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61章客走主人安
夜半。
常顺悄悄翻过院子,推门进了书房。在地上放了一小截蜡烛,蹲在地上,开始一个个打开柜门翻看里面的东西。
其中两个便是廖先生下午看过的,常顺打开,按照廖先生的吩咐,先将两本书放回柜子,便转而翻其他的柜子。却并没再发现什么有用的东西。不过是一些没有用过的纸墨而已。还有些孩子的玩具,也堆在柜子里。
常顺又小心翻找上面木架上的书。这些都是些外头买来的经书、诗集甚或话本之类。也都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又去四处细细查看了墙壁房梁,亦无什么藏物的暗阁秘室之类。
书房里总共就这些放东西的地方,甚至这个书房都不曾上锁的,可见在主人看来并没有什么值得隐藏的东西。想来廖先生能找到那几张纸,也是侥幸。
常顺没有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也不再费力气,吹熄蜡烛,轻轻掩了门,便悄悄出去。
刚走到院子,院子门房里走出个人来,常顺眼尖,已认出来那正是杏姑。
杏姑却没有认出常顺来。见有个男人闯进自家院子,惊得浑身一颤,张口便要大叫。
常顺生怕她叫出声来,赶紧一步上前,将人搂在怀里,伸手牢牢捂住她的嘴巴,杏姑那没有叫出的喊声便在常顺掌中化作了“唔唔”声。
常顺忙在她耳边小声道:“杏姑,莫吵,是我,常顺。”
杏姑一听是常顺的声音,睁大眼睛看着常顺,终于将人认了出来。随后紧绷的身体也渐渐放松下来。
常顺这才放心,又小声道:“我将你松开,你莫要出声惊了侯爷与夫人。”
杏姑抬头睁大眼睛看着常顺,在常顺怀里点点头。
常顺这才慢慢松开手,将人放开。
杏姑被他松开,人还没有回过神来,心中犹有疑惧,下意识地便立时朝后退了两步。
两人拉开了距离,杏姑的身形也全部显露在常顺眼前。
杏姑披着件袄子,里面只穿了小衣小裤,月光之下,更显得眼前的妇人丰润白皙。
常顺不由嘴角一翘。方才事情紧急,旁得都顾不上。待将人松开之后,才感受到当时怀中之人的温软。
常顺这几个月一直在外头剿匪,也是许久没有与女人亲近。此时不由心中一动。两步走上前,笑道:“杏姑姐姐莫怕,是我,方才侯爷寻我有事,又怕吵到夫人,我这才悄悄进了院子。”
说罢抬手把杏姑颈上一缕乱发给她别到耳后。
杏姑被脖颈被他这样一触,浑身一颤,不由又羞又怕,又要后退,却发现自己人已被常顺一把搂在怀里。
她张口想要叫,却又不敢叫人知道。伸手去推这人,那手却不知怎的竟软绵绵使不出力气。
常顺也是个风月老手,见此情形又是一笑,低头亲了下她的鬓角,抱着人便进了她住的房间。
……
第二日下午。祈彦又去马场骑马,程嘉束寻了石婶与杏姑说话做针线。院子便照例留给了祈瑱廖先生常顺三人。
常顺见太阳好,便将椅子桌几都搬到院子里,三人坐着喝茶晒太阳,顺便说起昨晚之事,道他昨晚并未寻到其他特别之物。
祈瑱点点头,也不意外。那几张纸想来是不小心留下的。叫常顺过去,只是习惯了小心行事,再核实一遍罢了。总归事情究竟如何,等上一阵子也就能知道了。
廖先生却有些心不在焉。他昨天勿忙将那本《无恙神剑》翻完。因赶时间,许多内容都是跳着看的,很是不过瘾。
将书还给常顺之后,还是总忍不住去想其中的故事情节。既想沈无恙年纪轻轻,手持宝剑,打遍天下无敌手,是何等风神俊朗;又叹那柳诗诗,芳华正茂却香消玉殒,实在可惜可叹;又不住浮想联翩:书中说童金水为男儿身时相貌俊秀,后面妆作女人,也是个中年美妇人,不知这等男子,装扮成美妇人,又是何等情貌?
廖先生没心思理会常顺说些什么,边想着书中内容,边随手给自己倒了盏茶。只是茶刚入口,廖先生便差点一口喷了出来:“这茶,常顺,你是哪里拿来的?”
常顺嘿嘿一笑:“这是从正厅茶水间里寻出来的。大约是夫人平时喝的茶吧。”
廖先生有些难以置信:“夫人茶房里竟然会放这等粗茶?”
这茶,怕不是市面上最便宜的几文钱一两的那种吧?莫说现在,廖先生生平便未曾喝过这等劣茶。
他平日里最好饮茶,对茶水也讲究,平日里随身都会带上些上等好茶。前些日子,他在别院饮茶,用的都是自己带的茶叶,竟是没有喝过别院的存茶。故而不知道,这茶叶竟然如此粗糙。
程夫人日常虽然俭朴,但衣食住行也另有讲究之处,怎的在茶水上却这般不讲究?
程嘉束自然不喝这种茶。她就不怎么喝茶。她平时喝的都是花茶,或者红枣茶等。这茶是石婶赶集的时候买的,她平日里无事就爱泡上一大壶茶,再放些瓜子花生,跟杏姑喝茶聊天。
石婶那样会过日子的人,怎么会买贵重的茶叶,自然是哪种划算买哪种了。
程嘉束的茶水间装好了之后,放了几罐茉莉花,菊花,决明子等等,偏就没有茶叶。石婶觉得不像样子,便把自己买的茶叶也装了一罐子给程嘉束放着,喝不喝先不说,起码可以充个场面。
常顺翻东西的时候,自然不会去喝那些花茶,就拿了这茶叶来泡。他是个粗人,茶叶好与不好的,并不怎么在意。只是廖先生多年养尊处优,却是忍不下去。
祈瑱不知道其中情由。见廖先生这表情,也不由倒了杯茶看看。因他还在喝药,饮不得茶,只是放鼻尖闻了闻,又浅尝了一口,便皱眉放下。心中那股子不自在又涌了上来。
“常顺”,祈瑱忽然开口,“我们在璞园住了多久了?”
常顺一愣,算了算日子:“回侯爷,住了十一天了。”
祈瑱点点头,“我如今伤势也好得差不多了。青州那边也耽误不得。我们这两日便回去吧。”
只是一想到要走,心底却又莫名涌起一股不舍之意。
其实这段时日里,程嘉束待他也不算如何热切。祈彦上午读书,下午骑马,与他相处时间也不算长。况且只从她与彦哥儿那日的对话也可知,她对自己怕也没什么情份。
只是尽管如此,说要离去,想想程嘉束的温柔和婉,想想彦哥儿的伶俐可爱,他竟然也不由泛起留恋之意。
本待说明天便走,想了想,还是改口:“后日就出发吧。”
晚间,程嘉束洗漱完,祈瑱便自己慢吞吞走进净房洗漱。
他如今伤势虽然没有全好,但是自已也可以慢慢地更衣,擦洗,故而这两日都没有再要程嘉束服侍洗漱。
进了浴房,程嘉束之前沐浴留下的水汽馨香便扑鼻而来。这几天日日如此,他也习惯了这股馨香,已没有了一开始的那股不自在。
祈瑱刷过牙,擦洗过身子,出了浴室,程嘉束已经烘干了头发,见他出来,边将头发松松结成辫子便问他:“我给侯爷洗下头发?”
祈瑱沉默点头,自己躺到了炕上。
感受着头上柔软温热的手指,祈瑱忽然道:“我再在别院住一天,后日一早便就离开。”
程嘉束一怔,手不由停了片刻,讶然道:“后天就走?你的伤势不还没有好吗?”
倒不是舍不得,纯粹是出于对伤员的礼貌性关心。
只是祈瑱听到耳里,见她替自己担心,心里熨贴,道:“伤口已经不妨事了。我在外头还有要事,耽搁不得。”
程嘉束“哦”了一声,继续给他洗头。他的差事不关她的事。赶紧走吧,客走主人安。
祈瑱听她“哦”了一声,便再无他话,很有些寥落的味道,想来对自己也有不舍之意,心中不禁泛起对程嘉束泛起怜惜。
他之前对程氏并不了解,又因着祈程两家的关系,对她很是戒备。但经这十几日的相处,才发现程氏实则是很有内秀,为人也温良大度。
便是在教孩子上有些偏颇之处,只是他们夫妻这般情势,却也不能全怪她。再则,彦哥儿这孩子,被她教的也不错。
且常顺早已打听过,她在别院几年,从未与程家联系过,程家亦从未打听过这个女儿的消息,竟似从没有过这个女儿一般。
既然如此,他可何必执念于她出身程家?程氏自己有才干,能当家掌业,也能相夫教子,又是他名正言顺的妻室,那他夫妻二人言归于好,也不是不可能。如此,对大家都好。
纵她心中有些怨怼,也实属正常。待他此行任务结束回京后,便将她母子也接回京中。他以后好生待她,自然会夫妻和睦,举案齐眉。
祈瑱既然有了这个念头,原先那些浮躁与不安,竟是全数消散,心情也是平静下来。便是心中犹有不舍,想想将来,也是颇为期待。
到了祈瑱离开的那日凌晨,天还未亮,四周寂静,只偶尔听到虫鸣之声。祈瑱翻身上马,扭头看着在门口为他送行的别院众人。程嘉束站在最前头。
祈瑱没有看到祈彦,也不觉得意外。祈彦这个时候向来都还在睡觉。程嘉束那样疼爱孩子的人,又怎么会舍得一大早将孩子叫起来。
便是他自己,想到彦哥儿酐睡时那红润可爱的小脸,也不由心中泛起暖意。更是不觉得程嘉束此举有何不妥。
程嘉束见他视线扫来,便微微福了一礼:“侯爷一路保重!”
祈瑱点点头,也不多说,又看了一眼程嘉束,转身一夹马背,轻挥马鞭,利落疾驰而去,片刻便消失在夜色中。
祈瑱这一走,别院里立刻便就松弛下来。祈瑱领着一行人在这里住了十多天,别院里忙得是人仰马翻,现在终于走了,众人皆有放松之感。
便是彦哥儿,因他要趁在这些人在别院,有人教导他读书写字骑射,要抓紧时间学习,故而这段时间也是一直上课,未曾休息过。程嘉束故此也给他一口气放了两天假,好生松快松快。
一时之间,璞园上下登时懒散起来。如此休整了好几天,程嘉束才算着日子去京城。一则赶紧将写好的话本子卖了,再则快过年了,也可以趁此提前置办些年货。
第62章 第62章京城大事
清早。
程嘉束看着微微泛白的天边,又捂嘴打了个呵欠,困得眼泪都随着呵欠出来了:“石婶,我就说,咱们都定好了要在京里住一晚上,也不赶时间,还起来这么早做甚?”
石婶嗔道:“在京里住一晚上得花多少钱啊,夫人也是,怎么劝都不听。你看上回你们进京,住的也不好,还贵得要死!”
程嘉束想起上回也是叹气:“那次是没有办法。本来没有打算住店的,想着当天就回。哪知时间就不够呢。那时候咱们没有路引,好多店不让住,只能花大价钱住小店了。”
石婶还是觉得不划算:“哎,住店就是花钱。有那钱,咱们多割几斤肉吃,或者给咱们少爷多买几刀纸写字不好么?”
程嘉束道:“来回七八十里地呢,不够路上折腾人的。再说了,好容易托冬雪男人给咱们开了路引,不用一用怎么行!”
石婶有些担心道:“连我们两口子的路引都开了,这,这不会有什么事儿吧?
她与石栓的身契都在侯府里,按说是不能在外头开路引的。这路引,说穿了就是假的呗,石婶是个老实人,便不免便有些担心出事。
程嘉束摆摆手:“咱们又不是什么杀人越货的江洋大盗,都是知根知底的人,就是为了去京里住个店,能有什么事!放心,冬雪男人就是管这个的。冬雪跟我说过,他们衙门里私下卖这个的可不少。”
冬雪的丈夫朱长满,如今在他们县衙里做个书办。说起来能得到这个好差事,还是多亏了程嘉束。
当年朱大伯把压水井的图纸献了上去。他们县的县令是个办实事的,当即看出这压水井的好处来,便在县里推广,然后又将图纸献了上去。
大约这人在上头也是有关系的,这个图纸也是为他挣了不少政绩,当年考评便得了上等。他得了好处,也没有忘了朱里长,朱里长便因此跟县令攀上了关系,因朱长满本就识字,朱大伯便顺势给他求了个衙门的差事。
朱长满得了衙门的差事,还特意上门谢过了程嘉束。后面程嘉束便委托他办了几张路引,这对他而言也不是多难的事,很顺利便给几人办了下来。故而程嘉束才叫石婶不必担心。
石婶素来信服程嘉束,也放下心来,笑道:“那是,要不是咱们的户籍都在府里,不想看他们脸色,也用不着搞这一出。只要没风险就行!”
赶车的石栓看了老妻一眼,没有吭声。
杀人越货当然不会。可是他们两口子如今还是奴籍。若是有一天觉得自己钱攒够了,不想为奴为婢了呢?拿了这为他们量身打造的路引,天涯海角一跑,谁能找得到他们?
也不知道夫人怎么想的,居然给他们办了这个,就不怕哪天他们夫妻两个跑了?
石栓哪里想得到,程嘉束准备这路引,本就是给他们夫妻备着跑路用的。
石婶两口子跟了她几年,她总得替他们两口子考虑周全。
若有一天她带着彦哥走了,冬雪已经嫁出去了自然不怕。杏姑是良籍雇工,也碍不着她什么。可石叔石婶的身契可还都在侯府呢。若是光明正大离开,那倒还无妨。只如果是悄悄走的,若侯府追究起来,少不得石栓两口子要担责。她总得给他们二人留下脱身之法。
如今给他们也开了路引,到时候再留些钱财,是走是留,就全由他们两个自己决定了。
别院几个人都算是安排好了,自己的路引也办了下来,以后,再看看能不能办个户牒出来。不过那是将来的事,如今趁着祈瑱一行人走了,便与大家好好逛逛京城。
杏姑原本还不愿来,要留在别院看门户,道家里面不留个人怕是不行。程嘉束却不在乎,难得进京一趟,自然大家一起去。
当然,此行最主要的还是得把新书给卖了。故一行五人到了京城便直奔南市坊的书肆。
程嘉束照例把书交给杏姑,要她先去瀚祥记,把《无恙神剑》给卖了。此前因着这本书是武侠小说,而非空山闲人惯常写的修仙题材小说,廖先生还心存疑虑,不敢百分百确定空山闲人就是她。
其实原因也很简单,实在是因为空山闲人的书卖得太好,开始有人跟风。如今市面上也渐渐出
现一些类似的修仙小说了。
程嘉束为了保持自家竞争力,这才换了个题材,开辟新赛道,好叫人知道,空山闲人这个名号,在话本界永远领先旁人一步。他的书,卖出高价,完全是物有所值。
拿了新书卖的两百两银子,几人汇合,一起又去了常买纸笔的隆盛祥。
隆盛祥的何掌柜与程嘉束几人已是很熟了。程嘉束每次来这里买纸笔都极大方,她家孩子也是个勤奋好学的,还经常拿着生字求他指点。
但凡文人,便没有不喜欢上进的孩子的。这何掌柜虽是个生意人,但因做的是书香行当,便也自觉是半个文人。兼之程嘉束是个大主顾,所以他指点彦哥儿也很是用心。
此番见了程嘉束,却道了声歉,因程嘉束托他寻个先生坐馆,又需得年龄大的,五十岁往上的才行,年轻的举子却不可以,要签的契书时间还长。一时半会却是难以找到符合程嘉束要求的。
程嘉束情知此事急不得,倒不强求。托了何掌柜继续帮自己留意着,便又选了些纸张书本。
她这两年没有再改造别院,手中宽裕许多。而且祈瑱不知怎的,之前已经说好了,只需给她一百两银子作为他们住在别院的花费即可。却不想程嘉束在祈瑱一行人走了之后才发现,上回别人送来的银子礼物,祈瑱竟然一点没有带走,全留在别院了。
程嘉束也不缺钱,便叫石婶原样地放在那里。她若是要用钱了,自然不会客气。但如今既然用不着,索性就先封存不动。
几个人从书肆出来,已是中午,便找了间干净酒楼吃饭。
这酒楼装饰颇为豪华,便是来往食客,衣着打扮皆是不俗。
程嘉束一行人有男有女,便叫了雅座,外有屏风与其他位置隔开。又叫了壶茶,慢慢边喝边等着上菜。却听到旁边桌的人在议论:“那张县令可真是命大,中了三刀都能活命,还能跑到青州府告状。”
“那莱州知府现如今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州府上下官员,全部锁拿押解进京呗。大理寺这下可有得忙了。都快过年了,又闹出这样大的事情来!”
程嘉束本来不关心闲事,奈何那几人声音太大。也可能这事本就闹得极大,有了人开头,旁边一些桌的人也开始议论起来。
程嘉束听完,大致也拼出了轮廓。无非是莱州一地的知县,发现本地有人私开金矿,便派了人查了情况,然后按例上报知府。结果却被那知府灭口,那县令也是狠人,身中三刀却仍是逃了出来,不敢再在本府,跑到了相邻的青州府报案。也是他实在伤重,实在跑不远了,才不得不孤注一掷,寻到青州知府报案。
也亏得青州知府并未与那莱州知府沆瀣一气,是个为官清正的,当即上报朝廷,请了兵权,将那茉州府上下官员都拿了进京审问。
石婶听得津津有味,咂嘴道:“天爷,这就跟戏文里唱的一样。那个什么莱州当官的,胆子也太大了,金矿都敢私挖……这是要做什么啊!”
……
齐王看着手里的密报,轻蔑道:“三皇兄想要做什么,人尽皆知,偏到了这个时候还说自己不知情。真当父皇和诸臣都是傻子不成?”
冯登云笑道:“不然卫王殿下还能如何说?如今他走投无路,也只有强撑着了。”
齐王叹口气,幽幽道:“父皇宽仁啊。”
冯登云静静侍立一旁,并不接话。
齐王叹息一会,才又问道:“明珪这两日怕是也该回来了罢?”
明珪便是祈瑱的字。冯登云拱手道:“正是。祈将军已差人送信过来,今日到了和兴镇,明白便可进京。等去兵部缴了差使,下午便可来拜见王爷。”
齐王摆摆手:“明珪伤势才好,叫他先回家去,在家歇两天再来。都是自己人,我这里有什么着急的,该着急的是旁人才是!”
小民无知,只知道把此次私开金矿的大案当话本看,又怎么知道背后的阴私诡谲,其间又有多少人为此苦心积虑、布局筹谋?
卫王私开金矿之事被揭开,还是以如此激烈的方式,朝野皆惊。
密探一查,便知主使之人是卫王妃娘家。那背后之人是谁,不问可知。偏都到这个时候了,那蠢货还一口咬死自己不知情,真是愚不可及。但凡上表认个错,别人还能赞你一声硬气。如今把责任全推诿给王妃家人,骗不住人倒罢了,还叫人看不起!只怕当初站在他那边的赵阁老等人,都只恨自己瞎了眼吧!
正值此时,祈瑱领兵剿灭白莲教大捷,快过年了收到这个捷报,总算给众人添了几份喜气儿。
祈瑱是齐王的伴读,与齐王关系素来亲厚。经此两下对比,两位年长皇子的份量,在众人眼中的分量自然又是不同。
程嘉束一行人哪里知道这背后许多故事,只听个热闹罢了。就着这故事吃了顿午饭,歇了一会儿,便继续逛街采购。
第63章 第63章内宅旧事
此时临近过年,街上分外热闹。卖年货的,杂耍卖艺的,到处都是,街上行人熙熙攘攘,喧闹非常,祈彦的眼睛都移不开了。程嘉束也难得见到这么热闹鲜活的街市,见他喜欢,便给祈彦买了个糖人捏手里,在街上慢慢逛着,便到了家绸缎铺子。
因着今年手头宽裕,程嘉束便决定过年的时候每人再多添一件缎面袄子。从前冬天可是只有棉布袄子的,几个人都是高兴,各自挑了自己中意的面料。
然后又给石婶杏姑一人买了根银簪子,又去皮货店给石叔挑了顶羊皮帽子,人年龄大了招不得风。这样大冬天赶车,戴个皮帽子才能把头护得严严实实;给彦哥儿买了双牛皮小靴子。众人都是喜气洋洋。
石婶一边咧嘴笑一边抱怨:“你瞧瞧,这逛了一天了,正经年货都还没买一点,倒给咱们先买了一堆东西!”
程嘉束笑道:“年货自然要明天再买。买了直接就回家了。不然带着那一堆东西,可还怎么逛街哟!”
石婶嘴咧得更大,没口子夸:“还是夫人想得周到!”
说话间,众人已是来到一间颇为体面的客栈前。里面的小二热情出来迎客:“几个贵客,可是过来住店的?”
程嘉束见这家店已是今天所见最体面气派的客栈了,点了点头。石婶便上前道:“住不住的,也得看你们家干不干净。且说说你们家上房是什么样的?”
那小二见几人衣着不显,却张口就要上房,态度更加恭敬,笑道:“贵客,旁的不敢说,可您要干净,那您算是来对地方,全京城再找不着比我们家更齐整雅洁的客栈了!贵客可知道抽水马桶与淋浴莲蓬?”
“哦?”程嘉束嘴角翘起,笑吟吟道:“你们这里竟装了抽水马桶?”
那小二本来卖个关子,不想这客人竟是知道抽水马桶的,赶紧拍马屁道:“太太一见就知道您气度不凡,果然是个见多识广的。我们家正是装了这抽水马桶。”
石婶啐他一口道:“还当是什么稀罕玩意儿,我们家老早就装了这东西了。用你来说!”
小二赔笑道:“是是,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了!”
见几人识货,也不再敢卖关子炫耀,直接道:“咱们家的上房,每个院子都独立装了这抽水马桶与洗浴房,可有锅炉里的热水直接通到洗浴房洗浴,最是方便洁净不过。贵客自家便有,那其间好处自然也不消我多说。中房是几个院子共用一个淋浴房与净房,可随意使用,不用收费。下房便是如外头寻常客栈一般,若想要用那抽水马桶的净房或者莲蓬淋浴房也可以,只是需得另外付钱。”
又道:“贵客想来是要上房的。只我们上房也有大小之分。算上小少爷贵客这边一共是五位,一个中等大小的院子便刚刚好。贵客要不要先看下咱们的
上房?”
程嘉束便点头道:“可以,先去看看,劳烦把我们马车牵过去,好生喂些草料。”
那小二笑道:“得嘞,贵客放心!”
几个人进了这客栈上房,屋内陈设虽不算十分新,但却洁净非常。小院的净房与浴房在屋舍最边上,果然里面装了有抽水马桶,还有白瓷面盆。只那莲蓬头却不是家中所用陶制的,而是也是白瓷烧制,却更显得奢华雅致。叫人觉得一晚上四两的费用当真物有所值。
只是这上院却也没有牙刷牙粉等物。所幸程嘉束对此早有预料,日常所用之物带的齐全。便是擦脸的毛巾等物也不用他们的的,只用自己的。
一行五人住了一晚,算是在京城里长了回见识。第二日一早,在客栈里用过早饭,便继续逛街采买年货去了。
众人倒也没有什么计划,只到了南北货铺子,看见什么中意了,便买些带回去。如此一直逛到中午,方才寻个地方吃过午饭,赶上车满载着年货尽兴而归。
而与此同时,京城熙宁侯府正门大开,李珠芳领着众人在门口,迎接男主人熙宁侯归家。
祈瑱跳下马,将缰绳扔给一旁候着的小厮,自己大踏步跨过门槛。院里候着的众人齐齐行礼道:“恭迎侯爷!”
祈瑱一眼扫过,见是他的两个妾室并府里一些得脸的管事与婆子。便微微颔首道:“免礼。”
视线与李珠芳撞上,李珠芳登时扬起笑脸道:“侯爷这一路辛苦了。姨母正在正堂等您呢……”边说边跟着走了上来。
但祈瑱的脚步又急又快,只是在听她提到母亲时微微一顿,随即便继续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并没有与李珠芳同行的意思。
他那步子大,李珠芳根本跟不上,想与他并行,小跑撵了两步,众目睽睽之下却实在不成体统,只得停下来,看着祈瑱大步远去的背影,心中失落不已。
这时却听旁边“嗤”地一声轻笑,扭头看去,却是魏姨娘。她见李珠芳看过来也不掩饰,又“哼”了一声,白了李珠芳一眼,这才一脸讥笑地转过头去,慢悠悠扶着丫头的手走了。
李珠芳气得七窍生烟,狠狠剜了她一眼,这才往颐德堂走去。
下人们见怪不怪,也不当回事。
府里两位姨娘别苗头,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了。说起来,也是有一番缘故在。
魏氏初入祈府,因着她貌美非常,又是祈瑱上峰所赠,李珠芳对她很是忌惮。只是后来听裴夫人道出了她的出身,原来是那等上不得台面的地方养大的,又坏了身子,不能生育,便不将她放在心上。
且李珠芳自己官宦千金出身,先前又与祈瑱有过婚约,自恃身份非同一般,便很不将魏姨娘放在眼里。
两人同处一府,难免会有碰面的时候。魏氏一个新来乍到的,自然要向李珠芳行礼问好。
不想李珠芳是万分看不上魏氏这样的出身作派,兼之魏氏得宠,李珠芳便更是多了几份厌憎,当即轻蔑道:“哪里来的肮臜玩意儿,也配跟我说话。”
当即将魏姨娘气个半死。只她念在自己初来,摸不清李珠芳底细,也只有忍气吞声,并不敢与李珠芳顶撞,只是两人梁子便也结下了。
后来时日久了,魏姨娘也渐渐知道这侯府后宅的情状。正经的夫人因身体不好,带着孩子在外头养病。府里统共就两个妾室。其中的李珠芳还是裴夫人的外甥女,关系亲厚。
只是祈瑱平日公务繁忙,平日里多宿在外书房,很少去内宅。便偶尔歇在内院,也只在魏姨娘处过夜,竟是从不去李珠芳那里。
渐渐魏姨娘胆子也大起来,对李珠芳也不那么恭敬。
而在府里下人看来,两位姨娘,一个有裴夫人撑腰,一个得祈瑱宠爱,哪个都不是他们敢惹的。只是李珠芳平日里还协理裴夫人处理些家事,又有孩子傍身,到底还是胜上了几分。所以魏姨娘倒也不敢真正招惹了李姨娘。
只是这一日,恰逢祈瑱休沐。两人都起了些心思,俱打扮得花枝招展,来到园子里。因祈瑱的书房便在花园子外头,偶尔祈瑱会在园子里喝茶歇息。两人便盼着能与祈瑱碰个面。
结果祈瑱的面没有见到,两个人却碰个对着。
魏姨娘不欲招惹李姨娘,转身便欲走。只是李珠芳见魏姨娘今日妆点得格外娇媚,心中不快,张口将人叫住:“见了我连个礼都不知道行,谁教你的这般规矩?”
魏姨娘平日不惹李姨娘,并不代表她就真怕了李姨娘,能叫李姨娘欺负到自家头上。当即反唇相讥:“都是姨娘,谁比谁高贵些?敢叫我行礼,也不怕折了你的寿!”
李珠芳气得脸色通红,厉声吩咐身边的丫头玉香:“给我掌她的嘴!”
玉香得令,上来就要去扇魏姨娘的耳光。魏氏自小在瘦马院子里养大,又岂是个好性子的,反手就给了玉香一耳光。
这下了不得了,两边人马便扭打成一团。
魏姨娘身边就两个大丫头,这次出来只带了一个叫小竹的,而李姨娘每回出行都是前呼后拥。这回也带了两个大丫头两个小丫头出来。便是魏姨娘与小竹身经百战,也敌不过四个人一起上来群殴。很快魏姨娘与小竹被四个丫头制住。
李珠芳本就恨魏姨娘抢了祈瑱的宠爱,此时有了机会,上前便给了魏姨娘几个耳光。
魏姨娘性子也暴,身子被人制住,嘴上便骂个不停。什么“小娼妇,离不了男人的X货”之类,污言秽语张口就来。
她是市井出身,又是那样的环境里长大,什么样的脏话没有听过,李珠芳一个官家小姐哪里听到过如此肮脏粗鄙之语,偏生自己又骂不过她,只气得七窍生烟。
又见魏姨娘挣扎得面红耳赤,云鬓纷乱,却更有一股子勾人的艳色。
李珠芳一时之间怒由心起,恶自胆生,拔下头上的金簪便朝魏姨娘脸上划去。魏姨娘脸被刺破,惨呼一声。
小竹见李珠芳竟要毁了魏姨娘的脸,心下大惊。她与魏姨娘相依为命,两人情份非比寻常,当下拼了死力,挣脱按住她的丫头,两步冲到李珠芳跟前,将把手推开,见魏姨娘脸上已经划了一道口子,恨得不行,抓起李珠芳的胳膊,一口朝她她手腕狠狠咬去。
李珠芳被她咬得亦是痛呼一声,旁边的丫环亦是上前拉小竹。小竹就只管狠狠咬住李珠芳不松口。
正当这乱成一团之际,旁边穿来一人冷冽的声音:“这是在做什么?”
竟是祈瑱来了。
祈瑱皱眉,厌恶看着眼前这群扭成一堆的女人。见旁边还有几个看热闹的婆子,示意道:“将她们几人分开。”
李珠芳魏姨娘几人见祈瑱过来,本就不敢再有动作,几个婆子顺利上前将这几人分开。
祈瑱面如寒冰,看着几人,问:“怎么回事?”
小竹本就替魏姨娘伤心,见如今有人做主,抢先出来,抽抽嗒嗒哭着将事情说了一遍。
魏姨娘正用帕子捂着伤口,血迹都从手帕里渗了出来。李珠芳亦是眼泪汪汪地捂着被小竹咬伤的手腕,委屈不已。
祈瑱本就听到几人的喧闹,那魏姨娘骂人的话语实在不堪入耳,声音又尖,他这才过来看个究竟。不想刚来便看到李珠芳在划魏姨娘的脸。
他还未来得及出声,小竹又扑上去将李珠芳咬了。
真真是好一场闹剧。
祈瑱看着李珠芳,目光凌厉如刀。李珠芳被他视线一扫,登时打个哆嗦,垂首不敢说话。
祈瑱虽然早知李珠芳的为人,但亲眼见她狠辣之态,心中更是厌恶。
魏氏再不堪,也轮不到她一个姨娘教训。再者,妾侍之流,本就是以色侍人。伤了魏氏的脸,跟要了她的性命又有何异?
他原以为自己冷落了李珠芳这些年,她多少会改些性子。不想这几年过去了,本性一点不改不说,竟比从前更要恶毒几分。
他再看向魏姨娘,虽然不喜她为人粗鄙,但见她
如今破了相,却也不好再出言训斥,只能安排人请郎中救治。
自那以后,祈瑱便更少去后宅。后院统共两个妾室,一个恶毒,一个粗鄙,祈瑱实在提不起什么兴致。再者他因与北戎一战大出风头,齐王便格外看重他,每有兵事,便叫他领兵出征。这些年更是少在府中,便是在府中,也极少再去两个姨娘处。
第64章 第64章祈家家宴
祈瑱少去后宅,是因为不喜两个妾室的人品。魏姨娘却觉得是因为自己脸上有疤,破了相的缘故。她那脸,虽然祈瑱特意请了太医帮她诊治,终究还是留了道淡淡的长痕。从此深恨李珠芳,但凡遇着,便定要给李珠芳寻个不痛快。
李珠芳也只能受了,不敢再有大动作。因着祈瑱警告过她,若是再生事,便送她去庙里,如今两人之间再无情意,李珠芳自然知道祈瑱说一不二的性子,再不敢生事,比之从前终于小心谨慎许多。
故而今日,明着受了魏姨娘嘲笑,李珠芳也只得咬牙忍了。便是心中再恼,也只能在安慰自己,她有姨母撑腰,魏姨娘也不过逞些口舌之快罢了。
抬脚进了颐德堂的院子,李珠芳的心口憋着的那口气才稍稍舒展了些。魏氏那贱人再嚣张,不把她放在眼里,可姨母这院子,她李珠芳想来便来,魏氏却等闲进不来。
进了正堂,裴夫人正搂着晟哥儿跟祈瑱闲话:“天太冷了,他这咳嗽也刚好没有几日,实在不敢再叫他吹风了,我便做了主,不叫孩子在外头等你……”
祈瑱亦是颔首:“母亲考虑的很是。”
他看着母亲怀里的晟哥儿,目光微凝。
晟哥儿如今不过刚六岁的年纪,因母亲宠溺,至今还没有留头,不过发顶上留一块角发。颈上戴着上明晃晃的金项圈,底下缀着嵌五色宝石的长命锁。身上穿着大红洒金绣葫芦蝙蝠纹样的缂丝袄子,裤子是蓝色缎面祥云纹丝棉裤。脚上穿着红黑相间的缂丝面小靴子,踩在椅子扶手上。
祈瑱不知怎的便想起了彦哥儿穿一身粗布袄子,上窜下跳的模样,一时间竟忘记自己要说些什么了。
恰在此时李珠芳进来行礼。祈瑱不过微一点头,裴夫人态度倒还寻常:“你在外面等了那许久,也是辛苦了。赶紧坐下来喝口热茶。”说罢便吩咐丫头们上茶。
李珠芳恭顺地谢过,在凳上偏身坐下,听裴夫人与祈瑱闲话。
“你这回出去这么久,回来总可以在家多歇息些日子了罢?”
祈瑱道:“上峰准了十日的假,这几日便可在家陪母亲。”其实按例只有五天,只他又报了受伤,便多了五天。但这话却不好告知母亲,徒教母亲担心了。
裴夫人知道如今职务紧要,假期难得,便笑道:“好,好,这几日便在家好好休息,给你补补身体。已叫人送信给你姐姐,她明日便来看你。”
祈瑱奇道:“姐姐不是跟姐夫在江宁任上了么,怎的回京了?”
裴夫人笑道:“她家大哥儿说好了人家,回来下小定。幸好你回来的及时,若再晚个几天,她就又要回江宁了。”
想想也有些惆怅,道:“你姐姐命好,说了那样好的亲事,自己也争气,进门生了三个儿子。谁提起她不说她有福气?倒是你,这个岁数了,膝下也就晟哥儿一根独苗……。”
李珠芳微微低头,堵在胸口许久的那口气到底是散了。
魏氏再猖狂,可这府里唯一的少爷也是自己生的。
祈瑱神色淡淡,道:“母亲莫要忘了,彦哥儿也是我儿子。”
裴夫人先是疑惑这个“彦哥儿”是哪个,随即反应过来,便只觉有股子邪火直冲胸口,当即便想发作。
只祈瑱这几年领兵打仗,历经风霜,威仪日盛,裴夫人也渐渐有些怵这个儿子,并不敢像祈瑱刚袭爵之时那样,轻易就张口斥责。
她压下心头火气,板着脸道:“那孩子,待在荒山野岭里,又没人好生教养,能长成什么样子,如何能跟晟哥儿比。”
祈瑱面色一沉,便要说话。
李珠芳见情形不对,赶紧起来打圆场。她笑吟吟给裴夫人加了热茶,双手捧给裴夫人:“姨母,喝口热茶。”
又小声劝她:“姨母,知道您心疼晟哥儿。只是侯爷刚刚回府,这大喜的日子,千万莫要因为晟哥儿跟侯爷起口角。”
她这话说得在理。毕竟祈瑱这次外出大半年,今天刚刚到家,纵然沐浴过,面上憔悴之色依旧不减。裴夫人瞧着儿子那瘦了一圈的脸庞,不是不心疼,她自觉自己不是那等不体恤儿子的母亲,怎么能在儿子外出几个月刚回来的时候,跟儿子生这些个闲气。
当即也不争了,只道:“罢了,你如今主意大了,我也管不得你。唉,你在外头辛苦了这几个月,也着实不容易。如今回到家了,先好生休养几日再说,旁的杂事便先不去管它。”
祈瑱亦是不想一回家便跟母亲口角,点头道:“母亲说得是”。
心里叹了口气。本想跟母亲聊下程嘉束的事,接她回府。只是见母亲这态度,此刻却不好说这个话题,且过几日再说罢。
祈瑱本待吩咐开宴,只他环顾了一周,却不见魏姨娘,略一思索便知缘故,也不问旁人,直接吩咐身边的丫头:“今日家宴,去请魏姨娘过来赴宴。”
李珠芳身形一顿。
今日的家宴本就是她协助裴夫人操持的。依她看来,家宴便是她与儿子,侯爷,裴夫人,一家四口,祖孙三代,团团圆圆一起吃饭。魏氏算什么牌面上的人?也配入席?故而连叫都不曾叫人过来。
却不料祈瑱竟然使人请了魏姨娘。
李珠芳不由看了眼裴夫人,裴夫人却没有看到她的视线,只逗弄着怀里的晟哥儿。
祈瑱怎么会理会她的想法。都是妾室,自然不能厚此薄彼。
他转眼看裴夫人怀里的晟哥儿,六岁的孩童,正是玉雪可爱的时候。他许久不见,也是想念。
见孩子在祖母怀里,乖巧可爱,他忽想起一事,对裴夫人道:“晟哥儿年后便可开蒙了。他这年龄,也到了进学读书的时候。”
孩子读书是大事,裴夫人虽然疼爱孩子,这点轻重还是知道的,爽快道:“你是他父亲,孩子进学的事自然是你操心。需得给咱们晟哥儿寻个顶好的先生才是。”
又闲聊了几句,魏姨娘便被请了过来。几人便分了两桌开席。
裴夫人,祈瑱,并奶娘抱着晟哥儿坐一席,李珠芳与魏姨娘二人一席。
魏姨娘进来时见府里几个主子都在,便明白了李珠芳玩的小把戏,坐下来便嘲讽冲李珠芳一笑,由着小竹服侍,也不去理李珠芳,自顾自吃的津津有味,把李珠芳又气个半死。只觉自己辛辛苦苦操持家宴,到最后竟是便宜了魏氏那贱人。可恨姨母竟然也不替自己说句话。
李珠芳心中又委屈又气愤,当夜便又是一夜辗转难眠。只可惜无人知晓。
第二日,祈家大姑奶奶回来探望弟弟。一家人坐着闲话。
姐弟二人叙过别情,祈荟年便关心祈瑱:“弟弟此番回来,想必后面不必再出远门了罢?”
祈瑱颔首:“这几年先是打了北戎,后又平定了西南夷部叛乱,边境算是安稳下来。暂时之间没有战事,倒不必再带兵出去了。”
祈荟年长吁一口气,道:“如此便好。弟弟也可以在家里歇息一段时日了。这几年着实是辛苦你了。”
祈瑱自己倒不以为意。虽则领兵打仗辛苦,可若非如此,他这几年又怎么能升迁这么快。
祈荟年便问他:“这次回来,你又立了大功,你的职使可定下来了?”
祈瑱道:“齐王殿下有意我继续留在京直卫,已推举我为京直卫指挥同知。”
说到此处,他忽然心中一动。若他继续在京直卫任职,倒也无需这么着急将程嘉束母子接回京。她母子在璞园居住,本就离京直卫大营很近。璞园被她收拾得很是齐整,住着舒坦,他在京直卫,便可时常过去,既可照应她母子,也比在营里住着舒服。
他正想着,便听祈荟年惊喜道:“当真?”
祈瑱点点头:“任命书也就是这几日便可下来。”
祈荟年喜得一拍巴掌:“你之前便在京直卫里
做过几年,这回升了指挥同知,也是熟门熟路。我记得这几个卫所的指挥同知都是正四品罢。”
她看着祈瑱,面上是掩藏不住的欢喜:“二十几岁的正四品实职,朝廷上下也没有几个人了!”
祈家终于算是出头了。想想这些荣耀,都是弟弟出生入死换来的,不由也是心疼祈瑱这些年的不易。
许是姐弟连心,她此时也忽然想到了程嘉束母子,道:“我记得弟妹程氏的孩子也该八,九岁了罢?恐怕也该念书了,那别院荒山野岭的,要怎么读书?也该把弟妹与大侄子都接回来才是。”
她已是忘了程氏所出的孩子叫什么名字,只得以“大侄子”称呼。
李珠芳本在裴夫人身边坐着,听他姐弟聊天,闻听祈荟年这话,面色不变,两手却不禁将帕子攥得死紧。
裴夫人不悦道:“好好儿的,你提那晦气的作甚。我这两日还想着,阿瑱如今又了出息,又得齐王殿下看重,那程氏,原本就不配咱们阿瑱,不如便借着这机会,休了那程氏,咱们再给阿瑱寻个好的才是。”
祈瑱不由皱眉。便是从前,他没有打算与程嘉束长久做夫妻之时,也不喜裴夫人这样时时刻刻把休妻挂在嘴边。
休妻之事,固然令女方大失颜面,可祈家面上难道就好看了么?从前他有此考量不过是不得已之举。
而他如今已经决定同程嘉束好好过日子。再听裴夫人这话,便更是觉得刺耳了。
只还不等他开口,祈荟年已是不耐烦地将裴夫人堵了回去:“母亲好糊涂。弟弟如今就两个孩子,好好的长子嫡孙,母亲说不要就不要了?”
祈荟年是不知道祈瑱的打算的。她只知道,好好儿的,哪里有将生了嫡长子的正室休出家门的?
更别提她尤其见不得母亲事事偏着裴家。李珠芳一个妾室,下手暗害嫡子不成,反而害了自家血脉,这样的婢妾,放在谁家里能忍?偏就因为她是裴家的外孙女,母亲便依旧护着不肯处治。
就像现在,她跟弟弟许久不见,难得有机会好好坐一起说话,母亲却叫李珠芳也过来。这正堂里,哪里有她一个姨娘的位子?
祈荟年心中冷笑,嘴上依旧不肯饶人:“好好儿的正室嫡妻还有嫡出长子,养在荒山别院里,竟跟外室一样。一个姨娘倒整日里服侍母亲,操持家务,妻不妻,妾不妾的,像什么样子。传出去咱们祈家脸上就光采了?”
第65章 第65章常顺的亲事
祈荟年一番话说出来,竟是丝毫不给李珠芳留脸面。
李珠芳头垂得更低,心里把祈荟年骂了千百遍,面上却只能强忍着不敢露一点不满。
裴夫人气得嘴唇哆嗦,指着祈荟年要骂道:“你,你怎么能如此说话,程家害死你外祖父,你竟还向着外人,替那贱妇说话!”
祈荟年不耐道:“外祖父是病死的,关程家什么事?再者程氏嫁到我家,便是我祈家妇,母亲再不喜她,看在孩子的份上,也得多少给她些体面才是。”
她是国公府嫡长媳,平时处理中馈族务,向来讲究公平持正,对母亲这样不顾规矩大局只一昧凭自己喜好行事的作风很是看不惯。母女二人惯常是话说不了两句便得吵起来的。
祈瑱见自己大姐跟母亲又是一副要吵起来的模样,头疼道:“大姐,你难得回来一次,就莫要跟母亲争执了。”况且母亲又不是那等听劝的。
祈荟年叹了口气,知道自己说不动母亲,难得回来一趟,索性不谈这些惹人厌的话题。便与母亲弟弟谈起些家常琐事。因谈到自己长子的小定,便道:“我许久不曾回京,不想京里又出了这许多新鲜物事。旁的不说,那个抽水马桶实在是好用。文远媳妇家过来量房的时候,特特地说明了,她家要陪送一套带抽水马桶淋浴房还有锅炉的净房。说是这一套下来,便得千八百两银子呢!”
杜文远便是祈荟年的长子,刚刚定下亲事,正在走小定礼。
裴夫人道:“我倒是也听说过,不过不曾多理会。想来不过是些奇技淫巧,就一阵子的风头罢了。过了这阵,也就没有人提了。听你这么说,竟还真的好用?”
祈荟年道:“确实好用。那净房,配上锅炉,冬日里沐浴最是方便不过,这且罢了。最好的便是一丝异味也无,最最洁净不过。”
祈瑱原本还对别院那稀奇古怪的洗浴设备颇有怀疑,如今见京中已经风行起来,便也打消了最后一丝疑虑,暗道自己果然多心了。不能觉得程氏写出几本话本子,打造些孩子玩的玩意儿,便以为她无所不能,连这样的东西都造得出来。
但那抽水马桶确实是好用。祈瑱也早有给侯府也装上的念头,此刻便点头道:“既然用着好,那便给母亲也装上一套吧。”
裴夫人笑道:“我一个老婆子了,哪用得了这个。阿瑱你平日里辛苦,才该装个才是。”
祈荟年道:“弟弟整日里在军营,哪里就着急了。母亲先装上用了再说。也不教弟弟费心,我难得回京一次,许久不曾孝敬母亲,这回便由我来出钱,算是我做女儿的心意。”
祈瑱自然不肯,姐弟二人便争了起来。裴夫人见儿女都孝顺,心中安慰,只是想到自家兄弟如今光景大不如前,不由叹息,道:“唉,你们都是孝顺孩子。只是想到你们舅舅如今日子不好过,大不如从前,我心里也不自在。如果这什么净房用着好了,阿瑱啊,便给你舅舅家也装上一个吧。也好叫你舅舅知道,你这个外甥心里记挂他们。”
祈瑱与祈荟年二人对视一眼,皆不再言语。
常顺这次回家,也得了三天的假。在家好好歇了一天,看自家两个孩子在炕上翻他来回来的小玩意。
常顺母亲常妈妈看着儿子一脸风霜的模样,又是心疼又是自豪:侯爷这回立了大功,自家儿子也跟着出息了。虽然自己跟老头子在府里不过是个三等管事,可大管事见了他们也都是客客气气的,为的是啥,不就是因为儿子出息么。
看到孙女孙子在炕上玩的开心,常妈妈便问儿子:“大妞她娘走了两年了。你这屋里头,也该再续一房了。不然大妞一天大似一天,没有娘带着总是不行。你自个儿有什么想法没有?”
常顺媳妇本来也是这府里的丫头,生常顺的小儿子时候难产没的,余下大女儿跟小儿子,平日里便由常妈妈与养娘带着。
常顺无可无不可。他平日里多不在家,身边又不缺女人,续不续弦对他来讲无甚区别。但自个亲娘说的有道理,孩子大了,女儿家,总得有个母亲教养着,将来说亲才好听。至于杏姑之类的,于他不过是露水姻缘,根本就没往心里去。
他摸摸儿子的头,道:“行,都听娘的,你安排便是。”
常妈妈顿时高兴起来,说:“那你要是得空,咱这两天就见见人?要是相中了,年前就能把事定下来。反正是填房,也无需走那许多礼,早点把人娶进门也好过年。”
常顺闻言诧异道:“你都看好人了?是谁家的?”
常妈妈道:“就是李姨娘屋里的……”
不待她话说完,常顺霍地起身,诧异道:“什么?”
转头见两个孩子被他吓到,都仰头呆呆看着他。赶紧又去哄孩子,叫养娘把孩子抱走,这才皱眉道:“这是怎么回事?李姨娘屋里的人你也敢
沾?”
常妈妈初时也被儿子吓了一跳,知道儿子误会了,这才嗔道:“你当你娘真是老糊涂了啊,李姨娘屋里的大丫头是给给侯爷留的,咱们如何敢招惹,这是李姨娘屋里头一个二等丫头,是管李姨娘屋里针线,叫玉香的。人长的秀气,尤其是性子好,最本份不过,我也是暗地里打量过一阵子,瞧着她嫁过来也不是那等会苛待孩子的人……”
常顺打断母亲的话,道:“母亲是怎么认识那个叫玉香的?”
常妈妈道:“我不是与曾婆子素来处得好么,玉香是外头买来的,认了曾婆子当干娘,这一来二去的不就认识了?玉香以前就认得你,很是中意你。不过话说回来,我儿这样的本事,什么样的姑娘会不喜欢?”
常顺却不管这些,断然拒绝道:“这个玉香不行。”
常妈妈责怪道:“玉香那丫头性子实在是好,高低你先见见人再说。见了面,你要是不喜欢我也不逼你,可见都不见也像样子,我都跟曾婆子说好了……”
常顺道:“既然知道不成何必再见,你又不是不知道,自打少爷的事情之后,侯爷就不待见李姨娘。你非得找个李姨娘院里的人做什么?”
常妈妈便道:“李姨娘再不得宠,可也生了侯爷唯一的儿子。又是老夫人的外甥女,谁敢小看李姨娘?”
常顺气道:“娘!”
他平了平气,道:“娘,你在府里头说话也多长点心。你别忘了,夫人跟大少爷还在别院呢,你怎的就敢张口就是侯爷唯一的儿子?”
常妈妈少见儿子这般动怒,不由讪讪道:“这不一时没有想起来么。再说,府里谁不知道,夫人早晚是要被休了的。那头的少爷也不得老夫人喜欢,你看那两位都住别院多少年了,连个声响都没有。这,这还用说吗?”
常顺叹了口气。若是以前他也不会怎么在意。可是这次别院一行,他对自家夫人的印象却是大为改观。
程夫人自己有能耐,能写话本子养家,也能教养出孩子。大少爷在乡野长大,却是聪明伶俐,平日里跟着他们这些护卫学骑马武术,嘴里都是“大叔”长“大叔”短得叫着,待教他的人很尊敬亲厚。练功的时候磕到碰到也从不叫屈,拍拍灰便继续练,实在省心。
这么个懂事的孩子,长的也好看,便是侯爷的那帮护卫们都挺喜欢他,提起少爷来嘴里都是好话。更不用提夫人持家有方,待那帮大头兵都宽厚,衣食上安排得妥妥帖帖。这帮子人教起少爷,更是上心。
以前不曾见着,侯爷对这个儿子不在意也就罢了。可是既然见到了,又养得这么好,这么讨喜。齐齐整整一个半大儿子在跟前,哪个做父亲的会不喜欢?
常顺从小跟祈瑱一起长大,又岂会看不出,在璞园仅住了短短十几日,侯爷心中便已是极喜欢这个在外头长大的嫡长子。更别提孩子亲娘了。侯爷在璞园住了几日,瞧着是连走都不想走了。
只这话不能跟他母亲说。自家亲娘自家知道,在这府里待了这许多年,还是个三等管事,不就是心眼子不够吗?那个什么玉香曾婆子的,怕是早就算计好了的。也就他老娘不知道罢了。
常顺也不多跟亲娘废话,直接道:“什么夫人要被休的话,娘你以后万万再不能乱说,不然就是给你儿子招祸了。主子们的事情,哪轮得到咱们做下人的议论?李姨娘的人,咱们离的远远的,不要再理会。要是有人为难你,你就说我自己暂时不愿意娶亲。”
程夫人一个妇道人家,无依无靠的,能掌得起家,能教养好孩子。不靠男人,自己桩桩件件都立得起来,李姨娘拿什么与她比?从前常顺就不愿搭理李姨娘,更何况是现在。
宁可自己不娶亲,他也不能由着老娘乱折腾。
这厢常顺对李珠芳院子里的人避之不及,那厢李珠芳派了两三次人,终于将祈瑱请来自己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