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51章父与子
程嘉束又去梳妆台取了个盒子,里面是一团棉线。她把自己的长发也堆在薰笼上烘着,一边叫彦哥儿张嘴龇开一口白牙,便拿了牙线给彦哥儿清牙缝。
祈瑱默不作声看着母子二人的互动,只觉得自己在这房间里似乎颇为多余。
最要命的是,见他二人在炉子上烘头发,闻着一阵阵飘过来的水气与沐浴过后洁净的香气,他这会只觉得自己浑身发痒,身上全是污垢。
而他也确实是好久没有洗澡了。便是衣服,也是好几日不曾换洗。之前受了重伤,想不起来便罢,如今一旦意识到了,祈瑱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他不是吃不得苦的人,自小被祖父送进军营,跟着一群糙汉子摸爬举滚打,早已习惯。后来在北疆打仗,去各处征战,路上风餐露宿是常事,亦不觉得多苦。
但他同样也是在锦绣乡里长大的侯府公子。情非得已的时候可以吃苦,但在有条件的时候他也不愿意苛待自己。
对比刚沐浴过的浑身上下洁净喷香,水气淋淋的母子二人,祈瑱只觉得自己脏得一刻都忍不下去了。
他看着程嘉束,决定还是要她给自己洗个头发。他现在身上伤口还没有愈合,洗澡是万万不能,明日可以叫常顺给自己擦擦身子。但头发今晚必须得洗,否则他觉都只怕睡不成。
他又看向程嘉束,从他这角度,只能看她扯着一根线在彦哥头上比划,却看不到是在做什么。
程嘉束清理完毕,拍拍彦哥儿:“去,漱个口再来。”自己则拿过剪刀把用过的牙线剪掉。
祈瑱见她动作,终于忍不住问道:“你这线,是做什么用的?”
程嘉束一怔,答道:“这是牙线。清洁牙缝用的。”
随即解释道:“只用牙刷,齿缝里刷不干净,难免有残渣遗留。再用牙线刮一遍,能清理得干净些。彦哥儿如今正在换牙,对牙齿要格外小心些。所以我要他每天晚上刷了牙之后,再用牙线清洁一遍。”
祈瑱若有所思:“这个牙线,是何处买的?”
程嘉束笑了,道:“不过是普通粗些的棉线。我特意寻了用来剔牙,习惯叫做牙线罢了。”
祈瑱点点头,又道:“我奔波数日,身上多日不曾沐浴。劳烦夫人等下帮我洗下头发可好?”
程嘉束一怔,随即爽快应道:“没有问题,侯爷客气了。”
便是再没有夫妻情份,祈瑱名义上也是她夫君,如今又受了重伤。她自是不好拒绝他的合理要求。
与祈瑱相处友好些对自己也没有什么坏处。总归也就麻烦这几天罢了。
祈瑱却又道:“只是我这次没有带换洗衣服来,里衣昨日也被剪烂了。还要麻烦夫人辛苦帮我缝制两套里衣。”
程嘉束嘴角抽抽,这人得寸进尺了是吧?
但还是只有答应下来:“自然是可以的。只是我手艺粗陋,只盼侯爷莫要嫌弃。”
祈瑱道:“无妨。”
他只当程嘉束谦虚,毕竟大家闺秀,针黹女红乃是从小便小教导的基本技能,再差又能差到哪里去。
当然,后面直到他真拿到衣服,看那针脚,才意识到所谓“手艺粗陋”,还真不是自谦之词。
程嘉束起身,把架子推到炕前,贴着炕沿摆好,道:“侯爷,且起身挪个位置,头放在炕沿外面。”
这里彦哥儿也漱了口出来,见母亲把架子换了位置,好奇扭头看着母亲。
程嘉束拍拍大炕:“去躺炕上,跟你父亲并排躺着,我给你父亲洗头发。”
祈彦听话地把自己摆好,头依旧枕在薰笼上烘头发。程嘉束则扶着祈瑱换位置躺好。
她把放铜盆的架子也挪了个位置,将铜盆外侧那个颈枕正对着炕沿。程嘉束帮祈瑱把头枕在支架上。祈瑱初见那个颈枕还不明白这是做什么用的,待自己把头枕了上去,才知道这个小枕的妙用。
程嘉束把祈瑱安置好,轻轻摘下祈瑱的发簪,替他慢慢将头发解开。抬眼见炕上并排躺着一大一小两个人,不由有些好笑。
只是转念想到,眼前二人虽是父子,实则几乎不曾见过几次。便是当年在祈家,祈瑱也不曾对这个儿子上过一点心。昨天,几乎可算是这对父子真正第一次见面。一念及此,那点子温情也立时烟消云散。
她起身去茶水间提了壶水,倒进铜盆里,又去净房取了一个竹筒,这才将他的发头泡进水里。
头皮浸入热水中,祈瑱只觉得浑身酥麻,舒坦至极,不禁赞道:“你这个洗头的架子着实是方便。”
虽然程氏自己服侍人不行,粗手笨脚。可她屋里这些器件实在是方便至极。
程嘉束淡淡一笑:“嗯,本来做的时候就是给彦哥儿洗头用的。他现在大了,能自己洗头了,本以为再用不上了呢。”
边说边在水里揉搓着头发。直到头发湿透了,这才又取出一边的竹筒,从里面倒出来液体在头发上。
祈瑱只觉得头皮一凉,然后就觉得一双手在自己头上轻轻揉搓,不禁又问:“这又倒的是什么?”
“自己煮的皂角水,洗头发挺好用的。”
祈瑱“唔”了一声。他在祈家自然不用皂角水这等粗物,用的是丫头们精心特制的澡豆,里面加了不知道多少的药材香料,洗完后头发香气馥郁。只对比之下,他倒觉得这味道不显、只有淡淡草木之气的皂角水也别有新意。
祈彦听他们两个聊天,干脆翻身趴在炕上,双手托腮,睁大眼睛看着母亲给父亲洗头发。
程嘉束把头发揉了一遍,放水里冲过,端起铜盆,把污水倒进架子一侧的空桶里,又拎水壶重新倒一盆水。
如此反复洗了两三遍,才把头发洗干净。又拿起布巾给祈瑱擦头发,再转头看彦哥儿,这孩子,竟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
程嘉束停下动作,轻声对祈瑱道:“彦哥儿睡着了,你稍等下,先烘着头发。我把彦哥儿抱他屋里去。”
祈瑱扭头,便看到已是闭眼睡着的彦哥儿。长长的睫毛又浓又密;圆鼓鼓的脸颊被薰笼烘得红扑扑的。
他平躺在炕上,小胸脯随着吐息,有规律地一起一伏,显然是睡得正香。
祈瑱心中不由一软,道:“外头天冷,抱过去怕要着凉,不如叫他就在这里睡一晚罢?”
程嘉束想想还是拒绝:“你身上有伤呢,怕他睡觉不老实,碰到你就不好了。”
祈瑱遂不再言语。
程嘉束摸摸彦哥儿的头发,见已经干透了,这才从柜子里取出一条薄被子,把彦哥儿连头一起裹起来,微微有些吃力地把他从炕上抱起来。
孩子睡得沉,又是在自己母亲怀里,程嘉束将他抱过自己房间,又放在炕上,竟是毫无察觉。程嘉束轻轻把彦哥儿浴袍脱了,给他盖上被子,彦哥儿依旧睡得沉沉。
程嘉束看着儿子香甜酣睡的
小脸,心中叹气。
虽然是父子,可是对于不长在自己身边的孩子,祈瑱能有多少感情。程嘉束永远不会忘记,那日祈瑱以为是彦哥儿将痘症传给晖哥时,气势汹汹、恨不得将她母子除之而后快的样子。
如今流露出那点点关怀,不过是因为住在这里,面子上的几分客气罢了。
可孩子亲近父亲是天性,彦哥儿如今这个年纪,哪里分得出什么真情,什么是客套。程嘉束不能明知祈瑱这个父亲对彦哥儿没有多少感情,还任由彦哥儿跟他亲近。然后长大发现事实后再受打击伤心。
祈瑱不过住几日就走,怕是以后也不会再来。若是放任祈彦与他亲近,待祈瑱走了之后再不回来,孩子又该是何等伤心失望?与其让孩子后来难过伤心,还不如让彦哥儿一开始就远离这个所谓的父亲。
在程嘉束自己选择离开侯府的时候,她就知道彦哥儿注定不能像旁的孩子那样,父母双全,父慈子孝。可本就是一开始就没有的东西,又谈何失去,更不必因此可惜。
再回到卧室,程嘉束已经调整好心情,一脸平和,看不出半点波澜。
她帮祈瑱擦干头发,依旧放在薰笼上烘着。自己又把桶里的污水提到净房倒掉。
祈瑱头枕在薰笼上,看着程嘉束忙碌却沉默的身形,忽然隐隐觉得,自己之前对程氏的看法,或许,可能有那么一丝丝的不对。
次日凌晨,天色未明,几十个亲卫们便穿了便装,悄悄分批骑马离开了别院。而待到晚上,别院又新来了一位客人。
“夫人,这是廖先生。”常顺介绍,“廖先生懂医术,我特意请他来别院小住,照看下侯爷。”
廖先生仔细替祈瑱把了脉,看过伤口,又细细看过药方,方道:“侯爷伤势虽重,不过都是皮肉外伤,如今已性命之忧,只需徐徐静养即可。之前的大夫开的药方也算对症,侯爷且再喝上两天,两天之后我再依照侯爷恢复的情况酌情添减。侯爷无需担心,只安心养伤便是。”
廖先生是自己人,深得祈瑱信重。见他如此说,常顺等人终于放下心来。
祈瑱躺在床上不好动,只虚虚抬手:“辛苦廖先生一路奔波。接下来还要劳烦廖先生照看。”
廖先生拈须颔首:“份内之事,侯爷无需客气。”
人走了一大半,别院终于不复前两日那兵荒马乱的一派乱象,渐渐地有条不紊起来。护卫们该养伤的养伤,该当值的当值,该操练的操练。程嘉束几个人也渐渐恢复了之前的生活节奏。
此前祈瑱便只信任常顺,贴身照料煎药的事全由常顺一力承担,程嘉束乐得清闲。后面又来了个廖先生,看样子祈瑱对他也是十分信任,便是常顺见到他来,都仿佛舒了一口气的样子,可见也是个心腹,由此程嘉束白日里便更加不必理会祈瑱了。
第52章 第52章现成的教书先生
程嘉束依旧是上午带彦哥儿读书上课,下午看他练一会字,背背书,完成当天的任务便由他去玩。自己再同石婶处理些琐事。只到晚上回内室时,才能与祈瑱见上面说说话。
便是照料祈瑱的事情,她也是能不掺合便尽量不掺合。
也就祈瑱初来那两天,程嘉束给祈瑱洗过一次头发。后面祈瑱的沐浴之事,都是由常顺将祈瑱扶到祈彦的浴室,由他给祈瑱清洗。
她与祈瑱两个人的相处,不似夫妻,倒更像是不那么熟的室友。
程嘉束此番行为倒是合了祈瑱的心意。他原本就是担心程嘉束借照料他的机会刻意亲近他,然后挟恩图报,死缠烂打要回侯府。
虽然他必不会叫她如愿,但应付起来总归是麻烦。如今程嘉束知情识趣,并不贴着他不放,倒叫他放下心来。
但不知为何,尽管是放心了,但心里却总有那么几分隐隐的不得劲儿。
廖先生倒又是一番情景了。他在这里过的颇为逍遥自在。每天早晚替祈瑱诊脉,然后祈瑱在内室休养,他与常顺便在堂屋守着。两人在茶水间自已烧水烹茶,对坐或品茗聊天或看书消遣。冬日天寒,别院这里炭火充足,倒比在军营里惬意多了。
常顺扶祈瑱去过祈彦的净房,自己也顺便更了衣,回来便跟廖先生赞道:“别院这里虽然偏僻简陋,但是这个净房却实在是方便好用。”
“是”,廖先生也蹭过彦哥儿的净房,亦是用过外院的淋浴,此时也称赞:“尤其是那个淋浴房,只需养头驴子拉水,到了夏天,便是日日洗浴都方便得很。这么精妙的机关,我却不曾在别处见过。难道是夫人自己想出来的?”
“那倒不是”,常顺自然早就好奇打听过了,“我问过石栓,道是少爷有阵子喜欢捏泥巴烧陶器,夫人便带他去附近的烧陶场逛逛,那坊主这是家传的手艺,自己又能干,改进了下,琢磨出这水塔还有洗浴的东西,不知道好不好用,也正想找人试用。夫人便买了一套,装在自家用了。没想到果然好用的很。
那坊主知道好用,已经往外头卖了许多,想来是用的人家不多,咱们还不曾听说罢了。不过估计以后京里也就慢慢时兴起来了。”
常顺却是不知道,程嘉束早就拿了一套说辞,说给别院众人。杏姑来得晚,有些事情不清楚,程嘉束说什么她便信什么。
而石栓石婶二人自然知道她的话颇有不实之处,但他们两个如今最信服程嘉束,程嘉束叫他们怎么说,他们便怎么做。故而便是常顺问起来,也就得了这么个说法。
廖先生听了这番解释,方才点头:“唔,难怪以前未曾见过,原来是新出的法子。”
又若有所思道:“这么一套物件装下来,只怕是造价不菲,夫人倒是大方,自己装了一套使用也就罢了。此间下人不过两三个,竟然也给装了一套。”
他还没有说的是,单是水塔,便要建两个,可想而知所耗不菲。只他这两日也见过夫人与少爷,衣着极是寻常,发饰简单,钱财上并不像是多么宽裕的模样。没想到出手这般阔绰。
常顺之前并未往这方面细想,但廖先生这么一说,他又想到侯府这几年都没有给过别院一文月钱,不觉有些尴尬。他是侯府自己人,不像廖先生只是幕僚,此时便觉得脸上有点发烧。
便是内室里的祈瑱,听到他们谈话,也觉得有些不自在。
好在廖先生毕竟是个聪明人,见常顺脸上不自在,想到这位夫人在祈家地位尴尬,也暗悔失言,忙转移了话题,笑道:“我这次带了空山闲人的几本佳作,不知常统领可曾看过?”
常顺也笑道:“空山闲人的话本我也读过一回,确实有些意思,不落俗套。不想先生也喜欢……”
当晚程嘉束回到卧室时,便见祈瑱身边放着一本《青云志》。
《青云志》是程嘉束写的一部常规修仙小说,是系列文中的第二部。
第一部叫《紫影传》,讲的是男主身负天灵根之资,又得机缘获得宝剑紫影剑,闯秘境得奇珍,一步步走上修仙飞升大道的故事。
第二部便是《青云志》,讲的是第一部男主之后万年的故事,这次的男主资质寻常,却靠着自己的坚忍不拔,创立青云宗,引领正道修士先后挫败妖族与魔族阴谋,为人族修士争取修仙资源,终成大道的故事。
第三部叫《红尘诀》,较之前两部,是一部相对轻松搞笑的群像小说,也是三部曲的最后一部。讲的是第二部主角之后又数万年,此时人族,妖族,魔族,灵族数族共存,天下太平,局面一派和谐,几个不同种族的学生在青云修仙学院读书修仙,结成好友,又顺便挫败几个反派意图破坏三界和平的阴谋的故事。
写这三部书的时候,空山闲人的名头已经打响,每本书皆卖到了二百两的高价。程嘉束可以骄傲地说,在大魏话本界,没有人能比她的稿酬更高!
但骄傲归骄傲,看到认识的人读自己写的书,还是有那么几分羞耻感的。程嘉束只能装作看不到,洗漱安歇不提。
次日清早,廖先生便又要替祈瑱诊脉并调整药方。作为名义上的妻子,程嘉束也不好完全无动于衷,抽身走开,只得陪在一旁,礼貌性地表示一下关切。
廖先生把
过脉,不住点头,道:“脉向稳健,气息平和,侯爷伤势恢复得不错。”
又验看了伤口,见伤口已经愈合结痂,颔首道:“嗯,今日便可以换个方子了。侯爷伤口已经愈合,平日里天气若好,不妨也出来晒晒太阳,也可以稍微走动一下,对伤口也有好处。”
祈瑱听了也是面有霁色,他在内室躺了五六天,早就不耐烦了,能出来走动自然是好。
廖先生又去了堂屋,片刻之后便拿了写好的药方进来,将药方交给祈瑱,祈瑱只扫了一眼便交给了程嘉束,道:“就按先生开的方子,使人抓药吧。”
程嘉束接过药方,随即瞪大眼睛。
药方上的字体遒劲有力骨架俊秀,又带着几分飘逸之气,谁见了都得赞是一笔好字。
程嘉束自己虽不会写字,可是也是识货的。加上这些年在书局没有少买一些书生自己抄的书,却没有几本书上的字体能跟这个药方上的字体比的。
她端详着药方不禁又问:“这是廖先生刚写的方子?”
廖先生拈须颔首道:“正是。”
程嘉束看了眼手中的药方,又看了眼廖先生,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彦哥儿正缺一个教他写字的先生。眼前这位,不正正好是合适的人选吗?
虽然这位先生在别院住不了几天,可趁着这几日的功夫,也能学下起笔运笔的基础功夫,再叫彦哥儿多写几张字,叫他指点下,便是他走了,彦哥儿也能自己练习。待到以后寻到先生了,便可以继续学。
所以,要怎么样才能让廖先生答应给彦哥儿当几天老师,指导一下彦哥儿的字呢?
程嘉束心不在焉地给彦哥儿上了课,脑中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束脩定是要给的。虽然自己的全部身家未必能有廖先生多,但是礼不可废。只也不可过份,送礼便讲究个适度。让收的人既不觉得简薄,却又不会因过份厚重而觉心存疑虑。
只是自己身边并没有什么值钱的物件,便是偶而买些精致可爱的小玩意儿,也都不贵,自己把玩可以,送礼是拿不出手的。
至于投读书人所好的文玩古董,字画墨宝什么的,更是没有。别说她的嫁妆里没有这类东西,便是有,程嘉束又怎么会留这些不好变卖又不好携带的物件?
想来想去,也只有之前祈瑱给的几匹料子中一匹青灰色的缎面料子不错,能拿得出手,也适合廖先生的年龄。
自己嫁妆里还有一匹蓝色的绸子布料,本来是打算彦哥儿大点给他用的,如今送人倒也合适。此外,还有自己囤的几壶好酒可以拿出来两壶。
至于珠宝钱财,抱歉,她只有银锭子金叶子,却是不好拿出来送礼的。其余的,怕也只有用诚意弥补了。
因程嘉束心中有事掂记着,中午便提前给彦哥儿下了课。随即她就去了灶房,这时石婶已宰好鸡鸭准备做饭。
见程嘉束过来,还颇为稀奇:“这离吃饭的时辰还早着哪,夫人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程嘉束眨眨眼睛:“有点儿事想请廖先生帮忙,我今儿个做两道菜。”
石婶笑道:“那廖先生有口福了。”
程嘉束在别院,偶尔兴致上来了,也会下厨做一两道菜,石婶知道程嘉束的手艺还是不错的。至于是什么事,夫人既然不说,她也不会去问。
程嘉束看了看食材。别院里材料并不多。腊肉早就吃完了,肉食也不过就是鸡肉和鸭肉,还是石婶自己养的。至于猪肉羊肉是没有的。
别院这里离最近的村子也有十多里远,想吃羊肉得买活羊,让村里人现杀。至于猪肉,也是得到冬天,集上有人杀猪了,天冷不易坏,才能买上些。不然就只能买村人们自己做的腊肉。
要不石婶石叔要养鸡鸭呢,不养一些备用的话,遇上不方便出去采买的天气,便就见不着荤腥了。
自打祈瑱一行人过来,程嘉束见伤员众多,便叫石婶每日不能断了肉,因着人多,每日里都得杀上两只鸡两只鸭,可把石婶心疼坏了。
自家人吃也就罢了,自己养的鸡鸭,让这些个吃起饭来肚子跟无底洞似的大肚汉们吃了,石婶实在是舍不得。再说平时他们别院吃鸡,也多是向附近的庄户人家买,自家养的这些,就是应个急罢了。
石婶昨天还在抱怨,公鸡都快杀完了,眼看就要杀母鸡了。如果是杀下蛋的母鸡,那简直是要石婶的命。
石婶一边咚咚响地剁鸭子一边絮叨抱怨道:“平日里那些个货郎打鱼的,来得可勤了,怎的这都多长时间了还不见人来?明儿个得去庄子里买些个鸡鸭了,不然咱们养的这些,可经不起他们吃。”
石婶这话说得没错,程嘉束也点头道:“明日便叫常顺叫个人跟石叔一起去柳树湾,买两只羊,再买些活鸡活鸭来。咱们自家养的,还是留着罢!”
孰料石婶听了这话却还是抱怨:“两只羊!那得多少钱啊,府里一文钱都不给咱们,夫人凭什么给他们买羊吃!”
程嘉束笑道:“侯爷给了一百两银子,也足够他们吃了。”
两个人说话间,程嘉束已是做好了四个菜,一个口水鸡,一个萝卜炖鸭,又炒了两样青菜。
第53章 第53章程嘉束以诚动人
程嘉束倒是想将菜色做的精致些,叫廖先生眼前一亮,吃完欲罢不能,只呼此等珍馐做法新颖,口味独特,生平仅见。只可惜自己虽然手艺尚可,可是别院并没有多少食材可以让她发挥。
况且她前世是普通工薪家庭出身,今生穿越此间,虽然说先是官家千金,后又是侯府夫人,奈何做千金时被苛待,做夫人时被冷落,并没有过过几天锦衣玉食的生活。
要说她此世吃过的山珍海味,不要说跟自小钟鸣鼎食的侯府世子祈瑱比,只怕连廖先生这个在富贵人家里混饭吃的幕僚都不如。
但在程家,过年时,也还是见过一些过年时上桌的年饭,其中并不乏刀工精致,味道鲜美的菜肴,那手艺绝非她这个业余爱好者可以相比。不要低估专业厨师的能力,亦不能低估这个年代里顶层权贵们的奢靡。
所以还是那一句话,只能以诚动人了。
几个菜装盘,又取了自已买的一壶酒。别院无甚消遣,程嘉束便买些酒屯着,逢年过节,算是跟石婶几个助个兴,此时却正好用上。
杏姑端着托盘,两人便往程嘉束住的院子走去。
常顺刚给祈瑱送饭过来,正跟廖先生两人在正厅闲聊。见这位平时极少在他们跟前露面的夫人过来,两个人都不禁有些诧异,赶紧起身相迎。
程嘉束满脸堆笑:“廖先生辛苦了,我亲自下厨做了几样小菜,寒舍偏僻简陋,也没有什么好菜色,还望先生不要嫌弃!”
廖先生与常顺连称不敢。二人互视一眼。虽然不知道这夫人为何忽然来这一出,但人家一番好意,此时也只能接下,连连道谢。
廖先生倒还好。他年过半百,资历亦深,不过一顿饭而已,以他的身份资历,也不是受用不起,拿起筷子便坦然用餐。
只是常顺蹭了这一顿饭,心里却是有些惴惴。侯爷今日的午膳都还是石婶做的呢。他在这里吃夫人亲手做的饭菜,这算怎么回事?
便是过后去收祈瑱的餐具时,常顺都不太敢抬头看瑱的脸色。程嘉束送饭来的时候,祈瑱便在内室,门又开着,正厅里说话声音,内室里都可听得清清楚楚。
常顺简直不敢想侯爷此时的心情。偷偷觑了眼祈瑱,只见他却还面色如常,看不出任何异样。
程嘉束这头送过了午饭,却是犯愁,应付过了午餐,晚饭还能做什么?
幸好人都经不起念叨。上午石婶还说着这几日见不着货郎渔夫的人影,下午别院便热闹起来。
先是送鸡蛋的农夫过来。程嘉束在吃的上头是从不可惜钱的,自家鸡下的蛋不够吃,程嘉束便跟附近柳湾的农户订了,每半个月送一次鸡蛋。可巧那农户下午便来送鸡蛋了。
石婶点着数,道:
“两百个鸡蛋没错。啧啧,这次鸡蛋怎么么这么晚才送来?”
那农户陪笑道:“天冷了,鸡下的蛋少了。收鸡蛋便多花了几天功夫,耽误了婶子用。下回定然多跑几家,早些给婶子送来!”
程嘉束便道:“我这里来了些人,要多些蛋。你这次回去,多跑些地方,再收些鸡蛋给我送来罢。”
那农户喜道:“不知道奶奶这回要多少?”
程嘉束想想道:“三五百个,你但凡能收得来,我这边便都要了。另外再送些活鸡活鸭过来。对了,羊若是有的话,也送两只过来。”
祈瑱在这里想来也不过住十几天的样子,两只羊,再加活鸡活鸭各二十只,估计也是尽够吃了。再说又快要过年了,自家也得屯些鸡鸭留着过年吃。
那人见是大生意来了,高兴不已:“奶奶这里要,小的跑断腿也给您送来!不知道您什么时候要?”
程嘉束道:“你明天先送些鸡鸭羊过来。有多少送多少,剩下的鸡蛋跟鸡鸭便晚个几天也无妨。”
石婶便给他拿了定金,将人送走。只刚送走卖鸡蛋的,又来了打鱼的,推着个车子,上面放了两只大桶,里面全是活蹦乱跳的大活鱼。
程嘉束自然是全包了。叫人称了,足有七十多斤,便算好账,取了两吊钱给渔夫,又跟他约了,这些日子若是再打了渔,先送别院来。
有了食材,晚饭做什么自然就好说了。
一道三杯鸡,一道糖醋鱼,再加两道素菜。只是多了一个鱼丸汤。将那大鱼刮了鱼肉,捶成肉茸,加上淀粉,蛋精,香油,盐,挤成丸子,下成汤。便是鲜香滑嫩的鱼丸汤了。
便是廖先生,晚上又得了夫人亲自下厨的饭菜,也是坐不住了,起身拱手苦笑道:“夫人不必如此客气,但有吩咐,直说便是,老朽但凡能做到的,自当竭力!”
程嘉束本来也没有打算搞三顾茅庐那一套。廖先生在别院顶多也就呆个十天半个月的,时间并不长,搞那些形式主义浪费时间作甚。
见廖先生知趣,也不客气,笑道:“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先生知道的,我膝下有个孩儿,叫祈彦,如今已经九岁了,正是读书识字的年纪。孩子倒不算笨,只是这别院里地处偏僻,寻不到先生。我呢,也就是能给孩子启蒙的水平,就教他认些字,但是写字却实在教不了。早上看先生写得一笔好字,便想劳烦先生,有空的时候,指点一下我那孩子写字,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廖先生心中早有诸般猜测,见程嘉束如此说,便笑道:“老朽来此处,主要便是照料侯爷病情的。蒙夫人不弃,老朽自然无碍,只是还需看侯爷这边可否方便。”
啊,大意了。
程嘉束忽然意识到自己把这其间的重要角色,祈瑱,给忘记了。
她早上出门,晚上回来,白天并不跟祈瑱打交道,晚上同他也没有几句话说,是以并没有将这人放心上。只想着如何讨好廖先生,却将祈瑱这个大活人给忽视了。
廖先生虽然是一把年纪的长者,可毕竟是祈瑱请来的。自己要请他做事,当然需经过祈瑱同意。
程嘉束脸色一瞬间僵硬下来。她有点后悔晚饭没有多给祈瑱做一份了。
只是事已至此,她挤出个笑脸:“那就多谢先生了,侯爷那边我去说下。明早给先生答复。”
廖先生仿佛没有看到程嘉束僵硬的笑脸,笑咪咪道:“也好。老朽便静候夫人的消息。”
晚上回卧室,程嘉束早早便洗漱完,主动询问祈瑱:“今天时间还早,不如我给侯爷洗下头发?”态度既体贴且殷勤。
祈瑱瞥她一眼,淡淡道:“也好。”
程嘉束便又把那个洗漱的架子推过来给祈瑱洗头发。这一次,手法分外轻柔。
祈瑱坦然享受她难得体贴备至的照料。心中莫名只觉得扬眉吐气,格外舒畅。
程嘉束边替祈瑱轻轻揉搓头顶,边温声细语道:“侯爷,我见廖先生的字写的不错。恰好彦哥儿在别院里,一直找不到先生教他写字,廖先生白日里无事,不如教他来指点一下彦哥儿读书?”
祈瑱当然早知道她的打算,哼笑一声道:“你倒是会捡漏。廖先生中举多年,只是因家中变故,他已无心科举,才没有参加春闱。才华却不输旁的那些个进士。”
程嘉束一听廖先生是个举人,且才华经由祈瑱亲自认证,心中大喜,手下更是轻柔了几分,小心问:“那他指点彦哥儿的事情?”
祈瑱感觉到头上力度的变化。虽然心中鄙视她事到临头才献殷勤,但彦哥儿毕竟是他亲生儿子,他自然不会在孩子的功课上为难她。便淡淡道:“可以,你明日直接与廖先生说便是。”
程嘉束笑道:“那就多谢侯爷了。”
这个结果并不出她意料。如果祈瑱连这种事都不同意,那她也不敢再等彦哥儿长大了,还是赶紧收拾东西连夜提桶跑路比较好。
祈瑱轻哼一声,想起中午晚上她亲自给廖先生下厨端菜的殷勤劲儿,终究心中不爽,道:“常顺一个粗人,做不来伺候人的精细活,以后我刷牙净面这种事,还是你来吧。”
他本就不是什么温良君子,既知程嘉束有求于他,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想到常顺那粗手粗脚,又想到程嘉束那个木架子洗头的舒适,他又补充道:“还有,以后头发,还是由你来给我洗吧。”
程嘉束此时自然是全盘应下:“好的,好的。”
第二天一早,待众人用过早饭,廖先生又给祈瑱看完脉,程嘉束便让彦哥儿重新给廖先生见了礼,请了廖先生去书房给彦哥儿上课。
廖先生自是知道这位程夫人每日上午便在小院的书房,亲自教少爷读书认字的。对于这个书房,多少还是有几分好奇。
一进门,便可看到右手边墙上与侧边墙上都开了窗户,屋里显得十分亮堂。侧边墙窗户下则放了一张巨大的书桌,与右墙平行。上面空无一物。桌两侧各放着一把靠背椅,后面还塞着靠垫。
左边墙上则挂了一张墨绿色镶黑边的长方形大板子。板子最下边,钉了一块约三四指的横板,上面放着一块布,还有几根手指大小的白色的棒子。
板子上还用白色字体写了一首诗。廖先生只看一眼便明白了这板子的用处,原来是为了写字教学用的。那白色的棒子,头上被磨得圆秃秃的,想来便是用来在这板子上写字的东西了。只不知道如何做的。布定然就是用来擦去字迹的。
第54章 第54章廖先生上课
廖先生本来对给祈彦上课之事并不甚在意。
他身为祈瑱的僚属,事事自然都以主家的喜好为先。侯爷并不看重这个嫡子,那他当然也不会将祈彦放在心上。所谓指点,对他而言也就真的是随手指点两下的事情,不过是给程嘉束这个名义上的侯夫人几分薄面。
但此时此刻,他却忽然提起了几分兴趣。
他又继续往旁边看去。写字的大木板旁边,正对着书房门口的位置,靠墙摆了两个大柜子。柜子的下半部分用柜门封了起来,上面则是分成一个一个的四方格子。
一个柜子的格子里放的是书籍纸张文具等,按类别摆放得整整齐齐。另一个柜子的格子里却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小玩意,大多是一些泥捏的瓶罐之类,还有些是烧成陶的;也有些上了色的。总之大多做工粗陋,显见是不谙手工之人的玩乐之作。
最左边靠墙的地方则是一张大炕,上有炕桌、靠枕等物不提,居然还放了一只五颜六色的棉布拼成的像毛毛虫一样的东西,足有两三尺长。
廖先生自然也见到过彦哥儿屋中那两只穿衣服的大熊,此时又见到这怪模怪样的毛虫,也不过暗暗一笑,心道这夫人倒是颇有几分童趣。
程嘉束这时已走到墙上挂的木板前,拿起布把上面写的字擦掉,对廖先生道:“此处粗陋,叫先生见笑了。这个板子是我让人做的黑板,教彦哥
儿上课用的。”
廖先生有些诧异:这板子明明是墨绿色,怎的却起名叫“黑板”?只他也不会在这等小事上与程嘉束纠结,只微微颔首。
程嘉束又从柜子里拿出笔墨纸砚等物,磨了墨,叫彦哥儿写几个字给廖先生看。
彦哥儿依言坐到自己位子上,认认真真写了几个字。
廖先生接过纸一看心中便摇头。若是其他孩子,八九岁了还将字写成这样,他是定然要出言呵斥的。但是夫人早说过,这孩子从小没有老师教导,都是自己照着字帖临的,也难怪下笔不稳,字体虚浮。这着实怨不得孩子。
廖先生心中叹息一声,和颜悦色道:“少爷的年纪,写成这样已经不易。今日起便跟我一起从基础练起罢。”
又接着问祈彦书读到哪里了。
彦哥儿眨着眼睛道:“现在跟着母亲读《论语》,学到‘德之不修,学之不讲’了。”
程嘉束忙补充道:“之前说是学过《大学》、《中庸》,其实不过是叫他囫囵背下来,我胡乱讲讲罢了。先生若是得空,倒是最好能从头给他讲起。”
她给彦哥儿讲课,一是根据自己前生的记忆,二是根据买的一些集注,但她讲的课,又怎么能跟廖先生这样经过科举洗礼过的举人相比?自然是能让廖先生再讲一遍最好。
廖先生点头,轻咳一声道:“那夫人,老朽便开始了。”
程嘉束知趣告辞,欢欢喜喜去灶房了。挂心许久的一件大事临时解决了,程嘉束实在是开心,便去找石婶聊天。
石婶这才知道,原来程嘉束是请廖先生给彦哥儿上课。她跟程嘉束彦哥儿相处这几年很是融洽,感情也是非同一般,闻言大喜,一拍巴掌道:“这可真是太好啦!”
又笑道:”总算是来个能顶用不吃白饭的人了!”
程嘉束笑着嗔她:“石婶瞎说什么呢,再说,人家廖先生可是个举人呢!”
石婶听了更是高兴。
其实不要说是举人,便是进士,乃至六七品的小官,在常顺这等豪门骄仆眼里也不算什么。
可石婶在侯府便只是个粗使杂役,平日里也都是跟下头的仆妇们往来,却是不曾跟什么举人老爷进士老爷打过交道的,心里对这些读书人便有些敬畏。更不用提后来搬到璞园,在这荒山野岭里的别院里呆了好几年,来往打交道的都是些农户樵夫,贩夫走卒。眼界与格局那是实打实降低变窄了的。
听到程嘉束说廖先生是个举人,她便觉得很稀罕了,笑道:“咱们少爷本就聪明,再有这么个好老师,那更是了不得了。可见侯爷还是念着咱们少爷的!”
这话一出,程嘉束脸上的笑容便不由淡了下来。
廖先生教祈彦一事完全是自己一力争取来的。祈瑱只不过没有阻拦而已。若自己不提,祈瑱又怎么能想得到祈彦这个年龄,正是该上学读书的年纪?
夫妻别居是程嘉束先提出来的。她自然知道一旦选择这么做,祈彦必然失去来自父亲的庇护和支持。她对此早有心理准备,所以不会对祈瑱有什么期待。
只她终究是一个凡人,脱不了爱恨嗔怒的藩篱。而祈瑱作为一个父亲,对孩子却连起码的责任都没有尽到,她亦做不到对此无动衷。
所有劝自己不去在乎的心理建设,不过是为了让自己面对冷酷现实的时候,能够好过一点罢了。
只是程嘉束素来习惯了隐藏心事,亦不想将自己的负面情绪倾诉给别人。便道:“廖先生在这里也待不了几天,也就是借这个机会指点一二罢了。以后还得再寻先生的。”
石婶看到程嘉束的神色,知道自己失言,也有些讪讪。
她又不是傻子,程嘉束自打来了别院,便花了大功夫整修屋子,把几个人的日子过得有滋有味,自己却从来不提半点回京城的事情,也不爱听她提回京的话。
除了第一年石叔回了趟侯府外,这些年逢年过节夫人根本不提去请安见礼的话,仿佛跟那头完全没有关系,显见是根本就不愿意回侯府的。
她虽然年龄大,也爱说些闲话,但有个好处,认定了谁,便一心一意听谁的话。既然程嘉束不想回侯府。她吃着程嘉束的饭,便不会倚老卖老,说些劝程嘉束小心伺候侯爷,让侯爷带她回府的话。
想想裴夫人那狠辣手段,石婶其实也能理解程嘉束的做法。与其在那等恶婆婆手底下受磋磨,丈夫又不跟自己一心,那还不如自己住在外头自在。
当下便换了话题道:“这两日刘家驿豆腐坊的老刘的也该来送豆腐了。这回多买些,总归天冷了也不怕放坏。”
话说到这石婶登时想起一事,一拍大腿:“哎哟,还得买些黑豆,家里的黑豆都叫那些外头的马吃完了,咱自家的大黑跟小毛都没得吃了!可怜见的小毛,这几日我瞅着它都瘦了一圈,毛都掉了不少!”
程嘉束听石婶说起那些亲卫骑来马,心念也是一动:“是呢,这次来的那些护卫都是骑着大马呢……”
心下又有了主意,马上道:“石婶,你且等我一下,我去把我上回没做完的针线拿来,趁今儿个有空,赶紧把它做完。”
石婶道:“也好。杏姑这会儿也该打扫完屋子了,叫上杏姑,我跟她把咱们的这一季的棉衣也赶紧做出来。”
几个女人凑在一起做针线,便把程嘉束显现出来了:她那手针线功夫,着实不怎么样。
程嘉平时也确实很少动针线。她也就做一下自己的内衣内裤。便是平时彦哥儿的衣服,也都是交给石婶与杏姑做。
虽然她以前跟着祈家的丫头学过针线。只是针线功夫,需要长年累月练手,才能做得熟练整齐。而程嘉束平时做针线的机会并不多。
不过这回是给祈瑱做里衣,也只能由她自己亲自动手了。一套里衣,断断续续做了好几天也没有做完。今天她还得求祈瑱办事,那只能今天赶工做完了。
石婶见她那针脚直撇嘴:“夫人,你这针脚莫要走太大,不然针脚太稀,衣裳不结实,容易跑线!”
便是一旁的杏姑也是抿嘴笑,道:“夫人做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倒是好看的很,偏是做衣服就不行。”
石婶道:“可不是,夫人做那两只熊多招人喜欢!怎么换成衣服就不行了。”
程嘉束一边穿针引线一边笑道:“给彦哥儿做东西玩多有意思,我自己也爱做。可是我最不耐烦做衣裳的,一条袖子就得缝上半天,急死个人。”
用过缝纫机的人,怎么能受得了再去一针一眼地手工缝一件衣裳。程嘉束也就给彦哥儿做玩偶时有这个耐心,做衣服便耐不住性子了。
几个人说笑间,石叔进来道:“昨儿个来送鸡蛋的人今天过来送来了两只羊,还有些活鸡活鸭。道是夫人昨天定的,现在在外头等着。”
原来那人见是大生意,昨天下午回去便在自己村里收了两只羊并活鸡活鸭。这人也勤快,索性今天一大早就把收好的鸡鸭羊拉了过来。
正忙着算账间,刘家驿送豆腐的也过来了。
一时之间所有人扎堆儿似地过来,将石婶忙得团团转。
程嘉束见石婶这里忙,再者彦哥儿头回上课,到底心里惦记着,便留下杏姑给石婶帮忙,自己则来到了书房外。
却听到书房里传来彦哥儿背《论语》的声音。程嘉束干脆就站在外头,听里面的人上课。
此时她觉得十分庆幸,自己早就让彦哥儿将四书背完了。也就《孟子》全书长些,彦哥儿背得不甚流利,其他的通背却是没有问题的。如今还不至于在先生面前丢脸。
只是才这么想着,廖先生便叫彦哥儿停下了:“停”,然后便听得廖先生道:“枨也欲,此处应为‘成也欲’,而非‘长也欲’”。
程嘉束不由微汗。她自己不识得这个字,竟是将孩子也教错了。
接着便听彦哥继续背下去。过了一阵子,廖先生才叫停:“好了,先背到这里。咱们来讲讲释义。”
廖先生确实是有真才实学的。他讲起释义,深入浅出,浅显易懂,又十分地细致。便是程嘉束在外头,也被他吸引住了。
廖先生还不是一昧地讲,自己说了释义之
后,还让彦哥儿复述,再说自己的理解。
程嘉束不由感慨,幸好自己灵机一动,请了廖先生给彦哥儿讲课。人家这正经科举出身的举人,比自己这个半吊子,水平简直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
程嘉束教人水平不行,可是欣赏水平还是有的。见了廖先生这讲课的水准,便知道,自己就算在外头能寻来坐馆先生,水平怕也是难以与廖先生相比。若是能让廖先生一直给彦哥儿当老师就好了。
只是这念头一出,随即便被她打消了。莫说祈瑱只是临时来别院落脚,待他走以后,自己是请不动廖先生的。便是能,她也不愿意与祈瑱有过多牵扯。
罢了,还是托何掌柜帮自己另外寻先生吧。再者,有了廖先生做对比,自己再找先生,好歹是能分辩出先生的水准如何了。
程嘉束又听了一会儿,方心满意足地回灶院去了。
第55章 第55章求人办事的态度
才回到灶院,便见石婶子正喝斥一个叫王大有的亲卫。
原来,亲卫们知道今天买了羊,要宰了煮羊汤喝,俱都高兴不已,很主动地将羊逮了过来。
石婶眼一瞧,气得一跳三丈高:“天杀的你这个王大有,没长眼睛不成?老娘刚买的羊好好的拴在一边,你没有看到吗?这是少爷养的羊!”
冲过去把那受了惊的小羊一把抢过,牵到马场放了。小羊到了马场顿时咩咩跑走了。石婶这才放下心来。
石婶越想越气,回到灶院还是没好气骂道:“你们天天在马场里骑马,就没在马场里看到那两只羊吗?还不长眼睛地去逮!”
五大有不好意思笑道:“都是白羊,我一时没有分出来。我就说嘛,马场里养了两只羊,还有鸡鸭,怎的还再买?”
石婶啐了一口道:“不买怎么办?难不成把下蛋鸡都杀了给你们吃?”
王大有被骂了几句也不生气。
接触几日,彼此也都熟了,石婶话多,却不是刻薄人,平日里说话就是这样子。若有事找她帮忙,人也挺热心,从不为难他们这些弟兄。
况且他们在别院里吃的也好,顿顿有荤,受了伤的兄弟们天天也有鸡汤喝。大家伙吃的是糙米饭,伤员们的主食都是白米白面。哪怕他们都是侯爷的亲卫,待遇不是普通的大头兵能比的,但这样的生活水准也是不错了。
本来以为在别院的日子不好过,没想到却出乎意料,这里的日子竟不比在侯府的时候差。
吃好的喝好的,受伤的弟兄也照料的好,被一个老婶子说两句怎么了。再说本来也是自己有错处在先。
所幸石婶也不是那得理不饶人的人,骂了两句见人家只是陪笑也不还嘴,也不好再说。转而叮嘱他:“下午找两个手脚麻利的,把羊杀了。厨房里上午把鱼都杀好了,中午给你们炸鱼块烧鱼汤喝!”
这饭菜一听就觉得油水足,叫人直流口水。王大有就更没有话说了。当下应了一声,高高兴兴去了。
中午程嘉束做了道咸蛋黄豆腐,又炖了鱼头豆腐汤,亲自提了饭盒给祈瑱并廖先生送去。且对祈瑱道:“之前你还喝着药,不敢给你乱吃东西,怕冲撞了药性。如今你伤势好多了,也尝尝我的手艺。”
言辞恳切,是既体贴又周到。
这话不管祈瑱信不信,程嘉束自己反正是信了。
晚上别院里杀羊,喝羊汤,程嘉束倒没有再下厨,却拿出她花了一整天功夫赶制好的里衣递给祈瑱。
祈瑱被她这一出也是整得无语。他不是没有经历过女人对他的献媚讨好。他身边从不曾缺女人给他做衣服香包。
但别个女人的讨好,都情意绵绵,又含蓄婉转。只有这个程氏,跟人示好却是直来直去,就差在脸上写着“有事求你”几个大字了。
被服侍着洗漱完,又换了那针脚粗陋、一看便是程氏亲自做的的里衣后,祈瑱冷静问:“你又有什么事?”
程嘉束依旧笑咪咪。求人办事嘛,姿态低点儿不丢人。她笑道:“侯爷,我见你这次带来的侍卫挺多的,个个都还骑着马。彦哥儿年龄也可以学骑马了。以前石叔教过他一点,不过石叔毕竟骑术一般。所以想请你身边骑术好的侍卫,不拘哪个,教教彦哥儿骑马。”
祈瑱再没有想到是这个事情。
他沉默看了程嘉束眼,她脸上笑意殷殷,满是期待。
因程嘉束才为廖先生教彦哥儿读书的事情求过自己,祈瑱本以为会是旁的什么事情。不想是因为她想让彦哥儿学骑术。
是的,彦哥儿这般大的年纪,也是该学骑马了。这在他们这样的人家,本就是应当应份之事。
只他之前既没有意识到彦哥该启蒙读书,亦没有想到,彦哥也需要学骑马武艺。
祈瑱不愿再细想下去。
他有些心虚地移开视线。看着墙壁,道:“我明天叫常顺安排人教彦哥儿。”
程嘉束脸上笑容更盛,行了一礼道:“多谢侯爷!”
她姿态很低,态度恭顺,是寻常妻子对丈夫该有的态度。
只祈瑱没有觉得理所当然,他只觉得心中不是滋味。
正常人都该说一句“不必,彦哥儿也是我的儿子,有甚么好谢的”,只是这话,他却没有底气说出口。
程嘉束没有在意到祈瑱的纠结。得了祈瑱的允诺,又解决一件大事,程嘉束放心下来,脚步轻快去浴房梳洗。
祈瑱躺在床上,听着净房里水声哗哗,只觉得心头沉甸甸地,极不舒服。下意识地握手抓紧床单,却听到细微的稻草簌簌声。这声音恰如刀子一般,割过他的心头,叫他越发难受。
过了一会儿,程嘉束便从净房出来。人还未至,那幽幽的体香和水汽便迎面袭来。程嘉束里面穿着身粉绸睡衣,外面依旧裹着浴袍,边走边用布擦着头发。
随着她走路身形晃动,祈瑱第一次留意到,原来她的身形如此轻盈窈窕,玲珑有致。头发也是如此乌黑浓密。而乌发下的细颈,又是如此修长白腻。
程嘉束坐到榻上,脱了鞋,赤足踩在软榻上。她侧过身,将头发散在薰笼上,边烘边用布擦着头发。
房间里静悄悄地,只听到她用布擦头发的轻微声响。
祈瑱默然看着她一举一动,见她烘完头发便把炉子放在门口。又见她从梳妆台里拿了一个罐子,抠出来一团香膏抹在手上脚上。
那双踩在榻上的嫩生生的玉足,烛光之下,竟似在发光一样。
祈瑱像是被什么刺到双眼,猛然转过头闭上眼睛不再去看。过了片刻,便感觉到帷帐被轻轻放下,他被隔绝在这小小的空间里。望着乌黑的帐顶,祈瑱反而觉得得自在了许多。他轻轻吐了口气,闭上眼睛,让自己沉沉睡去。
第二日起来,祈瑱依然觉得心神有些不宁。程嘉束还是吃过早饭便不知去哪里了。
以前因她要带彦哥儿读书,故而没有功夫照料自己,倒也说得过去。如今有廖先生上课了,却还是见不着她人。
祈瑱不由暗自腹诽,这个程氏,真真是有事才献殷勤,无事便跑个没影。只是见她这样的态度,祈瑱心中反而安宁许多。
廖先生因着彦哥下午要学骑马,他也无事做,检查了祈瑱的伤口,见
愈合的不错,不禁拈须点头,又给祈瑱提建议:“今日天气不错,侯爷不妨出来走走,晒晒太阳,也有利身体恢复。”
祈瑱早就在床上躺得不耐烦了,闻言便欣然答应。
常顺将祈瑱扶下炕,给他穿了衣裳,搀着祈瑱缓缓走动,三个人便闲聊着慢慢散步。
别院的院子里大都空着,也没甚看头,三人索性便到后头花园里逛逛。
穿过夹道,推开角门,便是别院的后花园了。
园子很是宽敞,只可惜多年疏于打理,草树生得杂乱无章,并无什么景致可看。
祈瑱也不以为意。这个别院本来就是跑马用的,建个花园也是因为地方大,随手为之,当年就没有怎么花心思收拾。他祖父也不爱什么花花草草,风景园林的,只喜欢养马跑马。当年在别院,也都是在马场养马骑马居多。
再说了,这么大的园子,只靠石栓两口子也根本打理不过来。
几个人只当散步消食缓缓前行。只是又往前走了几步,看了眼前的景象,三人顿时神情各异。祈瑱的脸沉了下来,廖先生倒是忍不住扑哧笑了出来。
眼前哪里还有什么花园,分明就是个菜园子。
原本该养花种草的地被人精心挖作一垄一垄,里面整整齐齐地长着一排排大白菜,足有小半亩地之多。旁边则种着一大片萝卜。霜日里也就这两样菜还能长。
再过去是一片小葱,因被霜打过,都是一副东倒西歪要死不活的模样。再边上便都是一垄垄的空地的,显见因天冷种不了菜空下来的。
廖先生笑道:“怪道咱们平时吃的菜多是白菜萝卜,原来是自家种的。”
又点头道:“也是,这里采买不便,自己种点菜蔬,倒确实方便许多。”
祈瑱听了这话,心底原来因嫌弃而起的怒气忽地便散了干净。
他看着这被人精心打理的菜地,虽然气不起来,可也实在是糟心。默然片刻,指着园子东侧一角道:“我记得那边似是有个水塘,可以去那里看看。”
三个人便向东侧角慢慢走去。待跨过一个月洞门,看到眼前景象,三个人又皆是一怔。
一进园子,便见空地处挖了足有两丈见方的沙坑,里面铺的都是细细的沙子。
沙坑上,立着一大圈怪模怪样的四四方方的木架子。木架子一半在沙坑内,一半架在沙坑外的地面上。
木架子上悬着一圈走道,离地足有五六尺高,两侧还有栏杆。四角各架了四个高高的台子。四个台子都有梯子可以攀上去。
一个台子上还架了个斜斜的板子,从台子直通到地上。
还有个台子,则装了个打着弯的螺旋形的板子通到地面沙坑。
三个人一时都没有看明白这是做什么。常顺环顾了四周,见园子边上盖了个小棚子,棚子下放了条长椅,便搀着祈瑱过去,又用袖子将椅子上的灰掸了掸,这才扶着祈瑱慢慢坐下。
几人坐下,才留意到长椅一边还放了个柳条筐,筐子里堆着些木制的小铲子小勺子,还有两三个形状颜色各异的小木桶,一看便是给孩子玩的,上面的漆都有些掉色了。
祈瑱抬眼一看,却见沙坑边上,还装了一个压水井。
这东西祈瑱知道,他自家便装了两个。好像便是此地的县令搞出来的东西,那个县令因献这个压水井的图纸有功,兼之政绩卓著,似是去年调到江南去了。
压水井本就是此地流传开来的,璞园有此物也不稀奇。
祈瑱不以为意。
廖先生却是目不转睛地看着那沙坑上奇奇怪怪的大木架子。端详半天,方道:“常统领,你从梯子走到那个台子上,再坐在那斜坡上试试。”
第56章 第56章游园记
常顺也是好奇,依言几步便蹿了上去,坐到斜面的板子上。刚一坐上去,人便哧溜滑了下来。他忍不住“哎哟”惊叫一声。
廖先生见状也哈哈大笑起来。转头对祈瑱笑道:“原来这架子是这么用的!”
他拈须颔首,很是为自己的发现自得。
祈瑱也是不由面露笑意。
那边常顺已是明白怎么回事,又重新爬了上去,从那板子上滑了下来。滑到地上便忍不住哈哈大笑。
如此反复了好几次,看到那个螺旋形的板子,便又爬了上去,如法炮制。果然,亦是非常顺溜地滑了下来。
常顺从沙坑中站起来,忍不住评论了下:“嘿,这个可比那个直板子刺激多了。”
说罢,又重新爬上去滑下来,玩了两三回,这才恋恋不舍回到祈瑱身边。意犹未尽道:“你别说,这大木架子还怪有意思的!”
又撺掇廖先生道:“廖先生要不要也去试试?“
廖先生连连摇头:“我这老胳膊老腿,可经不起这般折腾。“
他反而戏谑祈瑱:“可惜侯爷如今身上有伤,不然侯爷倒也可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