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满面脏污,却露出一口白牙,不是祈彦却又是谁?
程嘉束不由自主也露出笑脸,只笑着笑着眼泪又止不住涌了出来。
她也曾经被富贵荣华迷花了眼,放弃自己最初的意愿,想要随遇而安,得过且过。她也曾忘记过初心,跟仇人妥协,以换取所谓的前程与尊荣。
可是失而复得之后,她才明白,将自己的生活交托给别人,是何等无知可笑。她想要过的生活,倚靠别人,是得不到的。这世上,能靠得住的,惟有自己而已。
程嘉束冲上前搂住祈彦,把他紧紧抱在怀里,满肚子的话要对他说,却哽咽不能成句。
不想祈彦第一句话便是夸她:“母亲你可真厉害,这么快就找到我了。我还想着你明天才能来呢!
这话叫程嘉束酸楚不已,又是流泪又是笑:“你这孩子……”
祈彦却又道:“母亲我饿了,你带吃的了吗?”
程嘉束赶紧拿出自己路上买的馒头饼子递给他。自己去一旁拴了马,见入夜起风了,便拉着祈彦进了土地庙里避风。
祈彦显然是饿坏了,拿着馒头便大口啃。程嘉束看着他的模样,忍不住伸手摸他那乱蓬蓬的头发,眼泪再次流了出来。
她轻抚彦哥儿的头发,只觉怎么疼爱都不足够。她有满肚子的话要跟儿子说,却又不舍得跟他说话,怕耽误孩子吃东西。只是偶尔见他吃得急了才小声说句:“吃慢些,小心莫噎到。“
直到祈彦连吃完三个大馒头,程嘉束才叫他停下,哄道:“先吃这么多,垫垫肚子,莫要一次吃太多涨到。”
见祈彦听话停下,程嘉束才犹豫起来,不知该怎么张口。
她这番出来找祈彦,是瞒着祈瑱的。本就打定主意找到彦哥儿之后,就带儿子离开祈家,离开京城,去别处谋生,从此过自己的日子,不再与什么祈家裴家的纠缠。他们愿意争随他们去,她跟祈彦只想安安生生过自己的日子。
只是真见了彦哥儿,反而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
祈彦毕竟长大没有吃过什么苦,他可愿意跟她一起从头开始?他可能理解她离开京城的原因?待他长大之后,如果知道自己放弃了什么,可会怨恨自己?
半晌,她才斟酌着慢慢道:“彦哥儿,你这次出事,我实在是很担心,我不想你再遇到这样的危险。我想带你走,离开京城,我们离开祈家,去别处过日子,你可愿意?”
祈彦眨眨眼睛,干脆道:“好啊。母亲想去哪里,咱们便一起去。说起来,我长这么大,还没有出过远门。正好咱们可以出去走走看看。”
程嘉束含着眼泪看他,却又忍不住笑了起来。她的孩子,总是这么体贴。这是她的孩子,天底下最好的孩子。
孩子这样好,她这个做母亲的却不能给他安稳的生活,程嘉束心疼又心酸,摸着他的头道:“是母亲不好,叫你小小年纪却颠沛流离地过日子。”
祈彦却摇摇头,认真道:“母亲不要这么说,我都知道的。”
程嘉束又是心酸,又是开心,说:“嗯,好孩子。我们再稍稍歇一会儿,待下便走。”
祈彦正待说话,庙门口却传来一个声音:“不知夫人要带着我的世子,去往何处?”
程嘉束悚然回头。
只见祈瑱身披黑色大氅,面容苍白,目光沉郁,一只手按在腹部,缓缓走进庙里。后面隔了几步远,常顺常安垂首跟着。再看外头,一队亲卫已是将这土地庙团团围住。
……
廖先生来到外院书房,祈瑱正躺在软榻上,常安与婢女香叶在小心地给他换腹部的伤药。他行了一礼,便在一旁候着。
祈瑱看到廖先生手中的折子,当即知晓他的来意。
那日他发现程嘉束不见踪影,马棚中的白马也一同不见,吓得肝胆欲裂,只当是程嘉束是痛失爱子,要同儿子一起赴死,他当即便要去寻程嘉束,却被常安常顺两人死死拦住,常安道:“侯爷身上还有伤,便是骑马追赶,也快得有限,不若叫属下带人骑快马去追寻夫人踪迹。”
说罢,他便带了几个人去寻程嘉束踪迹,先去的地方便是当日彦哥儿失事之处。
他那边去寻人,祈瑱便在家中审问几个仆妇程嘉束的言行举止。待细细问过程嘉束在灵堂的举动之后,便察觉出不对出来。
那边常安又使了人回报,道是并未在祈彦出事处查到程嘉束的踪迹。
祈瑱便知道情形有异。当即便派了一队哨探,分散去附近的道路、村镇上探寻程嘉束的行踪。
只是程嘉束的消息还没有查到,哨探便传来消息,道是在陈家庄发现一个少年,形貌与少爷有些相似。
再后来,又有人传回消息,道是发现夫人的行踪,亦是朝着陈家庄方向而去。
祈瑱再不敢迟疑,也不顾常顺阻拦,马上就带了一队护卫,直奔陈家庄而去。
程嘉束出走寻祈彦时,因怕错过祈彦留下的标记,要处处留心,是以走的不快。故而祈瑱带人赶去时,才能恰恰好将人拦住。
倘若他当时晚了一步,假如他没有及时拦住二人……
祈瑱几乎不敢去想这个后果。
哪怕他心里其实清楚,程嘉束与祈彦二人经验不足,不知道扫除痕迹,即使走了,自己也能将二人寻回,但一想
到这个后果,他便觉得一阵心悸,后怕不已。
而祈彦虽然寻回,善后事宜却也不容易。
当日他以为祈彦身死,惊怒悲痛之余,也并未想着要替裴家人隐瞒此事。彦哥儿遇匪一事,自然被官府知晓。
京畿一带竟出现劫匪,且行刺之人还是堂堂侯府的嫡长子,此事放在哪里都是大案,不能轻易善了。
便是彦哥儿后来找回,但府衙那里也不能随意糊弄过去。祈瑱虽然如今颇得圣宠,可也不是那等只手遮天之人。此等要案,不是他可以遮掩得了的。
此事,势必要跟陛下请罪,亦少不得要跟有司衙门通报案情。
只是,孩子能够回来,便是天大之幸事。与之相比,善后却又算不得什么了。
伤口已是换好了药,廖先生便上前道:“请罪折子已经拟好,请侯爷过目。”
祈瑱接过翻看了下,折子叙述了整个事情经过,并未隐瞒裴家及裴夫人在其间的作用;又写三个歹徒被祈彦杀死;祈瑱带人追踪最后一个歹徒,不慎被其刺伤,因匪徒受伤过重,审讯后不治身亡。结尾便是请罪,一则是情急之下动用私刑,未能将匪徒及时送往有司衙门;二是自己治家无方,以致家中骨肉相残,又惊动地方云云。
因是密折请罪,是以祈瑱除去自己受伤一事外,余事并不隐瞒——便是隐瞒,怕也未必瞒得过去。
祈瑱见无疏漏,便颔首同意道:“便按此誊写进呈吧。”待廖先生退下,他才缓缓躺回软榻上,只觉得身心俱疲。
想要唤一旁的香叶过来,问下夫人此刻在做什么,只是想了想,到底没有开口。
当日以为程嘉束寻死之时,那种恐惧心慌,至今想来依旧叫他冷汗涔涔。他对她一片赤诚,怕她轻生,怕她弃他而去。可是程嘉束呢,说杀便杀,说走便走。何尝有一点将他放在心上过。
祈瑱泛起一丝嘲讽的笑容。
他被她刺了一刀,伤势那般重,她竟是连一次都不曾看过他。这个女人,当真是冷心冷肺。与她相处这几年,他自问待她一片赤诚,却一点不曾将她的心暖热。
……
程嘉束自然不会有半分愧疚。
彦哥儿平安回来又如何?平白无故有了这场祸事,十四岁都不到的孩子,不得已亲手杀了三个人,难道心理创伤就不是创伤了么?
若非祈瑱对着祈家人一再纵容,将裴夫人的胆子一再养大,彦哥儿又何至于受这么大一场罪?
先前跟祈瑱做出个夫妻恩爱的样子,不过是因为两人势力悬殊,她不愿意与祈瑱翻脸,也指望祈瑱能庇护她母子一二,故而不得已对他客气以待。
如今看来,祈瑱既护不住她母子,她又何必再去与他虚与委蛇?
既然两人已经翻脸,程嘉束现在也懒得应付祈瑱,整日里便陪着祈彦,生怕他有个什么心理阴影。又知道祈瑱那些亲兵,都是上过战场,真刀真枪打过仗的老兵,便叫彦哥儿平日里多跟护卫们练拳脚,聊聊战场上的事,也算是开解开解他的心理负担。
如此过了一个多月,程嘉束见孩子表现还算平和,心头那股子紧张劲儿才慢慢散去,日子渐渐回复正常。
说正常也不对。因如今璞园里里外外巡查守卫的人已是增加了一倍。至于这是为了防备刺客,还是防着程嘉束跟祈彦外出,就不得而知了。
程嘉束如今注意力都在彦哥儿身上,也没有心思在意这个。
这日午后,彦哥儿去了马场习武,程嘉束便如往常一样去了书房。
一推开门,不想竟看到祈瑱在里头端坐着。
第97章 第97章夫妻摊牌
那晚祈瑱将程嘉束跟祈彦截回璞园之后,祈瑱对她犹有防备,守着她过了一夜。第二日便加大了璞园的防守,自己却不再出现;而程嘉束天天也只顾着陪祈彦,没空去理祈瑱。算算时日,两人已是将近一个月不曾见过面了。此时再见到他,程嘉束竟然有些陌生感。
程嘉束打量了他一番,伤势这是好了?
祈瑱看着容光焕发的程嘉束,见着他,却依然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心口又是一阵刺痛。看着程嘉束的眼神越发暗沉起来。
程嘉束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找了张椅子,离祈瑱远远坐下。
祈瑱脸色更是难看。
半晌,他方缓缓道:“我给彦哥儿请封世子的文书已批下来,过几日便可以带彦哥儿去礼部履任授印画押。”
程嘉束没有说话。时至今日,祈瑱这话,已引不起她任何波澜。
祈瑱继续道:“我的调令已经下来,任中军都督府指挥。我会先回京,你跟彦哥儿暂且先在别院再住半个月,待我将府里诸事安排好,便接你跟彦哥儿回京居住。”
程嘉束冷冷道:“我跟彦哥儿在这别院里,都三番两次遭人算计,回京之后,是更方便你母亲下手吗?”
祈瑱看着她道:“朝廷敕封的一品侯世子,身份便等同于一品侯。若有伤亡意外,自有大理寺勘验审查。谋害朝廷命官,与谋害一个普通侯府少爷,难度不能相提并论,后果也同样不可同日而语。”
程嘉束嘲讽一笑,道:“侯爷这话,该说给凶手听,叫他们知道害人的后果才是。我跟彦哥儿是受害人,听这些有什么用呢?能挡得住别人不害我们吗?彦哥遭人毒手,不是一次两次了。每次侯爷都跟我保证会保护好彦哥儿,可是结果呢?既然祈瑱您管不住您的亲娘爱妾,跟我在这儿保证又有什么用?是因为我好哄骗么?”
说到这里,想到彦哥儿此次遇险,犹有后怕,泪水已是洇湿眼眶。
祈瑱沉默片刻,才道:“束娘,是我没有护好彦哥儿,你怪我,不信我也实属正常。只是,于彦哥儿回京一事上,莫要置气。你是彦哥儿的母亲,难道就不替他的前程着想?彦哥儿这般良材美质,聪明伶俐。你从小将他精心培养,他也不负你所养,智勇双全……”
时下对儿子,向来是打骂喝斥的多,夸奖抚慰的少。祈瑱更是此中严父的典型。便是以前觉得祈彦聪明好学,心中满意,也不过是板着脸教训他莫要自满,须知人外有人之类。但是儿子逢此大难,死里逃生不说,又小小年纪,面对四个凶徒,能重伤一个,反杀三个,还知道毁尸灭迹,叫人找不到凶徒的踪迹。这样的麒麟儿,怎么叫他不心喜疼爱,又哪里说得出半个不好来?
但这么夸孩子,他到底不太适应,咳了一声才道:“你精心将彦哥养大,难道就甘心他将来做个乡野村夫泯然一生?便是你闲云野鹤,淡泊名利,可是彦哥呢?他自己难道就甘心做个平头百姓?他现在年龄小,事事以你为先,听你教导。可是他大了呢?待他长大之后,见到别人披朱绶紫,难道就不怨恨你舍了他的富贵?”
程嘉束默然不语。这些她岂能没有想过,只是彦哥儿经逢大难,她已是将这些都看淡了。便道:“便是有泼天的富贵,可也得有命享受才行。”
祈瑱道:“你年幼被父亲无视,受继母欺凌,无非是母家无人看顾之故。后来嫁入祈家,又被我母亲轻忽。这一切,都是因你无权无势,无有倚仗。也是我作为夫君,不曾尽到护你的责任之故。所以,束娘你怨我伤我,都是我应得的,我不能怪你半分。只是我现在跟你保证,从此以后,一定会好好护着你跟彦哥儿,再不叫任何人欺辱于你。”
程嘉束听这一番看似诚挚以极的话,没有半分心动欢喜,只觉得胸中充斥着的愤怒与悲凉。她讽刺地笑笑,说:“侯爷这话,真是情深意重,感人肺腑。只是,若是我离了祈家,从此与祈家再无半分瓜葛,旁人又何必寻我麻烦,又何需侯爷给我撑腰?你莫非忘了,我与彦哥屡次遭人毒手的原因何在?”
祈瑱神色不变道:“我说过,这一切是因为我没有护住你之故。只是你已经嫁我为妻,生了我子。这些,不是你想抛开便能抛开的。便是你肯抛下这一切,也得别人肯信,愿意放过你才行。”
程嘉束道:“人活一世,谁又能真的靠谁一辈子?从前我愿意跟你做个恩爱夫妻,是指望你能庇佑我跟彦哥儿罢了。可事实证明,你做不到。你现在还说这话,不觉得惭愧么?”
这话再次将两人那恩爱夫妻的假象揭开。祈瑱只觉心口刺痛,几乎说不出话来。
所谓夫妻恩爱,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已叫他分外
难堪。而作为一个男人,竟连自己妻小都护不住,更是羞辱。
祈瑱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下激荡的心情,镇定道:“束娘,我知道你性子要强。只是女子于这世间存身本就不易,不靠夫婿儿子,还能靠哪个?你说这话,无非是不信我罢了,这怨不得你。可是你纵不信我,不愿意依靠我,也总该相信彦哥儿。彦哥现在做了世子,以后继承熙宁侯爵位,你作为他的母亲,谁还敢再轻慢于你?”
程嘉束默然不语,知道两人观念天差地别,于此事上根本说不通,纠缠下去毫无意义。半晌忽道:“伤害彦哥儿的凶手,你预备怎么处理?”
祈瑱心中一沉,这件事,才是最令他难以面对程嘉束的一点。
只事已至此,也只能如实告知:“此事,是我母亲主使,舅舅安排的人手。母亲她年事已高,老糊涂了。我已修建了佛堂,以后母亲便在佛堂礼佛,不再理外事。便是你回府之后,每逢初一十五,我与你一起跟母亲在佛堂外请安问好,其余时间,你无需再与母亲见面。她的一应事体,我亲自负责,也不需麻烦你。至于舅舅,”
他叹了口气,道:“舅舅职使失察,犯下大错。由礼部郎中调任主事。”他知道程嘉束不懂这些官职品秩,随即补充了句:“郎中是正五品,主事是从六品。大表哥铸印局的差事也被罢免了。”
祈彦遇刺一事,裴夫人是主使,裴大舅却是帮凶。他初时十分恼怒,便要使人夺了大舅舅一家的官职。
奈何裴夫人最是清楚,当年李家人没了官位之后,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的。嫡女只能给人作妾,自家行了商贾之事,处处受人掣肘。若是让裴家人再落到那等境况,倒真不如让她死了干净。裴夫人以死相逼,也要祈瑱保住裴家的官位。
便是再恼恨裴夫人,祈瑱不能眼睁睁看着母亲去死,只有无奈妥协。
且祈彦遇刺一事,是裴夫人主使。这等人伦逆案,又事涉朝廷大员的脸面,便不曾公之于众,故而祈瑱不过是上了密折请罪,又私下跟相关衙门主官通报了案情。至于明面上,不过是按照寻常劫匪处理。
裴大舅明面上自然也没有错。祈瑱作为苦主亦不追究,最后不过是寻了个差错,降了两阶。
大舅舅这个礼部郎中,亦是新帝上任后刚升的官职,只屁股还没有坐热,便又被降任了。
此间种种,祈瑱知道程嘉束定然是不能接受这个结果的,故而不过轻描淡写一提。
果然,程嘉束既失望又愤怒:“所以彦哥儿差点被害死,他们也不过就是降了官职就算了结?”
至于裴夫人,她提都没有提。她也根本不指望祈瑱能对付他亲娘。
祈瑱抬眼,便看到程嘉束冷冷看着他,那眼神冰冷刺骨,他被目中寒意所慑,一时竟说不出话来。情知以程嘉束的性子,自己这般处事,只怕再难获她谅解。
夫妻反目,儿子险死,他岂能不怨。只是再怨再恨,他也不能罔顾人伦。母亲可以不顾亲情,残害自己亲孙子,而自己做儿子的,却无法忤逆犯上,处置自己的母亲。
两人人俱不再说话。室内是死一般的寂静。
程嘉束眼光空洞,不知道想些什么,良久,忽然出声问道:“祈瑱,我们和离吧。“
再一次听程嘉束提到这个话题,祈瑱竟是丝毫不觉得意外。
他这会儿甚至都没有觉得伤心生气。
祈瑱看着程嘉束,轻声问她:“我们夫妻这么些年,便是我从前亏待过你,可后来也是一心补偿,待你一片真心。难道,在你心里,一点夫妻情份都不念吗?”
程嘉束反问:“彦哥儿是你的亲生儿子,你对他可有父子之情?”
祈瑱脱口而出:“当然。他是我儿子,我怎会不疼爱他?”
程嘉束冷笑:“若是当日你来璞园,我与彦哥儿两个,蓬头垢面,穷困潦倒。彦哥儿大字不识一个,对着你卑躬屈膝,你对他可还会有父子之情?”
祈瑱想着这情形,只觉本能的排斥。一时竟答不上来。
程嘉束笑笑,了然道:“你瞧,便是你们是血脉之亲的父子,你对着他的喜爱,都不是天生便有的,更何况我与你只是后天的夫妻?”
祈瑱张口欲说些什么,可终究再次无话可说。
程嘉束摇摇头,道:“当日我初嫁到祈家,你那般待我,我可曾指责过你,说你不讲夫妻情份?既然我当日便知道这个道理,那你今日也莫要说出这样幼稚可笑的话来。”
祈瑱只觉满嘴苦涩,他哑声道:“我知道先前我对不住你们母子。只是,我后面也分明知道错了,也对你努力补偿,难道你就一点不曾心软?”
程嘉束道:“我与彦哥儿数次遇险,皆是拜你祈家人所赐。且也少不了你在后面纵容之过。你只说你对我好,可你又何尝真正护持过我们母子?”
她也不待祈瑱回答,又道:“祈瑱,我们还是分开吧。我再不能信你了。我不能将我的性命托付到别人的手上。”
祈瑱再不说话。
他早知道程嘉束恼他恨他,对他没有夫妻情意。
他不是不生气愤怒的。他也曾想过,既然她对他殊无情意,一心要远离,那便遂她的意好了,自己堂堂男儿,什么样的女人要不到,何必强求一个心思不在自己身上的女人?
但是他不甘心。
祈瑱心里头清楚得很。即使放她离去,她也不会感激他的大度宽容,更不会后悔自己的选择。她只会觉得自己甩脱了自己一家子的大麻烦。
她就是个冷心冷肺薄情寡义的女人,除了她的好儿子祈彦,旁人再怎么样对她,都不会被她放在心上。
从前程嘉束没有他,能带着孩子将日子过得舒舒坦坦。以后没有他,她也照样顺顺当当过自己的日子。逍遥快活,从此再不会想起他一分一毫。
而他呢?只怕他自己就要余生在不甘与怨恨中度过。不甘心自己就像个傻子一样叫她离开,怨恨她的无情无义。
所以自己又何苦折磨自己?凭什么自己要放她逍遥自在,而要让自己陷入求而不得的痛苦之中?她本来就是他的妻室,合该陪他一生一世。他不放手,她就哪里也不能去,只能呆在他身边。
明明她给他的都是虚情假意,可他却贪恋那点子虚假的柔情蜜意。
祈瑱自嘲一笑,不再说什么孰是孰非的话题,只缓缓道:“束娘,这等糊涂话,你以后莫要再说了。”
第98章 第98章重回祈家
这话出来,程嘉束对祈瑱的态度已是了然。
程嘉束不觉着意外,故而态度也很平淡:“所以,你是不同意了?”
祈瑱没有回答,反而道:“你收拾下东西,半个月后,我便来接你和彦哥儿。”
语气分外地温和,然而态度是不容违拗地坚定。
程嘉束不由冷笑:“既然你早有了决定,方才又何必白费口舌。”
祈瑱觉得腹部快要愈合的伤口似乎又在隐隐作痛。他半晌方道:“束娘,你我夫妻,便是从前有所误会,可你我都尚年轻,以后的日子还长。我所做这一切,并不是逼迫你。我只想叫你知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不曾有半分虚言。”
程嘉束面色平静。她不会将祈瑱这些话当真。
只是,她也了解祈瑱的性子。既然他下定了决心,自己再纠缠下去也没有意义。以璞园目前的防卫,她想带着祈彦再走也不可能了。
她懒得再说话,转头看向窗外。
回就回罢。总之有些事情,回京才好办。
……
祈彦封了世子的消息一放出去,熟人们纷纷上门贺喜告别。冬雪得知消息的第二日,便送来消息,要带朱家阖家上下给侯爷请安。
虽然攀附之心昭然,但程嘉束很能理解这些小人物的生存法则,有机会攀上大人物,便不为荣华富贵,起码背靠大树,也能保自家平安。况且冬
雪两口子这些年也给她帮了不少忙。为着两人的情份,她也希望以后冬雪能在夫家过好日子。
程嘉束便问了祈瑱的意思,不过是个乡间的里长,便是祈瑱不见,也实属平常,若是祈瑱不见,她便自己见见朱家的女眷。不想祈瑱倒很给面子,特意抽了日子来见朱里长一家。朱里长自是大喜过望,不但阖家齐来,还备了厚厚的程仪贺礼。
外头祈瑱与朱里长还有他儿子寒暄,里面冬雪与朱家娘子,还有石婶几个人坐着闲话。都是熟人了,也不见外。倒是朱家娘子颇有些不自在。
朱娘子起初与程嘉束结识时,程嘉束不过是个被婆家嫌弃、不得丈夫喜爱的妇人,几近于下堂妇,那时两人平等论交,程嘉束也是好相处的性子,两人很能说上几句话。如今程嘉束重获丈夫宠爱,恢复了诰命夫人的体面,儿子也新封了世子,比之从前可谓云泥之别。再见程嘉束,朱娘子便颇有几分别扭,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放才好。
还是程嘉束笑她:“不过几天不见,朱婶子怎么就生份起来了?”
朱娘子毕竟一把年纪了,算是见过风浪的人,见程嘉束态度一如既往,心里便安定下来,笑道:“这不是替夫人高兴嘛。夫人这苦日子总算熬到头了,以后就好喽,就全是好日子,享不完的福了!这可真是善有善报啊。”
冬雪听了这话就忍不住擦眼泪,她犹记得两人从前在祈家过的是什么日子。如今见夫人能有今日,她心里才是那个最高兴的人。冬雪擦了眼泪,抽噎道:“娘说得对,以后夫人过的就全是好日子了!少爷封了世子,以后也是有前程的人,夫人以后再不需担心了。”
程嘉束只能报以礼貌的微笑。大家都是真心替她欢喜。此情此景,也不该说些不知好歹的话煞风景。
常来往的村民,得知了消息后,也有些三三两两过来安告别的。
杨货郎与石婶也算相熟,得知消息后,也寻了个日子,特意上门寻石叔石婶过来告别。几人说了会儿话,杨货郎便迟疑着说想给夫人请个安。
程嘉束从前也没少跟杨货郎说话,此时也不避讳什么,便叫了他进来。
见到程嘉束,杨货郎说了些恭喜的话,这才结结巴巴地说了来意。
原来杨货郎成亲多年,已有了两个孩子。这次过来,一是跟程嘉束告别,二则也是有请托的意思。
他吞吞吐吐,颇为不好意思,道自己如今要养两个孩子,单靠挑货担贩货实在养不起家口,故而原本想去京城投奔自家大哥。他大哥在京里做中人,人面广,原本是想叫他大哥给他寻个活计。只是如今听夫人要回京,便想着来夫人这里问问,看夫人这里有没有活计能叫他做。
程嘉束心中一动,她心中谋划一事,确实是需要些人手,便道:“我回京之后,确实有些差使要用人。你若是那时候没有找到活计,可以去府里寻石叔。他自会给你安排。”
杨货郎闻言大喜,连连道谢不止,保证自己一定会去找石栓。
如此这样纷扰忙碌了了半个多月,祈瑱找了个休沐日,接程嘉束祈彦母子二人回京。
马车驶入熙宁侯府所在的巷子,轧过青石路面,吱吱呀呀半晌,终于停了下来。
祈瑱翻身下马,先扶着一旁同样骑马的祈彦下了马,这才走到程嘉束乘坐的马车跟前,待婢女掀开车帘,程嘉束探身出来,祈瑱上前,将程嘉束半抱在怀,搀她下了马车。
待程嘉束身形在地上站稳,祈瑱也不松手,翻转手腕便将她轻轻挽住,携着她一起往侯府正门走去。
祈彦跟在后面,看了眼不动声色将母亲扶在正中间,自己陪护在一侧的父亲,默默跟在母亲另一侧随行。
此时熙宁侯府中门大开,几个得脸的管家婆子在大门外两侧候着,正门内的庭院里,下人们亦是分列两侧,整齐列队恭迎。
阖府下人们,满满站满一个庭院,却是鸦雀无声,落针可闻,只有微风吹过树叶簌簌声响。
上次程嘉束回府,因着老夫人不喜,祈瑱亦不想触怒裴夫人,故而行事很是低调。
而这回,因祈瑱特意要给程嘉束做脸,自然排场又不一样。
为着迎接夫人回府,管事们足足训练了下人们大半个月,早就发了狠话出来,但凡有人敢在夫人回府这一日闹事,或者不好好当差,捅出篓子的,无论是谁,一概不留半分情面,统统发卖出去。
府里祈瑱刚刚梳理过一遍,不止将与祈彦遇刺一事有牵连的下人统统处置了,跟他们有亲戚关系的也是一概不留。另外还有些个裴家陪嫁过来的,与裴家下人有亲,关系密切的,亦是统统清理出去。此时众人正是战战兢兢的时候,又有谁敢在这个时候捋虎须?自然个个垂首恭立,屏息凝神,不敢有半点懈怠。
便是见到重新回府的夫人竟走在一行人正中间,侯爷反而走在她身侧,也没有一人面有异色。
只是难免有人心中暗自嘀咕,这位夫人真是好手段,上回在府里那般得罪了老夫人,竟然还能再次回府,且比上次回来还更得势。这般排场,这位夫人也不见一点轻狂之色,果然也不是寻常妇人。
程嘉束也确实心情平静。看着眼前的朱门高阶,深院重重,她既不像旁人想得那样志得意满,扬眉吐气,亦不如自己当初以为的那般压抑愤怒。
面对众人俯首恭迎的隆重场面,她心中竟然没有一丝波澜。她知道这是祈瑱为了给她体面,刻意营造的排场。
可是,问题就是这个“给她体面”。
他既然能给予,自然能收回。所有的繁华体面,不过是控制在别人手中。于她而言,只是是空中楼阁,梦幻泡影。
眼前这一切既然不属于她,只是属于她旁边的那个男人,那她又有什么好欣喜得意的?
祈瑱微微侧头看了一眼程嘉束,见她一脸冷漠,没有半分喜色,心中叹息,不由将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三人缓缓步入正院。主院显是已经按照程嘉束的喜好重新布置过了,侍候的婢女依然是柳枝柳月几个。
几人坐定,喝过一道茶,歇息了片刻,祈瑱才道:“如今府里人口简单。母亲平日里都是澄心堂礼佛,稍后我们去给母亲请个安,以后每逢初一十五,我陪你一同跟母亲请安,此外便不必打扰她老人家清修了。”
祈瑱顿了顿,稍微别过脸道:“府里的妾室,咳,府里如今只有一个魏姨娘。晚些时候便叫她过来跟你请安。”
彦哥儿遇刺一事,后来将事情查清楚之后,祈瑱便将来龙去脉尽数告知了母子二人。
虽然李珠芳及李家未参与此事,可审问裴夫人身边丫头婆子,也问出许多李珠芳挑拨之语来。
休说她在彦哥儿遇刺一事上并不清白,便是不曾牵连进去,以她向来狠辣的心性,祈瑱要接程嘉束母子回来,也绝不能留下李珠芳去碍程嘉束的眼。
李珠芳一而再再而三生事,祈瑱本想就此处置了李珠芳的。
只这话说给程嘉束听,却只换来程嘉束的冷笑:“彦哥遇凶一事中,你母亲是主谋,你舅舅是从犯。你这个一再包庇纵容家人的家主,亦是帮凶。
主谋不管,从犯不追究,帮凶也无半分自觉,偏拿一个挑唆的李珠芳处治。是柿子捡软的捏么?”
不过是拿李珠芳这个软杮子,去敷衍自己这另外一个软杮子罢了。
程嘉束自从彦哥儿出事,她刺了祈瑱那一刀之后,便懒得再做出一副贤妻良母的模样出来,更不再跟祈瑱演什么举案齐眉的假戏,反而说话异常犀利,常叫祈瑱无言以对。
便如此次,祈瑱既知理亏,被程嘉束一顿抢白,亦是无话可说。他默了片刻,方叹道:“束娘,那你是待要如何?”
程嘉束继续冷笑:“我管她李珠芳是死是活!但你若以为,用李珠芳一人的性命,便能将此事遮掩过去,那是休想!“
程嘉束不在乎李珠芳的死活。但她知道,若是她同意了这般处置李珠芳,便也意味着同意了将
彦哥儿遇凶一事就此揭过。
程嘉束绝不能接受。
这事,也没有结束。
两人当日并没谈出个什么结果,因着程嘉束的态度,祈瑱终是没有处置李珠芳,最后是将她送到了庄子上了事。
如今再提及此事,祈瑱并不愿多谈这个话题,便咳了一声,含糊道:“本来我后宅人就不多。先前母亲给了我个丫头叫缨络的,因没有叫她近身伺候过,便打发了出去嫁人。至于魏氏,你也知道,她是个无处可去的,便叫她留了下来。”
这些事情程嘉束是早就知道的,此时再听也不过微微点头。
三人歇息片刻,又将路上的衣服换了,便去澄心堂拜见裴夫人。
第99章 第99章母慈女孝
澄心堂的院门紧闭,外头两个婆子坐在台阶上晒太阳,远远见祈瑱一行人过来,赶紧起身肃立。
祈瑱令婆子开了院门,领着程嘉束与祈彦迈步进了院内。
院内颇为冷清,除开摆的几盆开得半残的花木外,其余再无别的点缀。偌大的院子显得空落落的。
正屋便是佛堂了,正中摆了一尊杨柳净瓶观音像,香案上香烟袅袅,却不见裴夫人,只有一个婆子在椅子上坐着。见祈瑱一行人过来,慌忙从椅子上起身朝几人行礼。
祈瑱摆摆手,问道:“老夫人呢?”
那婆子赶紧答道:“老夫人方才在佛堂里坐了一会儿,觉得身上乏了,便回屋歇息去了。”
说是佛堂,但也没有人指望裴夫人整日潜心礼佛。祈瑱也不意外,又起身带着程嘉束祈彦一行人去一旁寻裴夫人,叫一旁跟着的下人们都侯在外面,自己只带着程嘉束和祈彦进去了。
裴夫人正坐在外间的椅子上,见几人进来眼皮都没有抬下。
时隔一年多再见裴夫人,她比之上回已是老态了许多。
程嘉束环顾四周,单见屋内陈设,便知道裴夫人说是在潜心礼佛,实则生活起居一如既往,只是换个地方居住罢了。
但裴夫人自己显然不这么想。
祈瑱三人向她行礼,她视若无睹,反而直直盯着程嘉束看,满面怨毒,咬牙道:“没想到到底是叫你这贱妇赢了。呵呵,好啊,我可真是生了个好儿子!”
程嘉束看着这个几次三番欲置自己和孩子于死地的老妇人,淡淡道:“我们本就不该有争斗,又何来输赢。”
裴夫人“呵”地冷笑一声,瞪她一眼,没有说话。
程嘉束反而继续道:“你讨厌我,不愿意我回京,不愿意看到我活着。可是你儿子愿意。你争不过你儿子。
我不想回祈家,也不想我儿子跟祈家有任何关系。可是祈瑱要我回来,我争不过祈瑱。从头至尾,做主的都不是你我。你该恨的,也应是你的亲生儿子,而不是我这个做不得主的外人。”
裴夫人却不为她这话所动,只是狠狠盯着她,满眼恨毒。
反而是祈瑱皱眉道:“你又混说什么。”
他极是无奈。如今的程嘉束跟从前比,便似完全变了一个人般,再没有半分从前温良恭俭的模样,一张嘴更是刀子一样,什么无法无天的话都敢说。
见气氛不睦,祈瑱也怕程嘉束再说什么话出来,索性起身告辞:“母亲好生歇着,我们就不打扰母亲清净,便先告退了。”
他又去拉程嘉束的手,程嘉束冷哼一声,甩开他的手,自己起身便走。祈瑱无法,也只有跟在她身后。
裴夫人眼睁睁见着程嘉束一副蛮横无礼的作派,又见自己儿子那副惟命是从的模样,一时之间,只觉得万念俱灰。
下午魏姨娘便与祈晟先后过来向程嘉束请安。
李珠芳被迁去别院,祈晟年龄也大了,索性便直接将他挪到外院去了。因着李珠芳做的那些事,程嘉束对祈晟虽然不至于迁怒,但也绝不会有什么好感。只是看着眼前的孩子,不过八,九岁的年龄,神情惶恐畏缩,也不由得叹了口气,随口说了两句场面话,便叫人退下了。
魏姨娘瞧着这情形,心中若有所思。
行完礼,出了主院,魏姨娘方对小竹说:“倒没有想到,夫人对二少爷还能这般和气。”
虽然祈瑱严禁府中下人谈论,可是府里出了这么大动静,先是几家下人被抓,然后又抓了一批,清理了一批,接着老夫人就被关到澄心堂,李珠芳不知去向,自己成了晟哥儿的姨娘,谁能不知道是老夫人和李珠芳犯事儿了?
而且听说还是行刺大少爷的大罪。这样的生死大仇,夫人竟还能对着仇人的儿子不甩脸色,看来也是个和善人。
和善人好啊。跟着这样的人,日子才能好过些。自己在这府里无依无仗的,这位夫人也不是个善茬儿,跟老夫人闹了那样一场,半点事儿没有。如今老夫人关进了佛堂里,她还能回来安安稳稳做侯夫人。要处置自己这样浮萍一样的人,还不轻而易举?
魏姨娘心中本是十分忐忑,见程嘉束这作派,终于将心放了下来。
小竹知道她的意思,扶着她,低声道:“是呢。姨娘不必担心,夫人瞧着好相处。咱们啊,以后安安心心过自己的日子就行。”
两人边走边说,慢慢往自己院子走去。
……
祈家算是随着本朝开国太*祖皇帝起家的新贵,人丁一直不旺,京城亲戚也不过就是嫁到安国公府的大姑奶奶祈荟年,余的不过就是远在祖籍的几个远房族亲罢了。之前祈荟年一直随丈夫在江宁,新帝登基之后,祈荟年的丈夫安国公世子便从江宁调回了京城。
自己弟媳病愈归京,祈荟年第二天便过来探望。进门两人寒暄过后,祈荟年便道:“我一直劝母亲早些接弟妹回来,只是母亲上了年纪,性子愈发左劲,固执得很。如今肯回心转意,把府里的一摊子事交给弟妹,她老人家也可享享清福了。”
又道:“如今你回了京,弟弟也敬重你,你们两口子好好过日子,再生个一儿半女的,我这做大姐的,也就再不必为娘家操心了。”
程嘉束闻言便礼貌地微笑。她如今对祈家人忌惮颇深。祈荟年嘴上说的再好听,程嘉束也不会信任她。只不过伸手不打笑脸人,人家能言笑宴宴,总比直接说刻薄话强些。
两个人客客气气说了几句话,祈彦便过来拜见姑母。见到祈彦,祈荟年脸上笑容不由都亲切了几分。
家中之事,祈瑱自然不会瞒着自已长姐。便是将母亲迁居佛堂,也是姐弟俩的共同决定。尤其是祈彦小小年纪,便一人反杀四个凶徒,还能自己藏起来不叫祈瑱找到,实在叫祈瑱自豪不已。
这等家中秘事,又不好对外人讲,只能对自己亲姐说了。故而隐去程嘉束带刺了祈瑱一刀,又要带着彦哥儿走的事不提之外,其余事情全部一清二楚给祈荟年说了,只是最后道是彦哥儿自己藏了起来,留了记号,自己带兵循着记号将他找回。
自己娘家能出一个这样的麒麟儿,怎么不叫祈荟年越看越爱?搂着祈彦,一叠声地直叫“好孩子”,又叫人把她带来的见面礼一一送上,喜爱之情毫不作伪。
又道:“以后便跟着你两个表哥,一起去王驸马家的族学读书去,有什么不知道的,只管找你表哥便是!”
回京之后,祈彦还是得继续读书,这回,便去了此前便定好的
王驸马家的族学。
祈荟年家中几个孩子便在那里读书,祈瑱早也给祈彦办了入学,待忙过这两日,便要去王家族学读书了。
虽然姑侄俩是第一次见面,祈彦倒也不认生,知道这是自己嫡亲的姑母,是至亲,所以表现得也颇为得体,客气有礼中又带着十分的亲昵,更是叫祈荟年欢喜不已。
几个人闲话完毕,祈荟年便去给裴夫人请安。这也是应有之意,程嘉束便由她去,自己并不陪同。
裴夫人此前见儿子,心中满是怨愤不甘,憋着一口气,不肯在儿子媳妇跟前示弱。只是见到女儿,那满腹的委屈却再按捺不住,泪落如雨。
祈荟年见母亲如此,不是不心疼,但事情至此,也惟有叹息。
裴夫人半天方止住泪,道:“我可真是生了个好儿子,为了个女人,将自己亲娘都不要了。”一句话未说完,眼泪便又流出来。
祈荟年见母亲仍是一味怪罪祈瑱,叹道:“弟弟又能怎么办呢?母亲行事也太过了些!那是母亲的亲孙子,母亲都下得去手,又怎么能怪弟弟?事已至此,母亲还是要保重身体。待事情过去了,一家人到底还是要和和气气过日子才是。”
裴夫人拭泪道:“我还要保重什么身体?你弟弟他恨不得我早早去了,好让他跟那个贱人好好过日子。”
祈荟年听得裴夫人这话不像样子,但见母亲这情态,却不能跟以前那样直接顶撞,只好劝道:“母亲这说的什么话?弟弟也不曾薄待母亲。吃穿用度,哪一样比从前差了,不过就是换个地方住罢了。”
裴夫人道:“我一个老婆子,还能活几日,有什么好在意的?我只是忧心你舅舅,今年将将才升到五品郎中,就这样给捋了。你两个表弟的差事也没有了。裴家这些年这么艰难,好容易要有点起色,转眼就什么都没有了。你弟弟是见不得你舅舅家有一点好啊!”
不说这话还好,一提到裴家,祈荟年便怒不可遏。母亲怎么折腾,那也是祈家自已的事。可是裴家行事也太过份了,明知母亲此举不妥,不好生劝着不说,竟还敢暗中相助。
她毫不客气道:“我祈家都要绝嗣了,母亲竟还只掂记舅舅的官职!母亲可真是替裴家操心!”
裴夫人不由气弱,声音都小了许多,道:“家里有晟哥儿,你弟弟又还年轻,哪里就绝嗣了?不过是个乡野间长大的孩子罢了,有什么好稀罕的?”
祈荟年无奈揉着额角,已不想再说什么了。天底下竟也有这样做祖母的,三番两次害自己嫡亲孙儿,还不知一点悔改。时至今日,母亲依然不觉得自己有错,只遗憾自己未能成功。
听得裴夫人满口的抱怨,祈荟年叹道:”一个妾室出的庶子,连长成都没有,谁知道将来是什么样子。你可知道彦哥儿何等了得,一个半大孩子,四个歹徒都抓不到他,硬是能反杀四人逃走,撑到弟弟领人去救。你满城去问,谁家孩子能如他这般厉害?这样难得的好孩子,你竟然舍得下毒手?你这个祖母……”
后头的话她不好再说,只是叹气。
裴夫人脸色铁青,怒道:“罢罢罢,你们姐弟俩竟都是生下来气我的。只可怜我,辛苦将儿子女儿带大,却一个个只知道忤逆我!”
祈荟年既心疼母亲,却又难免生气,道:“母亲心里只挂念舅舅,只有裴家。我是母亲的女儿,自然跟母亲一样,也只念着自家兄弟。”
再说下去只怕母女二人便又要吵起来了。
她起身便要告辞:“母亲好生歇着罢,不孝女儿这便回去,不打扰母亲了。”
说罢,使人放下带给裴夫人的补品,也不顾裴夫人颓然的脸色,径自带人出去了。
第100章 第100章以直报怨
裴夫人母女间的龃龉,程嘉束自然一概不知。她这里初搬回来,一堆事情要理。加上彦哥儿要去人家族学附学,自己的学习用具,还有初次登门给师长的礼物,都要一一准备。还有那随行的小厮,也是要精挑细选。这次选人,祈瑱是十二分地上心,小厮便安排了四人,每日安排两个随行,平日里出行更是至少要有五名侍卫跟从。
待得祈彦第一天上学回来,程嘉束又细细问了他在书院的事情:老师讲的内容能不能听得懂;同窗之间相处可还好,可曾受人欺侮等等。祈彦一一答了,道是一切皆好。程嘉束犹不放心,又抓着随行小厮细细问了一遍,又得了一切皆好,安国公家表少爷颇知道照顾自家世子的话,这才稍稍放心。
只是她却不知道,自家好儿子,在族学上了几天之后,便自己跟老师告了一天的假,领着几个护卫,来到京外一个农庄。
这是祈家在京郊的一处庄子,占地颇大,足有一千多亩,庄子上也有好几十户人家。
这里的条件可比璞园那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好多了,人烟茂盛,吃穿皆便利,不似璞园,采买东西,最近的都要跑十几里,方能有集镇。
这个庄子是祈瑱这两年新添置的。当年程嘉束出府之时,祈家境况还有些窘迫,连找出个像样的地方安置她都不能。这些年祈瑱在外征战多年不说,又深受齐王器重,颇是替齐王殿下办了几桩漂亮差事,早不是当年初入仕途之时可比。
故而,便是安置李珠芳一个犯错地妾室之地,竟都比当年程嘉束住的别院强上许多。
祈彦看着眼前的庄子,想起往事,微微一笑,便叫人带路,来到庄子里一座青砖瓦房的大院外。
大院门房上住着两个婆子,见有人骑着高头大马过来,疑惧不定。
一个护卫上前跟她说了几句,又递了自己的腰牌给她看。婆子验过腰牌,才迟疑着将院门打开。犹自不放心,见那护卫要进去,又拉着他问了一句:“你莫诳我,侯爷当真知道?”
那护卫白她一眼,道:“骗你做甚。我有多大的胆子敢撒这谎!”
祈彦没理这些人,自己穿过外院,来到里面一进院子,却看到院内一个妇人,见他们一行人进来,大惊失色,斥道:“大胆,你们是何人,竟敢私闯进来?”
祈彦走上前去,细细看着眼前这妇人。半晌,方含笑行礼道:“见过李姨娘。想来姨娘不认得我。我姓祈名彦,是新封的熙宁侯世子。”
李珠芳闻言脸色遽变,看着眼前这英武俊秀的少年,眼中不由流露出怨毒之色。
便是再厌憎这孩子,李珠芳不得不承认,这孩子生得极好,半大少年,已身形强健,英姿勃发。想到自己那晟哥儿,还是一团孩子气,却要如何与这样的兄长相争?
念及此,李珠芳愤恨愈甚,厌恶道:“你,你来这里做什么?”
祈彦露齿一笑。
十几岁的少年郎,生得眉目俊秀,又英气勃勃。露出这般灿烂的笑容,本该教人看了都心生欢喜的,但李珠芳看着只觉得满心憎恨,面容都有些扭曲起来。
祈彦见她表情狰狞,笑容益发灿烂,道:“不为别的。只是我与母亲刚从别院回来,听闻姨娘也搬到了庄子上住,便过来看看姨娘近况如何。”
说罢,他转身环顾了周遭一圈,赞道:“姨娘这个庄子不错。虽然住的地方小了点儿,可是胜在人烟旺盛,物足民丰。可见父亲到底心疼姨娘,不舍得姨娘受苦。”
李珠芳情知祈彦此番前来不怀好意,厉声斥道:“既然知道是你父亲安排我住过来,又怎敢如此大胆,前来冒犯于我?就不怕我告诉你父亲么?”
祈彦并不接她这话,自顾自道:“我与母亲住的别院,却比不得姨娘这处了。不过还好,虽然璞园地处荒僻,但是有母亲为我操持打点,我过得倒也不差。”
李珠芳愈发警惕起来,问:“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祈彦面容温和,只是说出来的话却叫李珠芳浑身冰凉:“也不做什么。不过是跟姨娘算
一算旧账罢了。”
李珠芳浑身颤栗,不由看向祈彦身后那几个护卫,颤声道:“是,是侯爷安排我住这里的……你若敢对我下手,侯爷定然饶不了你!”
祈彦置若罔闻,只是叹息道:“我当年有母亲精心教导,方能有了今日。如今我大了,也可以照顾弟弟了。姨娘且放心去吧!”
听他提到自己儿子,李珠芳更是色变,道:”你,你大胆……”
祈彦已不再理她,只朝身边护卫示意。那护卫早得了祈彦指示,此时也不迟疑,上前拿出绳子便勒住了李珠芳的脖子。
李珠芳拼命挣扎不止,只是她的力气又怎么能跟一个精壮护卫比。半晌过后,终于一动不动,瘫软在地。
一个护卫伸手探了她鼻息,冲祈彦点了点头。
祈彦神色始终不变,微微颔首,转身便走。
出了大宅,他冲后面跟着的几人挥了挥手。
几个护卫皆知眼前这位少爷,虽然年少,却是小小年纪便能孤身反杀四个悍匪的狠人,是以对他不敢有半点轻慢。见他手势,当即便停在了他身后。
祈彦驻足停步,看着远方霭霭群山。
方才脸上一直挂着的笑容已经卸下,他此时神情一片漠然。
母亲总是心善,觉得将李珠芳赶到庄子里便万事皆休了。
可他不会忘记她带给母亲的羞辱。
罪魁祸首他动不得,也就罢了。可这样的歹毒之人,他怎能看着她安度余生?
幸好有他在,他自会护着母亲,不叫母亲为这些糟污事操心。他已经大了,会保护母亲,不会再叫旁人欺负自己母亲。
至于祈晟,不过是个孩子罢了。说出那些话,只是为了刺激李珠芳。别说母亲不会允许,便是他自己,也不屑于朝一个孩子下手。只要他安份守已,不生事端,区区一个祈晟,他还真没有放在眼里。
解决了一个鲠喉之刺,祈彦却不觉得松快。
母亲温良淳厚,也一直希望他能成为一个品性高洁,性情端方的君子。
可惜,他身上终究流着一半祈家的血液,骨子里天性就是自私狠辣。
他终究没办法成为母亲所期望的温润君子。
不过没有关系。
他只需要在母亲面前做一个好孩子就可以了。
待祈彦一行人回到祈府,恰适遇上祈瑱下朝回来。
祈瑱瞟了他一眼,道:“今日怎的没有去上学?“
祈彦先恭身行礼,然后方道:“今日跟夫子请了假。出去走了走,见了些乡野风光。”
他顿了顿,又道:“父亲若得空,也可出去看看。”
自上回祈彦死里逃生回来,一夜之间仿佛成长了许多,虽然在程嘉束面前还是撒娇卖乖,与以往无异。但对着祈瑱,成熟稳重间,却又多了几分疏离警惕。父子二人的相处模式,不知不觉便有了变化。
祈瑱不再当他是稚龄儿童看待,家中有事,渐渐会找他一起商议。与幕僚议事,也常常叫他在一边旁听。
听了祈彦这话,祈瑱不置可否:“也好,得空了我和你母亲一起也出去走走。”
祈彦不再说话。
父子二人外头行事,极有默契地都瞒了程嘉束,她对此是一概不知。搬一次家,其间繁杂琐碎之事数不胜数,程嘉束也无暇他顾。
回京已有月余。这一日,杏姑来报,杨货郎来了,想过来向夫人请安。
程嘉束心中早有盘算,闻言便叫石栓将杨货郎带到外院小厅见她。
杨货郎此番再见程嘉束,不知是不是被这侯府富贵所慑,再不复从前的熟稔随意,反而很是局促不安,上前便先行了大礼,程嘉束赶紧让石栓把他扶起来,安排坐下,这才问他:“我记得你说过有个哥哥,在京里是做中人的?”
杨货郎低头,结巴道:“是,是的。小的叫杨得喜,小人的大哥叫杨得旺。在京里做中人这一行,差不多也有十年了。大哥他脑子灵活,识得的人也多,比小人有本事。夫人若是有事,只管吩咐就是。”
程嘉束道:“我确实有一事。我呢,想寻个铺面,开个小店。想劳烦你大哥帮我寻个合适的。”
杨货郎便问:“不知道夫人这铺面是要做何营生?”接着解释道:“不一样的生意,对铺面的要求便不同。”
程嘉束想想道:“杂货店吧,店里就卖些日常用品、零杂碎西的东西。只是虽然如此,铺面也不可太小。”
她开这个店,本也不是为了挣钱,只是想多个跟外界交流的渠道而已。
在祈府,这府中上上下下都是祈瑱的人,她没有一个可靠心腹。便是杏姑,石婶这些人,归根到底也是拿着祈瑱的月钱,不是她自己的人。
祈瑱想让她知道什么消息,她就只能知道什么消息。她不喜欢这样,她必须在外面也有自己的眼睛耳朵。虽然未必就要做些什么,但有备无患总是好的。
杨货郎得了程嘉束的吩咐,自然要回去跟自家大哥杨得旺商议。
兄弟二人脑瓜都不差,合计了一下,觉得这是个难得的好机会。这可是侯府的夫人,若是把这个活计办好了,后头自然有大好的机会等着他们兄弟。
故而杨得旺十分地上心,几天之内便将京城跑遍了,又找了同行问询,务必要挑出最合适的给程嘉束。
他是个办事老道的,寻了两三个合适的铺面,方去拜会了程嘉束,将寻到的几个合适的铺面一一拿给程嘉束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