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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瑱微笑不语。便是身子无恙,他素来持重,也不是放任自己如孩童一般玩闹的人。

几人说笑一番,廖先生笑过之后却若有所思:“这木架子构思精巧,建起来只怕所费不赀。我观夫人与少爷,吃穿皆是寻常。日常用具也颇为俭朴,可是生活起居却异常舒适洁净,便是豪门大族也难有这样的方便。于穿上,但求俭朴,不慕浮华;于饮食,丰富却不奢靡。于起居上,却力求洁净舒适。于孩子学业玩乐上,又不惜重金。夫人不但在教养孩子上用足心思,胸中也是自有沟壑,并非常人可比啊。”

祈瑱想到程嘉束平时对自己客气疏离,为了彦哥儿求学的事情,却三番两次笑脸奉迎,一时觉得廖先生所言不错,程氏教养孩子确实极为上心,可一时又觉得心情复杂。

因在世人看来,教养儿子,本更该是父亲的职责才对。程氏如此劳心费力,固然是因为她为母贤良,有孟母之风,可另一方面,又何尝不是因为他这个做父亲的失责?

非但祈瑱想到此处,其余二人免不了同样有此想法。三个人一时间竟沉默无言。

还是廖先生轻咳一声道:“我看前面地方还颇大,不如过去看看?侯爷可还能走一段?”

祈瑱道:“无碍,去吧。”

三个人继续信步前行,这才发现,沙坑边的地上埋了一个大木盆,盆沿与地面平齐。木盆上接了一根粗粗的由中间劈成两半的竹管。

此时三个人已是对这园中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玩意起了兴趣,也不必商量,直接就顺着竹管向前走去。

那竹管子一根接着一根,接得极长,三人更是对其用途好奇起来。

走不多时便闻到一股浓浓的水腥气,再走两三步,便看到一个约两亩大小的池塘。

三个人皆是不约而同地继续沿着那竹竿走。走到池塘边才发现,这竹竿竟是连着一架小小的水车。因那水车极小,不过半人高,所以需得走近了才能看到。

三个人都有点面色古怪。这回是廖先生走到水车跟前,摇动中间的手柄,转了几圈,那池塘里的水便被水车带着,从水车里流到竹管里。顺着竹管一直流出去。

常顺看得目瞪口呆,道:“这,这是给孩子玩沙玩水用的吧……妈呀,这得费多大功夫啊!”

廖先生却起身,看向前方,疑惑道:“前面那个,是什么?”

他不是不认得前面那东西,只是不太敢确定而已。

常顺好奇道:“是什么?走,看看去。今天真是开了眼了,这园子还真是有意思。”

三个人又往池塘边走去。看到眼前景象,三个人齐齐站住了。

这回便是祈瑱也是忍不住要抚额叹息了。他是再想不到程嘉束竟这么……这么能折腾的。

只见那池塘边上,竟然像模像样地用木头建了个小小的码头。这且罢了,关键是码头边还真地泊了一艘小船。

那小船长不过六七尺,船身宽宽胖胖的,船体刷了大红色油漆。虽然船漆都有些褪色,可颜色依旧亮眼,模样也憨憨的极是可爱。

船上一前一后有两个座位,前面的位子还配了两个小小的船桨,船桨的板子也有些落漆,显然是当真用来划船,而不是摆着做样子的。

最叫祈瑱无语的是,船尾竟还立了一根半人高的细杆,杆子顶上是面小小的红色旗子。那小旗上,赫然画着一个胖乎乎的熊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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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瞬间,三人皆是想到了彦哥儿屋里那两

只穿衣裳的怪熊,心中都有种满腹话语却不知从何说起的无力感。

常顺先嘿嘿笑出声来:“这船还怪有意思的。不知道经不经得起我这么大个人,就怕我一上去就把它压沉了。”言语之间,颇为不能上去一试而感觉遗憾。

他扭头四周看看,见身边不远处也摆着个长椅,便扶着祈瑱过去坐下。自已打声招呼,便蹿出去摇那个小水车。

池塘一侧还种了些荷花,此时只余些枯枝残叶了。一阵微风拂过水面,残荷随风轻摆,带起水面泛起阵阵涟漪。

祈瑱初进园子之时,兴致还颇高,神色一派轻松。只是越走便越是沉默。此时坐在湖边,神色已是平日里那副不辨喜怒的模样,不发一言。

廖先生却也是不知在想些什么,同样没有说话。两人坐在长椅上,皆是默默无语。耳边只传来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一旁常顺摇动水车的哗哗水声。

过了半晌,祈瑱忽的问廖先生:“先生这两日教彦哥儿读书,不知道那孩子功课如何?”

廖先生思忖片刻才道:“少爷天资聪颖,一点即透。不过毕竟上课时日尚短,不敢妄下断言,还需再过段时间,才能给侯爷回复。”

言语之间竟然很是慎重。

这天底下人情世态,历来便是如此。人必得先自强自重,而后旁人才能敬你。

就譬如廖先生。虽然程嘉束诚心求他教导彦哥儿,且双方都知道,也不过就是教十几天的功夫。程嘉束先是亲自下厨,后又带着石婶拜访廖先生,送了两匹上好的衣料并两壶好酒。可谓态度恭谨,束脩丰厚。

可廖先生自己颇有家私,并不会把这点东西看在眼里。不过是看在祈瑱的面子才答应罢了。对于教导彦哥儿一事,本来并不太放在心上。

他是侯爷的人,喜好自然跟着祈瑱走。祈瑱不把这个夫人当回事,他与常顺对程嘉束也就是面上客气。

虽然也会感慨一下夫人的慈母爱子之心,但他半生坎坷,颇多曲折。又给祈瑱参赞机要,不知参与了多少阴私之事,早就练就了冷硬心肠。一个寻常妇人的爱子之心,又岂能打动他这等人半分。

是的,彦哥也确实是聪明的。他第一天教授这孩子便能感觉到。他领悟力很强,学东西很快。教他写字的力度,起笔收笔技巧,几乎都是一点就透。可那又如何。聪明的孩子也多,最后能成材的又有多少?一个人再聪明,没有父亲庇护,家族扶持,又能有什么前程?

但祈彦有一个这样的母亲。

他的母亲视他如珍宝,愿意为了孩子低声下气寻老师。也愿意费尽心思为了他做了这许多闻所未闻只是闲暇消遣的玩意儿。

比如那水车,能花多少钱?不过是一二十两银子的花费罢了。

在豪门大户里,十几两银子的小玩意根本不算什么,但难得的是这份心思。多少妇人,愿意给孩子锦衣华服,珠宝玉器,却不愿花心思,也没有这个能力,去给孩子打造这么些个玩意。

一个聪明的孩子,有个胸有沟壑,眼界不凡的母亲,这个母亲还爱子如命。便是他不得父亲喜欢,将来如何谁又敢断言呢?

廖先生此时对于祈彦的态度,已是不由自主地慎重了许多。

祈瑱听了廖先生的话也只点点头,不再说话。他此时心情之复杂更甚于廖先生。

这与他之前所以为的完全不一样。

虽然程嘉束母子到了别院后,他几乎再没有想到过她母子二人。但是,常理来说,一个被夫家遗弃在这荒僻院子里的妇人该是什么样的,似乎不难猜到。

该是终日自怨自怜,以泪洗面;也或者是怨天憎地,咬牙切齿度日。

纵有一日得幸能再次见到夫君,也要么是伏低做小,曲意逢迎;或者视夫君如仇寇,怨愤以对。

他以为自己会看到其中一种,他也早就想好了,任由程氏如何作妖,无论是怨怼怒骂,还是谄媚求宠,他都不会放在心上,不会因她任何行为改变自己的态度。

但是都没有。

她待自己客气有礼,疏离冷淡,没有半份讨好的意思。

她与孩子在这别院里,怡然自乐。自己将别院打造得如同世外桃源一般,没有一丝一毫要回京城的打算。

祈瑱敢打赌,如果不是因为彦哥儿读书的事情要求到自己,程氏对自己笑脸都不会多一个。

祈瑱不知道有多少妇人能像她这样,几可称得上荣辱不惊。至少,李珠芳在受了自己冷落之后,是惴惴惶惶,百般示好的。便是常顺,明里暗里不知道被李珠芳请托了多少次。

祈瑱不觉得李珠芳落到程氏的境地,能这么坦然度日。可莫要说李珠芳,这世上有几个女人,被夫家遗弃,还能这样安然自在生活的?

祈瑱只觉自己越细想,心底便越是不舒服。

他不愿再想下去,亦不敢再想下去。

看着还在一旁疯摇水车的常顺,祈瑱强迫自己止住思绪,叫道:“常顺,回去了。”

常顺应了一声跑了回来,衣裳的前襟已是湿了一片,还是兀自笑道:“侯爷你别说,这水车还真是怪好玩的!”

廖先生笑道:“改日你求一下夫人,说不定连这小船都能让你玩一玩!”

三人慢慢走回,到了沙坑边上,见那个大木盆里已被灌满水,水都溢到旁边的沙坑里,湿了一大片。显见便是常顺这半日的功劳了。常顺见状又是嘿嘿一笑。

第57章 第57章父子相处的模式

几个人走回内院,却见杏姑抱着个罐子匆匆从院子门房走出来,见祈瑱居然下地走动了,显是吓了一跳,然后急忙行礼。

祈瑱见她行事很没有章法,不禁皱起眉头。

常顺早把别院几个人的来历打听清楚报告给了他。祈瑱知道这不过是个雇来的村姑,不是侯府中人,不能对她的规矩苛求过甚,摆摆手便让她过去。又觉得不对,吩咐常顺道:“等下看她是做什么。”

祈瑱是因为自己此行机密,疑心甚重。可杏姑哪里想得了这么多,抱着罐子急急走到别院门房,对石婶道:“拿来了,这是上回咱们做好的牙粉,足有四斤。”

石婶喜道:“行啦,杨小哥。牙粉给你,这一罐咱们还是下个月结账。”

原来,别院里的牙粉都是她们自己做的。还是程嘉束给的方子,将烧过的煤渣淘洗一遍,去了浮灰,晾干后细细磨成粉。然后再加上青盐,薄荷,附子等物磨成的粉末,便成了刷牙的牙粉。

因主料是煤渣,这东西是不要钱的,其他材料虽贵,但用料有限,总体做出来牙粉成本也不高。但市面上的牙粉却都是卖得极贵。石婶便生起了自家做了牙粉卖的念头。

程嘉束便也由得她们去。于是石婶便跟杏姑两人找了常来别院贩货的货郎来商量,自己买了材料做好牙粉,把牙粉放在他那里寄卖,一斤牙粉石婶她们收八百文,货郎小哥卖出去多少钱便全是他的本事了。约好了一个

月结次账,这次小哥却迟来了许久。

那货郎小哥姓杨,家也是附近村子的。家里头只有两亩地,却是兄弟二人,上有父母,只靠种地那是要饿死。

所幸靠着京城,做事的机会也多。哥哥在京里寻了个中人的差事,弟弟便南来北往地做个贩货的货郎。

方圆几里,就这么一个货郎。程嘉束几人在别院住这几年,没少向他买东西。石婶平日里又爱拉他闲话,故而两人算是极熟的。

听得石婶抱怨他这回迟来了许久,杨货郎摸着头羞涩笑道:“实在是不好意思。我上个月成亲了,所以便在家多呆了些日子,这两日才出门。”

石婶闻言当即惊喜道:“喔哟哟,这可是大喜事啊。恭喜新郎倌了!”

程嘉束近来因常顺,廖先生都在自己院子里,故而白天都来石婶处做活说话。今天因货郎来了,便也来凑个热闹。

听杨货郎说他刚成亲,程嘉束也笑道:“成亲是大事。都是乡邻,石婶,封个一两银子的红包给杨小哥,也算是沾沾他的喜气。”

杨货郎大窘,忙推辞道:“不敢当不敢当,怎么敢要夫人的赏!”

石婶已是取了个一两的小银锭子,一时间找不到红纸,便直接塞给了杨货郎:“夫人心善,给你你就收着,下回勤快些,多来我们这里几趟便是。”

杨货郎连连称是。又算上月牙粉的账目。上个月卖了一斤多牙粉,一共是一千二百五十钱。

石婶数了钱,笑成一朵花。这钱扣掉成本,她跟杏姑每人也能分两百多钱。虽不多,也是个进项。况且几乎不费什么事。

再说,杨货郎方才也说了,说他把货给了自家大哥,拜托杨大哥在京里也帮着卖,下个月要的量就多了,那赚的不就更多了?

待常顺打听清楚这些个事情,祈瑱也是无语了。不过是这等鸡毛蒜皮的小事,遂抛开不提。

自那日祈瑱能下地走动了一圈后,他便不耐烦整日在屋里躺着。每日起来后便在正屋坐着,常顺给他搬来个躺椅,天气若是好了,便走一圈,再在院子里晒晒太阳。他本来身体底子就好,在别院里这么安心养着,伤势倒恢复得极快。

这日用过早饭,祈瑱照例出来散步。此时他走路已不需要常顺搀着,自己便可缓缓而行。走到院子外侧夹道边,便听到书房隐隐传来程嘉束的声音。

祈瑱先是一愣,后才想到今天是十五,兵营里初一十五惯例要查勤。廖先生在军中也是有正经职差的。若祈瑱在营里,他自然无碍。可祈瑱现如今“领兵在外”,廖先生自然不好过份随意,也只有回去应个卯。

昨天廖先生给祈彦布置了两天的功课,下午便回了大营。想来这会子是程嘉束跟彦哥在书房里。

祈瑱跟常顺慢慢往前走着。今日风大,程嘉束的声音顺着风传过来,两人耳力都好,听得一清二楚:“这几日跟着廖先生上课,先生讲了什么内容?讲得如何?可能听得懂?”

祈瑱的脚步不觉缓了下来。

便听得祈彦清脆的童音道:“先生先带我写字,字写完了就讲《论语》。先生有些地方跟你讲的不一样呢!为什么先生说的意思跟你以前教给我的不一样啊?”

程嘉束笑道:“廖先生是考中了举人的,我若讲的跟廖先生不同,你自然要以廖先生说的为准。可是呢”,

她语气顿了顿,强调道:“你最好也把我讲给你的意思拿去问廖先生,让先生给你讲解清楚,若我说的如果不对,是哪里不对;为何廖先生说的又是正确的。弄清楚这其间的道理,这样,你才能把正确的意思记得更清楚,对不对?”

彦哥点点头:“对的。”

便是驻足在外听二人对话的祈瑱,此时心中也赞同这一番道理,亦不免觉得程氏确实教子有方。

程嘉束摸摸彦哥儿的头,又道:“其实世间所有的事情都一样。你遇见一件事情,最要紧的不是评判它的对错,而是要去弄明白,为何这样的事情会发生,它背后的因果关系是什么样的。只有弄清楚了背后的关系,才能够去解决问题。要知道,这世间许多事情是没有对错的,只有人们为什么要这么做的原因和动机。”

见彦哥儿这回似懂非懂的样子,程嘉束又摸了他的头,笑道:“总之,做事情,弄懂它的道理最重要。还有,上回我叫你把咱们攒的生字向廖先生请教,你问了吗?”

彦哥儿懊恼道:“哎呀,我忘记了!”

程嘉束道:“没关系,这样吧,你在黑板上写上‘生字本’几个字提醒自己。这样等廖先生回来上课时,你看到黑板上的字,就会想到啦。”

彦哥儿点点头,却又问道:“先生回来之后是不是还会再走啊?”

程嘉束道:“是啊。等你父亲养好伤,廖先生他们便会跟你父亲一起走了。所以啊,你要珍惜先生在的这段时间。趁先生和护卫大叔们还在,你要好好练字,好好学骑马啊!”

彦哥儿发愁道:“唉,那等廖先生走了之后,我就又没有老师啦!”

程嘉束被他一副失学儿童的忧愁模样逗笑了,道:“这事不须你操心。我不是托了京里的何掌柜,帮我们留心着寻个先生么?等你父亲,还有廖先生他们走了之后,我就再去京里一趟,看何掌柜有没有帮我们寻到先生。”

彦哥儿好奇道:“母亲,那父亲走了之后以后就不会再来了吗?”

程嘉束随口道:“想来是的。他这次过来,瞧着也不像是事先有准备,应该是临时有什么事才来这里罢。”

只她看到彦哥儿小脸儿绷紧,一副非常严肃的模样,不由心里“咯噔”一下。

她对祈瑱没有感情,自然不在乎他来与不来。只是,对于孩子而言,或许感受跟她是完全不同的。

程嘉束不由声音柔和下来,问他:“彦哥儿很想你父亲过来?”

彦哥儿想了一想,才回答:“倒也没有。我跟父亲又不熟。”

程嘉束稍稍放心,道:“嗯,你父亲跟咱们两个也不熟,他这次来也是意外情形,以后大概是不会再来了的。”

不想如今彦哥儿已经九岁了,隐约也通晓些世事,程嘉束经常带他去朱家庄,好叫他能跟同龄小伙伴一起玩。程嘉束的身世,自然免不了人说嘴。其间也难免会有个一句半句地落到彦哥儿耳朵里。

对于自己跟母亲的处境,他不是完全不懂的。此时竟然还知道安慰程嘉束:“母亲,没有关系啦。大强二强的父亲就没有跟他们一起住。”

大强二强是冬雪邻居家的孩子,跟彦哥儿年龄差不多,彦哥儿每次去朱家庄,都会找他俩玩。

程嘉束听了这话,心中五味陈杂,勉强道:“是啊,大强二强的父亲是出去做生意啦,所以没有跟大强二强一起……”

若彦哥儿没有安慰她那句,也就罢了。可这样小的孩子,还知道安慰母亲。程嘉束想,或许也该跟彦哥儿说清楚,如何看待祈瑱这个父亲,也叫他不要对这个父亲,抱有太高的期望。

她摸了摸彦哥儿的头,提起了刚刚说过的话:“彦哥儿,我方才不是说了么,这世上许多事,是没有对错的。譬如旁人家的父亲,是跟孩子在一起生活的。可是你父亲没有,因为他亦有自己的想法。你说对错是没有用的,改变不了这个现实,你只能接受。”

程嘉束努力想把道理说得和缓些,既让孩子接受现实,又不至于受太大伤害:“旁人的想法,也不是不能改变。比如,你对大强二强好,他们就会跟你一起玩,你会很开心,是不是?”

彦哥重重地“嗯”了一声。

“比如廖先生,他是你的老师,教你读书写字。你尊敬廖先生,上课认真听讲,廖先生就会更加喜欢你,教你写字也会更加认真。

还有王大有叔叔,他教你骑马。你尊敬王大叔,他也会更认真地教你。你可以学到更多有用的知识。”

祈彦静静听母亲说话。

而院外,祈瑱也在静静听母子二人的对话。

“这些人,他们都有自己的想法,可是你对他们的态度,也会影响他们对你的态度。所以对这些人,彦哥儿要很慎重很认真地对待他们,这样对你,对他们都很好。”

“可是,你要知道,也有一些人,他们的存在,他们的态度,不是你可以改变的。他们也对你的生活没有什么影响。那么,他们就跟你没有关系。对这些无关紧要的人,你不需要太过在意,也不需要花心力在他们身上。”

彦哥儿似懂非懂:“你是说我父亲吗?可他是父亲啊?不是没有关系的人。”

程嘉束便又

举了个例子:“彦哥,你想念你的外祖父吗?”

彦哥儿疑惑地摇摇头,问:“我外祖父是谁呀?”

程嘉束说:“你外祖是我的父亲。现在在京城里做官。你看,虽然你们有血缘关系,可是你不认识他,便是知道了,也不会关心他。因为他对你的生活没有任何影响。所以你看,血亲,并不能代表什么的。”

“再说回你的父亲。

我不能说他对你没有用。相反,若是他愿意,他可以给予你许多许多,是你想象不到的好处。只是,前提是,他愿意给你。

倘若他不愿意给你,但是你想要,我们也可以努力争取。我们得付出许多东西,去换取他给的那些好处。

可是,母亲不想要。母亲也不想你为了他给你的那些好处,而去付出许多。

所以,你父亲不想给,我们不想要。那么,实质上,你父亲便不能给你提供什么。除了父子的名头之外,你们没有其他的牵绊。”

其实祈瑱能带给她们母子的,不仅仅是富贵,也可能有祸患。只是彦哥儿目前实在太小,今天说这些,只怕已经是这孩子接受的极限了。再说旁的,除了给孩子增添些心理阴影外,没有什么实际用处。

现在,只需要告诉他,如何对待祈瑱这个父亲即可。

“当你们在一起时,你要记得他是你的父亲,要待他尊敬守礼,以免招人非议。可是,当他没有跟你在一起时,那他这个父亲于你而言,其实并没有什么意义,你不需要在意他的态度,更不必花心力在他身上。”

第58章 第58章生病了

常顺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将祈瑱扶进房间的。他一将祈瑱送进内室,便飞也似地逃开了,甚至不敢去看祈瑱的脸色。

祈瑱没有心思去在意常顺的态度。他只觉得胸口极为压抑,几乎透不过气来。他自己缓缓走到窗边,坐在桌案旁的椅子上

外头不知何时起了大风,太阳也早已藏了起来,天色格外阴沉。昏暗的光线穿过窗纱透进室内,投下一片片的阴影,将祈瑱的身形整个笼罩住。

阴影之中,祈瑱的脸庞晦暗不明。

他耳朵中一直萦绕着程嘉束的那句话:“他这个父亲于你而言其实并没有什么意义”。

他着实没有想到,程嘉束竟然是这般看待他,这么教孩子。

按说祈瑱不该在乎的,甚至他是该宽慰的。因他本也没有与程嘉束做长久夫妻的打算。

来日齐王殿下得登大宝之后,定然是会要清算赵程两家的。那时,休了程氏也是顺理成章。且理由都是现成的,恶疾。

好歹夫妻一场,程氏亦算无辜,他不会亏待他们母子,自然会给他们母子余生安身立命的钱财。

而程嘉束自己能立得起来,将来自己将她与孩子遣走,她有本事,便也不会死缠着自己不放,于自己也省事。

祈瑱该觉得释然的。

但他偏偏没有,偏偏还觉得很不舒服。

他纵有不是,他也是彦哥儿的亲生父亲,她怎么敢?她怎么敢如此教孩子,不敬父亲?教孩子视他这个父亲于无物?

这样大逆不道的话,换个人,都是要大发雷霆的。但偏偏祈瑱没有生气的立场。他心知肚明,在当日他同意程嘉束母子避居别院,任由她母子二人孤身在别院生活,便已是失去了指责程嘉束的资格。

今时今日,他又有何立场指责程嘉束?

憋屈、不甘,还有些微的心虚与愧疚,交织在祈瑱心头,是他从未有过的滋味。

他与程嘉束并没有什么夫妻情份,亦从不觉着自己的行为有何错处。不过是一个妇人罢了。两人有夫妻名份的时候,他便养着她。将来将她遣去,也会给她资财傍身。他自觉已经仁至义尽了。

然而如今,他已没有了当初那股理直气壮。

可是又能如何呢?难道他还真要把程氏再接回祈家不成?那他这些年的行为又算什么?

罢了,就这样吧。他跟程嘉束已是今日的局面。自己不曾尽过丈夫的职责,她心有怨怼也属正常。自己不过是暂居几日,以后待彦哥儿大些,再给他寻个前程,教他能成家立业,奉养程氏,也就是了。

想到将来的安排,祈瑱勉强平静了些。这才留意到室内昏暗,几乎看不清东西。

祈瑱再一次觉得别院诸事不便,人手不足。内院里只有一个杏姑,还得帮石婶忙厨房的事情。偌大个别院,竟连个掌灯的人都没有。

他扶着桌案慢慢站起来,在桌上寻到火折子,将蜡烛点着。

烛火点燃,室内亮堂了许多,祈瑱心里也稍稍舒坦了些。

他欲回到床上歇息,视线扫过案上的妆匣,却又是一怔。

妆匣的盖子掀开着,里面的东西一览无余。里面饰物不过廖廖三样。一支镶珍珠的银簪,一支羊脂玉簪,还有一支,是个木簪。

祈瑱一时不知道自己心头是何滋味。鬼使神差地,他竟忍不住伸手将妆匣的上层揭开。

这是个黑漆镶镙钿的妆匣,共有三层。最上面一层大约是程嘉束日常用的饰物。中间一层放着些零碎物件,比如耳铛,珠花,压鬓等等。

下面还有一层。

下面这层里的钗环贵重些。一支是丹凤含珠的钗子,一支是牡丹花钗,做工也算精致,上面还镶着一块红宝,这两支都是赤金钗子。还有一个是个珍珠穿成的步摇。

几个钗环,在寻常平民富户家里,都是可传子孙的好物件了。然而比之熙宁侯夫人的位份而言,却又可称寒酸至极。

祈瑱将妆匣两个夹层都放回去,看着最上面那支木簪,忍不住拿了起来。

虽然这支木簪造型古朴,做工精细,但仍然掩盖不了它仅仅是木簪的事实。

祈瑱再不理会妇人之事,但他也曾与李珠芳恩爱亲密过。他知道李珠芳的妆匣是什么样子的。

李珠芳每日梳妆,侍女们便会捧出三个妆匣供她挑选。不是因为李珠芳只有这三只妆匣,反而是因她饰物极多,婢女们已是预先挑选过她喜欢的,又恰合时令的饰物,装在这三个盒子里,以便她自己选择。

妆匣一打开,流光溢彩,璀璨光华。美人珠光相交辉映。

祈瑱闭上眼睛,不再去想往事。

昏黄的烛火跳跃,他幽深的面庞在烛光下阴影重重。

程嘉束回来,便是看到祈瑱躺在炕上养伤,不发一言。只不过他平日里话也不多,程嘉束也不去理会他。

待到晚间,程嘉束刚要洗漱,彦哥儿便红通着脸跑过来,说自己头疼难受,连嗓间都暗哑许多。

程嘉束一摸他额头,已是滚烫,吓得赶紧抱彦哥儿回他自己房间,盖好被子。杏姑与石婶听说了彦哥儿不舒服,一下子都赶了过来。

程嘉束便安排杏姑去茶水间烧一壶开水一壶姜汤,自己跟石婶去给彦哥儿把炕烧起来。

程嘉束最怕祈彦生病。这可是个一场风寒就能要了人命的年代。更何况别院地处偏僻,求医问药的都很是不便。偏巧今天廖先生就不在。

程嘉束问彦哥儿今天都做了什么,也不过是上午练字背书,下午骑马,就是骑马的时候因出汗热着了,便把外衣脱了。

说到后面,彦哥儿更加难受,连话都不愿意多说了。

石婶恨恨道:“这帮粗汉子,出了汗不敢脱衣服都不知道吗?一点都不会照看孩子!”

现在也不是说这个的时候。程嘉束知道是因吹了风感冒才发烧的,心稍稍放下了。知道了生病的原因,便可以对症治疗了,总比什么都不知道瞎折腾强。

炕道一早就通过了,就预备着天一冷随时都能烧起来。把炕烧好,程嘉束又拿了一床被子给彦哥儿加上。看着孩子那病恹恹的样子,她心中又是着急又是心疼,真恨不得生病的是自己。

一转头便看到祈瑱不知何时也过来了,老大一个人,碍

手碍脚地杵在门口。

程嘉束这个时候没有心情应付他,客气道:“彦哥儿发烧了,我今天就在这里看着他,今晚就歇在彦哥儿屋里了。侯爷先去休息吧。”

说话间杏姑已是提着烧好的水进来。程嘉束拿了杯子,兑了温水,又叫杏姑:“你去茶水间下面的柜子里拿根吸管过来。”

所谓吸管,其实就是芦管。程嘉束夏天的时候,带着彦哥儿采了些芦苇,做成吸管,又洗干净煮好备用。

程嘉束把吸管放水杯里,端着杯子叫彦哥儿喝水,这样彦哥儿不必起身,偏过头就着吸管就能吸水喝。

祈瑱在一边看着这情形,忍不住挑眉看了眼程嘉束。

前些天他受那般重的伤,行动可比祈彦不方便多了。他喝水时,都是程嘉束或常顺扶他半坐着喝的,可没有用过芦管这般方便地喝水。

程嘉束一心照顾彦哥儿,哪里留意到祈瑱的神色。再者,她又不是那等小气的人,一根芦管都不舍得拿出来给人用,纯粹就是一时没想起来罢了。

好在祈瑱也是有自知之明的,知道自己夫妻二人间也没有什么情份,自然不能指望程氏能像照顾彦哥儿般照顾他。瞥了眼程嘉束也就罢了,又去看彦哥儿。

彦哥儿也确实是个乖孩子,知道自己是生病了,便乖乖听大人安排。让睡觉就睡觉,让喝水就喝水。虽然脸都烧红了,他瞧着都觉得他难受,孩子却不哭不闹,只是闭着眼休息。实在叫人心疼。

他回想晟哥儿生病是什么情形,却实在记不清了。晟哥儿生病,自有他姨娘照顾,身边还有一大堆奶娘婆子,自然用不着他照料。

只依稀记得每次孩子生病,府里闹挺大阵仗,一家子人都围着孩子转。好像晟哥儿也很难受,哭闹不休,整夜不眠,闹得人仰马翻。

也或许是晟哥儿年纪还小的缘故吧?

接连喂彦哥儿喝了两杯水,程嘉束开始赶人:“石婶,你先回去吧。彦哥儿这里我看着就行。杏姑,你再烧两壶水,烧好之后也去睡罢。”

石婶还待要说话,程嘉束坚持道:“人多了也没有用。我一个人看着便好。有事儿我再叫你们。”

彦哥儿一生病,便特别粘她,根本不要旁人照顾。而自己孩子生病,程嘉束也不放心别人照看,宁可自己辛苦,亲自照料。

人多了也就干看着,还不如回去,她自己还清净。

待石婶与杏姑各自回去,祈瑱却还在屋里杵着。

程嘉束道:“侯爷也去休息吧,我在这里守着便好。”

祈瑱却走到炕边坐下,道:“现在还早,我过会再去歇着。”

程嘉束不再管他,自去倒了两杯姜汤,与祈瑱递了一杯:“侯爷喝杯姜茶,也免得过了病气。”

两人喝完姜汤,程嘉束又喂彦哥儿喝姜汤,喝完姜汤又喂他喝水。

祈彦生了病,人格外的娇气:“母亲,我已经喝过了呀,不想再喝了。”

程嘉束柔声哄他:“生病发烧一定要多喝水,病才好得快。彦哥儿乖,咱们再喝一杯哦?”

彦哥儿恹恹道:“喝水喉咙疼……”

程嘉束道:“可是不喝水喉咙是不是也很干很难受啊。你看地里的庄稼,被太阳晒了,要浇点雨水才能长得好。彦哥儿身上这么热,也要多喝点水,才能好得快呢!”

祈彦听话地喝了水,还是浑身难受,孩子躺被窝里哼哼叽叽地跟母亲撒娇。

程嘉束心疼得不行,哄他:“彦哥儿乖乖闭眼躺着,母亲给你讲故事?”

祈彦便提要求:“我想听那个芝麻开门的。”

程嘉束满口答应:“好啊,咱们就讲那个。”

说罢便上炕搂着祈彦,声音低柔地给他讲故事:“从前啊,有个人,叫李十八。他还有个哥哥叫李十七。李十七是个有钱的商人,可李十八却很穷,只能以砍柴为生。……”

第59章 第59章廖先生的发现

故事中间讲到一半,程嘉束用被子裹着彦哥儿去了趟净房,又喂他喝了水,便接着继续讲。

这样,隔一段时间便喂彦哥儿喝杯水,轻声细语地给他讲着故事,直到彦哥儿昏昏沉沉睡去,程嘉束才放心搂着彦哥儿也睡去。

只睡得迷糊间听得有人说:“朝里面躺一躺”。她下意识地便挪了挪身子,随即模模糊糊感觉到身边躺了个人。只是她困极了,也没有理会,继续沉沉睡去。

次日清晨醒来,程嘉束发现祈瑱居然也在自己身边睡着,虽然心里头惊讶,却顾不上理他。她起身伸手先去摸彦哥的头,手心触感微温,已是退烧了。程嘉束终于放下心来。

祈瑱睡觉素来也警觉,程嘉束一起身,他便也醒了。见状便问:“彦哥儿现在如何了?”

程嘉束见彦哥儿还睡得香,便悄声道:“已经不烧了。叫他再睡一会儿吧。”

两人便起身穿衣。因怕吵着孩子,都小心翼翼,不弄出声响。

祈瑱转头看了正穿外衣的程嘉束一眼,莫名有种奇怪的感觉。

祈瑱本就为着程嘉束那番话,很是有些心虚。昨天他见程嘉束哄彦哥儿睡觉喝水那情形,既耐心又细致,竟是看痴了。不知不觉便在这里待到极晚。

后来见程嘉束躺下睡着,旁边彦哥儿也睡得迷迷糊糊。脑子不知道如何想的,也没有回房间,直接也跟这母子两个一同歇下了。

此时醒来,本来有几分尴尬的,不想程嘉束一醒过来便去看孩子,行动之间都是围着孩子打转,却没有分多少注意力给他,那尴尬便也少了几分。

他与程嘉束明明没有什么夫妻情份,但相处起来,竟然也分外坦然自在。

祈瑱若无其事地穿好衣服,因身上还有着伤,便比程嘉束慢了许多。程嘉束等他将外袍穿好,这才一同出去。

常顺已在正屋候着了。见这二人同时从祈彦房里出来,他不觉一愣。想到早上杏姑说少爷生病的事情,请过安便问候彦哥儿:“少爷的身体可好些了?”

祈瑱点点头:“已退烧了。”

常顺赞道:“少爷身子骨真是好。寻常孩子发高烧,不都得病上个两三天,哪有像少爷这样,过了一夜自己便就好了的!”

他是随口说的恭维话,祈瑱却听进去了,不由怔住。

的确如此。他确实没有见过别的孩子有像祈彦这般皮实的。晟哥儿,还有以前的晖哥儿,哪个生病不是折腾的阖府上下人仰马翻,几天才消停的。

彦哥儿,确实被他母亲教养得很好。小小的孩子,不但颇为知礼聪慧,便是身体,也比旁的孩子强上许多。

他忽然想,难道嫡出的孩子,天生就是这般较庶出的孩子强?

理智上,他自然知道不是这样。李珠芳也是出身名门的大家闺秀,出身不比程嘉束差。不会因为她如今为妾,所生孩子的天生资质便要次旁人一等。

然而这念头一出,嫡子两个字却一直萦绕心头,挥散不去。

程嘉束哪里知道祈瑱又起了这样古怪的念头。她草草吃过饭,便又在彦哥儿身边守着,先喂他喝了点清粥,便让他继续躺着休息。

祈彦虽然是退烧了,但人依旧蔫

蔫的没有精神,程嘉束便索性拿了本话本子,让彦哥儿继续躺着休息,自己则在一边看书。

其间祈瑱过来了两次,看彦哥儿的情况如何,还安慰程嘉束:“已使了人去叫廖先生赶紧回来了,你且放心。”

果然过了午间廖先生便赶了回来,连药材都带好了来。他也顾不得休息,一回来便先给祈彦把脉,却道是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了:“不过是邪风入体,如今已然痊愈。既然好了,药也不必吃它。静养一两天便可。”众人这才放下心来。

果然,到了下午,彦哥儿躺了半天已是躺不住,活蹦乱跳地到处跑。既是如此,程嘉束也不按廖先生说的休养一两天,索性第二日便继续上课。倒是叫彦哥气得半天板着个脸。

不过彦哥儿虽然小小发场脾气,倒底还是懂事。天天听母亲说给他找老师,他自是知道母亲为了给他找个老师有多操心。如今好容易遇到个廖先生,讲课讲得又好,他自己也是极珍惜这仅余几天的上课机会。

两人又是一大早便到书房。只廖先生看着黑板上“生字本”三个大字,疑惑道:“这几个字是何意?”

彦哥儿一拍脑门:他差点又忘记了!还好母亲叫他把字写在黑板上做个提醒!

他赶紧打开书柜,从里面拿出个小本子,翻开给廖先生看:“这是母亲以前教我的,读书时如果遇到不认识的字,母亲也不认识,那便都记在这个生字本上,等有机会便拿着生字本去向人请教。”

廖先生翻看着,见每页写着一个字,字体歪歪扭扭,像是祈彦的字体。前面几页纸,那歪扭字体旁边,都用端正工整的字体重写了一遍,下面注明了发音释义,只是最后几个歪扭字体没有重新誊写,亦没有注释。

廖先生一边翻看,一边不由暗叹程夫人为了孩子学习真是费尽心思,随口问道:“我看前面有些字已经注明了释义,可是你自己查到的?”

彦哥儿眨眼道:“不是啊,是我跟母亲去外头买东西,母亲在店里买了纸张和笔墨,再拿着这些生字问掌柜的,掌柜的认识很多字,他给我们写的。”

他指着那书写工整的字道:“先生看,这便是那个掌柜写的字。母亲说这样的话,我不但认识了生字,还可以跟掌柜的请教怎么写字,回家之后再照着这个字体临摹。这个法子是不是很好啊?”

廖先生看着祈彦。

孩子的眼神澄澈明亮,小小的脸庞上满是自豪,在等待大人的夸奖。

饶是廖先生这样活了几十岁的人,心硬似铁,此时也只觉得一股酸意,从鼻口直冲向眼眶。

说出去谁人能信,堂堂侯府公子,还是嫡出长子,想要读书认字,竟需这样地费尽心思。

那些时刻放在嘴巴上的苦,苦不到旁人身上,打动不了旁人的心肠。可偏是自己不以为苦,别人看在眼里,苦味却从眼里一直浸到心里。

一时之间,廖先生竟说不出话来。再开口,语气是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柔和:“好孩子。你有心了。快坐好,咱们继续上课。”

讲完一节书,廖先生又给彦哥儿写了两个字,叫他照着临摹,自己则在一旁指点他运笔落笔。见祈彦运笔力道不对,又握着他的手,手把手教他起笔运笔。直到见祈彦写的像模像样,这才满意点头,叫他再继续练习,自己则踱步走向自己的座位。

却不防看到柜子一旁的地上落着两张纸,想来是方才彦哥儿拿那生字本的时候,不小心从柜子里带出来的。

廖先生捡起那两张纸,见那纸上的字迹工整,但却极为纤细,字体不过黄豆大小,不像是毛笔写出来的,倒像是用什么既硬且细的东西写出来的。

且上面的版面乱七八糟,内容凌乱无章。廖先生看得一头雾水,却又看到几个字极为眼熟,是柳乘风,秋月明几个字,正是他前几日看过的《青云志》里的主角人物。

只这几个字不是写在一起的,而是从左往右,横排在一起的。廖先生忽然意识到什么,忙试着从第一行由左至右读起。

这回便读得通顺了。只是刚读了几行,廖先生便惊异非常。

上面有些内容他极熟悉,正是他前几天还跟祈瑱推荐的空山闲人的《青云志》里的情节。

只是这上面写的东西却跟他读过《青云志》里的内容有所出入。纸上写的东西,像是一些粗略的梗概,其中还有不少涂抹修改的痕迹。

廖先生又去看第二张纸,还是自上而下,从左往右读起。这页纸上,第一行便写着“大纲”两字。

这回便是《青云志》开头的大致情节了。依旧有不少涂改的痕迹,有的情节倒与书里不同,但一旁边却还注明了“删去”字样。

廖先生此时心中如惊涛骇浪一般。看着正端正写字的彦哥儿,有心想问一问他,到底是忍住了,只悄悄把两张纸塞进了袖里。

下午,程嘉束不顾祈瑱的反对,依旧送彦哥儿去学骑马,只是把衣服又加厚了一层,且把上课时间暂且缩短了一半。毕竟他们这些人过不得几天就要走。以后再想找人教彦哥儿骑马便难了,自然不能浪费时间。

只有廖先生,午饭的时候便食不知味,神思无属。待到彦哥儿也去了马场,终是忍不住,一个人悄悄来到了书房。

他打开书柜,果见下面放着厚厚一叠纸。看看四下无人,他亦知道程夫人通常这个时候都与石婶一起,不会过来。索性把这叠纸抱到书桌上,一张张翻看起来。

里面却大都是一些废纸。相当一部分是画图的稿纸,有些一眼就能看出是园子里那个水车的图样,有一些则是些奇奇怪怪的图案。只是图纸边上还用极细小的字标了一些符号。

廖先生少有才名,后家逢变故,也曾在外浪荡游历了数年,见识颇为广博。

这些符号他虽不认得,却也是见过的,知道乃是西洋人所用字符。此时不免好奇,程夫人怎么知道这些西洋人的字符,且瞧着还运用颇为自如?

廖先生暂将疑虑放在一边,便继续翻找。翻了半天,才又找到一张满是字的纸。

这张纸上的字,依旧不是常人习惯的竖向由右至左,而是横向由左向右。故而廖先生一开始看的颇为不顺。也不知道程夫人怎的养成了这样奇怪的写字习惯。

廖先生费力从左往向读,也是写着些简略的故事内容,但里面的故事却从未见过。将一堆纸翻完,也只又找到一张稿纸,里面写的是空山闲人另一本书,《紫影传》里的一些情节梗概,依旧是满满的涂抹修改痕迹。

翻完这一堆废纸,便再没有找到其他有用的东西。

廖先生想了想,将这四张纸放在一边,又将这堆纸重新摆好,按原样放回柜子。然后又打开另一个柜门。

第60章 第60章程嘉束掉马

这个子里放的却都是些装订好的书本。最上面还放着个用布包起来的小包裹。

廖先生将这小包裹先拿出来,放在一边。然后将那叠书都抱出来,放在桌上一本本翻看。只是他越看却越是心惊。

翻开的第一本书上便写着“数学”二字,下面还有“第一册”三个小字。

廖先生猜想此书应是讲的算术之类,翻开来看果然如此。第一页上写了些稀奇古怪的符号,所幸旁边有注释,一看便知这些符号代表从一至九的数字,另外还有个圈圈,写着零。这些符号却是与方才图纸上的符号对上了。然后就是一些简单的加减运算,虽然用的符号稀奇古怪,但因其简单,也是一看便知。

上面所有字迹同书稿一样,都是从左往右的那种细小的工整字体,字迹也一样,显见是同一人所写。

有了前面的西洋字符,廖先生猜,这些符号大概也是西洋字符的一种。他曾经也见过西洋人用的另一种记数符号,与这些字符倒是有些类似,也是简单好记。

只是西洋人写字与中原人大不相同,他们习惯从左往右写横向写,而我朝人写字都是自右向左竖向书写,故而西洋人的计数法子于中原人来说,并不适用,是以流传不广。也就沿海一带,有与西洋人做生意的几个地方,见到过西洋人使用。

所以廖先生见到这些西洋符号,倒不觉得稀奇。他奇怪的是,为什么程夫人,会如此熟稔这些西洋字符。

廖先生合上这本书,继续在书堆里翻,果然又翻到两本数学书,分别写着“第二册”与“第三册”,廖先生心道果然。

再找下去,却没有第四本了。拿起一册翻开几页,里面的数字还

是那些符号。只是多了许多的文字说明。

廖先生越看越心惊。之前也从未听说过程夫人的娘家有什么精通术算的人物,怎么程夫人却如此通晓算术,甚至能给自己孩子编纂教材?

虽然书上所写的内容不算深奥,可要知道这明显是程夫人为了教自家孩子编写的,初入门自然不会太难。况且里面用的全是西洋字符,且书写亦全是按照西洋人的横向书写习惯来,这才是叫人奇怪的地方。

再往后翻,不过是几本诗集,史书之类,倒算寻常。将这叠书翻完,再无其他特异之处。

廖先生将一本数学书拿出来放一边,又将其余书按原来的样子重新放回柜子。最后,才将视线投向那个被布包起来的薄薄一个小包裹。

他小心打开包布,里面的东西露出来,却是一本装订好的崭新的书册,上书几个大字:无恙神剑。

翻开里面的内容,依旧是那纤细豆大的笔迹,但这回却是竖版从右往左的,工工整整。

廖先生略读了几章,确信书中内容自己此前从未读过。

他长出一口气,又将书小心包裹起来,揣进怀里,也不再翻看其余的柜子,进了正屋便去寻祈瑱。

廖先生先将彦哥儿那生字本的事情详详细细地说了。

虽说这是为了撇清自己,让侯爷知道自己并非主动乱翻程夫人的柜子,而是确有缘故的。但其实他也未必非要讲这么清楚。

只廖先生也确实有点自己的小心思。他久经世事,老于谋算,已经很久不曾尝过这样酸楚难当的滋味。都这把年纪的人了,竟然还会为一个孩子的话感伤良久。

这般滋味,自然不能叫他一个人独尝。祈瑱作为孩子的亲爹,活该也得体会体会他这个老头子的感觉。也叫他这个堂堂侯爷知道,自己的亲儿子,为了读书写字,是如何地费尽心力。

果然听完廖先生的话之后,祈瑱的神情格外难看,一张脸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廖先生心里总算是舒坦了一点。便又接着讲他无意中发现柜中书稿一事,又说了书稿中的内容。

讲完这些前因后果,廖先生才将那几张稿纸,数学第一册,还有那包着的书一同放在桌上。

最后才说了自己的疑问:“这算术书,若说内容,倒没有奇怪之处。只是却不知夫人何此如此了解西洋字符?”

祈瑱微微点头。此事确实蹊跷,待他回京后便安排人去查。

他随即翻了翻那几张草稿纸,浏览了几眼便放在桌上。又盯着那本上书“无恙神剑”几字的书,缓缓拿起,翻了两页,道:“所以,廖先生的意思,我夫人便是那位空山闲人?”

廖先生谨慎道:“老朽眼拙,并不敢百分百断言,也不过六七成把握而已。”

毕竟只有几页稿纸罢了。且那空山闲人此前写的书多为修仙志怪小说。而这一本《无恙神剑》却讲的是江湖绿林好汉之事。故他心中尚存几分犹疑。

又道:“因是夫人的书房,老朽不敢擅动里头的东西。只私自拿了这本书给侯爷过目。”

祈瑱沉吟片刻道:“话本的事且先等等,等确定了再说。”

廖先生明白他的意思。依自己的推测,手中这本当是未曾刊印的新书。若过段时间,坊间真发售了这本《无恙神剑》,那便可以断定,程夫人确实便是空山闲人了。

所以想要证实他的推测,只需等上一段时间即可。

祈瑱又看了眼那本数学书,想到祈彦的功课。便道:“廖先生,关于彦哥儿读书一事,还要劳烦你多费心。”

廖先生如今也颇喜欢祈彦这个孩子,便道:“少爷聪慧有加,勤奋好学。能指点少爷,亦我所愿。只是我在军中还有职差,时间上却是实在不便。”

祈瑱揉揉额角,说:“待我回来以后,便将你的职位调一调。以后你每月在军营与别院各待半个月。”

如此一来,时间上便可两者兼顾。廖先生的本职工作还是给祈瑱做幕僚参赞,军中差使本就是虚职,在不在军营其实并不重要。

廖先生躬身一揖:“必不负侯爷所托。”

祈瑱颔首。端坐椅上,思索半天,看着外面天色,彦哥儿已快回来了,终于下定决心道:“常顺,你今晚去书房看看,再去检查一下。劳烦先生就把这些书稿先还回去罢。”

廖先生咳了一声,郑重道:“侯爷,此书与空山闲人之前的话本选材颇为不同,我尚有疑虑之处。不如将此书先留在我那里,待我再仔细研读一下。晚上再劳烦常统领放回去?”

祈瑱一噎,没好气白了他一眼,什么有疑虑需要研读,无非是看到没有刊印的新书,心痒难耐,想着先睹为快罢了。

祈瑱摆摆手,也就随他去了。

廖先生便余事不管,只抓紧时间看这还没有上市的新作。

《无恙神剑》讲的便是男主角沈无恙的故事。

沈无恙出身名门,祖父是进士,父亲是探花,他也是刚刚高中探花,所以有了“一门三进士,父子两探花”的美誉。他自幼习武,剑术超群,端的是文武双全。

且家中早早给他订了一门亲事,未婚妻柳诗诗家里是开镖局的,与沈家乃是世交。柳诗诗的祖父还曾救过沈无恙祖父的性命,故而两家才有此亲事。

沈无恙与未婚妻柳诗诗青梅竹马,恩爱非常。但是就在他中了探花,欲要成亲之际,柳诗诗一家被灭门,柳诗诗也下落未知,生死不明。

沈无恙便只身去探寻未婚妻的下落,以及未婚妻一家的灭门之秘。然而追查过程中,才发现未婚妻柳诗诗的祖父来历神秘,出事之前曾透露过他要外出办一件重要的事情。又与传说中的杀手组织似有关系。

在追查过程中,沈无恙结交不少江湖好友,亦曾数次遭遇生死之险。但他毕竟武艺高强,屡屡从险境中脱困。渐渐的,“无恙神剑”的名声也传了出去。

经不懈追查,沈无恙一点点地探明了真相。柳家灭门,竟是与一门武功秘籍有关。

原来,柳家祖父自幼被阉割入宫,他却是个习武天才,自创了一门功法,叫《葵花宝典》。这门功法由阉割后的童子身习武,进境极快。因这功法不适合常人习用,便传给了自己一个贴身服侍的小太监。

柳祖父后来出宫,过继了自己的侄子,侄子娶妻生子,又开了镖局,奉养柳祖父。一家人日子过得很是和乐。

只是柳祖父无意中却发现,江湖中不知什么时候起了一股杀手势力。这倒还罢了,但这些杀手所用的功法,竟然是自己所创的葵花宝典。

他大惊之下,便秘密追查此事。却查到这是自己当年的小弟子所为。

这个弟子叫童金水,亦是天姿聪颖之人。他练这门功夫大成之后,性情大变,索性以女装示人,又改名叫童金铃。

童金铃暗中买了许多男童,从小阉割,又以药物控制他们的心智,让他们只听他一人号令,以此建立起一个杀手组织,妄图暗中掌控武林。

柳祖父查明真相之后,便要清理门户,只他年迈,而童金铃正当盛年。柳祖父不敌被童金铃反杀。

童金铃为斩草除根,又杀了柳诗诗的父母,还欲杀柳诗诗。

但因柳诗诗貌美,童金铃又喜又羡,不忍下手。况且童金铃虽然杀了柳诗诗的祖父与父亲,但对柳祖父终究还有几分师徒的情谊在。

因着残存的几分愧疚,加上对柳诗诗的喜爱,实在不舍得杀了她,便将她带走,又用药物迷了她的心神。

童金铃哄骗柳诗诗,道自己是柳诗诗的母亲,从此二人以母女相称,感情竟然十分亲厚。

沈无恙最终闯到了杀手组织的老巢,却被柳诗诗拦住。

此时柳诗诗被药物所迷,已经不认识沈无恙是谁。童金铃要柳诗诗亲手杀了沈无恙,柳诗诗却仍留有残存的理智,对沈无恙竟然下不了手。

童金铃便亲自动手杀沈无恙,柳诗诗用最后一丝理智拦住了童金铃,自己却伤重身死,临死前终于恢复了神智,知道自己认贼作母,要沈无恙替她报仇。

沈无恙与童金铃决战之际,身上已受重伤,也没有武器在身。童金铃知道他无恙神剑的名头,早早便使计折断他的宝剑。但是最后关头,童金铃最后还是被一柄飞剑刺穿了喉咙。他眼珠暴睁,口中嗬嗬道:“无恙神剑,无恙神剑,果然天下无敌!”

飞剑遇上热血,逐渐融化,原来,沈无恙以冰作剑,最终诛杀了这名魔头。

沈无恙以一已之身,破了这个害人无数的杀手组织,抱着柳诗诗的尸体,出了大门,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