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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第71章璞园过年

程嘉束不知道自己的马甲已暴露。眼见要过年了,别院虽然人少,可也得热热闹闹地把年过了。

别院过年的依旧是五个人,三只羊——是的,如今是三只了。除了原来那只奶羊大白和她的崽小绒外,石婶又买了一只公羊,说开春后就给小绒配种,以后就又多了头奶羊。

新来的公羊来的第一天不习惯环境,惊得左冲右撞的,石婶骂它:“乱跑什么,跟个棒槌似的!”逗得彦哥儿咯咯直笑,便给这新来的羊取名叫“棒槌”;另外便是老马大黑和整日里辛苦拉水的毛驴小毛;还有无名无姓的鸡鸭各一群。

杏姑也是没有回家,也是在璞园过年。自打前年起,她便是留在璞园,不回自己家过年了。

她一个二嫁被休的姑奶奶,回家里总免不了被旁人议论不说,还得看哥嫂脸色度日,哪有在璞园呆着自在。况且大冬日里,璞园的煤炭都烧得足,晚上睡觉暖炕烧得热烘烘的极是舒坦。吃的也好,每日里都少不了荤腥,这日子,哪是家里能比的。

所以尽管离家不过二三十里,杏姑顶多也就一年回去一次。倒是她哥嫂来探望过她几次。自然,每回来璞园也少不了大包小包地往回带东西。

旁的不说,便是彦哥儿衣服,杏姑便给了她哥嫂不少。彦哥儿长得快,做的衣服穿不了几水便短了不能穿。还有便是他爬高上低的,衣服磨损得也快。程嘉束给彦哥儿做衣服多用粗棉布,便是因为彦哥儿实在是太费衣服了。

只再俭省,程嘉束也不要孩子穿补丁衣服。她今生前世都没有穿过补丁衣服,自然也不舍得自己孩子穿。故彦哥儿的衣服若是破了一点点,补补就得,倒也罢了,但凡磨了大洞,需要打补丁才能再穿的,程嘉束便一概不要了。

这些不要的衣服,在乡间可也都是好东西。或是给冬雪,叫她自用或送给乡里,或是给常来的货郎樵夫渔民,收的人都是喜笑颜开,高兴不已。

杏姑的哥嫂便拿走了好几件衣服,还有彦哥儿不能穿的小鞋子小靴子。这些衣物,便是自家孩子用不上,拿去送给亲朋,也都是好大的人情。

也就今年,程嘉束手头宽裕了,便给家里人每人都做了身绸缎新衣。且还不要石婶自己动手,特意拿到刘家驿,叫那里的好裁缝裁剪。又在京里采买了好些年货,故而这个年大家过的格外开心。

今年由于彦哥儿书法大有长进,所以今年程嘉束便不再去集上托人写春联,而是把写春联这个重任委托给了彦哥儿。彦哥儿颇为重视这个任务,一笔一画写的极为认真。只他写到后面才发现这是苦差事,因别院的门实在太多了!他那两日的功课便是照着春联书写春联,实在是写的叫苦不迭。

奈何程嘉束看了他写的春联之后,大力地表扬了他的书法,只夸得彦哥儿心花怒放,便又继续任劳任怨抄春联。程嘉束怕他写得烦了,另外又裁了许多的红纸,教他写“福”字、“出入平安”、“人畜兴旺”、“五谷丰登”等等。这些小幅纸便不需要多认真,也当是个放松。写完了便由得他自己乱贴。

彦哥儿得了鼓励,兴头更盛,自己把程嘉束裁的纸写完了不说,自己又裁了许多红纸写字,贴得到处都是。

只最后还是跟程嘉束说:“母亲,明年春联还是买些吧,我写个几幅便行了……”程嘉束笑着答应了。

到了过年这几天,还纷纷扬扬下了两日的大雪,地上厚厚一层,到处白雪皑皑,间或听到远处传来爆竹的声音,处处洋溢着过年的快活气氛。

因路上雪大,祈瑱一行人早上出发,到了别院都过了晌午了。尤其从官道到别院这一段路,从未有人行过,路上堆满了尺余厚的积雪,甚是难行。

一行人费力地趟着雪到了别院门口,拍了半天门,常顺几乎都要踩着马背翻墙过的时候石栓才急急赶来。

进门常顺便斥他:“你怎么看门的,门上竟连人守着都没有!”

石栓口中连连应是,心中委屈不已:大过年的,谁会来这别院啊,便是货郎樵夫,也都过了正月才能过来。往年也都不用守着门的。谁知道这位爷怎么想的?

只他到底还算有一分机灵,见祈瑱往内院走去,赶紧大声提醒了一声:“夫人与少爷都在马场玩呢!”

祈瑱一顿,便转了个弯往去马场的夹道走去。

马场很大,但祈瑱一眼便看到了程嘉束的身影。她上身穿着一件玫红色小袄,下面是玫红与黑色相间的马面裙。那袄子做的服帖合身,肩袖都极窄,显得肩膀格外圆润柔美。小袄腰身也收的紧,下面裙子裙摆很大,蓬蓬散开,更衬得腰肢柔软纤细,不盈一握。站在白雪茫茫的马场中间,身形窈窕有致,颜色鲜艳,极为惹眼。

祈瑱原本沉着的脸庞不自觉便柔和下来,也不叫她,只缓步朝她走去。

马场角上的一棵树上绑了个烂了底儿的竹网兜,程嘉束与彦哥儿便团了雪球,远远地朝那兜里扔去。若扔进去了,便引得众人拍手叫好,没有扔进去众人便啧啧叹息。

便是石婶,也团了好几个雪球往里扔,扔得也颇准,居然扔进去好几个,彦哥儿拍着手替她叫好:“石婶婶厉害!”杏姑倒没有去试,手里抓着把瓜子边磕边看笑着看热闹。

彦哥儿也是调皮,招猫逗狗的,见前面一只母鸡在地上啄虫子吃,就捏了个小小的雪团子朝着母鸡扔过去,吓得那母鸡“咯咯”叫着拍着翅膀乱飞。

急得石婶在一旁大叫:“哎哟,我的少爷哟,别砸鸡。那是下蛋的母鸡,要是吓到了就不肯下蛋了!”

彦哥儿听了嘻嘻笑着,便不再找鸡的麻烦,继续往那兜里扔雪球。他准头倒好,十有八九都能中。程嘉束便道:“来,这太近了,咱们再离远些砸。”

杏姑闻言便下意识地转身要看下距离,一转眼,却看到祈瑱,被吓了一跳,手里的瓜子都吓得洒到雪地上。她赶紧福身行礼:“侯爷来了!”

几人转身过来,看到祈瑱,也是个个面露讶异。石婶有眼色,赶紧行过礼便拉着杏姑匆匆走了。

祈瑱嘴角噙笑,看着程嘉束在雪中冻得有些发红的脸蛋,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终是克制住了自己想抚她脸庞的冲动。

程嘉束被他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问他:“侯爷怎的这个时候过来了?过年不是最忙的么?”

祈瑱道:“过来看看你跟彦哥儿。”想想又道:“还有些事要跟你说。咱们去书房细说。”

进得书房,程嘉束便先把彦哥儿的帽子摘掉,又将外穿的大袄子小靴子都脱了,换成室内穿的软棉鞋和轻便的小薄袄,在炉子上罩了薰笼,又去搬了张小椅子,叫彦哥儿围着薰笼坐着烘一烘寒气。

接着便茶水间提了热水,给彦哥儿倒杯热水,这才给两个人沏了茶,端到炕桌上。

祈瑱坐在炕上,见她行事有条不紊、细致周到,便是他在一旁看着,也觉得心里一片温馨。

他端起茶盏啜了一口,眉头登时皱了起来:“我不是特意叫常顺拿了些茶叶过来了吗?怎的不用我拿来的新茶,还用这个?”

程嘉束茫然:“啊,你有带茶叶过来?我倒没有在意。”

她平日里也不喝茶叶,冬日里是红枣枸杞炒大麦,夏天便是菊花薄荷决明子,茶叶是极少用的。这茶叶依稀记得还是哪一年去刘家驿的时候,石婶见人卖的便宜就买了两斤,似乎也有两三年了?

她端起茶盏小小喝了一口,入口虽然苦涩,茶味极淡,但也不至于不能入口的程度吧?

不过念及祈瑱的身份,也能理解。想来这人从小到大是不曾在衣食上受过亏待的。

她笑笑:“我问下石

婶,回头便把这茶叶换掉。不知道侯爷这次来是有什么事情?”

这话入耳便叫人不大舒服,仿佛他没有事便来不得别院似的。只祈瑱这次来也确实是有正事,他看了眼彦哥儿,咳了一声道:“是关于空山闲人的事情。”

程嘉束脸色一怔。随即也看了下彦哥儿,走过去柔声道:“彦哥儿,你先自己在书房呆一会儿,我跟你父亲有点事儿出去一会儿啊。”

祈瑱有些无语,他还以为程嘉束会叫彦哥儿出去玩,却没想到是他们两个避出去。

罢了,孩子的外衣裳都换了,还是叫他呆在暖和地方吧。

他没好气斜睨了程嘉束一眼,抬脚便下炕往外面走去。两人穿过院子到了正堂坐下,这回程嘉束给两人倒了盏白水,再没泡那粗茶叶。

祈瑱捧着茶盏,缓缓道:“空山闲人便是你罢?”

程嘉束不由微感羞耻,只觉脸庞都有些发烫。忍不住问他:“你,你是如何知道的?”

祈瑱道:“是廖先生无意中在书房发现几张草纸,所以猜到的。”

程嘉束原是将草纸都烧了的,不想还有遗漏。不由暗悔自己不小心。

既然他已知道,此时也不必再抵赖,便爽快承认:“是我。”

祈瑱没想到她这么快就承认,思绪都不由被扰乱一瞬。顿了顿才道:“我看过几本,写得很好。”

程嘉束木着脸没有说话。实则心里愈发觉得羞耻。自己写的东西被认识的人看到,这真是……

虽然程嘉束自以为板着脸,看不出表情。只是她眼神飘忽躲闪,手紧紧攥着衣摆,祈瑱何等眼神,又如何看不出她的困窘,心中也是觉得好笑。

他不由又咳了一声,道:“书我也看过,其实说起来,内容并无大碍,只不过……”

祈瑱看了眼程嘉束,斟酌着开口道:“虽然内容并无犯禁之处,但是你的身份毕竟不同。万一被人知道了著者是你,原本只是寻常的内容,只怕也会被有心人拿来生事。”

便又将廖先生那番话与她说了一遍,最后才道:“故而,那些话本子,却是不适合再写了。“

第72章 第72章夜间私话

听祈瑱说话本子不宜再写,程嘉束沉默不语。

她写书是为了生计,并没有想那么多。虽然也曾参考过旁的话本,尽量避免犯了忌讳,可又哪里能面面俱到呢。她于这个时代的规则没有祈瑱清楚,祈瑱也无需在此事上哄骗她。

现在她确实也是不需要为了生计写话本子了。她之前卖图纸卖了几百两银子,如今乱七八糟地也攒了一千多两银子。有了这笔钱,便是她以后带着彦哥儿离开京城,到其他小地方,也足以买个小宅子,安稳度日了。所以如今便是不写话本子,对生活影响也不算大。

但是,她写话本子,却也不仅仅是为了赚钱。

自从她来到璞园之后,也不算缺乏社交。无论是璞园几个人,还是朱家庄的朱家人,想要说话聊天,交际应酬,是能找到人的。

可是,有人说话,不代表就能真正地沟通。

彦哥儿是她的孩子,却不是她的全部。她也需要沟通,也需要精神上的交流。只可惜,她在这个世界上,其实是没有人可以与她沟通交流的。

在这个世界上,她的灵魂,注定是孤独,寂寥的。

而在写小说的时候,她可以把自己的思想倾注在故事中,可以通过小说中的人物与自己对话,她可以在小说中,寻找自己往昔世界的影子。

所以写小说,在某种程度上,弥补了她生活中缺失的那部分。

她并不想放弃。

虽然从理智上,程嘉束是清楚的,祈瑱好,祈家好,她不一定会好;但若是祈瑱不好,祈家不好了,她一定就好不了。这个世道便是如此。

但感情上她不想妥协。

她自己的生活,为什么要任由旁人决定?既然祈瑱没有尽到自己的责任,那如今他就没有资格对她的生活指手划脚。

程嘉束沉默不语,态度已是很明显。

祈瑱心中微叹口气,程嘉束的态度也不出他意料。

这几年来,府中没有给她银钱花销,程嘉束带着几个人,还能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想来也是靠她写话本子挣钱养活几口人。

原本便是他亏欠她,此时祈瑱却是不好强压着程嘉束答应此事。

罢了,既然她不愿意,本也就是预防万一的事情,并非多么严重,那他跟廖先生商议商议,再寻其他解决办法便是。

祈瑱也不纠结此事,反而转过话题,从怀中掏出一叠纸张交给程嘉束:“这是银票,共一千两。另外还有一千两现银,我让常顺交给老石了。此前便与你说过要整修别院,这便是整修的费用。”

程嘉束迟疑道:“别院整修,几百两银子也就足够了,实在用不了两千两这么多。”

祈瑱道:“若有多的,你便留着花用便是。”

他看着程嘉束,态度格外地温和:“从前我常年在外领兵打仗,于家中之事不甚用心,故而忽视亏待了你们母子,这是我的不是。以后再不会了。”

程嘉束被他看得颇不自在,微微偏头道:“侯爷说哪里话,有什么亏待不亏待的。我在璞园过得也好,并不曾受什么苦。”

况且本就是她先提出来的离开祈家。当日她提出来,便做好了不靠祈家的准备,今日自然也不会在此事上与祈瑱计较孰是孰非。

祈瑱面色愈发柔和,道:“我知道你性子宽和大度,是我委屈了你。母亲对程家一直有心结,不愿意你回去。如今也只能委屈你们母子继续暂居这里。只是我以后也常居京城,也可时常过来探望你们。”

程嘉束微笑:“倒也不必为了这个跟老夫人起争执。我在璞园住的挺好,侯爷不用费心接我回京。”

当下接了银票。她不是矫情的人,祈瑱给她钱她就收着。心中也是难免感慨,自己方才还在说自己存了一千多两银子,足可以保证后半生温饱;结果人家大户轻轻松松就拿出了两千两。

祈瑱见程嘉束不再推辞,面色缓和。

程嘉束这人,与她相处其实很舒服。

受了委屈撑得起,自己也能把日子过得妥妥贴贴;别人伸出援手却也不矫情,不打肿脸充胖子,大大方方干脆利落。这样的人,怎不叫人心生亲近。

便是到了晚上,程嘉束见祈瑱熟门熟路地自去洗漱,也没再费口舌说什么要他搬去正院的事情。

她不是不明白祈瑱的套路,亦不是纯情无知少女,对一个男人如此行事的目的懵懂不知。

前世她也曾交过男朋友,对于男女之事并不陌生,也不会将此事视作洪水猛兽。

只是,她对两人的相处有自己的想法。祈瑱若愿意接受,两人还可平和相处

;如果他不能接受,无非就是再回到从前罢了。

祈瑱半躺在被子里,看着程嘉束穿着里衣也躺在了自己身边。嗅到那熟悉的馨香,看她稍微有点凌乱散在枕上的发辫,心底那股情意再也克制不住。

祈瑱侧过身,伸手轻抚了她的脸庞,随即便俯身下来轻轻去吻她的脸庞。程嘉束一怔,下意识微微偏了头,那吻便落在了她颈间。

程嘉束只觉浑身酥麻,不觉一颤,随即便感觉到一双手抚在自己身上,她不自在地推了推祈瑱:“你,你别这样,先停下。”

祈瑱不解,他停下,撑起身子,看着程嘉束,微带些歉疚问她:“怎么了,可是我弄疼你了?”

毕竟程嘉束也就新婚那婚与他有过肌肤之亲,如今紧张也是难免。他该再和缓些的。

程嘉束平复了下呼吸,才道:“没有,我有话跟你说。你先起来。”

说罢,她自己先坐起身来,伸手去将自己凌乱的头发理顺,束成一束放在颈后。

祈瑱也随即起身,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的举动。

许是因为是在晚间,祈瑱没有如同白天一般绷着,那向来不辨喜怒的脸上,居然还露出一丝丝孩童般的茫然来。

但茫然只是一瞬间,待看到程嘉束,面色从容,举止冷静,并没有半分陷于情**欲中的羞怯与迷乱,祈瑱的神情渐渐地便淡了下来。

程嘉束亦能感觉到他神情变化。她也不想如此。但是如果祈瑱没有主动行动,有些话题,她直接说出来总觉怪怪的,而且颇显得自己自作多情。

程嘉束酝酿了一下情绪,想寻个委婉的说辞,但发现自己终究不是一个善于谈判的人,索性直接道:“祈瑱,我想我们还是说清楚比较好,我不想再生孩子了。”

祈瑱忽然意识到程嘉束有个习惯。白天,无论是当着众人,还是二人私下里,程嘉束都会恭敬有礼地唤他“侯爷”,只到了晚上,程嘉束有时候却会很直接地叫他的名字。

而她叫他的名字时,语气极其自然,仿佛是摈弃了赘余的礼节,本就该如此称呼他一般。叫他名字的程嘉束,比之白天那个客客气气唤他“侯爷”的程嘉束,更显真实。

祈瑱觉得她这个习惯很有意思。但程嘉束的话却叫他瞬间便回过神来,他有些微的诧异,只是很快便平静下来,了然道:“我明白你的顾虑。你放心,你若有了孩子,我一定好好对他,不会再叫他受一点委屈。况且”,

他看着程嘉束道:“母亲一直对程家耿耿于怀,不愿意接你回京。但你若是再有了身孕,子嗣为大,便是母亲,也不好再反对。”

程嘉束微微摇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不想生孩子罢了,与旁的事情都没有关系,跟回京什么的,更没有关系。”

祈瑱看着程嘉束,神情逐渐转为探究。他问:“所以,这却是为何?”

不待程嘉束回答,他又接着道:“是因为这些年我将你们母子置于别院,你心存怨愤?”

程嘉束毫不意外。她就知道说出来之后,祈瑱定然反应激烈。

程嘉束神色坦然道:“来别院,是我自己的选择,我怎么会因此怨你?当日我既然提出这个建议,便做好了自己承担一切后果的打算。”

祈瑱看着她,不发一言。

程嘉束继续道:“你我目前仍是夫妻,倘若你要与我行夫妻之事,我没有意见。但前提是,你得准备好避子汤药。我不想再生孩子。”

祈瑱明白了她的意思,气势稍稍松弛了些,但他仍是不解:“女子生儿育女,为夫家延续血脉,乃是天经地义。不生孩子?你怎会有如此荒谬的想法?”

程嘉束看着他道:“连不生孩子你都觉得荒谬,只怕我说了原因,你更加不能理解。”

祈瑱淡淡道:“夫人倒不妨说出来一听。”

程嘉束理了理思路,斟酌着道:“彦哥儿的出生是我没有意料到的。大概你也没有想到这么巧就会有了他吧。自他出生后,便一直是我们母子两个相依为命。我没有除他之外的其他亲人。他也一样,除了我这个母亲,也不曾有其他的血亲给过他关怀。”

祈瑱欲言又止,但终究没有说话。

程嘉束说的是事实。他亦不能为自己辩驳。

程嘉束继续道:“也因着这个,我对疼爱彦哥儿,胜过自己的性命。我的感情也全部给了彦哥儿,便是我再有孩子,也根本不可能像疼爱彦哥儿一样去疼爱别的孩子。可这对其他的孩子又何尝公平?既然做不到公平相待,不如不生。”

祈瑱只觉得莫名奇妙:“你又没有别的孩子,怎么就能断言你不会再疼爱别的孩子了?这也未免太过武断。”

程嘉束笑笑,道:“当然也有这种可能,即是我又有其他孩子出生,我也疼爱这孩子。可是此刻的我,一想到有一天,我会将本该全部给彦哥儿的感情给了别的孩子,心里便会心疼彦哥儿。彦哥儿只有我一个母亲疼他,而我却还要疼爱别的孩子。此刻的我,不能接受将来的自己会这样对彦哥儿。”

祈瑱完全不能理解程嘉束的思路:“就只是为了彦哥儿,你就不再去生其他的孩子了?怎会有这样的道理?简直荒谬!便是彦哥儿自己,也根本不会这般去想!”

程嘉束笑笑,只是在昏暗的帐中,那笑容显得格外冷漠:“只是中间事涉彦哥儿罢了,可归根到底这是我自己的想法,跟彦哥儿又有什么关系呢?我自己生出这样的想法,自己做的决定,自己承担后果。与彦哥儿又有何干。”

祈瑱不能接受:“可你这理由,也实在太过匪夷所思”

程嘉束道:“自然不只这个理由。女人生孩子本就是九死一生的事。若我生孩子出了意外,这个世上谁又会护着彦哥儿?”

第73章 第73章有人恼羞成怒

祈瑱沉默了,半晌道:“莫说这只是莫须有的设想,就算事有万一,我虽亏待过你们母子,只彦哥儿毕竟是我孩子。我又岂会对他不管不顾?”

程嘉束不发一言。那沉默便说明了一切。

祈瑱也不再说话,他细细回味程嘉束说的每一句话。显然这些话并不是一时激愤之言,而是深思熟虑后的想法。

想通了此节,再想程嘉束平日里疏淡客气的言行,还有那日,她教给彦哥儿的话。心底那股悸动一点点褪去,理智一点点回归。

祈瑱终于意识到,程嘉束平日里待他客气,不是因为她守礼有度,而是因为,她本就不愿与他亲近。

情意被辜负,求欢被拒绝。一阵羞怒涌上祈瑱心头,他冷笑一声:“说来说去,你到底还是在怨我。”

见他如此,程嘉束反倒松了一口气。她与祈瑱之间的夫妻情份究竟如何,彼此都清楚,她实在不想看到祈瑱摆出一副受伤的情状出来,幸好他也没有。

两个人本就没有什么感情,便是有些什么,不过是成年男女的生理欲望罢了,又何必做出温情缱绻的模样。

还是这样反应正常的人好沟通些。

程嘉束摇摇头,道:“没有什么怨恨。你我成亲本就是不得已为之,我们都对彼此没有感情,所以你对我的态度,也并没有什么好指责的。后来我去别院,也是自己要求的。遇人遇事反求诸已。于我而言,实在没有什么好抱怨你的。”

但裴夫人下手害她,却不在此列。只这话也不必说给祈瑱听就是了。

祈瑱张张口,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说些什么。

他忽然意识到,程嘉束的性子实在是过于刚强。当年她提出去别院居住,不过是逼不得已,为求自保,才带着孩子避开李珠芳而已。可既然是她自己张了口,她便绝不往别人身上推责任。

况且那个时候,自己也不曾替她着想过。她来到别院之后,自己也不曾关心过她的衣食起居。连母亲从未送月钱过来都不知道。

她却从来不跟自己抱怨。只因这是她自己选择的道路,她便自己一力承担所有后果。

就是这么个要强的性子,叫祈瑱心下更是情绪复杂。既恼她心肠冷硬,却又怜她遭遇多舛,可是又不由自主欣赏她这敢作敢当的性子。

但无论如何,她那多舛的遭遇,终究与自己脱不了干系。祈瑱自认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只他还不至于对自己做过的事情矢口否认。

程嘉束若是为了这个怨恨自己,指责自己,祈瑱不会放在心上。他行事,从来便只考虑自己,不会为旁的人着想。

可程嘉束偏偏又不怨,自己做过的事,便自己担着。这反叫祈瑱觉着心虚,亦不复当年的那般理

直气壮。

开始因被拒而升起的恼怒,此刻心虚之下,尽数烟消云散。

祈瑱只能勉强道:“生儿育女,本就是人伦天性,又岂是由你说不生便不生的?”

程嘉束不意外他这样说,淡定道:“你堂堂熙宁侯,难道还少得了女人替你生孩子不成?莫说我在这别院,便是在京城,也不会管束你这个。你想生多少都随你,只别找我就行。若是觉得庶子不金贵,要生嫡子,也可以。休妻或者和离,也都由你。我不在意这个名声。总之不会妨碍你迎娶贵女,再生嫡子。”

语气平淡疏离,言谈间全不把和离或被休当回事。

祈瑱更加无话。

也是,她自己一个人便能养活别院几口人,还能将孩子教养的这样好,又何惧被人休弃?

只是程嘉束这不在乎的语气,叫他格外不甘。

然而他过往的所作所为,也叫他丝毫没有立场去指责程嘉束。

憋屈与不甘交织,还有被拒绝的羞恼,叫祈瑱心中如烈火炙烤,分外地焦灼难受。

但他亦是性子刚强之人,更不肯在程嘉束面前失了颜面。终究是强压了满腔情绪,硬梆梆道:“夫人一片慈母之心,当真叫人动容。那便依夫人所愿罢。”

说罢躺下自顾睡去,一夜无话。

……

清晨,一行人马骑行在官道上,马蹄踏上厚厚的积雪,发出“簌簌”的声音。

常顺觑了一眼面色平静的祈瑱,总觉得他今天心情似乎格外的差。这真是奇了怪了,以往几次从别院离开,侯爷都是一副心情不错的模样。这次却是怎么了?虽然面上看不出什么,但常顺跟随祈瑱多年,自然对他的情绪变化极其了解。

只是想到昨夜问到的事情,常顺还是稍稍驱马前行,与祈瑱并肩低声道:“侯爷,关于话本的事,属下打听到些消息。”

祈瑱闻言抬手制止了他,两人驱马前行了一段,这才道:“说。”

常顺说:“昨天晚上我问了杏姑,原来夫人那些话本子,都是她拿去书肆卖掉的。”

祈瑱闻言便冷冷扫了常顺一眼。

常顺缩缩脖子,不敢再说话。

祈瑱素来知道常顺的习性,也懒得管他与杏姑的纠葛,皱眉道:“那杏姑也知道夫人的身份了?”

常顺摇头:“那倒不知。杏姑只当自己卖的是夫人陪嫁的书。她不识字,不知道这些。价钱也是夫人事先谈好的。”

祈瑱沉吟道:“我记得杏姑不是府里头的人?”

常顺道:“不错,杏姑是从附近庄子里雇来的。没有夫家。”

别院几个人的信息祈瑱其实也是早就知道的,不过确认一下罢了。祈瑱道:“她到底是牵涉进此事了。让她与府里签了死契。”

想了想,又补充道:“悄悄去做,莫要让夫人知道了。”

常顺垂首应是。

这次回府,裴夫人倒并未再将祈瑱叫去责备。这倒叫祈瑱暗暗松了口气。

他被程嘉束拒绝,已是倍觉羞辱,此时此刻实在不想再去面对母亲。

只到了晚间,他才知道母亲并没有消停。

母子二人刚用过晚膳,裴夫人便把方才在一旁伺候的婢女推了出来:“瑱儿,你如今也老大年纪了,膝下也就晟哥儿一个,实在是单薄,不成样子。这是我身边的璎珞,你是知道她的,最是细致周到不过。我原也离不得她,只你屋里头那些个丫头粗手笨脚,不能讨你喜欢,身边竟没个贴心的伺候人。现在把璎珞给你,我也能放些心。”

说罢又吩咐璎珞:“以后跟着侯爷,要小心伺候,若叫我知道你们贪玩,不好好当差侍奉主子,仔细你们的皮。”

璎珞蹲身福礼,满面含羞看了祈瑱一眼,低头应是。

祈瑱满心烦躁。只他再清楚不过自己母亲的性子,最是执拗不过。若此时拂了她的意,指不定她又要在何处生事。还不如就此应下,息事宁人。

当下淡淡应了声是,裴夫人方才满意叫二人离去。

祈瑱将璎珞带到自己院子,不过嘱咐两句便自去洗漱,也并不叫她近前伺候。他自来性子冷僻,从八岁便任五皇子伴读,没少在皇宫里居住,后又在兵营,从个小统领做起,早就不习惯有人贴身伺候。便是母亲给的人,多给两句嘱咐已是够了,旁的也不会多理会。

而原本房里的两个大丫头凭云与听雨,本就没有多少机会贴身服侍,如今又多了一个璎珞争宠,心里如何能服气?只这璎珞是老夫人指派的,天然就高她俩一头,她们面上却不敢显露。只暗中有没有排挤使绊子,那就不得而知了。

也就璎珞自己,本以为自己跟了侯爷便有了前程,不想侯爷白日里都是在书房,只晚间回来歇息,但是洗漱沐浴也不需人伺候。

况且凭云听雨两个,一个管着祈瑱的衣裳配饰,一个管着祈瑱茶水饮食。至于洒扫清洁又有小丫头操持,璎格顶着个服侍祈瑱的名头,竟是找不着多少机会接近祈瑱。如此无所事事过了几日,瞧着凭云听雨那看似客气,实则若有似无的嘲弄之意,叫原来以为自己大有可为的璎格心浮气躁起来。

璎格亦是知道,过了这几日休沐,侯爷便又要回军营,那时候十天半个月不一定回府一次,再想找机会亲近侯爷,便更是难了。她思忖了两日,终是下了决心。

晚上又是到了祈瑱沐浴的时间。丫头们备好热水,凭云将换洗的衣物摆在浴桶旁,听雨在一边薰了香,备好香胰子、布巾,待见到祈瑱进来,两个人便行礼退出。

刚出净室,却看到璎格进了堂屋。她身穿着件嫩黄薄袄子,显然是新做的春衫,虽有些不合时节,却显得她婀娜袅婷,身姿曼妙。

听雨见她进来,正待说什么,凭云一拉她,只微微朝璎格点头招呼,两人脚步不停地出了堂屋。

听雨到了厢房才疑惑道:“侯爷沐浴时不许旁人进去,你怎么不让我提醒她?”

凭云冷笑道:“她来的第一天,规矩便与她说得一清二楚,你以为人家还要你提醒?你当自己是好心,别人只怕是觉得你要挡人家的前程路呢!”

听雨胆子小,祈瑱平日里又是个严肃的,便是待这几个大丫头,也都是不苟言笑。她不禁怕道:“若是她惹了侯爷不喜,只怕咱们都得跟着吃挂落。”

凭云恨铁不成钢道:“老夫人将她送咱们院子里,为的不就是这个么?你替人家操个什么心?有挂落也吃不到你头上!人家有大志向,咱们又何必挡人家的道?再说了,人家平日里就不把咱们放眼里,只觉得咱们粗笨疏陋,这么长时间连个通房都没有捞到,指不定心里怎么笑话咱们没本事呢!”

听雨讷讷道:“咱们就是伺候人的,想那么多做甚,侯爷最讨厌下头的人没分寸,咱们自然得小心谨慎些,侯爷要是能看上咱俩,早就抬举咱们了。那看不上,咱们上赶子也没用啊,侯爷又不是好伺候的人,我见到他就怕得很,也不敢有别的想头。”

凭云叹口气道:“是啊。我同你是一样的想法。咱们小心伺候两年,不招侯爷厌弃,等许配人的时候求求侯爷,配个好人家,也算是有前程了。”

这话亦是半真半假,以前她确实也有过想法,只这些年下来,知道侯爷的性子,如今是半点妄念也没有了。

第74章 第74章有人暗自庆幸

两个人正聊着,忽听到正屋里传来“咚”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接着是一声女人的惨呼。两个人对视一眼,皆知不妙,赶紧起身去正屋。

正屋净房里,

祈瑱满面寒霜,身上披着一件薄薄的中衣,因身上湿着,面料紧紧贴在身上。两个丫头看了一眼便连忙低头,却看到璎格一脸痛苦躺在地上,双手紧紧捂着心口。

两人恭恭敬敬行了礼,仿若没有看到地上的璎珞,凭云去一旁取了外衫垂首捧给祈瑱:“侯爷,小心着凉。”

祈瑱接了衣裳,森冷的声音像结了冰一般:“璎珞不守规矩,窥伺主子,以后不许她再在正屋伺候。”说罢从几人身边穿过。

凭云听雨两人大气都不敢出,只听到祈瑱进了内室才长出口气,这才有胆子去看璎珞。只见她一张脸惨白惨白,不知是疼得还是吓得。

凭云听雨两个人齐力将璎珞扶起来,见她衣裳已是湿了一大片,凭云便问她:“姐姐可还能自己走?”

璎格又疼又羞,流泪道:“我滑了一下,背撞到桌角,如今疼得厉害,劳烦妹妹扶我一下罢。”

原来璎格进了净房,祈瑱已坐在浴桶里,她本待悄悄走进去,轻抚祈瑱后背,再甜甜说一声“奴伺候侯爷沐浴”,侯爷岂有不知情知趣之理,如此便可顺理成章。

只她没想到,祈瑱一个习武之人,对别人近身最是敏感不过,只因在家中,放松戒备,但猛然察觉到背后竟有人近身,本能便是动手反击。她刚把手放在祈瑱肩上,祈瑱浑身肌肉便紧绷起来,随手便向后一挥。因在家中,祈瑱没有用力。可他习武之人,一肘击在人身上,也是疼痛难当。加上地上有些水渍,很是湿滑,这一下直接将璎珞推滑倒,正好撞在后面桌子上。心口背后都是生疼。

只这个时候,侯爷那样说自己,她如何再好意思说自己被侯爷伤着的话?

凭云见璎珞手捂心口,却只说是背痛,自然猜到原委。虽未眼见,两人也想象得出来发生什么事情了。心里虽说有几丝快意,只更多的还是唏嘘。好好一个大丫头,却得了主子那样的话,只怕以后再难抬起头做人了。

璎珞头垂得更低,几乎不敢再看凭云听雨二人。两人本也不是什么刻薄人,见她如此狼狈,便更不好再说什么,齐心协力将她扶到卧房。摸摸茶壶,因套着棉套,茶壶里的水还是温的,又倒了些水与璎珞喝。璎珞连喝了两杯水才算是有些缓过来的样子,只脸色还是青白一片的,瞧着极是骇人。

她还强笑着去谢凭云听雨二人:“多谢两位妹妹搀我回来。只我身上还疼得厉害,实在不好招呼两位妹妹,且容我先歇息着,等明儿好了再去跟妹妹们好声道谢。”

两人自然满口子要她不必客气,又安慰了几句,这才回去。

刚出房门,两个便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满脸的唏嘘不忍。

固然两人都不喜欢璎珞的行事,但见她如此凄惨,也难免心生怜悯。做人奴婢的,招惹了主子不喜欢,生死由不得自己不说,连抱怨都不能有分毫。这还是老夫人给的人呢,竟也是一丝体面都不曾留。

说是明儿好了再出来云云,两人都知道不过是托辞罢了。只怕这璎珞要老长一段时间没脸在这院子出现了。

到了第二日,果然不见璎珞当值,小丫头来报说她是着凉发起烧来。既是病了,便不能再在院子的后罩房住了,只能挪到下人住的大院里。

凭云与听雨看了她,脸烧得通红滚烫,看得两人又是一阵唏嘘,毕竟无甚交情,看过一回全了情面,便也抛过不提。

璎珞惹侯爷生气的事,魏姨娘很快也是知道了,与小竹互视一眼,皆发现对方眼中的庆幸。

魏姨娘唏嘘道:“也幸好我们机警,早发现了,不然……”

小竹“咳”了一声,提醒道:“姨娘,说话小心些。”

魏姨娘掩了口,四下看了下,见院子了无旁人,就她们二人,这才放下心来,继续道:“唉,我反正是歇了那心思了。有吃有喝有穿还不用伺候人,这日子不好么,以后再不去给自己找不自在了。”

想了想又道:“小竹,你也快到嫁人的年岁了。你放心,你嫁人我一定擦亮眼睛,绝不找那中看不中用的,定要找个样样都好的,保证不叫你受一点委屈。”

小竹羞答答道:“行,我都听姨娘的!”

璎珞一事,于这府里不过如池塘中投下石子引起一圈涟漪罢了,涟漪散去,也就风过无痕。便是裴夫人,虽怪祈瑱不给她的人留情面,可到底也是责怪璎珞自己不庄重,行事不妥当居多。至于璎珞其人,也就渐渐无人提起。

京城里发生的这些事情,程嘉束自然一概不知。她这阵子忙得很。祈瑱虽然与她生气翻脸,但答应她的事却到底不曾毁诺。廖先生过了正月便来了璞园教彦哥儿读书。每个月在璞园呆上三五天,再回军营几天,如此轮番交替。

廖先生既是常来,那他住的屋舍自然是要翻新整修的。祈瑱之前也说过要给他理间外书房出来。虽是想着他以后未必会再来,但既答应了他,又收了钱,自然还是得帮他理出来。

又有石婶抱怨说每次侯爷过来,茅房便不够使的。程嘉束干脆把灶院前头一个大院子修整出来,作为护卫们的宿舍用。

这个院子原本就是做亲卫宿舍用的,前几回祈瑱带来的护卫也是住这里。院子挺大,起了四排大屋,每间屋里里砌了一排大通铺。四间大屋若是挤满,能住个一百号人。

只是这屋子十多年不曾住人,又潮又霉不说,那大通铺还塌了不少。也就是那些护卫们都是跟着祈瑱长年累月在外,打过仗剿过匪,风餐露宿都是常事,不在乎这些。只是既然要修整房子,那便自然不能再这般凑和了。

程嘉束一个人在书房里,写写画画,足琢磨了好几天,才确定好装修方案。

她叫人把最后面一座大屋拆了,改成成浴室与厕所。又把另一排大屋分成两部分,一半改成间小宿舍,给常顺这些头领住;另一半则砌了锅炉,改作茶水房。如此,喝水也不需再去灶房取。

余下两排大屋的通铺全拆了,重新盘了火炕。又去跟附近的村民买了稻草,叫他们编成稻草垫子铺在炕上。这样上面再铺张床单,便可以睡人了。

又将别院里所有屋顶破损的瓦片换了新的,屋里有漏风漏雨之处又一一补好。

至于廖先生的屋子,程嘉束是先画了图,依照自己屋子的格局进行改建,添了卫生间与茶水间。又改造了一间书房及客房。毕竟廖先生家就在京城,平日里若有家人来探望,也可有地方安置。

设计好图样,程嘉束这才拿着图纸去征求廖先生的意见。这番设计颇为妥贴,廖先生倒也无甚好说。

只是廖先生的院子及新改建的营房,都是围着灶院建的,为的是共用灶院那个水塔。如此一来,原来那个水塔里的水缸倒显得不够使了。程嘉束这回要买的东西多,索性去陶场重新换个大水缸。

程嘉束这回订货的时候才知道,原来坐式的抽水马桶在京里已经流行开来,不单单是一些讲究的客栈用,便是富豪家中,也有许多装了这套洗浴设备的。价格高昂不说,且如今流行的样式,与当初程嘉束订制的已是大为不同。

马桶倒无甚变化,只是水龙头却做的极精致,据说最贵的乃是纯金所制,最为豪门巨富们喜欢。还有那锅炉,原来是陶制的,结果如今陶制锅炉倒没有什么人使,多流行的是搪瓷锅炉。因陶制锅炉易炸炉,搪瓷锅炉一不生锈二不惧烧炸,自然受

人欢迎。至于说搪瓷贵的问题,既然买得起这一整套洗浴设备的,便是不在乎这些钱的。

程嘉束只看这些个风尚,便知道这陶场老板这几年定然是发了大财。她不免有些酸溜溜:自己图纸只卖了一千二百两银子,人家一套洗浴设施下来都不只几百两。

只是酸归酸,真叫她做,她也不愿意出风头挣这个钱。程嘉束自认胆小怕事,挣个小钱,有个后路便足以。

如此折腾了两三个月,整个璞园算是整修一新。廖先生也是搬到了新居,新居装饰质朴,家具也是寻常材质,更没有什么精巧摆件—莫说他一个先生的居所,便是整个别院,都找不出几件像样的摆件。

只是这居所虽然看着普通,但是住着着实舒服。起居沐浴都极是方便。家具虽然普通,但胜在个个实用。

廖先生知道这是程嘉束的好意,虽然面上只是客客气气谢过程嘉束费心,但是之后教导指点祈彦却是更加上心了几分。

程嘉束自然也很满意。如今彦哥儿有老师教,学业日渐进益,自己手里有银子,祈瑱也有几个月不曾过来,不需要应付他。这样的生活,简直可称完美。

倒是话本一事,廖先生又提了个新建议:“夫人若想写话本,自可去写。只是不妨换个名字,空山闲人这名字,便莫要再用了。再有话本要出版,交给老朽,由老朽安排,绝不会叫旁人能牵扯到夫人身上去。”

这个法子算得上是极稳妥了。既照顾到程嘉束的想法,又避免了未来可能有的麻烦。

自然,影响还是有的。空山闲人的话本卖价极高。若换个旁的名字,便只能按新人的价格来卖书了。

只是廖先生话既然说到这份上,程嘉束自然不会再坚持己见,更不会去计较那点子得失,遂点头答应:“好的,就依先生所言。”

廖先生拈须微笑:“如此,老朽就静候夫人的佳作了。”

程嘉束不由尴尬一笑。

她之前觉得写话本子是挺有意思的事情。当然,她现在也还这么觉得。

只是吧,在手里有了几千两银子之后,她忽然发现,她的灵魂,其实,也没有那么孤独……

至于新话本子,就且等一阵子再说吧。

第75章 第75章再返璞园

过了几日,京中翰祥记,迎来一位熟悉的客人。

杏姑将一封信递给李掌柜:“这是我家先生托我转交给掌柜的,另外,主人叫我多谢掌柜的看顾厚爱。”说罢也不多言,便告辞离去。

李掌柜拆了信,看完不禁扼腕:“如此大才,竟然封笔了,实在可惜,可惜啊!”

随后消息便传开了:那个写了风靡京城的话本子的空山闲人,竟然是封笔了!

原来这空山闲人本就是京郊人氏,生平不爱科举,却喜欢修道寻仙,也爱游访名山大川。少时便有志向,要游遍大江河,山川名胜。奈何父亲早逝,家中只余老母,又无兄弟。因要照顾老母,不得远游。为了生计,才写了些话本子赚些润笔奉养高堂。

年前空山闲人母亲去世。他一则要结庐守孝,再则守完母孝便计划要离京游历,不知归期何时。故此写信告知相熟的亲朋故交。至于话本子,自然也是再不会写了。

那些个爱好修仙话本子的人,闻此消息后无不唉声叹息。只没想到,不过半余年后,京中居然又出了许多署名为空山闲人的话本子,问就是暂不离京了;或者是外出游历有感而写,等等理由不一而足。只是那用笔遣词,情节人物,都与那原来的空山闲人相去甚远。虽然也不乏一二精品,但终究读来不是那个滋味了。

倒也不乏有些署名什么高山闲人,空山居士之类的话本子出来,也都是后话了。

只这些事杏姑便都不知道了。她遵着常顺的吩咐,将信交给翰祥记的李掌柜,旁的话一句不敢多说,便勿匆离开。

常顺便在一条街外驾车等她。待杏姑上了车,马车七拐八绕,进了一个小胡同,驶进一个二进的小院子,这才抱着杏姑下了车。

杏姑环顾了四周,奇道:“这是你的宅子?”

常顺领她进了屋,笑道:“不是。也是府里的。平时出来办事,有个地方落脚,比在府里进进出出的方便。”

他跟随祈瑱多年,自是免不了处理许多不方便台面上说的事情,更是少不得与三教九流的人打交道。侯府又岂是能让旁人随意出入的地方,有个不显眼的地方行事,自是方便许多。只是这些话也不必跟杏姑解释太多。

常顺只道:“你先在这里歇着,我下午去衙门把你的身契给办了,以后你便是府里的人了。“

杏姑听了这话不免有些迟疑,嗫嚅道:“我与府里签死契的事情,真的不要告诉夫人吗?”

常顺摸摸她的脸道:“这是侯爷的意思。况且府里的规矩,主子贴身伺候的人,必得是府里的人才行。夫人心肠软,不讲究这些。侯爷却向来重规矩。只侯爷不想因为这些子小事与夫人起龃龉,才叫你瞒着夫人。”

杏姑哪里知道这些个高门大户的规矩,只当常顺说的是真的。况且两个人又是那样的关系了,她自然是相信常顺的。

再者,依着她自己的想法,侯爷是夫人的男人,是夫人的天。便是夫人,也只有事事听侯爷的,夫人与侯爷两个相比,自己自然也是得听侯爷的。

常顺见她听话,心中满意,搂着她便是好一阵腻歪。待下午办了正事,又是回这小院歇息。直到第二日中午,常顺与杏姑二人方回了璞园,将杏姑送到别院,他自己才去了军营。

程嘉束只知道常顺与杏姑去了京里把空山闲人的身份给洗干净,旁的却一无所知。见杏姑回来,不过略问过几句便罢。

至于杏姑与常顺间那点子事,石婶也曾私下跟她说过。只在程嘉束看来,杏姑是良民,与她签的只是活契;再者,常顺如今也没有媳妇,两个成年人,你情我愿的,这些私事,她却不好管太多,索性也就装作不知,不去理会。

她今日心情不错,恰好下午的时候杨货郎过来,便是平时不怎么出门的她,也忍不住去院门口,翻看杨货郎这回带来的杂货,买了十几个木扣子。

杨货郎成亲了几个月,脸皮显是厚了许多,再听石婶的打趣,黑红的脸上不过憨厚笑笑,再不像以前那样害羞。

石婶也是整日憋在别院里,没有个旁人说话,平时就爱跟杨货郎打听些四处八方的新鲜事儿。她跟杏姑又自己做牙粉托杨货郎卖,每个月能多挣两三百钱,跟杨货郎是相处得极好。如今正教着杨货郎如何疼媳妇,媳妇有了身孕如何伺候等等。

正说着话,一阵凉风吹过。杨货郎看看天,惊道:“哟,这是要变天了啊。”

几个人抬头看天,只瞧着天色已是暗沉下来,天边片片乌云翻滚。杨货郎走南闯北的,最会看天色,当下便背起挑子道:“夫人,石大娘,我得先回去了,不然路上雨下大了,可不好走了。”

几个人便赶紧叫他回去。杨货郎约了过几天再来,挑起货担急急去了。

走到半路上,便听得一声炸雷,心下一紧,赶紧停下来,拿出油布将担子严严实实盖住,又取一块披在头上,这才重新挑担子疾步往前走。所幸现在离他家的村子也不过二三里地的路,快些赶路,也不至于淋太多雨。

他正一心闷头赶路间,忽听到身边大道上驰来一队人马,赶紧让到一边。

常顺眼尖,却识得路边那人是常去别院的那个货郎。心中一动,对祈瑱道:“侯爷,眼见着天色不好,怕是等下要下大雨。若是再回京城,路上不免要淋雨。不若去别院歇上一晚?下回等天好的时候再回京里给老夫人请安?”

自那晚祈瑱被程嘉束拒绝,已是好几个月过去。

从来都是女人在祈瑱面前逢迎讨好,百般献媚,他何时有对别的女人这样伏下身段过?他难得真心诚意对一个女人,竟然是被拒绝。

祈瑱只觉难堪至极。偏他自己对人凉薄在先,也不好对程嘉束发作,这股子邪火,也只能憋在心里,自己受着。

如今听常顺提议说去璞园,他直觉便想拒绝。他实在不想见到程嘉束。

但嘴里却又说不出拒绝的话。只能不冷不热“唔”了一声。

常顺只当他是答应了,心里倒是暗暗松了一口气。侯爷也不知与夫人闹什么别扭,忽然就不去璞园了。不去便罢了,偏又整天阴

沉个脸,别人不了解,他从小伺候侯爷,还能看不出侯爷这是心情不好?

他也问过杏姑,是不是夫人惹了侯爷不快,可杏姑也是什么都不知道。因着程嘉束素来不喜人近身,杏姑虽说是服侍她的,可也只做些洒扫缝补的活计,日常程嘉束也不叫她在内室伺候。常顺也知道程嘉束这个习性,如今也只能扼腕而已。

如今终于劝侯爷去别院了,夫人若是个知情趣的,服个软,两人重归于好,他的日子也好过些不是。

若是夫人脾气大,不肯低头,侯爷跟夫人服个软也不是不行。

便是常顺,也得感慨夫人够硬气,就这样了,不想着好好服侍侯爷,磨着侯爷接她回府不说,竟还敢跟侯爷置气。

常顺有一搭没一搭想着,再看看前面策马的侯爷,不知是不是他多心,他总觉得,说了去别院之后,侯爷浑身气势都松快许多。

暴雨如注。

石婶正跟杏姑边念叨着杨货郎看天准,不知道这会子到家有没有淋雨,这边石叔急急冲进来道:“多准备些饭食,侯爷过来了!”

石婶诧异道:“这大雨天的怎么就过来了?可曾淋了雨?来了几个人?先煮些姜汤叫他们喝,着凉了可不是玩的。”

她嘴上絮叨,心里却很高兴。侯爷自打上回来了之后,都几个月不曾再来了。便是夫人不想着回京,可是侯爷能过来也是好事。

这边石婶手脚麻利,跟杏姑在厨房张罗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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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头石叔通知了石婶准备食水,自己便又披着蓑衣匆匆走了,他还得去安置侯爷带来的亲兵们。

给亲兵们住的宿舍专门修整过,又重新给亲兵们准备了洗漱用具,他还得带着人去领东西。

而常顺领着一小队亲兵,径自来到之前住的大院,看着给亲卫们住的新改造过的宿舍,都是小小震撼了一把。

从外头看倒跟之前一样,还是一排大屋。只进去之后,原来塌了一半的通铺已拆了,重新砌了大炕。大炕足可容十二人并排躺下。上面铺着新苫的稻草垫,还散发着阳光晒过后的稻草的清香。

大炕一侧靠墙,另一侧的空地上,靠墙放着一排木架子。架子上分一格一格,每格放着一竹筒制的杯子。大炕对面,也是放着一排同样的柜子。

石栓抱着一堆家什进来,摘去上面盖着的油布,招呼大家挨个领自己那份:“来,过来领东西了。”

王大有跟石栓熟,凑过来就问:“石叔,这是什么呀?”

石栓道:“这是夫人吩咐给你们发的,一人一份。里头是一个牙刷,一盒牙粉,一盒澡豆。还有两块布巾。小布巾擦脸,大的布巾是洗澡用的。还有一人一个杯子,自己去那边柜子上拿。”

王大有摸了摸那布巾,还挺厚实,不由喜滋滋道:“都是给我们的?哟,那没来的兄弟可吃亏了。”

石栓老老实实道:“那倒不会。夫人叫准备得多。反正没有的人下回过来,还可以领。“

他一拍脑袋,对常顺说:“常管事,劳烦您写个名册,领了东西的人划个押,省得发重了。”

常顺点点头,这些都是应有之义。亲兵营的人多半不识字,还得是他自己写。

石栓将这些东西发了下去,这个时候石婶提着大水壶过来,给众人喝姜汤。见石栓在发东西,便嘱咐道:“这些东西领了之后都是自个儿的,自己记得做个记号,莫要跟别人的弄混了。半年发一次,弄丢了不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