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上还不敢有半分怨言,亲自给祈瑱斟茶,笑盈盈道:“知道侯爷这两日忙,本不该打扰。只是晟哥儿也是许久没有见到父亲了,闹着要见您,这才……”
祈瑱对这话不置可否。下午也才见过逗过,能有多想。不过毕竟是晟哥儿生母,晟哥儿如今渐渐大了,到底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拂李珠芳的脸面。
他端起茶盏轻啜了一口,转头看向晟哥儿,面色不由自主便柔和下来。
李珠芳赶紧示意奶娘将晟哥儿抱过来。晟哥儿正手捧个小金球玩,这金球是镂空的,里面装了个小铃铛,拿着一摇便叮铃作响,晟哥儿抓着球摇得正欢。
祈瑱抱过晟哥坐膝上,一句一句逗他说话。
第66章 第66章后宅人心
李珠芳见父子二人其乐融融的相处局面,终是长舒了一口气。只要侯爷心里有晟哥儿,自己就是有了依靠。只是,她想到今天听裴夫人的话音儿:姨母打算过上几年便休了程氏,再娶高门千金。
她虽然开始嫉恨程嘉束,恨她占了自己的正室位子,但那年被祈瑱一句话惊醒,早看清楚了形势:程氏这样不得宠的正室,反倒是对自己最有利的。若祈瑱休了程氏再娶嫡妻,必然不会这样冷落正室。待到新娶的正妻再生个儿子,那到时候自己跟晟哥儿要怎么办?
念及此处李珠芳的笑容都快要撑不住了。晟哥儿今天玩了一天,也是忍不住打了个呵欠,李珠芳顺势站起来道:“天色不早了,晟哥儿也是该休息了,奶娘带少爷休息吧。”
见孩子走了,又柔声问祈瑱:“侯爷,可要妾服侍您休息?”
祈瑱面无表情起身道:“不必,你自己安置吧。”掸掸衣服,径自去了,竟连说话的机会都不给她。
当年因李珠芳一事,其实他很受打击。实是没有想到,一个素来温柔娴静的大家闺秀,竟能下那样的毒手。那端庄贤淑的面容之下,竟藏着那样狠辣的心肠。
祈瑱初时不愿理她,确实是恼她害了自己钟爱的孩子,可是后来四处征战,人间百态见得多了,终究不再是当年那个不知世事只知习武读书的的少年。
对她那所谓非君不嫁的深情,后来也想明白了。稍好些的书香门第都不愿娶这样的犯官之女。李珠芳不嫁给自己为妾,便就只能回乡嫁给那乡间村汉,商贾之流。她金尊玉贵养大,又岂能过得了那样的日子?
祈瑱回想自己上战场第一回杀人时,几天不能睡好觉,总觉得那血溅身上的粘腻感始终擦不去,梦里也总反复出现那死人凸出的眼珠。渐渐战场上习惯了,才没有了那恐惧不适之感。可李珠芳一个后宅妇人,便敢对一个三岁的稚龄幼童下手。
且祈瑱将她看得清楚:李珠芳后悔的,从来都只是自己错害了自己亲生的孩儿,而不是对他的另一个儿子下手。这样心思狠毒的女人,他又怎么愿再亲近?便是李珠芳在他跟前再柔婉恭顺,他已不能再信她。
李珠芳强忍着心中失落,送祈瑱出了屋子,回身便瘫坐在椅子上。想到裴夫人的打算,又看到祈瑱如此冷酷绝情,泪水终是忍不住涌了出来。
一次又一次被拒绝,便就是个木头人,也受不得这样一次又一次的羞辱。何况她也本是个金尊玉贵的千金大小姐,不是那迎来送往逢迎卖笑的青楼娼姐儿。
便是自己误害了自己的孩儿,可那也是她的孩子,她难道就不心痛?便是她有坏心,可程氏与那孩子不还是好好的,她才是最终的受害者。侯爷难道就不曾心疼过她?多少年过去了,自己逢低做小,小心伺候,可始终换不回他的谅解。男人的心不在你身上了,真是怎么做都没有用。
此时此刻,李珠芳终于将对祈瑱那片痴心彻底放下。这个男人,她再不可能挽回了。
她拿帕子拭了泪,转头见两个缩着脖子不敢吭声的两个大丫环。便不看脸,也可看得出脖颈雪白,香肩薄削,腰如杨柳。
李珠芳盯了她们一会儿,平静道:“明晚我会再请侯爷过来,你们两个,好好收拾收拾。能不能讨侯爷欢心,便全凭自己的本事了。”
第二日却没有请得祈瑱来。廖先生此时已经回京,正与祈瑱商议明白拜访齐王的事宜。
廖先生道:“侯爷拜会殿下,本就是应有之意。尽可大大方方光明正大地去。倒不惧旁人说什么。若遮遮掩掩的,反倒是欲盖弥彰了。”
祈瑱微微点头,道:“我意亦如此。虽说此时应以低调谨慎为上,可我是殿下伴读,与殿下关系自来亲厚。此时不宜倒也不必避忌太多。”
两人倒是不约而同叹了口气。
老皇帝暮年之际,越发猜忌多疑。齐王殿下如今在诸皇子中德行才华皆是出众,风头正盛,可越是这个时候越是需小心行事。但又不能过于小心露了行迹,叫皇帝觉得他们韬光养晦,心内藏奸。这其间的分寸把握,真是需慎之又慎。
第二日上午,有心人便得了消息,熙宁侯祈瑱拜会了齐王殿下。两人谈了什么不得而知,只知道不过一盏茶功夫,熙宁侯便告辞而去。齐王殿下亲自将人送出大门,临行前亦是言笑晏晏,相谈甚欢。
祈瑱回府更衣,甫进内室便听人来报:“魏姨娘求见。”
祈瑱见魏氏时机掐得如此之巧,眉头便皱了起来,淡淡道:“不见。”
丫头出去传话,旋即回来捧着一枝红梅道:“魏姨娘道她上午逛园子,见梅花开得好,摘了一枝梅花,想献给侯爷。只不知道侯爷出去了,在外面等了许久,知道侯爷回来了才敢求见。既是侯爷有事,她不敢打扰,便叫婢子把花带给侯爷。”
祈瑱看了眼那枝红梅,按按额角道:“你找个瓶子插起来罢。”
知道自己误会了,心里倒是升起一丝淡淡歉意。魏氏自进了门,素来也算安份守已,便是当年叫李珠芳毁了脸,也就跟李珠芳置置气,不曾多生事端。自己常年不在家,也该去她那里坐坐了。
与自己算是青梅竹马的女人,都有着两副面孔。因着这事,他亲近女人的心思都淡了许多。便是魏氏进了门,也不曾让她伺候几回。后来因魏氏言辞粗鄙,连她也疏远了。今日见魏氏殷勤,到底是软了心肠,晚上陪裴夫人用过晚饭,便去了魏姨娘院子。
魏姨娘见得他来,果然惊喜非常。忙不迭唤人上茶,先是问侯他身子可好,又拿帕拭泪:“侯爷平日里便是在军营里不着家。这回去剿匪又是一去几个月,连个音讯都无,妾等在家里日夜忧心,又有谁能知道!”
祈瑱向来便不是个会去应付女人的人。魏姨娘如此作态,他也不过端起茶盏啜口茶,并不搭话。
魏姨娘知道他向来性子冷,见他不接话,自己便擦了泪,又露出个笑脸道:“看我,总说这些扫兴话。侯爷是做大事的人,哪能跟我们这些妇人一般,只记挂着吃饭穿暖这些个小事。侯爷今天劳累一天了,不若我给侯爷按按身子解解乏?”
当年祈瑱初上战场,颇为不适,便得了个头痛难眠的毛病。罗将军知道后,便寻了魏氏赠他,就是因为魏氏有一手推拿按摩的好功夫。
有她服侍,祈瑱那头痛的毛病果然缓解了不少。便是后来,他见惯了战场厮杀,头痛的毛病也渐渐好了,但是疲乏的时候也会叫魏姨娘给他推拿按摩一番。故而魏姨娘见他过来,便拿此话问他。
祈瑱点点头,魏姨娘嫣然一笑,便近前服侍祈瑱脱去外袍。
只是祈瑱却不由神情一滞。无他,实在是魏姨娘身上的香味过于浓烈,让他有些不适。
他本来就是个性子冷淡,喜爱洁净之人。尤其是在别院这些天里,与程嘉束夜夜相处一室,知道程嘉束天天要沐浴,且从来不用香料之物,沐浴后身上只有水气,还有几分皂角水的清香,这味道,只叫人觉得洁净舒爽,清新淡雅。
所以乍闻到这样浓烈馥郁的香气,却叫他一时有些不适。
不过他到底没有吭声,自己伏在榻上,由魏姨娘给他揉捏。
祈瑱被捏得昏昏欲睡,困意渐生。魏姨娘服侍他久了,便轻声问:“侯爷是要安置了?”
祈瑱“唔”了一声。魏姨娘便去收拾床铺,自己又拿了一套被褥,预备等下自己歇在榻上。
魏姨娘自打那次跟李珠芳闹了一场,脸被毁了之后,祈瑱便极少来她院里。偶尔过来,也只是叫她推拿,却再不叫她夜间伺候。魏姨娘觉得祈瑱这是嫌弃她破了相,无可奈何,也只能在心中咒骂李珠芳。
铺了床,又服侍祈瑱净面漱口。她自己才去净面,却不敢将面妆全数卸了,免得露了疤痕,更惹祈瑱不喜。故而只稍稍净了面,便去了榻上休息。
祈瑱恰见这一幕,不由皱眉道:“你睡觉之前不需刷牙的吗?”
魏姨娘愕然。
祈瑱又道:“不沐浴倒也罢了……你竟是连脸都不洗干净便上床睡觉?”
言语之间,那嫌弃的意味十分明显。
这……
魏姨娘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子,被夫君话里话外暗指不爱干净,这、这如何能受得了?
当下她的脸庞便似火烧一般,强自辩道:“侯爷,妾、妾也是刷牙的。只今天并未吃什么味重的食物,且已漱过口,故此才不去刷牙。再说,妾平日里也最爱洁净的,夏天自不必说,便是冬天,一个月也要洗三四次澡的!”
祈瑱神情复杂,已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他在别院是知道的,程嘉束与彦哥,每日里饭口漱口,睡前必要刷牙的,且刷牙还不够,还得用牙线,用完再漱一回口,如此才能保证口齿清洁。他们母子也确实是牙齿雪白,齿颊含香。
还有沐浴,因头发不易干,怕引了风寒生病,程嘉束倒不会天天洗头,也就两三天洗上一次。但沐浴是天天都会的。
别院虽然处处简陋,但每天晚上与程嘉束同处一室,总让他有舒适放松之感。想来也是因为她爱洁之故。
不知道便罢,如今听得魏姨娘一个月只沐浴三四次,登时叫他嫌弃起来。
只祈瑱再不懂女人心,也知道说一个妇人不爱干净是何等的羞辱。总归也不叫她伺候,又何必叫她难堪。
祈瑱也只有无奈道:“我并无他意。也就随口一说罢了。罢了,你早些安置吧。”
魏姨娘满腹委屈,又不敢多言,只能辗转睡下。
却说李珠芳已是下定决心,让自己的贴身丫头邀宠,却接连两日见不着祈瑱人影。结果又听说祈瑱晚上歇在了魏姨娘处,气得当即摔了个茶盏。但也更加明白,自己再不能得祈瑱的欢心了,由此坚定了要自己的身边人拢住祈瑱的心思。便是生个一男半女的,以后也是晟哥的助力。
又是差人请了三四次,才将祈瑱请来。
祈瑱一来,见到李珠芳设的小宴,这两天他本就莫名其妙心火暗生,见此情状眉毛便皱得更紧:“大晚上的,你设宴作甚?这个时辰了,还置办这样油腻的消夜,实在于养生无益。”
李珠芳一噎,强笑道:“也是许久不曾与侯爷小聚,所以想跟侯爷小酌两杯。”
祈瑱默然坐下,脸色犹自不大好看。
李珠芳使个眼色,一旁的红樱便含羞带涩地上前与祈瑱斟酒,娇声道:“侯爷,请慢用。”
祈瑱来李珠芳处甚少,每次来也只是逗晟哥儿玩,从不曾留意过她屋里的丫头。见这丫环如此作态,却有些诧异,细细一打量,登时怒火中烧。
这丫头不似平日那般梳个双鬟髻,而是梳了个妖妖娆娆的飞仙髻;大冬天的犹穿着件薄纱裙子,□□半露,见他看过来,便含羞低头,更是露出一段雪白脖颈。
旁边另一个唤作绿萝的丫头,亦是身着湖青色纱裙,同样浓妆艳抹、糜艳非常。李珠芳这是意欲何为,不问可知。
李氏,魏氏平日里献媚讨好,他虽然有时候也觉厌烦,却不算生气。因她们本就是他的妾室,讨好夫主求宠本就是份内之事,并不算逾矩。他虽不喜欢,也就是不理罢了,却不曾为此指责过她们。
可李珠芳求宠不成,便推自己丫头出来勾引,却实实在在惹恼了祈瑱。
他祈瑱若要女人,什么样的女人
求不来,需要她李珠芳给他安排房事?
李珠芳之举,是把他当作了什么?他在她眼中,便是那荤素不忌的色中饿鬼不成?这般行径,不仅是自轻自贱,亦是看低了他祈瑱。
祈瑱厌恶地看了李珠芳一眼,也不管她神色如何惊骇惶恐,冷着脸起身便拂袖而去。
第67章 第67章不速之客
辗转反侧一晚上,祈瑱总觉得心中有火在烧,难以安宁。次日一大清早,祈瑱便唤来常顺:“收拾东西,咱们去璞园。”
常顺应是,又请示:“这,要不要禀告下老夫人?”
祈瑱想想母亲对程嘉束那态度,烦躁道:“不必。你快去备马。”
常顺虽然性子跳脱,可办事上却是个沉稳的,又问道:“这,大年下的,是否要备些年礼?”
祈瑱怔住,想到别院那些青布幔帐,炕上的稻草床垫,还有廖先生抱怨过的碎渣茶叶,沉默片刻道:“无需太繁复,你去备些实用的东西便是。”随即补充道:“多备些好茶。”
常顺躬身应是。
一行人迤逦而去,来到璞园已是下午。
石婶见祈瑱一行人又来,又惊又喜,便要进去禀告程嘉束。
祈瑱摆摆手,叫常顺把马车上的东西交于石婶,自己也不要人陪,径自来了程嘉束院子。
说来也怪。一路上,祈瑱总觉得心急火燎,不知怎的,就是想见一见程嘉束。只到了地方,心情反而奇怪地平复了下来。即使在在正屋与书房都没见到人,他也不着急,抬脚又去了后园。
穿过月洞门,远远便见程嘉束披着个红色大氅,坐在椅子上,手里捧本书看着。
祈瑱发现程氏极爱这些艳色。在璞园这些日子里,常见她穿的便是红色,玫色,粉色。却极少见她穿黄绿等色。只是她人生得娇妍,这些艳色也撑得起,穿上去不显俗丽,却只会衬得她明艳芳华,瞧着便叫人心里舒坦。
便是此时,在这冬日萧瑟的园子里,见她一身红衣亮色,祈瑱便不由自主泛起一丝笑意。此时他也不着急上前,就驻足看着程嘉束在那里低头看书。
也不知过了许久,忽然一阵“咩咩”声传来,祈瑱敛了心神,朝那声音看去。
却原来是彦哥儿,最是调皮,不知从哪里拉来一只大白羊,又是拖又是拽的,把那大白羊拉到木架子上,又抱在怀里,同他一起滑下滑梯,自己乐得哈哈笑,那白羊却惊得咩咩叫。
一从滑梯上滑下来,那羊便从彦哥儿怀里跳出来,跑到一边。却又不跑远。找到一片枯草,便慢悠悠啃了起来。
彦哥又跑到白羊身边,那白羊显然与他极熟,也不避他,继续啃自己的草。彦哥儿便伸手给白羊挠身子,白羊大概是被挠的舒服了,不疾不徐地长咩了一声,用头拱拱彦哥儿,才又继续啃草。
彦哥儿摸摸它的头,便打算骑它身上,只转过身还没有跨到羊背上,抬头却看到站在月洞门旁的祈瑱,登时愣住了,叫道:“父亲?”
程嘉束听他这句话,抬起头来也看到祈瑱,不由站起身来,讶异道:“侯爷?”
待祈瑱走到跟前,她才奇怪道:“您怎么来了?”
祈瑱看着她被冷风冻得通红的脸颊,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只觉触手一片冰凉,温声道:“这么冷的天,怎么不带上兜帽?”说着抬手便帮她把风帽戴上。
程嘉束被他这亲昵的举动吓得退后了一步,奇怪地看了祈瑱一眼。
祈瑱忍不住笑了笑。见祈彦还站在一旁,好奇地看着自己,又摸摸他的头,问道:“厨房可还有吃的?我中午还不曾用饭。”
自然是有的。本以为侯爷上回离开之后,便再不会来的石婶,此番真是又惊又喜。赶紧下厨炒了几样小菜先给祈瑱送去。至于随行的侍卫们,那就让石栓随便整治些吃的就是了,总归快过年了,东西都置办得齐,亏不了他们的嘴。
只是程嘉束却有些为难。以前祈瑱都是躺在炕上的,如今一个大活人站在跟前,她实是不知道要如何与他相处。只好委婉道:“侯爷,下午彦哥儿还要练字,我要在一旁看着,不如您自己先歇息?”
祈瑱随意道:“无妨。你带着他练字就好,我在一旁歇着,你随便给我找本闲书看就是。”
程嘉束也就只有请他到书房里,把书房一边的炕收拾下,自己烧了热水,沏好茶给他,又与他寻了本书,这才跟祈彦坐到桌前,看着彦哥儿练字。
祈瑱坐在炕上,便感觉到这炕已是烧了火的,很是舒适。书房虽大,一则烧了炕,又放了个炉子在屋里,暖烘烘的,没有一丝寒意,冬日里倒是个好去处。
他靠着大迎枕,懒洋洋端起茶盏,啜了一口,入口依旧是那粗劣的茶味,不由皱眉,难怪廖先生无论喝不惯这茶。幸好自己这回带了茶来,回头叫常顺提醒石婶,将别院里的茶都换掉,原来这些个粗茶统统扔掉才是。
抬眼看去,却见程嘉束依旧是捧着本书看,只是一边看,一边拿支似乎是笔的东西在纸上写着东西。另一边彦哥儿则是坐得端端正正,一笔一画地写着大字。
他下炕踱到彦哥儿身后,见他写字虽触笔稚嫩,然一横一竖却有章法,显见是用了心学习的。随即指点他几处写的不好的地方,便四处环视这个书房。
程嘉束背后便是那廖先生提过的黑板,他走过去,拿起黑板下边放着的粉笔,试着写了几个字,确实有几分意思。
旁边的柜子上放的皆时些泥捏的陶罐泥盏之类。祈瑱随意拿起一个,见上面指痕宛然,做工粗糙,不禁失笑。看这小小的指印,显是彦哥儿的作品了。虽然粗糙,却也有几分童趣。祈瑱一个个拿起来把玩,只见这些瓶罐造型各异,特别有些居然还是烧制过的,呈红陶色。有些还上了釉色,表面光滑如漆。
他摇摇头,又看向一旁的柜子。
这边的柜子便放的全是书了。祈瑱翻了翻,俱都是些常见的四书,诗集之类。想到廖先生所说的程氏极有可能便是那空山闲人一事,他眼神顿了顿,转身看向程嘉束,却见她正拿着根羽毛样的东西在张纸上写划,不禁问道:“你这是在写字?写的却是什么?”
程嘉束怎么可能告诉他自己在看话本,记录下如今文人话本常用的遣词用句?
她收起纸,若无其事道:“我在看些闲书。只有些字不认识,便记下来,到时候找人问下。”
忽然想到这个人就在眼前,若有生字岂不是便可以问他?便赶紧补救道:“也不单是生字,我认得的字少,有时候看到写的好的字词便想抄下来,自己也学习下。”
祈瑱看她一眼,意味深长道:“原来如此。夫人真是好学。”
程嘉束尴尬笑笑,干脆把书收起来不再看了。
祈瑱倒不再追问,只是看着那羽毛笔问道:“这是何物?”
程嘉束也不怕人笑话,又拿出张纸,用羽毛笔蘸了墨,写了个字,展示给他看道:“这是鹅毛做的笔,我不会写毛笔字,便做了这羽毛笔,写字又快又方便。”
祈瑱拿起笔,待要试写,程嘉束却道:“这笔尖是硬的,拿笔姿势却与毛笔不同。”
伸手便去纠正他的握笔姿势。
祈瑱便觉到一双柔软温热的手扶住自己的手,拉开自己的手指,触之滑腻。不禁一怔,看向程嘉束。程嘉束冷不防与他看个对眼,也是一怔,随即便感觉有些尴尬,松了手,自己又另取了一支,示范给他看:“喏,侯爷请看,这羽毛笔便需如此握笔。”
祈瑱见程嘉束的手松开,心头隐隐有些失落,他收敛心神,学着程嘉束的姿
势,自己写了个字,只觉得很是别扭。
却听程嘉束赞道:“侯爷的字写的当真不错。第一次用这笔,字体便如此俊逸,可比我强太多啦。”
她这话却是出自真心。她自己的字,只能勉强称作工整,至于什么风格,什么字型,是全然没有的。祈瑱第一次用这硬笔,居然就写的比她还好。果然从小练软笔,对写字是极有帮助的。
祈瑱嘴角忍不住翘起,道:“这笔用着倒也没有什么出奇之处。”
程嘉束认真解释道:“这笔的好处便是容易上手。像我,因从小没有人教导,虽然认得几个字,但却不会写。用这硬笔,便是没有人教,也能写出工整的字来。但是若叫我写毛笔字,那是写不出来的,完全见不了人。”
祈瑱想起她与父母的关系恶劣,从小被继母欺凌,心中涌起一片怜惜,道:“无妨,以后我可以教你写字。“
程嘉束默了一瞬,随即垂下眼睫,道:“那也好。”
语气平淡,态度敷衍,一听便只是客套,没有半半分真心实意。
祈瑱看着程嘉束也不说话。
程嘉束却若无其事继续就方才的话题道:“所以这笔,我也就自己用用,并不敢教彦哥儿用这羽毛笔。就怕他用惯了这硬笔,再写不得毛笔字,那才是害了他。”
祈瑱点点关,由衷道:“也是。你对彦哥儿教养确实十分上心。也是难为你了。”
这话一出,从前那种时有时无的不自在感便再次浮上心头。
程嘉束似乎全无察觉,微笑道:“这倒也是应该的。当不得侯爷夸赞。”
两人说话间,彦哥儿已是写完五张大字,高高举着道:“母亲,我的字写完了!”
这倒是巧了,祈瑱在这里,由他检查自然比自己强多了。程嘉束终于感到有几分高兴,笑道:“正好侯爷在,就劳烦您看下彦哥儿的功课,我于写字上并不懂什么,也只看个样子罢了。”
这个也是自然。祈瑱接过彦哥儿的字,仔细检查,将好的画了圈,不好的也画了线。又仔仔细细地讲了要如何写。彦哥儿老老实实听他讲,直到祈瑱讲完,又端端正正将几个字改了,一改完,便大叫一声道:“母亲,我去玩啦!”
祈瑱皱眉道:“这才多长时间,怎的又要去玩?“
程嘉束微笑:“孩子学习一段时间,便需要休息一小会儿,再接着写字。不然总一直学习,也会累,效果反倒不好。也该松驰有度才是。”
祈瑱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道:“那便依你。”
程嘉束也不理他,对彦哥儿道:“好了,你玩一会儿,等下继续写字。”
第68章 第68章祈瑱的安排
彦哥儿跑到门口,刚打开门,便被外头的风吹得打了个哆嗦,赶紧重回屋里,关上门。这才对程嘉束道:“外面好冷。我不想出去了。我们俩在屋里玩叠叠乐吧。”
程嘉束无可无不可:“也行。你去把叠叠乐拿过来。”
祈瑱还在奇怪叠叠乐是什么,却见彦哥儿已是抱着一盒长木块来到炕前,利落地脱了鞋子,爬到炕上。
原来叠叠乐便是许多长方形木条叠在一起,两个人轮流抽出一根木条,谁抽木条时木堆倒了便为输。
祈彦大了,小时候玩的积木已经不玩了,程嘉束便做了这个叠叠乐两人一起玩。因刚做好不久,祈彦还正在兴头上。
祈瑱见看两个人把一模一样的木条堆在一起,足有一尺多高。却不知这是要如何玩,索性自己也脱鞋上炕,同彦哥儿坐在一起,看他们母子玩。
只见那木块摞好之后,程嘉束先抽了一根出来。然后祈彦又抽了一根。两个人轮流抽了几根出来之后,祈瑱也大致猜出来这个游戏的玩法了。他自觉自己也是无聊久了,这样幼稚的游戏竟然也是看得津津有味。
两个人来来回回抽了好几轮,木块堆已是摇摇欲坠。祈彦小心翼翼地抽了一根出来,木堆使劲晃了两下,居然又稳住了。
喜得祈彦拍手欢呼,然后笑嘻嘻地要程嘉束抽。程嘉束见他开心,下手的时候便略重了些。木堆哗啦一声全塌了下来。
“噫!!!我赢了~~~!!”祈彦拍着手兴奋地叫起来。程嘉束便佯作一脸懊恼状。
祈彦便要给她惩罚,弯起食指刮了一下她的鼻子。程嘉束挨了一下,捂着鼻子不满地“哼”了一声。祈彦双手捂着嘴直笑。
祈瑱不自觉嘴角也泛起一丝笑意。
两人又重开一局,祈彦便道:“这局咱们三人一起?”
祈瑱见孩子一双乌亮亮的大眼睛看着自己,心中暖意融融,还没有反应过来口中已是应道:“好。”
彦哥儿平时都只有母亲与他一起玩,好容易三个人一起,便十分的兴奋,写完字便又闹着要玩。程嘉束不拂他的意,便是祈瑱,不知怎的居然也没有拒绝。三个人玩着这幼稚的游戏,竟也消磨了一下午的时间。
晚上用饭时,祈瑱便见程嘉束将石婶唤一旁,隐隐听得“正院”、“干净”、“歇息”的字样。他面上也无甚表情,只是垂首用饭。
到了晚上,程嘉束得石婶回话,道是正院已是收拾好了,可以住人了。便想找机会跟祈瑱说一声,他如今既已不需人照顾,自然以住在正院为宜。只是祈瑱却一直与常顺不知交待些什么,她竟是找不到机会。
待祈瑱进了她的卧室,程嘉束几步上前,却见祈瑱已是熟门熟路地进了净房洗漱,再见炕上,整整齐齐放着一套男装,竟是连换洗衣服都带来了。
程嘉束一时无奈,也只好等他洗浴完再说了。
程嘉束自去督促彦哥儿赶紧洗漱睡觉,等把小家伙安置好,祈瑱已是清清爽爽地在薰笼上烘头发。
见她进来,极自然道:“你且先去洗漱,等下我还有事要与你商量。”
程嘉束便是有心赶他去正院,也只有等他说完事情才好赶人了。
满腹心事地冲洗完,她披着浴袍出来,祈瑱已经半躺在暖炕上翻着一本闲书,见她出来,赞道:“你这袍子沐浴完穿倒是方便,得空给我也做上一件。”
程嘉束一顿,道:“我针线活不甚行。这衣服还是叫石婶做的。要是我来,针脚不齐整不说,时间也要慢上许多。”
祈瑱不以为意:“总归是在家里穿,倒也不必要求那么细致。你慢慢做便是。”
程嘉束也只好应了。却见祈瑱侧身给她让了位子:“你睡里面吧。我明日一早便要走,也免得吵你起来。”
程嘉束正待要说些什么,祈瑱又道:“关于彦哥儿读书一事,我这里有些想法,你且听听如何?”
程嘉束便顾不得其他了,道:“不知侯爷是怎么打算的?”
祈瑱便示意她先上来,这才不疾不徐道:“你觉得廖先生如何”
程嘉束上了炕,进了里侧,发现只有一床被子,还不及说什么,听祈瑱这话,马上道:“廖先生自然是极好的。我问过彦哥儿,他也道廖先生讲话清晰明白,以前不懂的文章,经廖先生仔细一讲,便是讲析得清清楚楚。”
祈瑱微微一笑,起身伸手把被子拉起来盖两人身上,道:“我本有意让廖先生给彦哥儿当先生,这次来便是与你们商量这件事。既然你们都觉得好,那过完年,每个月便叫廖先生来半个多月给彦哥儿上课。他军营里的职司我便给他挪一挪,每个月去个十天便可。”
程嘉束实在没想到祈瑱居然还能替祈彦打算,不由真心实实意谢道:“侯爷费心了。那先生的束脩一事,可需要我
这边准备些什么?”
祈瑱随意道:“不必。我这边自会安排。你准备好廖先生的饮食起居即可。他现在住的地方我瞧了,也不成个样子,你有时间也且好好整修个院子出来。以前是临时安排,也就罢了。以后他经常过来给彦哥儿上课,自然便不方便日日来你这里。索性再整个书房给他们上课用。”
说到这里他忽然心念一动,接着上面的话道:“毕竟彦哥儿读书了,我以后也需经常过来看下。人来人往的,前后院要分开,不能再像如今这般了。你把正院也人修整下,我虽不住那里,只也得要有个书房会客。”
程嘉束不想他这尊大神竟也要常来,不禁有些多生事端的烦恼。但彦哥儿读书是大事,跟这一比,旁的又不算什么了。只勉强笑笑,道:“好。”
祈瑱却再想不到她是觉得自己烦,见她神色勉强,忽然想到一事,也懊悔自己想得不周,忙道:“修整院子倒不是小事,我会叫常顺送钱过来。”
想了想,终究还是说道:“我也才知道府里头一直没有给你们送花用过来,这些年委屈你了。以后你不必再为这个操心。”
这话一出,程嘉束便没有什么好心情了,笑容也淡了了几分,道:“这倒没有什么。我自己还有些嫁妆,璞园开销不大,还是养得起这几个人的。侯爷不必在意这个。”
祈瑱见程嘉束神情有异,自然知道是为何。只这事确实是他理亏,虽然他已决意补偿,但此时却也只有沉默。
片刻,祈瑱伸手摸了摸程嘉束的头发,叹了口气,吹了灯复又上床安歇。
一夜无话。
祈瑱是在军营里生活多年的人,自来到点便醒。此时窗外还一片灰黑,帐帷里只隐约可见枕边人脸庞的轮廓。
他轻手轻脚起身,穿了衣服,到了净房胡乱洗了脸。出来后程嘉束依然呼吸均匀,睡得正酣。睫毛纤长,嘴唇红润。
祈瑱注视半响,终是忍不住伸手触了触那温热柔软的脸颊。这才转身出门而去。
回京时不需带什么东西,一行人快马疾驰,到家也不过半响午时分。
刚过内院便有丫环来报:“老夫人请侯爷过去叙话。”
祈瑱点头,便先回去更衣。又有小厮过来禀告:“昨儿个舅太太过来找老夫人说话。老夫人寻你,知道你去了别院。老夫人很是不喜呢。”
祈瑱面色不变,只淡淡“嗯”了一声。
待去了颐德堂,见得母亲端坐在正堂,面若寒霜。祈瑱心中早有准备,不疾不缓坐下,神情平静道:“母亲唤我何事?”
裴夫人见儿子还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怒火更盛。一拍桌子道:“你还敢问我何事。我问你,你昨天是去了哪里?”
祈瑱泰然道:“快过年了,我去璞园给程氏和彦哥儿送些东西过去。”
裴夫人哼道:“是送东西还是被那狐媚子勾了魂?家里头还少了伺候的人不成,还巴巴得跑那荒山野岭去?”
祈瑱皱眉道:“程氏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室,母亲这样说她,未免不大合适。”
裴夫人又欲发作,但顾及儿子的颜面,到底住了口,又顺了顺气,才没好气道:“便是要送东西,遣几个下人去也就是了,还值得你亲自跑一趟?”
祈瑱看了眼裴夫人,没有说话。他自己也觉得自己行为莫名奇妙。大冷的天,巴巴跑过去一趟,也不过是住了一夜,便又一大清早赶回来。实在不像他的行事。
只是去这一趟,他心里头确实也舒坦不少,便是之前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燥火也是烟消云散。
祈瑱不想跟裴夫人在此事上再纠缠下去,便道:“我听下人回报,道是程氏此前遣人过来向母亲问安,只是母亲那时不得空,也没有见人便将人打发走了。我也许久不曾见过程氏,此番过去,也是看看他们母子近况如何。”
裴夫人不免有些讪讪。那事儿她本想瞒着儿子,不想却还是被儿子知道了。她不由为自己辩解:“那程氏自己一去几年也不曾上门请安,派个下人人过来,难道我还要巴巴地见个下人?”
祈瑱便不再说下去,转而问裴夫人:“母亲唤我过来,就是为程氏的事?”
那自然不是。
裴夫人的娘家嫂嫂许氏昨天来寻裴夫人,姑嫂二人叙话,许氏便提到祈瑱的大舅舅裴令绅如今回京三年了,依旧还是个六品的礼部左拾遗,不说功绩,便说资历,也该往上走一走了,想让祈瑱帮忙走下门路。
裴夫人便叫人唤儿子过来,不想儿子不在家好好养伤,竟是出门了。再一问,竟是去璞园看程氏那个贱人去了。
当时嫂子许氏的脸上便不大好看起来,裴夫人亦是脸上无光。裴家因着程家败落,老爷子死在流放路上,而自己儿子竟然还去看仇家的女儿。裴夫人只觉得自己都无颜面对自家大嫂。不然她今天又何以要发这么大脾气,不就是气儿子不记得裴家的大仇么。
既然儿子问起来,裴夫人自觉自己占理,理所当然道:“倒是还有一个事情。你大舅舅在礼部两三年了,按说也该往上升一升了。你大舅素来疼你,你也想法子替你大舅舅走动走动,好歹往上挪一挪。”
第69章 第69章魏姨娘的大胆猜想
祈瑱着实不想掺合裴家的事情。
裴家一个前朝勋贵,于新朝并无寸功,却忝居高位,陛下早就看裴家不顺,故而裴家一有事端,陛下便借机削了裴家爵位。
若是裴家人头脑清醒,如今已蒙皇恩,重回朝堂,以后老老实实,谨小慎微倒还罢了。爵位已除,陛下也不会再去理会裴家。可大舅舅偏生不知足,还一心钻营,任他这么下去,于裴家绝非好事。
祈瑱便直言道:“大舅舅刚回京两三年,虽说在北疆立了些功劳,可能够蒙赦回京,还是全赖陛下一片仁心。如今之计,大舅舅实在不宜出头,还是先蛰伏一段时间,待舅舅和表哥重新站稳跟脚,再慢慢以图将来也不迟。”
他没有说出来的是,今上毕竟年事已高,待到将来齐王殿下登基,裴家那点子旧事早被翻过去了。好歹是支持过齐王的人,又有自己后援,裴家想再起来不是难事,又何必心急火燎地非要现在出头?
裴夫人于这些大事上却是不懂,见儿子似有推脱之意,不由便有些恼了:“你大舅舅和你大表哥,在北疆吃了那许多苦,拼死拼活地才挣了功劳回京。以前那些子事早就过去了。如今两三年了,便是论资排辈,也该轮到他了,又不是多为难的事情,你竟不肯搭把手?亏得你大舅舅当年那般疼你!”
祈瑱无奈。又来了。母亲的性子素来说一不二。遇到裴家的事情更是如此。
他自己做五皇子伴读,是年龄出身合适,宫中遴选的;他后来入军营,是祖父用人脉给他铺路;他做到指挥使同知的位子,是自己沙场浴血换来的。裴家在中间又哪里出过一份力?
若是寻常时候,他给大舅舅行个方便也不是不可以。只是这几年本就是多事之秋,他自己尚且谨小慎微,生怕行差踏错一步,又怎敢让大舅舅冒头。
当年可以谋划让大舅舅立功回京,是猜度过皇帝的心意,知道裴家只是国公的爵位碍了眼,一旦裴家除了爵,皇帝旁的倒不怎么在意,所以可以替裴家筹划。
但是也只尽于此了,裴家若再上窜下跳,只怕再招来祸事也未可知。
这些话祈瑱不是没有说过,只裴夫人并不肯信,只以为他是找理由不愿帮扶裴家。如今祈瑱也不废话,肃然道:“母亲,大舅舅一事,你不必多言,我自有思量。大舅舅这几年,若想往上走,便只能老老实实当差,旁的路子是一概不行。舅母若再来,你便拿这话回她。裴家人若有不满之处,你叫他们来寻我便是。”
随即又道:“儿子还有事,便先告辞了。”
说罢起身便出了颐德堂。
裴夫人见儿子扔下几句狠话便走,竟是一点情分不讲,心头更气,捶着桌子气道:“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养了这么个不孝子,竟是一点情份都不讲。那是他亲舅舅啊,亲外祖啊,竟这样一点不管不顾的……”
一旁伺候的冯妈妈只好上前劝慰:“侯爷哪里就能不管了,就是话赶话说到这了。
侯爷去北疆找仗那么辛苦啊,还把舅爷一家带回京,又给安排了职使,这般的孝顺,夫人怎么能说侯爷不挂念娘舅呢?”
先前裴夫人身边,胡妈妈与刘妈妈是最得倚重的。只是这两人被祈瑱处置了,她因着也是裴家带来的陪房,便被裴夫人另眼相看,提到了身边重用。
虽然她也是陪房,可对裴夫人的这番行为也不能赞同。妇道人家,挂念娘家是常理。只是不管不顾强压着儿子给娘家出头,却是不该了。
毕竟侯爷不是个三岁幼童,能由着裴夫人捏圆搓扁。他在外当官带兵多少年的人了,自有威严气度,又怎么可能由着裴夫人的性子来?
只是冯妈妈素来性情乖滑,平日里从来都是顺着裴夫人的意思行事。现在见母子起了龃龉,也只有好言劝慰裴夫人的:“外头的事咱们不懂,侯爷说这说肯定有他的道理。但见侯爷以往的行事,哪里是不挂念舅家的人?侯爷也有侯爷的难处,咱们也不能为难自家人不是?”
裴夫人气道:“不过是抬抬手的事儿,哪里就为难住他了。”
又恨声道:“嫡亲的舅舅不管,倒是一回来就去看程氏,那程氏有什么好瞧的?”
冯妈妈只好劝道:“老夫人,总归那位在别院,侯爷也不过是去看看,也不曾提接那边回来的话。老夫人可不敢再为了这个跟侯爷置气生份了。不然,不就是叫那头得意了去?”
这话到底是说进了裴夫人心里。况且她还是有些怵儿子,怕儿子当真一怒之下不管裴家了,那是万万不能接受的。也只得勉强点头:“罢了,儿子大了老娘说话便不管用,他去便由得他去罢,只别把人接回来便是!”
颐德堂母子这一番龃龉虽未传出去,但母子间这两天气氛不谐却是明眼人都看出的事。于是祈家上下皆是提着小心,屋里头伺候的丫头婆子们更是屏息凝气,唯恐惹了主子的眼。
魏姨娘所居的疏影阁更是如此。自那日侯爷宿过一晚之后,魏姨娘便一直悒悒不乐,丫头们行动间尤其是格外小心,生怕惹得魏姨娘不快……
也就魏姨娘的贴身丫头小竹知道症结所在,见魏姨娘这几日一直消沉不乐,到底还是偷偷劝道:“我知道姨娘心里头委屈,只姨娘也得小心装出个样子来,要是让那边知道了,不知道要怎么编排姨娘,说姨娘心存怨怼呢!”
她不说倒还好,一说魏姨娘眼圈都红了:“我心里实在是难受。长这么大,也没有丢过这么大的脸。说我不刷牙倒罢了,大不了以后多买些牙粉,这值当几个钱。可说我不爱洗澡,这,这怎么说理去?”
她眼泪再忍不住,老大一个人了,叫人话里话外嫌弃不爱洗澡不爱干净,怎么能受得了?
她抽噎着说道:“他是侯爷,一家子人都围着他转,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说要洗澡,灶上的人上赶子的伺候,一天洗多少次都由得他去。可我是哪个牌面上的人?洗次澡,便得使灶上的婆子们烧水,找人给我送水倒水的。这哪一样不得要钱使唤?我一个月才几个钱经得起这样抛费?便这样,一个月洗个三四回,都有人挑剔我,说我事儿多。要是跟他说的那样天天洗澡,只怕府里都容不下我了!小竹,咱们多少年一起过来的,你说我是那等邋遢腌臜的人么?”
“姨娘自然不是那等样人!”
小竹与魏姨娘是当初一起被罗侯爷送于祈瑱的,两人关系最为亲厚,说话也不避忌什么,当下便道:“依着我看,明明就是侯爷自己性子古怪,不好伺候!”
魏姨娘那哭得红红的眼睛也是一亮,道:“你也这么觉得是吧?我早就觉得侯爷这个人性子古怪的很。”
她抽嗒着继续抱怨:“咱本来就是伺候人的,又是这么个出身,也不指望侯爷如何体贴,能有个好脸色便是万幸。可侯爷这个人,一年到头的,你可曾见他笑过几次?每回来,再是小心伺候,毛病也能给你挑剔出一大堆来。你还记得不,就去年,竟说我屋里帐子颜色太轻浮!”
她想到此事眼眶便又红了:“那屋里头的帐子能是由得我选的么?不还是管事送来什么样、我便用什么样?”
小竹赶紧安慰她:“姨娘那回可没有吃亏,后头管事又送来好几顶帐子呢!”
魏姨娘也被她带偏了:“这倒是,那个燕子衔柳的帐子我还挺喜欢的……不是,我不是说这个,吃亏是不曾吃亏,可任谁回回这样被人挑剔能好受?”
想想这回的事,她还是满肚子怨气:“我就不信李珠芳那贱人冬日里就能天天洗澡,侯爷怎么不去说她?”
小竹却嘿嘿一笑:“侯爷自然不会挑剔她,侯爷又不去她院子里。”
魏姨娘终于也开心起来:“对,侯爷压根就不理她!”两人相视一笑,魏姨娘心头终于畅快了几分。
只是她却有些若有所思,道:“我记得咱侯爷还有个夫人是吧?”
小竹道:“是,以前听人说过,是身子骨不好,好像是在什么庄子里养病。后面也不见有人提了。”
魏姨娘皱着眉头道:“真要是生病了,也该在京里养病才是啊。请医问药的,不比在庄子里头方便?”
她想不明白,索性不去想,只跟小竹说自己的看法:“你看啊,咱府里头,也就是一个夫人,两个姨娘。统共就这几个人,侯爷竟没有一个看上眼的。可李珠芳不也是天天巴结着侯爷,也没得过侯爷一个好脸色?还有那夫人,都送到庄子里了,可见也不得侯爷喜欢!”
话说到此处,她之前一直愤懑不平的心忽然就平静了下来:“我的脸被那贱人划坏了,不能讨侯爷欢心,我也就认了。可府里头这几个人,竟没有一个叫他瞧得上眼的!一个伺候的不好,是一个人的错。可个个都伺候的不好,是个个都有错不成?”
小竹赶紧接话:“可见本就不是姨娘的错!”
她压低声音,又说了一遍:“明明就是侯爷自己性子古怪,不好伺候!”
魏姨娘叹了口气,虽说心里头舒服了不少,可也是心灰意冷:“罢了,我也算是看明白了。以后再不上赶子巴结了。整日里不缺我吃喝就行,出那个头做什么!再说了,当初跟我一起的姐妹,有几个能如今我这般日子的。我算不错的了,也该知足。”
倒是小竹听到“姐妹们”几字,有些不解,嘟囔道:“要说这侯爷怪,真真没说错。这么大的家业,府里头这么些人,就找不到个喜欢的女人么?天天对着几个人,横挑鼻子竖挑眼的,看不上就去找自己喜欢的呀!”
小竹这话不知触动了魏姨娘哪根弦,她听了也不说话,呆坐半天不知想些什么。
小竹推推她:“姨娘,想什么呢?”
魏姨娘迟疑道:“我在想,侯爷这个年纪,按说正是离不得女人的时候啊……可也没见他怎么上心。”
小竹撇撇嘴,道:“不是说了嘛,这人性子左。”
魏姨娘摇摇头,说:“府里头的姨娘他不喜欢,夫人扔在一边,听说老夫人要给他丫环,侯爷给拒了。外头也不像有的样子,你说,咱们侯爷,是到底为啥啊?”
小竹随意道:“有些人哪,就是天性性子怪。送到嘴边的肉不爱吃,就喜欢跟人家争着抢着。说不定侯爷就喜欢那种,对他不理不睬的呢!”
魏姨娘摇摇头。待说话,又停住,看看四下无人,才把头凑小竹耳边,小声道:“你说,侯爷有没有可能就不喜欢女人!”
魏姨娘这话说得声音极低,小竹费劲儿才听清楚魏姨娘的意思,随即心里便是一惊。
她惊恐地捂住嘴,使劲眨巴着眼睛。心里却不由自主地想起来:这么个正当壮年的大男人,天天看家里的妾室不顺眼,还整日里不着家,泡在军营里。这,这还能是为什么呀?
小竹直感觉心脏呯呯跳得
厉害,她捂着嘴巴,小声道:“不是吧,侯爷当真是喜欢男人?”
魏姨娘越想越觉得自己猜得有道理,她也是倒抽一口冷气,拍着胸脯道:“我的天老爷啊,这么明显的事,我竟到现在才看出来!你说,正经大男人,谁会整天挑这毛病挑那毛病的?连人家帐子颜色不对都要说,还嫌弃人家大冬天的不爱洗澡!”
小竹连连点头,小声说:“对对,我也是听说,那种男人,性子便跟寻常男人不同,最是个爱挑剔的!”
“还有呢,你也知道的,他明明不叫我伺候,还非要去我那里过夜,说不得,就是做给外人看的……”
两人对视一眼,均觉得自己发现了真相。
魏姨娘后怕道:“我真是蠢,听说这样的男人是最讨厌女人近身的。我竟还上赶子巴结!”
她轻拍自己一下,道:“真是舒坦日子过久了,都不知道死字怎么写了。如今有吃有喝的,还不受那皮肉苦,都是以前不敢想的好日子,竟然还不知足,还去招惹贵人们。幸好侯爷不与我们计较。”
小竹眨眨眼睛,问道:“姨娘,你说李珠芳知不知道这个事儿?我瞧着她还是挺巴结侯爷的。”
魏姨娘鄙夷道:“李珠芳那个蠢货,也就只会使些坏招,她哪里能看得出来这个。只怕现在还想着怎么哄侯爷去她屋里呢!”
随即便严肃告诫道:“既是如此,咱们以后就安份守已过日子,再不敢去招惹是非了。这话也就咱们两个人说说,平日里也得小心行事,万不能叫别人看出来点什么。”
小竹亦是认真点头。这等阴私事,怎么敢叫别人知道?
两人倒没有拿李珠芳的孩子说事。便是再不喜女人,传宗接代是大事,也不可不要孩子。再者,祈瑱这么个年纪了,却只有一个孩子,不正说明了她们的猜测地对么?
虽说两人发现了这要掉头的大秘密,都有些心惊胆颤的兴奋。但好歹魏姨娘也是想通了,侯爷的挑剔就是因为他自己的毛病,问题不出在自己身上,自己并不是那等邋遢人。心里想通此处,魏姨娘到底是没了疙瘩,舒坦了许多。
只到底还是存了许多怨气,两个人又凑在一起叽叽咕咕说了许多大逆不道的话才算尽兴。
第70章 第70章廖先生的建议
也幸好祈瑱不知魏姨娘背后是如何暗自揣测他,不然不知要如何生气。他此时已结束了假期,忙得脚不沾地。
临近过年,大小朝会不断不说,除去白日里一堆文书要做,下值后同僚故交的宴饮应酬也是不断。
日日到家都是极晚,虽然他也有心再去璞园看看,奈何却总是没有空暇。
只这天晚上,好容易今日回府不算太晚,正打算早些歇息,不想常顺又与廖先生一同过来寻他。
屏开众人,常顺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解开一看,却是一本犹散发着油墨清香的新书,封皮赫然写着“无恙神剑”四个大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空山闲人著。
祈瑱默然接过书,只翻几页,便知道正是在璞园看的那本。
他长叹一声,歪靠在椅背上,伸手揉捏自己的额角,这些天实在是太累了。更何况他本是重伤初愈,此刻颇有些精力不济之感。
廖先生微笑叹息。
室内静默半晌,廖先生方出言赞道:“夫人真是奇女子。她所作这几本话本,虽然用词略显粗糙,但其间奇思妙想,天马行空,却实在叫人赞叹不已啊!”
祈瑱也是看过一两本空山闲人的书的。其实也颇有些与有荣焉之感。但他知道,若只是为了夸赞夫人,廖先生不必这么晚还来寻他。
果然廖先生接着便道:“只是可惜。如若空山闲人只是那乡野文人,亦或是什么落第举子,写些个话本子博人一乐,倒是无伤大雅。”
祈瑱听这话里有话,抬眉看着廖先生。
廖先生叹道:“此书颇有些内容涉及禁廷内相之事。只是对禁中之事描写颇有荒谬之处,明眼人一看便知,是寻常小民不懂大内之事,胡编乱造之语。这也是夫人处理高明之处。”
祈瑱不禁摇头。哪里是程嘉束处理高明,实则是因为她虽然出身官人家,但在娘家从未有人教导礼节。嫁到祈家后,虽然有诰命加身,但亦从未以命妇之身出入宫闱,又怎么知道内廷规矩礼仪究竟如何。也就只能乱编乱造一通罢了。
廖先生继续道:“侯爷如今身居高位,不但自己一言一行需要小心慎重,便是身边人,行事也得事事谨慎。无心一句话,传入旁人耳里,便可大做文章。更何况夫妻一体……”
祈瑱道:“先生的意思是,夫人写这书,似有不妥之处?”
廖先生点头,又叹道:“譬如这本《无恙神剑》,里面有关宫廷内相之事,虽然明眼人一看便是无稽之谈。但若叫那乡野村间的无知之人知道了空山闲人的身份,却难保不会对此信以为真。这倒还罢了,若是叫那不怀好意之人知道,此书乃夫人所著,难保不会借此捏造罪名,构陷侯爷。”
祈瑱不禁皱眉。廖先生的话确实有理。他是经历过朝堂争斗的人,他再清楚不过,为了罗织罪名,敌人可以做到什么地步。
只是,他迟疑道:“不过是打发时间的话本子,倒不至于如先生说的这般严重吧?”
廖先生摇头道:“侯爷莫要以为我是危言耸听。若是不信,我现在随口便能从书中捏出几个罪名来。”
他又接着道:“且不只此书,便是那些寻仙修道的话本,真要细究起来,亦有许多漏洞可以大做文章。”
说到这里,廖先生神色郑重道:“侯爷,夫人这话本,最好还是莫要再写了。”
祈瑱行事素来谨慎。若在以前,廖先生既然如此说,他定然是一口应下,绝不会去冒这个风险。
但想到程嘉束,祈瑱一时之间竟有些迟疑起来。他斟酌道:“便有人生事,不过都是些无中生有,凭空捏造的罪名罢了。若真有人拿这个做文章,也实在过于荒谬,怕没几个人信。”
廖先生点头同意:“不错。这些个罪名,说到底,都是上不得台面的小伎俩罢了,也动摇不了侯爷的根基。”
但他话锋一转:“只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如今本就是多事之秋,便是无关痛痒的小事,也需得留意,能免则免为好。”
祈瑱沉默不语。他知道廖先生的话有道理。譬如那本《无恙神剑》,里面颇多阉人之事。谁能知道,宫里的内侍们若是看到这本书,会是个什么反应?
只是想到程嘉束,他又觉得为难。半晌,他长叹一声:“先生说的有理。此事我自会与夫人分说。”
廖先生又道:“不仅如此。其实若说起话本本身,是没有任何问题的。只有话本与夫人的身份联系在一起,才有了问题。故而,为保万全,还须再为空山闲人安个合适的身份才是。”
祈瑱点头:“这个亦是自然。我与夫人说完此事之后,便将此事妥善处理了。”
正事商议完,廖先生这才放松下来,拈须道:“其实却也可惜了。夫人才华出众,碍于身份却不能再出新书,实在叫我等心中遗憾啊。”
他一本正经道:“其实夫人若真感兴趣,还是可以继续写话本的,只是不再刊印即可。老朽不才,也盼能指点一二。”
祈瑱笑笑不言。他自然
知道程嘉束写书根本不是出于什么兴趣,纯粹是为了生计。空山闲人的第一本书便是在程嘉束搬去璞园之后半年所出。程氏的嫁妆并不算多,与娘家关系又十分恶劣,自她出嫁,便与娘家再无往来。璞园几人这些年的生活开销,怕全是靠她写话本子来的。
想到此处,心头微微有些愧意。只他随即安慰自己,以前是自己不知道,如今既然知道了,自己自然会加倍弥补于她,不叫她再为生计辛苦操劳。
廖先生看了祈瑱一眼,不禁微微摇头。
其实照他看来,程夫人德才兼备,又教子有方,这才是当家主母的气度。侯爷很该将程夫人接回府才是。但他只是幕僚,又知道程裴两家的恩怨,却实在不好对祈瑱的家事指手划脚了。
几人又商量了些细节,确定了年后将此事解决这才散去。临行前祈瑱叫住常顺:“你把夫人写的书,全部给我买一套来。”
常顺躬身行礼:“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