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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第81章礼物

祈瑱因为自己搞出的乌龙,平白害程嘉束生了一场气,心里终究是歉疚的。过了两日,再来璞园,便递给程嘉束一个盒子:“束娘,你瞧这个可喜欢?”

程嘉束接过来,随口问道:“这个是什么?”说着便打开盒子。

里面躺着一支钗子。赤金的托子做成虬曲蜿蜒的花枝状,枝头四朵牡丹花簇在一起。一朵盛开着,一朵半开,另外还有一大一小两个花苞。

几朵牡丹花的花瓣皆是由红宝石薄片拼成,花瓣繁复,层层绽放。花朵下面,是绿宝石拼成的三片叶托。整根钗子雕工精细,富贵妍丽。

其实祈瑱在这别院一年多,陆续也给程嘉束添置了不少首饰。

祈瑱眼光挑剔得很,一副看不惯她原先那些首饰的模样,将那些旧的都叫人收起来,不叫她再戴。又另外送了许多头面过来。整套的,零散的,大的,小的,庄重的,家常的,样样都有。程嘉束如今着实不缺首饰。

但凡女人便没有不喜欢这些珠玉之物的,程嘉束也不能免俗。她也不是那等清高耿介的性子。祈瑱送她,她就开开心心地收下。

程嘉束执起钗子,只觉珠光流华,璀璨夺目。不说其他,单只看这做工,便知这根钗子定然造价不菲。

程嘉束

不由赞道:“好漂亮。”她看向祈瑱,露出个真心实意的笑容:“多谢侯爷!”

祈瑱目不转睛看着她,见程嘉束是真心喜欢,终于松了一口气,也露出一丝笑意:“束娘你喜欢就好。”

跟程嘉束相处这么久,他早已摸清程嘉束的喜好。她就喜欢这样做工精致玲珑的物件儿,价格贵贱倒在其次。可她原来妆匣里尽是些粗笨之物,也难为她如此能将就。

思及往事,祈瑱对程嘉束愈发怜惜,不由便含歉意道:“当日惠春那事,原是我自己糊涂,倒累你受了一场气。”

程嘉束不以为意:“事情不早过去了么。再说,有什么好气的。”

就祈瑱这么个独断专行、自私刚愎的性子,她若要事事计较,只怕早给气死了。

祈瑱却更觉得她大度,道:“是,我知道你素来大度。那惠春我已打发她嫁人了,再不叫……”

“停”,程嘉束抬手打断他的话:“惠春是你的妾室,你想怎么处置他,是你的事。我不在乎。只是,我重申一遍,莫要让你那些妾室,再到我面前生事。我这里,也没有给你那些妾室通房留位置。”

祈瑱看着程嘉束微露的怒意,登时想起了她何以会来到这璞园。心头不由愧疚更甚。

当年李珠芳的手段那样狠毒,束娘如今在别院,也是为了她的缘故。也难怪束娘如此厌恶妾室。

只是他房中妾室本就只有李氏魏氏两个,他也许久不叫两人伺候。既然束娘不喜欢,他不理便是。如今他有了束娘,两个人好好过日子也足够了,本也不需要旁人。

祈瑱叹道:“我明白你的心思。既然你不喜欢,以后我再不去理她们。”

程嘉束莫名其妙:你又明白什么了?

只祈瑱这么说,她也不会反对就是了。

过了几日,祈瑱果然又重新派了两个老实本份的婆子协助石婶。二人知道之前的管事,便是因为不敬夫人,又得罪了石婶才叫赶出去的,自然对石婶恭恭敬敬,更不敢对石婶颐指气使。

石婶这回也学精明了,两个婆子一人分管一块儿差使,最后向她回话。再不会出现之前陈妈妈一人总揽大权,架空她的情形。

一场风波算是就此过去。只是祈瑱之后却是来得更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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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只是晚间过来,休沐日好歹要回侯府去给裴夫人请个安,如今是竟连休沐日也要呆在璞园了。

只是休沐日里,祈瑱也不是就闲着无事做了,照样有一堆幕僚属下要见,一堆事情要商议。

直忙到下午,祈瑱才议完事,终于有空来寻程嘉束。

他知道下午彦哥儿都在马场练功夫,程嘉束则会在书房,是以便直奔书房而来。果然见程嘉束伏案忙碌。

祈瑱拉了张椅子坐在一旁,却见程嘉束用那鹅毛笔,正在纸上写着什么,应当是在写新的话本子。

此前程嘉束许久不曾动笔,廖先生倒是颇为着急上火,不但问过程嘉束几次何时再写新书,便是在他跟前,也有意无意劝他:“我瞧着夫人这阵子似也不是很忙。若有时间,还是可以写写新话本子的。我这边都安排好了人,若是夫人有了新话本子,就以他的名义刊印,保证不会叫人联想到咱们头上……”

祈瑱颇为嫌弃廖先生这副着急样。再者,当年程嘉束之所以要靠写话本子谋生,与他是脱不了干系的。此事于祈瑱心头也是一根刺,他心底是不愿意在程嘉束提起话本一事的。

不想程嘉束又开始动笔写新书,想来也是被廖先生催得狠了。

祈瑱便不去打搅程嘉束,自己拉张椅子坐在一旁看她写字。只是程嘉束写字的顺序依旧是横着从左往右,极是怪异。

祈瑱想起廖先生此前便有过疑问,程嘉束何以识得西洋字母,又为何精于算术。他后面也去派人查过程家的过往,只是没有查出些什么。毕竟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祈瑱也就丢开不管了。

程嘉束已察觉到祈瑱进来。这么个大活人坐在旁边看着,她也写不下去了,索性摞了笔歇会儿。

祈瑱见她停下,便索性开口问她:“你这写字的顺序怎的如此怪异?当初是谁教你这么写字的?”

程嘉束早有预案,很坦然道:“哦,我在闺中时不曾正经请过先生,这是服侍我的一个妈妈教我的。”

祈瑱更觉诧异:“既是教你读书识字,就该好好教,怎会如此教你?”

程嘉束叹了口气道:“这个妈妈,是我母亲带来的陪房。许是你不知道,我外祖家,本就是做生意的,早年间跟西洋商人多有往来,他也喜欢西洋玩意,往家里搜罗了不少西洋玩意,书籍什么的。后来给我母亲也陪嫁了不少。”

祈瑱点点头,程嘉束外家是海商,这个他是听常顺提到过。

程嘉束便继续道:“我母亲的这个陪房,她父亲便是我外祖的管事,她懂点西洋话,也识得西洋字母,数字。”

祈瑱明白了:“你会的那些西洋字符,都是她教你的?”

程嘉束点点头,神色一片黯然:“我幼年认字,识数,都是她教我的。她是觉得有意思,便教了我些西洋文字,当是逗我玩。只是我十岁那年,她便被我继母发卖了。后来,便没有人教我认字了。我自己瞎写,便养成了这么个坏习惯,再也改不过来了。”

陪房是有的,程嘉束十岁那年她被发卖也是真的,只是那陪房不曾教过她西洋字母罢了。

祈瑱听得怔忡。素日里一贯冷峻的脸庞上,此时也不免露出几分柔和。

他以前就奇怪,程嘉束幼年丧母,程在沣并不理会这个长女,又不曾请人教导,但程嘉束却既识文断字,又见识广博,遇事还颇有见地,如今窥得一角程嘉束过往的生活,才知原来是有外祖家的渊源之故。

想到她幼年时在家受的那些苦楚,祈瑱心头泛起一阵怜意,不由伸手抚住程嘉束的肩膀,温声道:“那个时候,也真是难为你了。好在都过去了,以后咱们夫妻好生过日子,再不会叫你受这些委屈。”

他其实不是没有遗憾的。可惜自己从前不曾了解程嘉束,教他们夫妻白白错过那些年。只是好在亡羊补牢,为时未晚。以后的时日还长,他们夫妻,总还是能白头偕老的。

程嘉束哪里知道祈瑱的心思,她抬眼看了祈瑱,倒是非常诧异,这个人是怎么能说出这话的?她以前过的不好,眼前这个人也是出力不少。他怎么还好意思安慰她?

程嘉束不想跟他腻歪下去,转头看看外面天色尚早,便提议:“咱们不如出去走走?”

祈瑱欣然答应:“也好。我今日坐了一日,是该松散松散筋骨。”

两个人来到马场,却见彦哥儿正在骑马。一旁指导他的,是祈瑱特意给他找的习武师傅,名唤霍成。霍师傅也是祈瑱的亲卫出身,从前在战场上伤着了一只胳膊,再做不得亲卫。因他武艺高强,祈瑱便叫他教授祈彦习武。

祈彦如今十一岁,学骑马也有两年的时间,如今上马下马都很是熟练。身下那匹小红马,也是祈瑱去年见他骑术有点样子了,特意送于他的。

不得不说,这个礼物是实实在在送到了祈彦的心坎上。他自小就知道爱惜家里的牲畜,没少跟着石叔一起给大黑小毛洗澡。如今有了属于自己的小马,还是如此俊俏灵动的小红马,实在叫他喜爱非常。那阵时日,他见到祈瑱,唤“父亲”的声音都甜了许多。

祈瑱便跟常顺抱怨:“真不愧是他母亲教出来的孩子,得了好处,那嘴就跟蜜似的。平时倒不见他跟我这么亲热。”

常顺听祈瑱这面上抱怨实则欢喜的语气,也是笑着赞祈彦:“少爷聪慧伶俐,远胜寻常孩童不说,也很知道跟侯爷亲近呢。”天底下就没有做父亲的会嫌弃自家儿子太机灵,也没有父亲会嫌弃儿子跟自己太亲近。

祈彦见父亲母亲一起过来,他正在马上,便要炫耀自己的骑术,拍着小马便嗒嗒嗒冲二人小跑过来,待到近前,一勒缰绳,身姿轻盈地翻身下了马,冲程嘉束便扬起笑脸叫了声:“母亲!”又叫祈瑱:“父亲!”

程嘉束忍不住夸他:“彦哥儿的骑术是越来越好啦!这下马的姿势真是又利落又好看!”

祈彦咧开嘴巴一笑。祈瑱却是自小便被严格管教的,见不得程嘉束这随彦哥儿做些什么,都要夸上一夸的性子,不由轻哼了一声。

程嘉束没有理他。摸了摸彦哥儿头,又去摸小红马的鬃毛。见这小红

马矫健结实,心中也不禁意动,想要上去一试,便道:“彦哥儿你且歇一会儿,我试试你这小红马!”

彦哥儿高兴道:“好呀,我来教你怎么骑!”说罢,便跃跃欲试要教程嘉束。

祈瑱忍不下去了,道:“你一个孩子家,自己且还学着呢,怎么就敢教你母亲了?”

便去叫旁边的一个亲兵:“去,把我的马牵过来。”

片刻功夫,亲兵便牵过来一匹矫健雄壮的大黑马过来,程嘉束见那马高大威武,比祈彦的小红马大上许多,便不由有些迟疑,道:“你这马也太大了,我还是骑彦哥儿那匹小马合适些。”

祈瑱斜她一眼,道:“他那马,本就是我专门给他寻来的小马,还正在长呢。你一个大人,怎么好去骑。再说了,我有看着,还能叫你摔着不成?”

一旁的霍师傅是有眼色的,见他夫妻要骑马,便将彦哥儿唤走:“走了,咱们骑了半天马,也该歇歇了,待会儿再去园子里站会桩……”说着,将不情不愿的彦哥儿拉走了。马场上的亲兵也散了个干干净净。

程嘉束见没有外人,也不怕丢脸,这才放下心来。

第82章 第82章再提回京

祈瑱先将程嘉束扶上马,先帮她调了马蹬高度,又去试缰绳松紧,因见她上马的姿势有几分章程,便随口问她:“你从前骑过马?”

程嘉束一边摸着这大黑马光滑的鬃毛一边道:“我在别院闲着无事,跟石叔学过几回骑马。”

祈瑱轻嗤一声:“老石能教你什么!”

他调好缰绳,往后退了几步看了看,一扬下巴,道:“既然说学过,你先跑两圈我看看。”

祈瑱这匹马是训练有素的好马,性子也不暴烈,程嘉束轻轻挥了下鞭子,一夹马身,那马便小跑起来。程嘉束毕竟骑术有限,也不敢骑太快,便轻拽着缰绳,控着大马,在马场中跑了两圈。

她今天穿着一件夕阳红的小袄,下面是深蓝色的马面裙。衣服非常贴合,裙摆散在马背上。高大的骏马衬托下,更显得马背上的人玲珑有致。

祈瑱看着在马背上起伏的身影,一时间都看得痴了。他本是想先看看程嘉束骑马的水平,然后再去纠正教导她。只是程嘉束在马场里跑了三圈,他竟然毫无察觉,不知道自己都看了些什么。

程嘉束第三次来到他面前,将马停下,低头问他:“如何?”

祈瑱恍然回神,道:“哦,哦,还成。你再骑一段我看看。”

程嘉束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只还是听话地骑到马场尽头,又掉转马头重新骑回祈瑱面前。

祈瑱这回终于仔细看了程嘉束骑马的姿势,定了定神,道:“倒也没有什么大问题。只是你身形不要过于僵硬了,腰还需再挺直些。”

他伸手推了推程嘉束的腰,让她挺直腰背。又道:“骑马的时候,你的身子可以随着马背晃动的一起自然摇摆,这样才会更稳当,你方才那样绷着反而不好。还有,你控缰绳的时候……”

又指出了程嘉束几个错处,他才道:“好了,你再骑一圈我看看。”

程嘉束说是跟石栓学过骑马,可石栓一来骑术很有限,二来也不好过于仔细,所以只要程嘉束能上马下马,能小跑起来,在石栓看来便可以了。而在祈瑱这样的行家看来,程嘉束的骑术简直全是毛病。

只是他也确实会教人,知道不可一次指出太多毛病,只能徐徐改之。便只浅浅提几句,叫程嘉束再去练习。

程嘉束在学习骑马上面是很用心的,也很听祈瑱的话,按他的指点又骑了一圈,确实长进不少。

祈瑱是头一回与女子有这样的交往经历,见她学得快,心中很有成就感。难免感慨,怪不得古人说红袖添香,夫妻之间这样寓教于乐,原来也是这么有兴致的事情。

程嘉束又骑了两圈,祈瑱点点头道:“不错,大有进益”

他瞧着程嘉束,若有所思道:“这马你骑着,确实有些大太了。”

他想了想,道:“你先练着,过几日,我再给你寻一匹好马。”

只是却不知道束娘喜欢什么样的马。给她的马,该要好好挑选一番才是。

过了半月,祈瑱果然又送来一匹马。这是匹通体雪白的母马,只有四只蹄子是黑色。面相也好看,两只眼睛湿漉漉地,瞧着十分温顺可爱。

程嘉束一看就喜欢上了,摸着它的白色皮毛不舍得撒手。

她是个知情知趣的,得了祈瑱的好处,便要回馈人家。晚上便亲自下厨做了几道菜,将感谢之意表现地明明白白。

祈瑱哼笑一声:“你说你这人,平时怎么不见你这般殷勤。”

程嘉束是真的喜欢那匹小白马,这会儿子也不与他计较,笑咪咪道:“侯爷送的礼物那般好,我感谢一二也是应当。”

祈瑱专心吃饭,不再言语,心中却是得意非常。要不他愿意跟程嘉束相处呢。但凡给她好意,喜欢与不喜欢,都坦坦荡荡摆在明面上,不叫人猜她的心思。

且若是礼物真送她心坎里了,她也是真的承情,是知道怎么讨人喜欢的。叫人觉得,这礼物没有白花功夫。

食不言。祈瑱看着默默吃饭的程嘉束与祈彦,再一次觉得,眼前的日子虽好,可为着长久计,还是得将她母子二人接为京才是。

因有着这样的心事,又一个休沐日,祈瑱与廖先生手谈棋局,不免就问起了彦哥儿的功课。

此时廖先生正正经经也教了祈彦两年多了,见祈瑱问起儿子的功课,不由拈须笑道:“彦少爷聪慧好学,一点即通,又肯下功夫,如今旁得不说,一笔字倒也勉强可以见人了。”

祈瑱不由也笑。祈彦自小有母亲教导,书是读过一些的,只是字却是从头学起的。如今廖先生敢说他的字能见人了,可见彦哥儿于学业上确实是花了功夫的。

祈瑱随手下了一子,道:“都赖先生费心指导。”

廖先生也颇为满意这个学生,看着棋盘斟酌下一步的落子,边道:“彦少爷这般天份,便是科举,也不是不能一试。可惜了……”

可惜祈家是勋贵世家,不须走科举之路。况且瞧程夫人也不似有让儿子科举的意思。自从侯爷给祈彦寻了个拳脚师傅之后,程夫人竟似是更重视祈彦的武艺了。每日里大半时间反而花在了骑马射箭,拳脚刀棍上去了。

祈家靠兵事起家,程夫人有此行为并不稀奇。只是从前看她那溺爱孩子的样子,实在想不到,她竟还舍得让孩子吃练武的苦。

祈瑱不觉得可惜:“彦哥儿本就是长子,习武更好。”他的嫡长子,自有大好前程,又何需走科举那条路。

常顺也说过,祈彦于拳脚上也肯吃苦,是个习武的好苗子。平时也经常跟亲卫们对练。他待亲卫们向来尊重,他师傅也是亲卫出身,所以亲卫们指导他也上心。如今祈彦的拳脚功夫进益很快。

熙宁侯本就是领兵出身,彦哥儿是他嫡长子,他自然希望儿子能继承衣钵。故而祈瑱更看重儿子的习武天份。

倒是晟哥儿,瞧着文静秀气,将来倘若武艺不成,或可从文。

廖先生听祈瑱这口气,倒是已认定了祈彦这个长子的地位,也不觉得意外。如此良材美质,又是名正言顺的嫡长子,祈瑱看重他实属正常。

廖先生看了祈瑱一眼,不由有些笑意。更何况程夫人也非常人,那侯爷对程夫人上心,如今二人夫妻恩爱,祈瑱爱乌及乌,也就不奇怪了。

只是提到祈彦的功课,廖先生不免又想起件事,也便趁这个机会出说来:“少爷于功课上很是上心,如今经学皆是过了一遍。接下去便是深研。只是少爷从小在璞园长大,少与旁人接触交流,这于做学问上并无好处,还是该广博见闻,互通有无才好。”

祈瑱听廖先生这话,不由便问:“先生的意思是?”

廖先生拈须道:“依我的浅见,

待少爷再大些,还是该给他找个书院,跟着同窗学子,一起学习更为恰当。一直窝在这别院里,总难免不闻世事,过于闭塞了些。”

祈瑱向来信任廖先生,自然也重视他的意见。

他此前便想接程嘉束回京。只那个时候裴夫人执意不许,他不好违拗母亲,再者,他在京直营当差,住在璞园也方便,便将此事搁置下来。

只是如今他跟程嘉束感情甚笃,便越发替她着想。她一个堂堂侯夫人,屈居别院,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廖先生的建议正与他的想法不谋而合。思忖片刻,祈瑱便做了决定:“既然先生这么说,那我就先在京里寻个好书院。”

最好的学府自然是国子监了。只是彦哥儿年龄太小了,如今是进不去的。况且国子监多为文官晋身之道,彦哥儿却是没有必要去挤这条路的。

廖先生点点头,又道:“倒也不必着急。先把基础学扎实了再去更好些。”

祈瑱点点头,将此事记在心里。

只是,既然彦哥儿要回京念书,不若便借此机会,将她母子二人接回京中。至于自己,顶多以后辛苦下多跑些远路罢了。总归以前也是这么着的。

“回京”?程嘉束诧异看着祈瑱:“为何突然要回京了?”

祈瑱知道程嘉束是不太愿意回京的。若是依他以前的性子,定然免不了要多思多想,疑心是程嘉束犹有怨气,不想跟他好好过日子。

只是现在他自觉了解了程嘉束的品性,知道她不喜欢拘束。也因自小在程家无人教导,对人事世故颇有不通之处,不明白回京对她的意义,方会如此。可她虽不懂,他要真心为程嘉束打算,却不能由着她的性子来。

祈瑱道:“将你安置在别院,本就是委屈你了。再者彦哥儿如今大了,廖先生也说过,最好是给他寻个书院读书。我想,不若便借这个机会,搬回京中,也方便彦哥儿读书。”

祈瑱若说是别的理由回京,程嘉束只怕还要推脱一番。只是祈瑱说了是为彦哥儿读书打算,程嘉束便迟疑起来。

祈瑱见她迟疑,便又道:“彦哥儿一日日地大了,总在别院也不行。为着日后,他总该结交些身份相当的好友。难道你就让他他一个堂堂侯府嫡长子,整日里只跟一些乡野小子一起疯玩不成?”

程嘉束冷冷看了祈瑱一眼。

祈瑱心里一咯噔,马上道:“这原是我的不是,怨不得你。只是我们身为是彦哥儿的父母,总得替他的前程考虑。他将来总要继承家业,也该去见些世面,学些交际应酬。便是为了彦哥儿,也是必得回京的。”

程嘉束沉默不语,半天又问:“要什么时候回去?”

祈瑱道:“这个倒不着急。廖先生也只是知会一声,彦哥儿的基础还需再扎实些,再进书院读书。我想着,叫彦哥儿明年春天进书院读书。”

这就还有近一年的时间。程嘉束略松了口气,才道:“既然是事涉彦哥儿,那还是得先跟他说一声,问下他的想法才是。”

祈瑱不以为然:“这等大事,你我决定便是,问他一个孩子做甚么。”

程嘉束态度淡淡道:“他也不小了,已经十一岁多,眼见就要十二岁了。读书的事,怎么能不跟他说一声!”

第83章 第83章决定回京了

只是彦哥儿对于回京之事却没有什么意见:“我听母亲的。母亲若是想回京城,我们就回去。母亲若是不想回,那我们就还在璞园。”

程嘉束心里又是感动,又是迟疑:“你是你父亲的长子。你可知道,若是回京,于你的前程大有好处。”

祈彦并不在乎:“我若是真有本事挣来前程,那跟回不回京城,又有什么关系呢?”

母亲一早就说过,她不想为了父亲给的那些好处,而去做违心的事。那么,他怎么能为了自己,去勉强母亲?

况且,霍师傅常对他说,要认真学功夫。只有实实在在学到的本事,才是自己的东西。那同样的道理,如果前程要靠别人给才能有,那就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前程。

程嘉束看着眼前的儿子,只觉得心头又酸又烫。她的孩子,是这样体贴,这样懂事。

倘若她跟彦哥儿一直是从前的生活状态也就罢了,她不会去主动争取什么。可是既然一条平坦大道摆在眼前,她也实在不舍得让自己的孩子去放弃。彦哥儿还小,他不知道自己放弃了什么,可她这个做母亲的,又怎么能不为孩子着想?

况且,祈瑱……

程嘉束又想到祈瑱,不由在心中叹了口气。

她又不是傻子,祈瑱如今待她如何,她不是感受不到。

可正因为如此,她才格外不甘心。因为受苦的人不是他,所以祈瑱才能如此轻易忘记前尘,对她投入感情。

但是作为被委屈被亏待的一方,程嘉束又怎么能轻易忘记那些过去?

祈瑱越是表现得对她情深意重,这种不甘就越发强烈。

若是他们一开始便如此相处,程嘉束不是不能接受现实,与他做一对看似恩爱的夫妻。

可今时今日,程嘉束清楚地知道,自己无法信任枕边这个男人,亦无法对他产生任何夫妻之情。

所以之前,祈瑱每每提出回京,程嘉束都非常明显地表示不愿。

只是今天,祈瑱头一回明确地提出了彦哥儿的前程。而程嘉束也的的确确被打动了。

一方面是孩子的前程,与安宁富足的生活;一方面是难以忘怀的过去和对未来的犹疑。程嘉束实在是难以抉择。

只是幸好时日还早,她还有时间可以慢慢考虑。

许是看出了程嘉束的犹豫不决,过了两个月,祈瑱递给程嘉束一本册子。

程嘉束接过来,奇道:“这是什么?”

祈瑱“咳”了一声,道:“这是你的嫁妆册子。”

程嘉束更是奇怪。

嫁妆册子通常本至少得有三份的。娘家一份,婆家一份,新嫁娘自己一份。程嘉束的嫁妆册子就在自己手里,祈瑱拿的这是祈家的那本?只平白无故的,给她这个做什么?

程嘉束翻看一看,不由愣住。

嫁妆单子通常会将男方的聘礼与女方的陪嫁分开来记。前面都是男方的聘礼。当年祈家的聘礼是两千两,还有五百两现银。而这份册子里的男方聘礼,列得满满当当。从绫罗绸缎皮毛面料,到珠宝首饰金银玉器,应有尽有。还有房产地契,一处是京外的一个小庄子,还有便是璞园。竟是都列在了这份嫁妆册子里。

而嫁妆册子后面部分则是程家的陪嫁,这部分则是分毫未动。在前面厚厚一沓纸张的衬托下,薄薄几页纸显得格外寒酸。

程嘉束疑惑道:“你,你这是做什么?”

祈瑱脸转向一边,若无其事道:“当年我们两个成亲之时,因着时间仓促,我,我那时亦是没有经验,是以亲事办得匆忙不说,聘礼也准备得极是草率。如今想来很是不该。”

他顿了顿,也是有点说不下去了。

随即还是道:“本来家中为我准备的成亲银子便是一万两,现在便依着开始的准备,全都添到你的嫁妆里头去了。”

其实这些东西,加上田庄,别院,已经不止一万两了。程嘉束翻看这些单子,半晌无语,待翻到册子最后几页纸,才道:“我从家里带来的这些像是没有动?”

提起这个,祈瑱的语气便自然从容多了:“程家给的那部分,我自然不好擅动的。便只添了祈家的聘礼部分。”

要改其实也可以改。只是他为何要替程在沣那老匹夫做脸面?

两个人相处那么久,程嘉束又岂会不知道他这个小肚鸡肠的性子。翻看着这本册子,程嘉束再无话说,半天,只是一声长叹。

又过了一个月,祈瑱又告诉程嘉束,他为祈彦选的书院:“是王驸马家的族学。”

他知道程嘉束对京中各家并不知晓,又解释道:“王驸马是镇远侯的次子。他虽然出身

武将之家,但是却不好武艺,只爱诗文,也擅书画。因少有才名,得了陛下喜欢,便将昌宁公主指给了他。

王驸马因着爱接交文人,成亲后,便办了这个书院,说是王家族学,实则王家人丁不丰,里面一多半都是勋贵家的子弟。因王家本就武将出身,故而这个族学不重科举,更重君子六艺。琴棋书画,骑射术算等诸般杂学都会传授。

王驸马尚了昌宁公主之后,夫妻恩爱,也是宗亲中出了名的贤伉俪。故而他在陛下及宫中几个娘娘面前都颇有体面,旁人自然也愿意逢迎他,给他的族学做脸。

再则,王驸马掌管族学,教学甚严,学风严谨,渐渐也传出了名声。偏生他为了书院的名声着想,也不肯放开了招生,所以寻常人想进这个族学,也是不易。幸好齐王殿下素来与王驸马交好,我也是沾了齐王殿下的光,才给彦哥儿要了名额。”

他说到这里,看着程嘉束,神情柔和:“彦哥儿是咱们的孩子,我自然会事事替他谋划妥当。束娘,你信我。王家族学,是再适合彦哥儿不过了。”

程嘉束沉默半晌,最后,终于点了点头。

算了,就这样吧。世上之事,哪能十全十美呢。她在这个世上,始终觉得自己是个外来者。她本就不可能跟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产生男女之情。

而这世间,许多夫妻,也不是靠着情深意重过日子的。

她所求不多,不过是安宁稳定的生活罢了。自己先前打算带着彦哥儿离开祈家,主要还是担心祈家人会加害于她母子。至少这个问题目前是没有了。而若自己真带着孩子外出讨生活,会面临什么,也是未知。

眼前既然有了一个安稳富足生活的选择,自己,或许也不必非得离开祈家。

得了程嘉束的允诺,祈瑱欣喜非常,便道:“既如此,不若我们便在今年过年之前回去。”

程嘉束皱眉道:“不是明年春天才进书院么?”

祈瑱解释道:“彦哥儿读书是大事,总得早做些准备。譬如衣物用具什么的,总要新置办些。我是想着不如便在京中置办,更方便些。再者,”

他看了眼程嘉束,道:“再者,既然回去,不若年前回去,咱们阖府团团圆圆过个年。过年时,也叫彦哥儿给祖宗们上柱香。”

程嘉束扫了他一眼,凉凉道:“原来,你祈家还有过年给先祖上香的规矩呢……”

祈瑱不再说话了。

程嘉束叹了口气,道:“我这番回去,老夫人那里要如何说?”

祈瑱赶紧道:“你不必为此担心。我既要接你们母子回去,母亲那里,自然会将道理与她讲清楚。”

说到底,他才是熙宁侯府的主人。他一旦下定决心要去做的事,便是裴夫人,也不能违拗。

程嘉束见祈瑱如此态度,既然自己已经答应回京,也就不争这一时半会儿了。遂不多言。

至于回府之后裴夫人的态度如何,也只有到时候再说了。

回京过年的消息一出,整个璞园上下一处欢腾。虽然侯爷几乎日日来璞园,瞧着夫人如今是重新得宠了。可毕竟京中侯府才是正经府邸。

如今夫人和少年过年能回京祭祖,可见真正得了侯爷爱重。但凡来到璞园的仆役,自然以后都只有跟着程嘉束走这一条路了,如今见程嘉束能够翻身,倒是个个替程嘉束高兴。

只是璞园这般大,总要留人值守。石栓便自告奋勇,过年便不回京,由他们夫妻坐镇,再加几个护卫值守。

程嘉束却对石婶道:“石婶你也许久不曾回侯府了,也该回去好好跟以前的老伙伴们聚聚,说说话儿才是。”

石婶不禁大为动心。

她如今地位不凡,身居内宅总管妈妈一职,深得程嘉束信任,再不是从前那个粗使婆子可比。如今扬眉吐气了,自然想衣锦还乡,在自己伙伴们,尤其是以前那些个瞧不起她的管事们面前抖抖威风。

只是她家老头子也说得有道理,石婶不免有些迟疑:“唉,旁人都是些新来的,老头子不放心。这偌大的家业,都是夫人一点一点操办起来的,他自己不留下来看着,实在是不放心啊。”

程嘉束心下感动,但她确实需要石婶两口子跟她一起走,便道:“唉,旁的都不要紧。只是我在侯府并没有什么亲近信任的人。虽说侯爷给我派了几个使唤的,可是就像你说的,毕竟时日短。这么一大家子,我能信得过得也就石婶石叔你两个。若没有你们陪着,我跟彦哥儿在侯府,哪里能放心呢?”

这话一出,石婶再没有话说,当即保证道:“夫人放心,我跟老头子一起陪您回去。保证将您和少爷护得严严实实的!”

如此,璞园人心欢腾,很快便进入了腊月,到了回京的时候。

收拾行囊时,程嘉束在别院住惯了,倒是有些舍不得。只祈瑱见她收拾东西,不由便道:“府里诸事齐全,那些个大件,倒不必再带,多添累赘。你只带些用惯的器具便是。”

程嘉束想想也是,璞园这许多东西,全都收拾了也不现实,索性只带了自己惯用的东西。其余便依旧保持原样。毕竟她虽不在这里,祈瑱还是会偶尔来这里落脚的。

第84章 第84章初回祈家

如此纷扰忙碌了大半月,程嘉束一行人终于出发。轻车简行,一行人不过数匹马,三辆马车而已。

祈彦练了许久的骑术,再不肯坐车,自己骑了一匹祈瑱新送他的小马驹,跟霍师傅一起骑行。

外头一堆亲卫们随着,祈瑱并不担心祈彦。自己索性也不骑马,跟程嘉束一起坐马车里。

他知道程嘉束几年未曾回府,难免心中忐忑,便出言安慰:“母亲年纪大了,性子便有些固执。若是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你莫要与她老人家争执,且先忍耐几分,待我回来,自会劝阻母亲。”

程嘉束点头,柔声道:“我听侯爷的。”

却不说自己绝不跟老夫人起冲突的话。

程嘉束知道裴夫人对她大概是不会有什么好脸色的了。只是身份使然,该退让的必须得退让。不为自己,便是为了彦哥儿,也只能忍耐了。

有所得必有所失。想要前程富贵,有些时候便只能避让忍耐。程嘉束有心理准备。

祈瑱不知道程嘉束心中所想,只见她谦恭温和,心中熨贴,摸了摸她的头发,没有说话。

走到半路,阴沉的天空飘下雪花。骑马的祈彦兴奋地跑到父母的马车旁,跟程嘉束道:“母亲,下雪了,下雪了!”

程嘉束掀开车帘,见儿子骑着马,一脸兴奋的样子,问他:“外头下雪了,你可要进马车里来?”

祈彦断然拒绝:“不要。”

因怕母亲再劝,一夹马身,拍马又跑到前面去了。

祈瑱瞧着儿子身手矫健,虽然面上不显,其实心里很喜欢,道:“幸好选在了今日出发。瞧这雪片越来越大了,只怕明天雪便积得厚了,再不好出门。”

程嘉束笑着称是。

时近年关,进京贩货购物,回京述职的,官道上车水马龙,很是繁忙。一行人过了午才到侯府。

熙宁侯府上下早几日便得了消息,大门正开,下人们齐齐整整站在外头迎接侯爷夫人。

程嘉束看着眼前乌央央的人头,回想在祈家生活过的那几年,恍然竟有如隔世一般。

祈瑱见她神色怔忡,亦是心有所

感,伸手携了程嘉束,与她一同先往颐德堂拜会裴夫人。

一家三口来到颐德堂正堂时,便见裴夫人端坐高堂,面似寒冰。

一个月前祈瑱便告诉了她,他要将程嘉束接回祈家。且祈瑱并非征询她这个母亲的意见,而是已做了决定,只是告知她这个母亲。

裴夫人既惊又怒,想指责儿子不孝,不想祈瑱又抬出祈家先祖来说话,道不教长子嫡孙拜祭先祖,才是最大的不孝。

她一个做儿媳妇的,如何能说不让孙子拜祭祖宗?

便是有再多不甘,也只有捏着鼻子认下。只是今天见了程嘉束与祈彦,又怎么能有好脸色。

祈瑱拉着程嘉束与祈彦一起跪下,向裴夫人行大礼:“儿子/媳妇/孙子见过母亲/婆母/祖母。”

裴夫人端坐不动,并不提要三人起身。

祈瑱也不说话,三人一起跪着并不起身。正堂内鸦雀无声。婢女婆子们个个屏声敛气,低眉顺眼,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有祈瑱一并跪着,裴夫人终究不能一直拗着,半晌过去,才冷冷道:“起来罢。我一个惹人嫌的老婆子,怎么敢叫你一个堂堂侯爷给我磕头。”

祈瑱才起身,闻言当即又跪下:“母亲,儿子惭愧。”

裴夫人哼了一声,祈瑱这才起身。

裴夫人抬眼看程嘉束,虽然垂首敛目,一副恭顺谦卑的模样,可是见她面色红润,身姿绰约,没有一份在别院经受磋磨的样子。

再见祈彦,身量颇高,已初初有少年模样,神情紧绷,但是眉目俊秀,依稀还能看到几分程嘉束的影子。

裴夫人顿生厌恶,只觉对这个孙子没有半分喜欢。

祈瑱见裴夫人态度冷淡,且自己一行人初到侯府,风尘仆仆,只好又告罪:“母亲,我与束娘彦哥儿初回府中,尚未梳洗便勿勿来见母亲,实在失礼。现在我先带他们母子更衣洗漱,晚上家宴时再向母亲请罪。”

裴夫人摆摆手。三人便复又行礼告退。

出了颐德堂,祈瑱才安慰程嘉束:“母亲性子如此。束娘你勿要放在心上。待晚间家宴时我们再好生向母亲请罪。这几日恐是要委屈你了。母亲若有迁怒之处,你先担待。我自会劝说母亲。”

程嘉束温婉一笑:“我知道了。老夫人若是有气,我便先忍着就是。”

这是祈家,是熙宁侯府,不是她的璞园。她自然懂得人在屋檐下的道理。

祈瑱默然不语,只是将程嘉束的手握在自己手里。

束娘是自己的正室,他如今与束娘恩爱不移,自然不能再让她继续委屈住在别院。纵使母亲再不喜,他也要将程嘉束接回府中。母亲纵然有气,有他看着,也翻不出什么大浪。

祈瑱自觉自己考虑周全。过去虽有龃龉,然而他如今已将束娘接回府,那些不快便让它过去,从此以后一家人便可好生过日子。从此夫妻和睦,生儿育女。他看着眼前的娇妻爱子,想着将来的日子,心头一片舒畅。

只有祈彦,初见祖母是这个态度,他已经不是不知事的孩子,此时不免替母亲担心,不知不觉攥紧了程嘉束的衣袖。

程嘉束觉察到彦哥儿的异样,转头见他担忧地看着自己,不由露出个微笑,安慰地拍拍他的胳膊。

此番回来,祈瑱自然不会再叫程嘉束去住她从前的听雨居,而是跟他一同居于主院。

整个侯府,也就老夫人的院子装了新式的浴房。祈瑱的主院都还是用的木桶沐浴。在别院诸事方便,再回到祈家,几人都颇觉不便。

待洗漱更衣过后,祈瑱便问程嘉束:“府中妾室除了李氏,还有一个是魏氏,是前两年旁人所赠,倒是未曾向你奉过茶,你看要不要见一见?”

因着程嘉束说过,她不喜妾室姨娘之语,故祈瑱这话问得也极是小心。

程嘉束此前就知道二人的存在,如今只当自己客居于此,入乡随俗。既然祈瑱提出来,她也就平静道:“那就见一见罢。”

又吩咐从别院一起过来的丫环柳月:“去准备两支簪子,等下给两位姨娘做见面礼。”

随即又想到什么,又问祈瑱:“晟哥儿如今也大了罢,这许久不见,也该给他备个礼物。只是我许久不曾见他,倒不知道他喜欢些什么东西。”

祈瑱想到今日彦哥儿拜见裴夫人,多年未见,裴夫人竟是毫无表示,心中叹息,对程嘉束道:“他如今也快九岁了,你看着准备些小物件便是。”

程嘉束便又吩咐柳月再准备一块玉佩。

李魏两个姨娘早得了消息,知道侯爷带着夫人与少爷回府了。

不说两人心思各异,但是主母回府,作为妾室请安拜见也是正礼。不多时,下人也就将二位姨娘请了过来。

程嘉束之前是见过李珠芳的,时隔多年再见,不由有些吃惊。李珠芳原是比自己大了一岁的,但如今虽然相貌依然秀丽,但眉宇间隐隐带着些纹路,面部肌肉也似是下垂不少,瞧着竟是比程嘉束大个七八岁的样子。

后面的魏姨娘程嘉束是第一次见。她肌肤白嫩,面若桃花,令人见之忘俗。

只是左脸上竟有一道浅浅的疤痕,足有两寸长,美玉有瑕,实在叫人可惜。

程嘉束再次惊讶,看了眼祈瑱。他怎的会找了位面有瑕疵的妾室?

石婶爱跟璞园新来的下人们打听侯府中的事,再回头讲给她听。魏氏她是知道的,只是却不想竟然是面上有疤的。

她倒不知道,府中内宅各处丫环皆有差使,像老夫人,两位姨娘身边伺候的,自然不会调去别院。调去别院的,本就是在外院伺候的三等丫头或者从家生子中新选的。对府中事情了解并不多。

魏李两位姨娘的事情本就是多年以前的,此事并不体面,祈彦下令不许再谈及此事,下人们便不敢再传。故而别院去的下人清楚此事的也不多,石婶又哪里能知道。

魏姨娘倒还罢了,正经主母来了,她不过是老老实实磕头奉茶罢了。

只李珠芳见程嘉束在别院住了那许多年,竟然姿容一如往昔,没有半分老态。甚至在别院因心情开阔,人也长开了些,瞧着比当年在侯府之时更添妩媚。

李珠芳心头恨得要死,且自己还要向眼前这个女人行大礼,这简直是往她身上插刀子一般。

她又忍不住又去瞟祈瑱,见祈瑱坐在一旁,自己拿本闲书看,一副完全不理会的模样。

便是她这几年心性磨炼出来了,逢此大辱,此时也不免神情扭曲,只有低下头,不叫人瞧见自己的神情。身形僵硬地跟魏姨娘一起跪下,向程嘉束磕头行李。

只是魏姨娘还多了一道奉茶的程序。

程嘉束也不为难她们,行了礼便叫起来,又一人赏了一根簪子便罢。

祈瑱这才皱眉道:“怎的不叫晟哥儿过来向他母亲请安?”

李珠芳只听得“母亲”二字,心便似刀扎一样。以往人不在跟前,她便将晟哥儿当作自己的儿子,素日里私下也没少以“娘亲”自称。

如今程嘉束回来,残酷的现实便立即摆在眼前:这个端坐在上首、接受自己请安行礼的女人,才是晟哥儿名义上的母亲。

她几乎要说不出话来,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才勉强答道:“下人们传话的时候,晟哥儿正在午睡,便没有叫他一起。”

祈瑱冷冷道:“睡着叫起便是。他母亲许久才归府,岂有他做儿子的不请安还安睡的道理?”

李珠芳如何能让晟哥担上不孝的名头,心中酸楚,却也只有道:“侯爷说的是。我现在便赶紧回去,叫晟哥儿过来给夫人请安。”

程嘉束坐在一旁并不插话。

这个时候,不需她做好人,也不会有人领她的情。祈瑱如何说,旁人如何应,她只需看着接着便是,多余的事情不必再做。

两位姨娘回去不多时,晟哥儿也就过来请安了。

这孩子生得清秀,初次见程嘉束,有些怯生生地。

想是奶娘路上已经教导过他,虽然有些畏生,还是规规矩矩地磕头行礼:“孩儿给母亲请安。”

程嘉束自然不会跟孩子为难,微笑道:“好孩子,赶紧起来罢。”

又叫柳月把玉佩给了晟哥儿,便算母子间见过礼了。

祈瑱见儿子行了礼,面色也缓了下来,招手把晟哥儿叫到身边,问了他这两日的功课,又问了些日常起居,这才叫奶娘把他带下去。

第85章 第85章祈家家事

程嘉束一大早便出发来京里,中午不过草草吃顿饭,便又见了几人,此时诸事完成,终于露出些疲态,不由打了个呵欠。

祈瑱便道:“你也是辛苦了。先歇息一会儿,晚上还有家宴呢。”

程嘉束便解头发换衣服,想到魏姨娘,便问祈瑱:“魏姨娘的脸是怎么回事?好好儿的,怎的脸上划这么长个道子,怪可惜的。”

祈瑱不防程嘉束问得如此直白,不由有些尴尬。

其实这样的事,换作旁人,定是私下里叫下人们打听,表面上却云淡风轻,装甚么都不知道一般。也就束娘这样的,直愣愣地便去问他妾室的事。也亏得祈家人口简单,上下不过几口人。若是遇到那祖孙几代,妯娌各房混住的,束娘这性子,不晓得暗地里要吃多少亏。

但他自己就是个心计深沉,多思多虑的人,偏也就喜欢程嘉束这样直来直去的性子。夫妻至亲,本就该无话不谈。她有疑问,他倒是更愿意她直接问他,而不是自己私下打听。尴尬,也不过是因为这事儿不大体面罢了。

祈瑱便将当年的事简单说了。

程嘉束不由感慨:“可惜了魏姨娘那张脸了,多漂亮啊。”

祈瑱扫她一眼:“你不是素来说自己气量小么,怎的今天这般贤惠,还替魏氏说话了?”

程嘉束叹气:“你们这些俗人哪里能懂,爱美之心,人皆有之。魏姨娘这样一张脸,虽说便有那道疤,也不掩美色,可终究让人可惜啊。”

祈瑱默然,随即问她:“那她们两个,你待如何处置?”

程嘉束诧异看着他:“你自己的妾室,你来问我?”

祈瑱叹气:“不是你这个醋坛子说过,你的地方没有给妾室留地儿么。”

程嘉束不说话了。她初来乍到,还没有习惯此处是自己的家,自然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只她再傻也知道这话不能说出口。便若无其事道:“还能如何,就这样呗。我虽是这么说,可也不能让人家没有个活路。譬如魏姨娘这样的,离了侯府,哪里还能有容身之处。也就这样罢。”

祈瑱闻言不由便看程嘉束。她面容平静,眼神清澈,显然那话并不是违心之语。

祈瑱心头便是一软。两人相处这许久,祈瑱也知她性子,绝不是随口一说的气话。他本就于女色上不大看重,现在与程嘉束情投意合,之前便细细考虑过如何处置府里的两个姨娘。

李珠芳好说,就凭她从前做的那些事,程嘉束怎么待她都不为过。

只是魏氏却实在无辜。她又不能生,便嫁人也嫁不得,祈瑱已做好将她送庄子上养着的准备了。不想程嘉束虽然有些醋性,但终究心肠是软和的。

不管一个人自己是什么样子,总希望身边的好人多些。谁都不希望自己的枕边人是个冷血冷情的。

祈瑱看着程嘉束,忍不住凑上前亲了亲她的脸颊。又拍拍她的肩膀,轻声道:“你也累了一天了,先歇一会儿罢。”

晚上的家宴也是乏善可陈。不过就一家五个人吃个团圆饭。这回,便没有叫两位姨娘了。

因着裴夫人心情不好,一直板着个脸,下人们皆是小心翼翼,行动间轻手轻脚,生怕出个差错,被人当场作筏子。

裴夫人端坐一旁,并不理会儿子儿媳。只是在入席的时候,才突然出声:“晟哥儿坐我身边。”

祈瑱皱皱眉,却终究没有说话,让晟哥儿坐在了裴夫人下首左边,自己坐在了裴夫人右边。

程嘉束便起身站在裴夫人身边,给她布菜。

祈彦看着母亲,面上不禁浮出担忧之色。

程嘉束夹了三筷子菜,裴夫人动都没有动,只顾自吃自己夹的。

祈瑱淡淡道:“好了,都是自家人,难得聚一次,不必讲那许多规矩。束娘,你也坐下吃饭吧。”

裴夫人面色更是不快,筷子一摔,冷冷道:“她一个做儿媳妇的,服侍婆婆难道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怎的偏就她架子大,使唤不得?嫁到我祈家这么久,晨昏定省过几次?若是连伺候婆婆都不愿,这样不孝的媳妇,还是送回程家好生教导,我祈家可不敢要!”

祈瑱还未说话,程嘉束已垂首恭声道:“不曾尽到媳妇的责任,是儿媳的不是。如今儿媳既然已回府,自当侍奉婆婆,不敢懈怠。”

裴夫人“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后面程嘉束再布菜,裴夫人倒也不再刻意为难,也会挑拣着吃上一两口。

裴夫人心中清楚,如今儿子在一边护着程氏,她也不好做得太过。且罢,总归阿瑱不能一直在家呆着。媳妇伺候婆婆天经地义,后头日子长着呢。

用过晚宴,程嘉束与孩子先回,祈瑱自己留下来陪裴夫人说话。

他知道裴夫人对程家的态度,便是为着一家子和睦,也得抚慰一番裴夫人。裴夫人亦是明白他的盘算,故而并没个好脸色给他。

此时母子相对,祈瑱叹道:“母亲,程氏性子和顺,又一个人将彦哥儿扶养大,着实不易,母亲又何苦揪着旧事不放?”

裴夫人冷冷道:“我父亲丧于程家之手,你要我如何放得下?”

祈瑱默然无语。

自程嘉束进门,裴夫人翻来覆去便是这话。

此前他觉得无所谓。然而与程嘉束生活了一起,夫妻恩爱和谐,便觉此话分外刺耳。

一开始议亲之时,他便同母亲说过,他身无倚仗,为了替五殿下表忠,搏个出头之机,他才应下这门亲事。

母亲当时并没有二话。若母亲当初拿这个原由竭力反对,孝字当头,他又岂会不顾母亲的感受,娶个仇家之女?五殿下那边,他自会再寻效力之处,又何必搭上自己的姻缘?

只如今他要同程嘉束好好过日子了,母亲却又不乐意,次次拿程嘉束的出身说话。

良久,祈瑱道:“既是如此,母亲却是想要我如何做?”

裴夫人不假思索道:“休了程氏,再娶新妇便是。”

她反而转头劝祈瑱:“程氏一个丧母长女,又不得父母欢心,你娶她与你没有半分助益。程家说是嫁了女儿,可与咱们也没有往来。这样的姻亲,要了何用?咱们祈家也不是从前,以你如今的身份地位,什么样的高门贵女娶不到,何必非得留着这个程氏?”

祈瑱已放弃与母亲讲那些道理。

他断然拒绝:“如今彦哥儿已经长成,他是我嫡长子,又被程氏教养得极好,年纪虽小,却资质不凡,将来也足以担起光耀门楣之职。便是为了彦哥儿,我也不可能休了程氏。”

他看着裴夫人,语气中带着不容违拗的坚定:“母亲年事已高,本就是该颐养天年的年纪了。还叫母亲替我们操持府中家事,是我这个做儿子的不孝。如今程氏身子已经养好回府,以后府中中馈事宜,还是交给程氏打理,母亲只管安心荣养便是。”

想了想,又道:“过年府中祭祀之事,母亲也可指点程氏一二,叫她替你分担些活计。她身为宗妇,侯府主母,这些也本就是她的职责所在。如今也该她担起来了。”

裴夫人看着儿子冷肃淡漠的面庞,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

临近年关封笔,各处衙门都忙,祈瑱亦是天不亮便去上值。程嘉束亦是一大早就起来了。

昨天家宴之时,裴夫人便拿晨昏定省说话。她此前在别院也就罢了,今次回府,那些做媳妇的规矩定然是要遵守的。虽然明知裴夫人定然会借机为难自己,但是礼法如此,却容不得她推避。

知道今日必定难熬,程嘉束送走祈瑱,便匆匆吃顿点心,喝了热茶垫肚子,这才去颐德堂给裴夫人请安。

此时雪下了一夜,至今

未停,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雪。下人们起来得早,小径上的雪已扫过了。到了颐德堂,院子当中的雪也扫出一条小径,只是有个婆子站在正堂外,将程嘉束拦在了外头,面上似笑非笑,道:“老夫人还未起。劳烦夫人先在外头稍等片刻。”

程嘉束没有说话,她身后的柳枝上前客气问道:“妈妈有礼了。不知妈妈怎么称呼?”

那婆子道:“不敢,老婆子夫家姓冯。”

柳枝态度恭敬道:“冯妈妈,您瞧这雪还在下着。夫人刚送完侯爷上值,便急着给老夫人请安。若是着了寒气,回头过给老夫人还有侯爷,也是不好。不若劳烦妈好歹寻个能遮风挡雪的地儿,让夫人在那里等着?”

一旁柳月也赶紧拿了个银馃子朝冯妈妈塞过去。

冯妈妈微微侧身避开柳月,并不收她递来的银子,面上依旧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不是老婆子不体谅夫人,只是老夫人随时都能起身,若是老夫人起来了唤夫人进去,找不见人,岂不是老婆子的不是?还请夫人就在这里等着罢。”

说罢朝着程嘉束福了一礼,便转身进了正堂。正堂门外也挂着厚厚的缎面毡帘,冯妈妈将门一关,厚厚的帘子挡着,外头再听不到里面一丝声音。

颐德堂院子颇大,院子空荡荡的,只站着程嘉束主仆三人。冬日的清晨,四处寂静,只闻轻微簌簌的雪落声,及偶尔传来远处唰唰的扫雪声。

程嘉束穿得厚,又抱着暖炉,倒还好。只不过时不时得跺跺脚,防止脚麻。两个丫头倒有些缩手缩脚的,又不住伸手呵气。

程嘉束蹙眉,今日是疏忽了,明日再来时,两个丫头也需得备好手炉才是。

她对自己要遭受的待遇早有心理准备,此时并不觉得羞辱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