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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是身份地位,还是实力,她都是势弱的那一方,此时除了忍让又能如何。便是祈瑱,难道还真指望他为了自己跟他亲娘起冲突不成?

程嘉束又不是那等战战兢兢、一心想要讨好婆婆,以图在夫家立足的小媳妇。裴夫人对她的憎恶她早就一清二楚,她从不期待裴夫人的善意,也不在乎裴夫人对她的厌恶。

既然对裴夫人无所期望,自然也无所畏惧。便是裴夫人如此下她脸面,程嘉束依旧态度镇定,一派坦然地站在正堂前等。

第86章 第86章裴夫人的手段1

三人从晨色晦暗一直站到天光大亮。院外,也渐渐传来各处嘈杂的声音。正堂的帘子终于掀开,冯妈妈从里面出来,神色淡淡道:“老夫人起身了,请夫人进去。”

程嘉束被冷落这许久,不见一丝不耐,微微冲冯妈妈点头,抬脚便往台阶迈去,两个丫环跟在后头。

却听冯妈妈又道:“两位姑娘留步。夫人要伺候老夫人洗漱,怕是用不着两位姑娘伺候,还请两位姑娘自便。”

程嘉束也不与冯妈妈多纠缠,闻言便转头对柳枝柳月道:“老夫人跟前也不需你们两个,你们便自己先回去罢。”

说罢,自己一人进了正堂。

正堂内便有伺候的小丫头引程嘉束进了内室。裴夫人已经穿好衣裳,正待洗漱。

程嘉束无视了桌上放着的已吃空了的小炖盅及点心盘子,面容平静,冲裴夫人行过礼。

裴夫人冲旁人点点头,一个婆子便端着一个铜盆过来,对程嘉束客气道:“有劳夫人,老奴要给老夫人净面,还请夫人给老夫人捧下水盆。”

程嘉束一眼扫过满室的丫环婆子,有的铺床,有的点薰香,有的系帐子,有的擦窗棂。总之各个一派忙碌的样子。

程嘉束嘴角含笑,接过水盆,稳稳端住。

那婆子又看了程嘉束一眼,似带歉意,然后用帕子沾了水替裴夫人净面。

这铜盆装了大半盆水,足有七八斤重。程嘉束平日里在别院里无事也练跳绳,偶尔也会提提祈彦的石锁,其实体力还是可以的。只是此情此景下,倒不必那么实诚。

程嘉束端了一会盆子,觉得时间差不多了,双臂便开始微微抖动起来,只是抖了一下便克制住了。面上也不似刚进时微微含笑,表情开始逐渐紧绷起来,明显一副体力不支又竭力支撑的模样。

终于在程嘉束双臂控制不住一直抖动的时候,大约也是怕她撑不住将水洒了,裴夫人淡淡说了句:“好了。”

便有丫环过来接了程嘉束手里的水盆端走。程嘉束长舒一口气,面露轻松之色。

只是接下来裴夫人便要梳妆,又有人拿来个妆奁匣子要程嘉束继续捧着。程嘉束温顺接过,捧着打开的妆奁盒,任由裴夫人在里面一样样慢慢翻拣。

老夫人这个妆梳得极慢,直到有下人来报,道是两位少爷过来向老夫人请安,梳头婆子才加快了动作,挽了个祥云髻,又挑了几样簪子插上,这才收了程嘉束捧着的妆盒。

丫头们将祈彦祈晟两人领进内室的小厅,程嘉束站在裴夫人身后,见儿子穿着锦蓝外袍,黑缎面棉靴,头发在头顶束成个小髻,戴了一顶小金冠,还有些梳不上的短碎发散在颈后,整个人显得英武俊秀。

自家孩子百看不厌,程嘉束见儿子进来,脸上的微笑便真心了许多。

两个孩子刚给裴夫人磕过头,裴夫人便一把将祈晟搂在怀里,亲昵嘘寒问暖,对一旁的祈彦视而不见。

祈彦毕竟也是个半大孩子,跟裴夫人又不熟,不免有些尴尬。抬眼却看到母亲站在裴夫人身后,正看着自己,双眼含笑。

祈彦的心便安定下来,冲母亲笑笑。站在一旁看裴夫人与祈晟一派祖孙天伦。

他对裴夫人本就不熟,对她亦没有什么感情,见她跟祈晟亲近,只觉得理所当然,却是没有半分不甘羡慕之意。

旁的大家族子弟争夺长辈宠爱,除了祖孙亲情外,更多的还是想从长辈那里获取些好处。只是程嘉束在祈彦跟前,一直有意无意淡化他跟祈家的关系。祈彦对祈家本就不亲近,裴夫人又待他冷淡不说,甚至还有些隐隐约约的恶意。他便更加没有讨好裴夫人的想法了。

故而裴夫人跟晟哥儿这番亲近,七分真三分假,在程嘉束母子面前,却是白演了。

裴夫人搂着晟哥儿说了好大一会儿话,才不舍把孙子放开,还叮嘱他:“赶紧回去罢,莫要耽误了功课。”

又吩咐跟着他的奶娘丫头:“这两日还下着雪,仔细看着少爷,不要叫他贪玩着凉。”

又殷殷切切叮嘱了几句,这才终于放人。祈彦祈晟便行礼告辞:“祖母,孙儿告退。”

祈彦看着程嘉束,又朝她行礼:“母亲,儿子告退。”

祈晟看了眼祈彦,又看一眼程嘉束,亦是迟疑道:“儿子告退。”

裴夫人的脸登时便板了下来,不再说话。祈彦嘴角微翘,转身出去

接下来程嘉束便服侍裴夫人用膳,一个上午就在裴夫人的不停折腾中度过。程嘉束几乎片刻不得歇息。连早饭都没得吃。也幸好她早上点心吃得多,才能撑这么长时间。直到中午,裴夫人午歇,程嘉束才终于有了喘息时间。

早上那位端水盆给她的婆子将程嘉束引到一间小厅里:“夫人,这是老夫人处的茶水房。平日里老夫人喝水炖汤,便都在此间。我已经将夫人的午膳取来了,就在炉子上煨着,夫人且将就一下,就在这里用饭吧。”

程嘉束没想到这妈妈竟然将午饭都替她先取来了,这善意太明显。她不由诧异,又赶紧道谢:“有劳妈妈费心。不知妈妈怎么称呼?”

那婆子边将饭菜从锅里取出来边道:“我娘家姓祈,是老国公爷赏的随主子的姓。当家的姓李,如今在车马房里当个小管事。”

程嘉束便客气道:“祈妈妈原来也是府里的老人了。只是惭愧,我在府里时日少,竟都不认识。”

那祈妈妈将饭菜摆好,福身笑道:“夫人客气了。夫人先用饭,过会儿我再过来给夫人收拾。老夫人午觉歇的时间长,夫人用过饭,若不嫌弃,也自可在这里歇息一会儿。”

程嘉束忙又道谢。祈妈妈却笑道:“夫人折煞奴婢了。侯爷早有吩咐,叫我们多照应些夫人。这都是奴婢份内的事。”

程嘉束恍然,她就说裴夫人这里的婆子怎会向她示好,原来是祈瑱安排的。她

自然也不会叫人白忙活,又给祈妈妈塞了块银子,这才坐下吃午饭。

下午裴夫人醒了,祈妈妈便又唤程嘉束过去伺候。便又是端茶送水,折腾不休。直到祈瑱下值回来,当着儿子的面,裴夫人便不再折腾程嘉束,这才放人回去。

两人一路同行,祈瑱低声问程嘉束:“今日在母亲这里,过得如何?”

程嘉束浅笑:“还好。不过侍奉亲长罢了,都是些份内之事,侯爷不必担心。”

这一天虽然疲累,但也在程嘉束预料之中,程嘉束并不意外,自然也不会有怨言。再者,在祈瑱面前抱怨什么呢?媳妇伺候婆母,本就是天经地义之事。既然不可避免,还不如将话说得漂亮些。

祈瑱点点头。今日情形如何,他自会去问下人。只是程嘉束这般态度,他确实十分欣慰。母亲执拗,所幸束娘为人贤良大度,恭顺有礼,倒也不至于闹出大乱子。

正值年底,祈瑱事情也多,吃过饭便去书房办公去了。祈彦却是担心程嘉束,在自己院子用过晚饭便来寻程嘉束。

程嘉束同样挂念儿子,便问他起居:“刚搬来府里,住得可还习惯?”

祈彦点点头。他其实并不太习惯,他还是喜欢别院,只是也不想母亲替自己担心,只好点头。

一旁的石婶却插嘴道:“哎,少爷估摸着有些认床呢。早上起来精神不大好,我一问,说是昨天晚上挺晚才睡着呢。”

别院跟来的这几个人,杏姑跟着程嘉束,在主院当差。程嘉束不放心彦哥儿,便把石婶安排过去照看他。石婶几乎算是看着彦哥儿长大的,对祈彦自然十分上心。尤其是初到祈家,更是生怕祈彦受一点委屈。昨儿个彦哥儿睡得不好,便赶紧告诉程嘉束。

程嘉束不由心疼彦哥儿,摸了摸他的头,看看外头天色不算晚,便起身道:“走,咱们昨儿个都忙,我今天也有事,竟还没有去你住的院子看过。趁着这会儿天色早,便去你那里转转。”

杏姑连忙去取了灯笼。她是程嘉束在外头雇的人,来到祈家,总觉得空落落的没个依靠。便是私下里跟常顺有首尾,只常顺在外院当差,又是个大忙人,哪里有空见她。

早上程嘉束去给裴夫人请安,只带了柳月柳枝两个,杏姑自然知道这是程嘉束心疼她,怕她在侯府没有靠山,被人为难,心里感激,只是她是伺候程嘉束的,程嘉束不在主院,她便总觉得不自在。如今见程嘉束要出去,便分外殷勤。

石婶与杏姑两个提着灯笼在前头走,因还在下雪,到处白茫茫一片,虽然是晚上,也很亮堂。

如今没了外人,祈彦终于能问程嘉束:“母亲,今日,今日在祖母那里,可还顺利?”

便是对裴夫人没有感情,但他作为晚辈,终究不好直接问母亲,祖母是不是为难她了。

程嘉束轻松一笑:“还好。今日倒没有什么为难事。”

裴夫人虽然不喜她,到底没有做什么过份的事。不过是寻常婆婆为难媳妇那一套罢了。如果裴夫人对她一直是这个态度,倒也不是不能忍受。

既然自己同意回到祈家,那自然有得有失。对于这一点,程嘉束早有心理准备。

祈彦见母亲态度,知道她没有哄自己,心里终于放松下来。低头踢着路边的积雪,抱怨道:“我可不喜欢这里。还是咱们自己家住着舒服。这里什么都不方便,服侍的人我也都不认识。我说话他们也不听,非要我说好几遍才成,真是讨厌。”

程嘉束便安慰他:“下人们不听话,不过是见你年纪小,又刚回府,欺生罢了。不听话的,你先告诉石婶,叫石婶教训他们。若是还不听话,便告诉我,我回头叫你父亲换人便是。”

祈彦闷闷地点点头。

程嘉束又教他道:“至于这里不是咱们家这话,对我说说可以,对着旁人,哪怕是你父亲,也不要再说了。毕竟这里才算是你的家。”

祈彦叹气:“我知道的。我就是跟母亲才这么说的。”

程嘉束见他小小一个人,却像大人般叹气,不由好笑,又拍拍他的肩膀安慰他:“京城自有京城的好处。这里人多,热闹,好玩的地方多。过两日,待父亲有空了,我们带你出去逛逛。”

祈彦也就小时候跟着程嘉束来京城里逛过,后面祈瑱住进别院后,就再没来过京城。这回听母亲这么说,也高兴起来,连声应是。

第87章 第87章裴夫人的手段2

母子说话间便来到祈彦的院子。院子里一帮人呼啦啦出来跟程嘉束行礼。毕竟头回见,程嘉束叫石婶给下人人发了赏钱,便进了屋子细细打量。

屋里陈设样样周到,叫了服侍的大丫头过来问话,也是早就安排好的。显见这次祈瑱为着接她母子回京,也是早早就做好了准备的。不然仓促之间,哪里就能准备得这么妥当了。

程嘉束心里叹了口气,又好生安慰了祈彦一会儿,方带着杏姑回去。

第二日,程嘉束再带着柳枝柳月二人去颐德堂,这回裴夫人倒没有再叫程嘉束久等,进去通报了,便叫了程嘉束进去。

进去后依旧是伺候裴夫人梳洗。这回丫头们端来的不是水,而只有一个空盆。程嘉束接过铜盆,一个丫环便提着水壶往铜盆里倒水。

水一进盆里便冒起腾腾白汽,竟是滚水。程嘉束抬眼看了眼正由丫环婆子服侍穿衣的裴夫人,没有言语。

那丫环将盆里满满倒了一大盆开水,铜盆导热快,很快盆子便烫得受不了。

程嘉束也不为难自己,直接将盆子放在了地上。裴夫人见她将水盆放在地上,不由便沉下脸来:“程氏,你这是何意?叫你服侍长辈,你就是这样的规矩?”

程嘉束垂首恭敬道:“老夫人,这水实在是太热,怕是用不了。媳妇是想着不如等水冷了再给老夫人用。”

冯妈妈笑道:“夫人年轻不懂。老夫人上了年纪,早上起来用些烫些的水净脸,通气活血,才是养生之道。”

程嘉束微笑道:“是我想得不周到。水如今还热着,妈妈请自便。”

裴夫人不耐道:“你将水放在地上,她如何给我净面,你程家是怎么教女儿的,连伺候人都不会?”

程嘉束知道裴夫人找碴,也不浪费时间与她分辨。径自从袖中取了两块手帕垫在铜盆边缘,重新将铜盆端了起来。

裴夫人到底顾及颜面,不好再说什么。白了程嘉束一眼,不再理她。冯妈妈也不再说话,小心翼翼用帕子醮了热水,给裴老夫人净面。

裴夫人这次净面的时间依旧很长。程嘉束端水端得累了,干脆就把铜盆放在地上,冲着裴夫人笑笑:“老夫人恕罪,我实在是端不动了,若是洒了水,反倒是不好了。”

裴夫人实在是没有

想到程嘉束竟然如此大胆。向来媳妇在婆婆面前只有唯唯喏喏俯首帖耳的份,哪有个媳妇能像程嘉束这般混不吝,没有一点怕的。

不过是仗着如今有祈瑱给她撑腰,一个小辈,便敢在她面前如此轻狂。裴夫人想到缘由,只觉气得肝疼。

天底下从来只有媳妇巴结婆婆的,哪里有婆婆整治不了媳妇的道理。程嘉束不肯老实听她指使,裴夫人自有其他法子收拾程嘉束。

到了下午,裴夫人歇晌起来,漱了口,由祈妈妈服侍着点了袋烟,慢悠悠抽了一口,对程嘉束道:“瑱儿道你回来了,有些个祭祀的事,也该教给你知道。”

裴夫人看着程嘉束,冷笑道:“想来你在家里是没有人教过你这些的。也罢,既然瑱儿说了,我也不好不听。今儿个就先教你认些祭祀的器具,叫你知道咱们世袭侯爵的府第,跟你们那些穷酸人家出来的小门小户不一样。”

说罢吩咐下人:“先去祠堂传话,叫下面的人候着,我跟夫人待会便过去。”

敕封侯府,封赏的不仅仅是世袭爵位,丹书铁券,还有各色的祭祀礼器,譬如鼎尊爵斝等等,各有用途,混淆不得。

裴夫人叫人把祭祀的礼器拿出来,一一摆放,对程嘉束道:“马上就要过年了,需要祭拜先祖,这些礼器,都需擦洗干净,才好供奉先人。既然瑱儿要你接手祭祀之事,你便先学着打理清洁这些祭器罢。”

随即又唤人去打井水过来,叫程嘉束在院子里清洗祭器。

吩咐完,裴夫人便施施然去了,留下冯妈妈在这看守。

冯妈妈虽是裴夫人的陪房,但先前并不受重用,也是裴夫人房里的婆子被侯爷换过一茬,才叫她上了位。因着祈妈妈是祈家老人,她是从裴家带来的陪房,平日里裴夫人也更器重冯妈妈。冯妈妈故而向来也惟裴夫人马首是瞻。

此时被裴夫人安排了个监视程嘉束的重任,冯妈妈心中得意,对管库房的陈婆子笑道:“老姐姐,夫人毕竟年轻,又是头一回接着这样的差事,就怕有个轻重,毁损了祭器。劳烦您在这里多看着点儿了。”

陈婆子瞧丰冯妈妈那张老脸,真恨不得一口老痰啐她脸上去。

这寒冬腊月的,天上还零零星星地飘着雪花,叫堂堂一个侯夫人在院子里擦洗铜器。明摆着就是老夫人刻意磋磨儿媳妇。

姓冯的老婆子,自己一边在老夫人跟前卖好,一边又不肯下心里得罪侯夫人,就把自己往前推,做这个恶人。

我呸!

陈婆子又不是傻的,侯夫人在别院住那么多年,还能叫侯爷顶着老夫人的不快,把她母子接回来,就是个有本事的。再不得婆母欢喜,可是人家是名正言顺的侯夫人,有夫君宠爱,有儿子傍身。她不过是个下人,有什么本事为难当家夫人?上头两尊大神斗法,她何苦掺合进去。

陈婆子便笑着对冯妈妈道:“这天寒地冻的,外头还飘着雪花呢。老姐姐不如进屋子里暖和暖和,你看,屋里烧了一天的火盆子,暖和得很。我再叫人温壶酒过来。老姐姐成日在老夫人跟前当差,难得有个轻闲日子,就好生歇一会儿。外头我看着就行。”

冯妈妈本就嫌院子里冷,见陈婆子想得周到,也就笑道:“也成。那辛苦老姐姐,我就不抢你的差事了。”

死老婆子,得了好处还要卖乖!

陈婆子心里气得要死,忍不住暗骂了句老虔婆,脸上的笑差点都维持不住。

只是到底压下火气,叫了个小丫头,安排了酒菜,将冯妈妈在屋里安顿好,这才去外头寻程嘉束。

程嘉束已被人服侍着绑好襻膊,穿了围裙,预备清洗祭器了。

陈婆子见了程嘉束便又重新恭恭敬敬行了礼,道:“既是老夫人吩咐,需由夫人亲手清洗祭器,老婆子不好插手,便在一旁给夫人搭把手吧。”说罢便叫人把水端上来。

冰天雪地里,那盆水端上来便冒着腾腾热气,显见不是裴夫人吩咐的井水,而是热水。

程嘉束微微一笑,知道是陈婆子自己的主张,便轻声道:“妈妈有心了。”

陈婆子恭敬道:“当不得夫人夸奖。夫人,请。”

程嘉束本是做好受罪的准备的,不想陈妈妈是个有眼色的,并不肯得罪她。说是由程嘉束擦洗,陈妈妈也都是选好,一样样拿起来,小心翼翼递给程嘉束,教她如何先用软毛刷轻刷一遍,将纹饰中的积尘刷去,再用湿布巾擦净,最后再用干布擦拭。

祭器大都是铜制,也有几件银器金器。亦有几件还有青金石等装饰,造型古朴,华美异常。

这些物件程嘉束是一件都不认识,难免好奇发问。陈妈妈也有心卖好,一样样仔细讲给她听:

“这个是盛水的,是祭祀前用来净手的。这几个都是盛五谷的。这边几个都是用来放肉食的,只是盛放的肉食也各有不同,不可混淆……”

虽说祭祀之事是一府主妇主持操办,可她们这些管事的也需得对祭礼清清楚楚才行。若主子有些地方错漏了,还需得这些积年老人出头指正。故而这些管事虽是下人,对于祭祀之事的了解,却是丝毫不比当家主母差。

程嘉束边擦洗器具边与管事婆子聊天打发时间,倒也不觉得时间难捱。

便是中间冯妈妈出来看几次,都瞧见程嘉束确实是在擦洗祭器,陈婆子也不曾插手帮忙,也就安心回屋里烤火去了。

虽说陈婆子安排人送的热水,清洗起来并不受罪,可也毕竟有这许多物件,程嘉束擦了一个下午,也是累得腰酸背痛。

只是这些事情,说起来只是婆婆指点儿媳妇家事,若为这个就抱怨叫苦,也只显得自己这个儿媳妇不识好歹。

程嘉束也不会犯这个浑跟祈瑱说什么。疏不间亲。那是他亲生母亲,母子二人几十年的亲情,岂是她这个一时得宠的妻子能说道的。

故而晚间见了祈瑱,夫妻二人帐内私语,程嘉束只是平顺道一切都好。

次日再去清安,程嘉束照旧在外头等了一盏茶功夫,这才进去服侍裴夫人梳洗。

只裴夫人方梳洗完,便有小厮求见。

原来是常顺差了小厮过来,道是祈瑱要随都督巡视五军营,此去需得两三天才回,叫小厮回来收拾衣物行囊。

裴夫人不由蹙眉:“出去两三天的差使,怎的都要出发了才知会?”

小厮恭敬回道:“回老夫人,原本随同巡视的不是咱们侯爷,是都督府里一位姓刘的大人。只他家早上差人来报,他家老太爷早上起来不好了,刘大人需回去侍疾,这才临时换我们侯爷随同。”

裴夫人不由心疼儿子:“这几日雪都没有停过,大冷的天去巡视,可真是遭罪。”

又睨了程嘉束一眼:“你还愣在这里作什么?还不快去回去给侯爷收拾东西去。”

程嘉束神色不变,不疾不徐朝裴夫人行了一礼:“是。儿媳告退。”

虽然程嘉束刚搬过来,对祈瑱的院子布置还不大熟,可柳枝柳月两个,原本就是在祁瑱院子里伺候的,对祈瑱的衣物饰品都一清二楚。便是外头催得急,二人也是快快地将两日的衣物收拾了出来。

将包袱交给小厮,程嘉束又去颐德堂服侍。只是心中难免隐隐不安。平日里知道有祈瑱在,便是对他并未十分信任,但也知道,他不会放任裴夫人行事太过。

如今祈瑱忽然离京,程嘉束再如何镇定,也不过刚回侯府两日,此时不免心中有些忐忑不安。

回到颐德堂正院,裴夫人问了两句,便挥手叫她退下。转头唤了祈妈妈给她点了水烟,自己躺在榻上抽水烟。又叫程嘉束跪坐一旁给她捶腿。

前两日裴夫人使唤她,多少还有些顾及,只是今日格外不客气。一会儿说捶轻了,一会儿又捶重了,骂程嘉束:“程家好家教,便是这么教养女儿的?连服侍长辈都不会。”

程嘉束知道这是裴夫人觉得祈瑱这两日不在家,故而行事便少了忌惮。

只是人在屋檐下,也只有低头,她并不徒做言语争辩。裴夫人说什么,便应什么。

第88章 第88章程嘉束出府

裴夫人骂了程嘉束几句,见她跟个面团似儿的,没半分脾气,哼了一声。她原本就气恼祈瑱自作主张接程嘉束回来。如今天赐良机,祈瑱这几日不在,焉有不趁机收拾程嘉束的道理。

抽完一袋水烟,裴夫人懒洋洋道:“程氏,去给我端盏茶漱口。”

丫头们知道裴夫人的习惯,早就备好了热茶,当即斟了一盏递给

程嘉束。

程嘉束接过茶盏,摸摸了杯子,见温度适宜,便双手奉给裴夫人。

茶刚入口,裴夫人便一口喷出来,又狠狠将茶盏朝程嘉束扔去,骂道:“毒妇,这大冷的天,竟给我斟这样的凉茶,是我害死我不成?”

程嘉束见裴夫人将茶吐出来便有准备,微偏了偏身子,那茶盏便未砸到她,落在地上摔个粉碎。

明知裴夫人是刻意为难,程嘉束也没有办法,只有低头行礼:“是媳妇的不是。望老夫人恕罪。媳妇再重新给老夫人沏盏茶。”

裴夫人却不依不饶:“谁家媳妇伺候婆母跟你一般,没有半分诚意孝心。不过叫你服侍婆母两日,便大错小错不断,分明没有将我这个婆婆放在心上。罢了,我老婆子也不敢要你伺候,你去外头跪着罢。什么时候知道错了什么时候再进来。”

一室丫环婆子皆不敢言,祈妈妈待要劝解,见裴夫人脸色,也不敢多言。她虽说是祈瑱派来的,可也不过是个下人,也就敢在小处上给程嘉束行个方便。此时裴夫人刻意为难,便是她劝了也无济于事。

况且,天底下做婆婆的,有几个不为难媳妇的?夫人出去跪一会子,让老夫人消消气,她那个时候再求情也来得及。

祈妈妈想到此处,也低头不再多言。反而是冯妈妈,上前来请程嘉束:“夫人,请。”

程嘉束看了冯妈妈一眼,转身出了厢房。

冯妈妈替她掀了正堂的帘子,道:“夫人见谅,劳烦夫人就跪在正房台阶下罢。”

冷风灌进正堂,吹到身上,程嘉束不由打了个激灵。她看看自己身上只穿了室内的小袄,便道:“劳烦妈妈,将我的袄子取过来罢。”

冯妈妈皮笑肉不笑道:“老夫人没有吩咐,奴婢可不敢擅自做主。”

程嘉束抬眼看了这个婆子一眼,她默不作声走下台阶,转身对着正堂,直直跪了下去。

冯妈妈见她跪下,便也掀帘子进屋。这么冷的天,她可不会在外面守着。院子门口还有婆子看着,谅夫人也不敢偷奸耍滑。

程嘉束上身单薄,只幸好她腿上穿得厚实,还戴了护膝。便是寒风吹在身上,腿上却还暖和。

此时天色一片晦暗,又是零星飘起了雪花。这几日天冷,雪断断续续地,便没有停过。不过片刻,台阶上便积了薄薄一层雪花。

程嘉束跪了盏茶功夫,她身上单薄,已开始觉得寒风往骨头里钻了。只正堂还是没有动静。

她看着地面,忽然觉得意兴阑珊。

程嘉束自认为自己没有远大志向,亦没有什么铮铮铁骨。有了彦哥儿之后,她所求的,无非是跟孩子安稳平淡地过自己的日子。当然,如果可以,尽量让自己的日子过得好一些。

从前想离开祈家,也都是因为,只有离开祈家,才能远离是非,保证自己跟孩子的安全,也才能自己掌控自己的人生,不受别人摆布。

后来改变态度愿意回祈家,是觉着有祈瑱护着,想来她母子是没有了性命之忧。既然现成的安稳日子在眼前,又何必非要去过那颠沛流离,前途未知的日子?

她以为为了自己跟孩子的将来,自己能够忍受旁人的刁难与折辱。

但事到临头,她发现,自己忍受不了。她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

她对这个世界没有什么归属,所以她不介意旁人的无视与冷待。然而这种当面的羞辱,是她完全无法接受的。

当羞辱赤裸裸地砸到头上,程嘉束才想起,她从前想要的,不仅仅是安宁富足的生活,更重要的是自主与不受摆布的人生。

只是,她嘴上说着不信祈瑱,但在他日积月累的示好之下,终究还是不由自主地软化下来,屈服于安稳富足的诱惑,忘却了自己最初的想法。

从我没有坚持自己本心的那一刻起,就做错了……程嘉束想。

既然错了,那现在回头,也不算晚。

而至于所谓的前程。

程嘉束自认自己对儿子的爱纯粹而赤诚。她尽自己所能给孩子打造一个舒适的环境,想法设法替他找老师,让他尽可能学习成长,有存活于世的本事。

可是,时至今日,她发现,她其实不是一个为了孩子能够牺牲一切的母亲。

她已尽到自己所能,至于其他,她亦有不能放弃的坚持。

程嘉束慢慢站起身,拍了拍有些麻木的腿,漠然转身,朝院门口走去。

颐德堂守门的两个婆子正在门房里烤火。见程嘉束过来,赶紧起身相迎。

程嘉束目光淡淡扫过二人,吩咐道:“开门,我要出去。”

婆子被她气势所慑,一时竟不敢说什么。赶紧打开门,程嘉束裹紧身上的夹袄,跨过门槛,大步而去。

两个婆子面面相觑。

她俩也就是在程嘉束跪在台阶下时唏嘘两句,后面便没有再理会。婆婆磋磨儿媳妇而已,有什么好稀奇的。

只是……

一个婆子小心翼翼问:“方才你可听到,正屋里可有人出来叫夫人起来?”

另一个婆子也是诧异:“没有啊。这大冷天的,院子里有个动静,我们这里都听得到。也没有听到正堂里有人出来啊?”

这婆子奇道:“那,那夫人怎的就出去了?”

两人互视一眼,都觉有异,赶紧去正堂回报。

程嘉束一身寒气回到了主院。柳枝柳月二人被她的样子吓了一跳,赶紧抱来火盆手炉,又忙不迭地倒热茶,又要去厨房里使人烧姜汤。

程嘉束制止她,叫杏姑:“你去找石婶石叔,叫石叔套车,我们等下就回别院。让石婶赶紧收拾东西,收拾好之后,叫上彦哥儿来我这里,我们一起走。”

屋内几人皆是大惊失色。程嘉束见杏姑张口要问话,抬手制止她:“你快些去。我回头与你说。”

杏姑见程嘉束那神情,也不敢再耽搁,匆匆便出门去了。

柳枝柳月两个见此情形,面面相觑。

柳月便小心问道:“夫人,出了何事了?怎的忽然要回别院了?可曾回禀过老夫人?”

程嘉束看她一眼,淡淡道:“不曾。是我自己决定要回去的。”

颐德堂里的事,她也不好细说,只是问道:“我这次是自己决定要回别院的。并不曾征得老夫人应允。你二人是随我一起回别院,还是继续先待在侯府里?”

柳枝柳月二人对视一眼,皆是觉得为难。

她二人原本就是在祈瑱院子里伺候的丫环,祈瑱身边原来的凭云、听雨嫁人之后,也就她俩平日里最得祈瑱信重。而后头祈瑱把她二人调到别院伺候程嘉束,也足以看出祈瑱对程嘉束这位夫人的重视。

柳枝柳月也不是驽钝之辈,明白祈瑱的用意,故而她二人便是到了别院,并不曾有半分怨言,对程嘉束也极是恭敬。

这回祈瑱将程嘉束接回京中,柳枝二人也算是松了一口气。哪里知道,回府不过三天,夫人便竟要再回别院。

柳枝为人稳重,觉得夫人还是年轻气盛了些,不免劝诫道:“夫人,您在别院多年,好不容易回到府里,岂有再回去的道理?自古媳妇伺候婆母,都难免辛苦劳累,便有不妥之处,好歹等侯爷回来再说呀。您这般径自回去,怕是难免要惹人非议。”

柳枝自觉自己是为程嘉束着想。只是程嘉束一则下定了决心,不愿意委曲求全。再则,她也是对裴夫人实在警惕非常,裴夫人从前便敢对她下手,谁敢保证她不会趁着祈瑱不在的时机,再下狠手?

只是这话程嘉束并不好向二人分说,她也不勉强柳枝柳月两人,便道:“既如此,你二人便暂且留在侯府。若侯爷问起来,你只管实话实说便是。”

柳枝见程嘉束态度坚决,颇感无奈,只好勉强道:“奴婢本就是服侍夫人的,哪里有不顾夫人自己留下的道理。只是侯爷回来,也确实需得有人回话。不若叫柳月留在这里,奴婢随夫人一起回去罢!”

柳月闻言,不由感激地看了柳枝一眼。

柳枝却是意兴阑珊。

她二人上回去别伺候,是侯爷的意思。这回夫人这般恣意行事,将老夫人狠狠得罪了,以后再想回京,怕是难了。

她自然不想去璞园。可是她跟柳月之间,她资历更都老,柳月处处以自己为首,那出了事,也只有自己担着了。

程嘉束见她神情,明白她的想法,也不为难她,道:“不必,你跟柳月都留下吧。侯爷若问起来,只说是我叫你们留下回话的。”

见柳枝还要再说话,摆摆手,示意她不必再说。她又自顾自喝了两盏热茶,又穿着大袄子靠着炉子暖了一会,方觉得身子缓了过来。

这时,杏姑已是领着石婶过来。石婶走得气喘吁吁,见了程嘉束便急得先问:“夫人,到底出了何事?怎的突然便要回别院?”

两人是一起共过患难的,程嘉束也不瞒她,直接道:“侯爷不在府中,我怕老夫人要趁这几日对我不利。故而不得已回别院避避。”

杏姑闻言大吃一惊,道:“这怎么会?”

柳枝柳月也是一脸难以置信。

石婶是经过事的,知道裴夫人手段狠辣,并不意外。她又信服程嘉束,当下也不多言,便道:“既如此,我们回别院便是。”

柳枝到底还是拦了一下,道:“夫人,这其间可是有误会儿?老夫人断不至于此的……”

程嘉束不欲与她废话,也不答她,反问杏姑:“彦哥儿呢?”

杏姑没经历过什么事儿,被程嘉束的话吓到了,怔怔地还没回过神儿来。

石婶忙道:“少爷去寻霍师傅去了。老石现在在套车,我叫他们三个待会儿就在二门等我们。”

程嘉束便起身要走。她来时,祈瑱说府里置办得整齐,没有带多少东西过来。现在因急着回去,除个手炉,旁的东西她也懒得收拾,总归回去再添置便是。

这时却见院子里急匆忽赶过来个人,却是冯妈妈,她脸色铁青,瞧着程嘉束,压着火气,硬梆梆道:“老夫人请夫人过去!“

第89章 第89章程嘉束的解释

程嘉束也不理她,领着石婶与杏姑便往外走,边走边道:“劳烦妈妈转告老夫人,我现在要回璞园,却是顾不上伺候她老人家了。”

冯妈妈当即面色就变了。她万万不曾想到程嘉束竟然如此大胆,侯爷不在,也不经老夫人允许,就敢自己回回别院去。只这事紧要,她却做不得主,也顾不得多说,又急匆匆回颐德堂回话去了。

程嘉束也不管她,与石婶杏姑便往二门走去。

祈彦三人已经在二门处等着了。石栓驾着马车,霍师傅骑着马。祈彦牵着马在一旁等着,一见程嘉束的身影,人便扑了过来,叫道:“母亲!”

程嘉束摸他的头,祈彦抬起头,却见他眼圈都已经红了。

程嘉束忙安慰他:“彦哥,没有什么大事儿。我们回别院就是。你不必担心。”

祈彦听了这话,眼泪忍不住就流了下来。

程嘉束见他这样,也是难过,拿出帕子替他擦了眼泪,柔声安慰他:“彦哥儿不用难过。我们回别院也一样过日子。只是怕是以后再回不来侯府了。”

彦哥儿眼眶含着泪水,摇头道:“不来就不来。我也不喜欢这里。我喜欢我们自己的家。”

石婶见状叹了口气。把手里的包袱放到马车上,道:“夫人,我们先上车走吧。”

此时二门外亦有下人在一旁看着,窃窃私语,却没有人上前说些什么。

几人正待上马车,后面却传来一声暴喝:“站住!程氏,你好大的胆子!”

程嘉束转头看,却是裴夫人在丫头婆子簇拥下疾行而来。

她停下来,见裴夫人过来,这才恭恭敬敬福了一礼:“见过老夫人!”

“我呸!”裴夫人气得破口大骂,“你这贱妇,我作为你长辈,不过是教教你规矩,你便说走就走,天底下有你这样为人妇为人媳妇的?你程家便是如此教女儿的么?”

既是已经下定决心要走,不再求着留在侯府,程嘉束对裴夫人也就没有什么可忍让的了。

程嘉束平静道:“谁家婆婆管教儿媳,是教儿媳大冬天地在雪地里跪着,连大袄子都不给穿的?媳妇不是不听管教,是怕等三天后侯爷回来,媳妇已经没命伺候侯爷,孝敬老夫人了!”

“你!”

裴夫人没想到程嘉束说话如此直白,大庭广众之下便将她做的事掀了出来。气得指着程嘉束说不出话来。

冯妈妈站出来斥道:“夫人这话未免太过偏颇。你伺候老夫人不周,行事无状,礼节粗疏,老夫人这才罚你,不过是小惩大戒,也是为了你好。若你真的冻得受不住,回禀老夫人,老夫人向来慈爱,难道还真会为难你不成?反倒是你一个晚辈,如此污蔑婆母,当真是不孝至极!还不快向老夫人认错请罪!”

程嘉束无意在一众下人的围观下做这些无谓的口舌之争。她一个儿媳妇,本身便是弱势,多说多错。不过冷冷一笑道:“妈妈好口才。这话你留给侯爷讲,看侯爷是信你不信!”

说罢,转身便要走。

裴夫人却真不敢这样放程嘉束走。她是实在没有想到,程嘉束竟然是这样一个泼皮无赖的性子,不服管教不说,罚她几下,竟然敢不管不顾地就擅自离府,全不将名声前程放在心上。

可程嘉束敢豁出去做泼皮,裴夫人却是不敢。

这事传扬出去,固然程嘉束名气大损,程家面上无光。可是自己一个婆婆,寒冬腊月里叫儿媳妇在雪地地罚跪,难道说起来就好听了?

况且儿子本就因为程氏跟自己起了嫌隙,这回若真叫程嘉束走了,等祈瑱回来,指不定以为自己怎么磋磨程氏了呢。

裴夫人又气又恨,只恨不得活剐了程嘉束。只是当着这许多下人的面,她又绝不可能服软。这岂不更是证明了确实是自己不慈,才逼走儿媳妇的。

情急之下,裴夫人冲两边的下人怒喝道:“你们都是死人吗?给我拦住她!”

婆媳这一番大战,早将下人们惊得目瞪口呆。听了裴夫人下令,众人才醒悟过来,纷纷上前去拦。

程嘉束见下人围上来,不提那些丫环,便是身强力壮的婆子也有七八个。今日既然已经撕破脸,她也不再顾忌什么。转头冲霍师傅喊道:“霍师傅,借你佩剑一用!”

霍师傅牵着马,看着这一出闹剧也是无奈。

他本来以为夫人和少爷这次回了侯府,算是守得云开了。他是祈彦的武师傅,以后的前程已是牢牢跟祈彦绑在一处,只有替祈彦高兴的,不想今日又闹了这一出。

忽听程嘉束向他借剑,霍师傅不由错愕,随即无奈解下背上背的剑,交给石叔,石叔又将剑递给了程嘉束。

程嘉束在别院之时,见过祈彦练剑,自己也跟着胡乱学了几招,权作健身。

此时缓缓将剑拔出来,像模像样甩了个剑花,视线扫过挡在面前的丫头婆子,冷冷道:“这是我与老夫人的事,与你们并不相干。赶紧退下才是正理。若非要拦我去路,我身为熙宁侯夫人,打杀几个拦路的下人,难道还真有人敢叫我偿命不成?”

她面色冷冽,语气森然。手中宝剑寒芒闪闪。丫头婆子们哪里见过这阵仗?不由便有些畏缩起来。家丁护卫们倒是能拦住她,可男女授受不亲,这位又是熙宁侯夫人,却是实在不好上前。

程嘉束冲石叔一抬下巴:“石叔,赶车,咱们走!”

说罢上了马车,石栓这些年早习惯了只听程嘉束吩咐,一甩马鞭,马车缓缓向前。原本堵住路的下人们也不敢再拦,皆是让出通道出来,谁也不敢拿自己的小命去试夫人有没有这个胆子。

笑话,她都敢忤逆婆母,擅自离府了,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霍师傅叹了口气,也是翻身上马,与祈彦一起,跟在马车后面。

就这样,一干

下人大眼瞪小眼,竟是眼睁睁着着程嘉束离了侯府。

裴夫人气得心口生疼,她知道拦不住程嘉束,也不多费口舌,徒增笑话,只是狠狠道:“程氏,你要想好,今日出了祈家大门,日后休想再踏进我祈家一步!”

程嘉束端坐车上,对裴夫人的话恍若未闻,神色没有一丝变化。

几人午间出门,因雪大路滑,走的极慢。直到晚上才到别院。程嘉束上午到底是让寒气入体。回到别院,一颗提着的心终于放下,人一松懈,邪风侵袭,夜里便发起烧来。

别院里还是有许多留守的下人,又有配好的一些常备药,当即便煎药,又叫石栓套车,去临近的镇子上请了郎中来看。幸好程嘉束底子好,喝了药之后,不过一天,便退了烧,只是精神依旧不好,只能继续卧床休息。

两日后祈瑱来到别院,见到的便是一副病怏怏模样的程嘉束。不由便是一怔。

程嘉束倒是很淡定,见他来了,便斜卧软榻上,跟他打招呼:“侯爷来了。”

又跟他道歉:“我前两日着了风寒,昨天退了烧,现在身子还有些虚,不能起身。侯爷莫怪。”

程嘉束身体向来康健,祈瑱还是头一回见她如此虚弱的模样。便是他带着三分火气而来,此时也不好冲着一个病恹恹的人发脾气。

祈瑱皱眉上前,探了探程嘉束的额头,又伸手摸了摸后颈,见体温正常,这才坐到一边,神情冷淡。

程嘉束知道自己贸然离府之事闹得太大,少不得要给祈瑱一个说法,也不拖延搪塞,直接便道:“侯爷,我当日离府,虽然行为不妥,但以那时情形,我若不走,怕是等不到你回来之时。”

祈瑱抬眼,淡淡看着程嘉束。

程嘉束并不惧他。将当日之事一一讲述,语气平静,没有掺杂半分情绪。完了才道:“我当日身着夹衣,在雪地里跪了那么长时间,再跪下去,便是还有命在,只怕一双腿也要保不住了。”

其实她腿上穿得厚实,倒是无妨。但是裴夫人存心害她也是事实,既已如此,她又何必替人遮掩。

祈瑱还是一言不发。

程嘉束该说的话都已说完,也不再多言。室内一片寂静。

过了半晌,祈瑱才缓缓道:“束娘,这些种种为难之处,以你之聪慧,就当真想不到解决的法子吗?你究竟是为了保住自己,还是,只是想借此机会离开祈家。亦或是,在你心里,自始至终都还在记恨我,不愿跟我做夫妻,不想跟我好好过日子?”

他视线锐利,直直看向程嘉束。

程嘉束想过他会质问自己为何不能受些委屈,想到过他可能会怪自己不肯给裴夫人留颜面,却从不曾想到过,他竟会问出这样的话来。

程嘉束一时之间思绪急转。祈瑱这回瞧着似是动了真怒,她需得好好想想自己的说辞。

至于什么好好跟祈瑱过日子一说,她是完全没有放在心上的。

她自始至终对祈瑱就没有什么感情。祈瑱若对她好,两个人便可以平平淡淡地过下去。可若是祈瑱或者祈家人待她不好,她也确实没有心力去忍耐。

裴夫人年岁不大,保养得宜,还有好几十年可活。她不可能接受几十年里都是这样的生活。

如果与祈瑱在一起,每日都要这样度过,祈瑱何德何能,值得她做出这样大的牺牲?

只是想可以这样想,话却不能这么说。尤其是祈瑱近些日子,瞧着对她还有几分情意。至少,在祈瑱自己看来,他是对程嘉束付出了真心的。

祈瑱这样一个自私独断的男人,可以任由自己抛弃妻子不闻不问,也可以眼看着妻子为了求生不得已屈居乡里,但绝不可能容许自己付出真心,却被人辜负践踏。

程嘉束清楚,祈瑱不是什么谦谦君子。她也不会去赌他的良知与道德水准。

程嘉束露出一个苦涩笑容:“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旁的法子。我只知道,那个时候是我唯一可以离开侯府的时机了。你刚离府第一日,老夫人还没有想到要如何处理我。我只怕,待到第二日,老夫人真下了决心,我怕是想走都走不得。”

至于裴夫人下的什么决心,自不必说。

祈瑱面色更加沉郁,手中缓缓转着拇指上的扳指不说话。

程嘉束继续道:“我许久之前便跟你说过,我所求,不过是能安安稳稳过日子罢了。即使到现在,依然如此,我只愿能跟彦哥儿安生过日子。

侯爷将我跟彦哥儿接回京里,是为了我们母子好,我自然知道,又岂有不愿意之理。但是,再大的富贵,也得有命享才是。“

祈瑱并不说话,半晌,才回了一句:“这些,不过只是你自己的猜测罢了。”

程嘉束淡淡道:“有过那次被流氓无赖围杀之事在前,我绝不敢心存侥幸。倘若你明知对面的人深恶于你,不但有置你于死地的能力,更还有不必承担后果的地位,除了远远避开,还能做什么?我宁可被人说猜忌多疑,忤逆不孝,也不敢拿我和彦哥儿的命做赌注,去赌旁人的良心。”

室内陷入一片沉寂。良久,才听闻祈瑱低低一声叹息。

祈瑱原本对程嘉束亦是心怀怒气,只程嘉束这番话下来,他心底那点子火气已经全数散尽。

当日之事,程嘉束没有说半分假话。况且程嘉束的性子鲁直,遇事只会横冲直撞,于宅门阴私之计并不擅长,也招架不住。祈瑱深知母亲脾性。正是因为他知道,所以他才不能保证,母亲不会对束娘下手。

如今看来,束娘当机立断,离开侯府,竟是最好的办法了。

只是现在这情形,却是实在不好再叫束娘回去了。也只能让她与彦哥儿继续住在别院了。

祈瑱摸摸程嘉束的头发,心中又是一声叹息。

第90章 第90章母子生隙

祈瑱并未在璞园过夜。叮嘱了众人好生伺候程嘉束,便又带人连夜骑马赶回了京里。

裴夫人当着阖府众人的面,丢了好大的脸,正是将程嘉束恨到骨子里,祈瑱自然不能在这个时候留宿璞园,再去招引裴夫人的怒火。

待次日清晨去给裴夫人请安,祈瑱神色格外恭敬:“程氏感染了风寒,还未痊愈。待她好了,我再带她给母亲磕头请罪。”

裴夫人面如寒冰,闻言也不说话,只狠狠将手中杯盏掼到地上。

“啪“得一声脆响。满室丫环婆子们皆屏声敛息,不敢出声。

裴夫人此时满心悲凉,两行眼泪自眼眶流流出,她只觉心痛不能自已:“我是造了什么孽,老了老了,竟叫一个小辈踩在头上,一辈子的脸面丢了个干干净净!”

祈瑱见母亲老泪纵横,亦是心中难受,不由出言安慰:“母亲……”

裴夫人却理都不理他,拿着帕子擦泪,声音哽咽:“我堂堂一个公府千金,侯爵夫人,从小到大,便没被人这般下过脸面。本想着老了可以享清福了,谁知道这把年纪,还要受儿媳妇的气!这全天下的媳妇若都是她这般,我们这些当婆婆的也不必活了,等儿子娶了亲,就找根绳子把自己吊死算了,也省得碍别人的眼。”

这话就太重了。祈瑱固然心疼母亲,可他知此事却也不能全怪程嘉束。大冷的天,程嘉束若是真老老实实挨罚,只怕人也得去掉半条命。

况且,祈瑱知道程嘉束秉性纯良。因从小程家人苛待,不曾好生教养,说她规矩上粗疏是有的,但若说她对母亲不敬,却绝不可能。她向来惜老怜贫,在璞园一带向来有好名声,又怎么会故意忤逆母亲。

夫妻一体,若束娘坐实了不孝忤逆的名头,他作为她的丈夫,又待如何?

即使知道裴夫人此时在气头上,祈瑱还是得委婉替程嘉束分辩:“小杖受大杖走。当日情形,程氏也是不得不避退。再者,毕竟有前事在,束娘心有顾忌也是难免……”

裴夫人遽然色变,厉声喝道:“住口!什么前事!她程氏不敬婆母,倒还有理了。你去满京城打听打听,谁家媳妇敢似她这般无礼狂悖!”

祈瑱看着裴夫人盛怒的脸庞,心慢慢地凉了下去。

知子莫若母,何况祈瑱本就是心思缜密之人。若母亲真没有对束娘下手的心思,又何必如此虚张声势,色厉内荏。

祈瑱的神色也淡了下来:“程氏如今还在病着,待她痊愈,我自会带她向母亲磕头请罪。”

裴夫人哪里稀罕程氏给她磕头赔罪,她只想要程氏死。

裴夫人冷笑道:“我哪里还敢要她给我请罪。我老婆子不向她请罪,便要感谢她的大恩大德了。”

祈瑱默然不语。

裴夫人索性直截了当道:“这样的儿媳妇,我是不敢要了。当日我便说了,但凡她程氏出了我祈家的门,以后就别想再回来。既然她不将我这个婆母放在眼里,我祈家也留不得她这尊大神。你明日就给她一张休书,从此断了干净。”

祈瑱断然拒绝:“不行。”

且不说齐王卫王之争如今越发尖锐,他绝不能在此时休妻,以便给卫王一脉落了口实;便是他自己本心,束娘品德端方,温惠贤良,又将长子彦哥儿教养得极好。他又怎么愿意休弃束娘。

裴夫人却不管这些,她死死盯着祈瑱,狠狠道:“那女人到底有什么狐媚本事,做了这样忤逆婆母的行径,竟叫你还这样护着她?”

祈瑱这样严肃板正的人,是决计不能对着母亲说出“心悦束娘”之类的话出来的。

他只能跟母亲讲道理:“且不说我与束娘的婚事本就是齐王殿下做媒,不是寻常姻亲。便为着她给父亲守过孝,便不能轻易休弃。若有人问起为何休她,母亲又要如何分说?”

他紧接着便问:“当日之事,难道母亲就不怕被人说道?”

裴夫人一时语塞。自己做的事自己知道,若当事之事说出去,程嘉束固然被人指责不孝,但她一个婆婆,大雪天逼着儿媳妇身着夹衣跪在雪地里,难道就好听了?

但她毕竟活了几十岁的人了,转眼便想清楚了,儿子不过找理由是维护那贱人罢了。裴夫人冷笑一声,看着祈瑱道:“好罢,既然你这么说。那就暂且不休了程氏。可她忤逆婆婆,用家规惩治她,总该可以了吧?”

祈瑱沉着脸,不发一言。

裴夫人只觉得一颗心如坠冰窟:“呵,我倒是养了个好儿子,亲娘都不顾,一心却只想着维护那个忤逆不孝的贱妇……”

祈瑱沉默半晌,最终只能跪下请罪:“千错万错,都是儿子的错,只求母亲看在程氏生养了彦哥儿的份上,莫样与她计较。彦哥儿毕竟是我祈家的嫡长子,若休了程氏,彦哥儿又要如何自处?”

裴夫人见儿子如此态度,知道再奈何不得程嘉束,一时心中悲恸,潸然泪下。声音哽咽道:“罢了,我老了。已是无用了,如今被儿媳妇欺到头上,竟没有个人给我做主。如此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祈瑱只觉身心俱疲。

他不过离京两日,府里便出了这样的事情。事情经过他早就一清二楚,不过就是母亲为难磋磨束娘,而束娘虽然行为鲁莽,也只因为是惊弓之鸟罢了。可母亲毕竟没有下杀手,束娘也确确实实有忤逆婆母之举。其间孰是孰非,不过是一团乱账。

他这几日来回奔波,刚回到家,还未歇息便要收拾这一堆烂摊子,又要管束训斥下人,严禁下人们将府中之事外传。又在京中与别院两地来回,两天里只休息了两个时辰,又一大早起来请安,到现在实在已撑不下去,不由也是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再悠悠转醒,只见裴夫人在他床前抹眼泪。

祈瑱勉强起身,唤道:“母亲……”

裴夫人便是再生气失望,儿子病倒了,也不能不管儿子死活,赶紧按住他:“行了,你别折腾了。大夫刚诊过脉,说你形劳神瘁,以致邪风入体,染了风寒,需得好好将养两天。我已使人往衙门里告了假,你且好好休息几日再说。”

想到儿子是风寒入体,程氏那贱人也是得了风寒,定是在程氏那里过了病气。她不由恨恨道:“你倒是会心疼媳妇,一回来就去看她。却将她那病气过到自己身上。这就是个扫把星,走哪里克哪里。”

祈瑱此时脑子昏昏沉沉,还不大清醒,闻听此言不由道:“这不关束娘的事……”

裴夫人原本便对儿子生着气,见祈瑱这个时候还维护程氏,冷笑一声道:“是,那便是个宝贝疙瘩,是你的心肝肉,说不得碰不得。我这个婆母受了她的气都得忍着,你过了个病气又算得了什么。”

祈瑱已知失言。裴夫人正是恼恨程嘉束的时候,他越替程嘉束辩护,只会叫裴夫人越生气。

只是他也不愿说程嘉束的不是,只能无奈道:“母亲,并非我偏袒程氏,实在只是瞧在彦哥儿的情面上罢了……”

瞧在彦哥儿的情面上罢了……

李珠芳正端着煎好的药进来,正好将这话听得清清楚楚,心口不由仿佛被针狠狠刺了一下。

李珠芳抬头瞧着床前的母子二人,定了定神,露出个浅浅的笑意,走到床前,温柔道:“侯爷,药煎好了,我试了,温度刚好,正是入口的时候。我服侍您把药喝了。”

祈瑱却从她手里取过药碗,淡淡道:“我自己来罢。”说罢仰头将药一饮而尽。

李珠芳便垂下了头。

祈瑱这场病来得急,去得也快。在家歇了两日便大好了。

只是他这一病,裴夫人心疼儿子,到底将程嘉束的事放在后头。府里下人也皆不敢谈论此事,一场婆媳斗法看似便这样无声无息地过去了。

然而裴夫人当着阖府下人的面,被儿媳妇忤逆顶撞,折损了好大颜面,终究是心火难消。李珠芳知道姨母近来心情不好,便常在裴夫人跟前伺候,百般劝解。

虽然因为裴夫人心情不好,她不好整日做出欢喜模样,但实则李珠芳心里从没有如此快意过。

李珠芳是实在没有想到,程嘉束竟然是个如此眼皮子浅的蠢货。不过得了几日宠爱,便不知天高地厚。才哄得侯爷将她母子接回侯府,脚跟还没有站稳,便张狂得不成样子,连婆母都敢忤逆。

当年侯爷待她,何等柔情蜜意,百般体贴,不比对程嘉束强上百倍千倍?只因自己犯了一次错,便翻脸无情,竟是半点不顾及过去的情份,连悔改的机会都不给。

李珠芳早就看清了祈瑱的薄情寡义的性子。她倒要瞧着程嘉束如此作天作地,将来又能有个什么好下场。亏她以前还以为此女心机深沉,把她视作劲敌。如今看来,不过如此。

既然如此,叫她占着侯夫人的位子,其实没有什么不好。总比再来个身份高贵、心思深沉,又讨老夫人欢心的新夫人强。

程程嘉束刚回府那两日里,李珠芳辗转反侧,焦虑不能眠。如今再看,自己竟是多虑了。程嘉束这样浅薄无知,轻浮愚蠢的女人,根本不足为惧。唯一可担心的,不过是祈彦罢了。

那日祈瑱一句“不过是看在孩子的情面上”,着实刻进了李珠芳的心里。这话才是正理,否则程嘉束一个弃妇,长年不得见侯爷一面,又是个脑袋空空的蠢货,何以忽然就得了宠爱?不就仗着生了个长子么。

既然知道祈瑱如今看重祈彦这个长子,李珠芳也只能更加巴结裴夫人了。如今她与晟哥儿的前程便远系于裴夫人身上。至少,裴夫人是绝不会喜欢程氏生的这个儿子。况且裴夫人如今失意,也正是需要她这个外甥女孝顺体贴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