嘉束忽然道:“带我去找到彦哥儿尸身的地方。我要给他些烧纸钱,叫他的魂魄跟着我回家。”

这事常安做不得主,请示了祈瑱,得了祈瑱“多带些人陪她去”的吩咐,便安排人马。

一行人一路疾驰。半个时辰便到了。

山坡之下,马匹的尸骨还有车厢已清理完,只是打斗痕迹犹在。程嘉束看着地上斑斑血迹,原先失而复得的喜悦又重化为担忧恐惧。

烧了些纸钱元宝,程嘉束又四处探看,确定了此处的方位,方随众人一起回去。

吃过晚饭,程嘉束又给尸身上了炷香,便早早睡去。

至于祈瑱,程嘉束直接让婢女告诉他,她此时不想见他。不知婢女如何转答,或者祈瑱自己也怕程嘉束夜间再给他一刀,总之祈瑱晚上也没有在程嘉束面前出现。

到众人皆睡去,程嘉束这才翻出自己常年准备好的包袱,穿上里面裹了金叶子的背甲,外头换上粗布男装。带了路引户牒,背上包袱,悄悄进了马棚。

悄悄牵了马,又用布裹了马蹄,程嘉束打开侧门的门锁,又小心避开巡夜的侍卫,牵着马悄没声息地出了侧门。

离了别院差不多两三百米,程嘉束才敢驱马疾驰。

程嘉束先前一直计划着带彦哥离开祈家,东西都是准备好的。便是后来有所动摇,东西她也一直留着。

住璞园这些年,周边地形和村镇分布,她早已摸透,今天去祈彦“尸身“寻到之地,也不过是为了确认一下,如果祈彦活着,有可能会去哪里。

程嘉束教过祈彦各种危险环境下的求生法则,也教过他很多次,若是走散要如何行事。她知道怎么找自己的儿子,她也相信自己的孩子一定会在那里等她。

程嘉束咬紧嘴唇,策马狂奔。眼泪流出来又很快被风吹干在脸上。

第96章 第96章再回别院

天色微蒙,程嘉束骑着马已来到要找的镇子。见已快到,程嘉束便翻身下马,仔细观察道路两侧。果然,在进镇子口的一棵大树上,见到树皮上用拼音刻着的一行字:下个路口,向北,陈家沟。

程嘉束抚着刻字的树皮,捂嘴无声哭泣,一直悬着的心到了此刻终于放下。

她就知道,她的孩子不会死。她的彦哥儿,又聪明又勇敢,她从小精心教养长大,怎么会轻易死在霄小手里!

程嘉束顺道里买了些馒头吃食装包裹里,便循着祈彦留下的记号,一路追去。因要时时留意,怕错过记号,耽误了脚程,到了陈家沟已是傍晚时分。又沿着记号,找到了镇东边的土地庙。

到了地方,她牵马驻足,看着庙门,反而害怕踟躅不敢进去。

又环顾四周,转头却见庙门口一旁的草垛里,一个蓬头垢面的半大少年窝在草堆里,身着裹着一件不知哪里淘换来的破棉袄,咧开嘴冲着她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