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罗宝珠不知道自己随口一句动摇了黄鼎明的思想, 她捏着报纸,一边翻开粗略扫视标题,一边朝着办公房走去。
报纸上记载着三件大事情。
第一件是□□同志的追悼大会在北京隆重举行, 邓公致悼词。
第二件是中国恢复在世界银行的合法席位。
剩下的一件是中国向太平洋预定海域发射第一枚运载火箭获得圆满成功。
都是几件国家大事, 罗宝珠拿着报纸看得入神, 不知不觉走近程鹏办公室。
敲门而入时,一眼瞧见办公室里坐着两个人,程鹏正拿着一堆资料让黄俊诚填写。
看样子是在办理入职手续。
“罗老板您来啦。”程鹏看见她,连忙热情起身相迎,“罗老板,我来替你介绍一下,这位是……”
“我认识。”罗宝珠打断话头,自顾自坐在黄俊诚对面,目光落在他拿着签字笔的那双手上。
工作合同上的落款字迹还算清秀, 看来黄俊诚也读过一点书。
“原来你要找的秘书, 是他?”
这话向着程鹏发问, 直接将程鹏问懵了。
不是,这两人怎么会认识呢?
他从来没听两人提起过这一茬啊!
程鹏独自消化好一会儿,才从中找出原委。
之前办出租车公司的时候,这块地皮要征收, 李秀梅执意不肯, 带着周围的乡亲闹事,后来从罗老板手中一户讨到一份工作机会,大家才作罢。
大概罗老板是那会儿与黄俊诚一家产生联系吧。
一定是这样。
想通原委之后, 程鹏立即接话:“是,既然罗老板认识,那我就不多做介绍了, 俊诚是我从小玩大的朋友,我相信他能做好这份工作。”
“嗯。”
罗宝珠没发表任何意见,既然程鹏新招的秘书是她认识的人,她也没多做停留。
“你们继续办手续吧,我去停车区看看。”
她拿起报纸,一边翻开浏览一边走出办公室。
等人一走,程鹏好奇地揽住黄俊诚肩膀,“你俩怎么会认识?是之前征地的时候认识的吗?”
黄俊诚没回答。
他心里正在为罗宝珠那句“我认识”悸动不已。
来之前他做了无数的心理预设,罗宝珠见到他的第一反应会是什么呢?
是震惊或者质疑他,还是压根不记得他这号人物?
他倾向于后者。
当初罗宝珠在他院子里查看不远处布吉河和对面田贝村的场景他还历历在目,现在回想起来,她目光中的确只有那片土地。
她只是在寻找最佳的投资地点而已,偏偏他误会了,以为对方主动和他搭讪是一种亲近的表现。
后来好几个月不曾相见,罗宝珠投资各行各业,眼里只有不断扩大的商业版图,早就没有笋岗村一户农家里残疾青年的身影吧。
他原本是不作希望的。
没想到罗宝珠竟然还记得他。
她大大方方的表示两人认识,也没有对他即将胜任程鹏秘书一职做出任何负面评价。
这样的态度让他一颗心死灰复燃。
连拿着签字笔的指尖也跟着微微颤抖。
他怔怔地望了一眼罗宝珠离开的方向,目光复杂而激烈。
已经走远的罗宝珠捏着报纸来到停车区。
除去最开始36辆汽车之外,最近程鹏又从飞地弄来5辆汽车,等经过一番改装翻新、通过质检,不日可以上路。
她上前捏了捏车胎,查看磨损程度,程鹏不知什么时候悄悄走到她身边。
“老板,既然你认识俊诚,那你对他担任我的秘书有什么看法没有?”
刚才办公室里黄俊诚在场,有些事情没法直白问,程鹏特意找了借口出来,想探一探罗宝珠的真实想法。
罗宝珠躬身检查着车胎,头也没抬地回复:“这是你招聘秘书,你自己满意就行。”
话虽如此,没得到罗宝珠一句真实评价,程鹏心里始终不放心。
“老板,你觉得俊诚为人怎样?”
罗宝珠擦擦手上的灰尘,笑了笑,“他是你从小玩到大的朋友,你应该比我更了解他的为人。”
“我是挺了解他,可是我想知道老板对他的看法。”
罗宝珠自始至终一直没有对黄俊诚产生过任何评论,也没有对黄俊诚担任他秘书一职发表过任何看法。
程鹏心里有些不安。
他总觉得罗宝珠似乎不看好这样的安排。
“老板,你是不是不太满意他?”
追问好几句都逼不出实话,程鹏只得用最直接的方式试探。
问到这个份上,不给出明确的回复看来是躲不过去。
罗宝珠轻叹一声。
她终于明白前些天程鹏那些没头没尾的问话。
他问她残疾人可不可以开出租,还问她有没有招秘书的打算,很显然,这些问题都与黄俊诚有关。
“我希望你是任人唯贤,而不是任人唯亲。”
这两句话有点不太好理解,程鹏琢磨半天,才品味出一点头绪,他立即表态:“我相信俊诚的能力,他一定会做好这份工作!”
“你相信就行。”
罗宝珠收起报纸,准备离开停车区。
离开之前,她叮嘱程鹏:“对了,既然黄俊诚腿脚不方便,尽量安排一些轻松不费事的活。”
面前的人已经走远,程鹏站在原地,独自思索这句话中的深意。
罗老板是关照黄俊诚腿脚不方便,还是在提醒他,不要将重要的事情安排给黄俊诚?
或者两种意思都有?
不管怎样,他注意一点就是了。
程鹏心里有了数,也探明罗宝珠的态度,心中的石头稍稍落地。
他办完黄俊诚的入职手续,想着可算是解决一桩难题,没想到结束一天的工作后,回到家爆发了一场大矛盾。
“哥,你居然让黄俊诚担任你的秘书?”
程婷叉着腰怒容满门拦在门口,心里的气不打一处来。
有没有搞错,她这个亲妹妹都还没工作呢,她哥混得风生水起之后,头一件事想的竟然是帮扶他的好朋友,那她呢?
程婷越想越气,拦在门口死活不让程鹏进门。
奈何力气没对方大,被程鹏三两下推开,程婷满肚子的怒火无处可撒,转身搬救兵,朝父母哭诉。
“爸,妈,你们好歹给我做做主啊,你们看哥哥都干的是什么混账事,他把黄俊诚安排进公司当他的秘书,这不是胳膊肘往外拐吗?”
“俗话说肥水不流外人田,难道黄俊诚挣来的工资会上交给哥哥?肯定不会,所以哥哥干嘛把这么好的差事安排给外人?是我这个妹妹跟他亲,还是他的死党黄俊诚跟他亲?”
“周围乡亲还说咱们家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羡慕咱们羡慕得不行,有什么好羡慕的,哥哥发达了,首先想到的是帮扶朋友,根本没把咱们家人排在前头!”
……
程婷扯着嗓子喊出满嘴酸话,她特意站在门口,生怕周围邻居听不见。
“行了行了。”忙了一天的工作,程鹏不想为这事和家人争吵,“你小点声,别吵到别人。”
“哟,我为什么要小声?只有家丑才不能外扬,哥哥你也知道这是家丑?”
妹妹一双利嘴咄咄逼人,程鹏气得头疼,直捏眉心。
看着自家儿子满脸的疲惫,程父程母转身去劝慰程婷:“你哥哥在外面奔波一天,累得不行,你消停一点吧,有什么话好好说。”
得,就知道是这样。
以前哥哥还没发达的时候,父母就一直偏心哥哥,她想要一辆自行车,父母不给买,哥哥提了一嘴想要自行车,父母砸锅卖铁都要把钱凑齐。
现在哥哥发达了,父母的偏心更是明目张胆,不加遮掩。
哥哥赚到大钱,成为公司经理,让父母面上有光,走出去一堆人奉承,这样的宝贝疙瘩,父母才舍不得多责备一句呢。
即使干出这样不明智的偏帮外人的举动,父母也舍不得数落一句。
程婷对家中这样的现状早已心知肚明。
她上前一步,堵在程鹏面前,“想要我别闹腾也行,我每月的零花钱要多一倍。”
自从程鹏接管出租车公司之后,程婷每个月都能从哥哥手中获得20块钱的零花钱。
如果翻倍,那就是40块。
虽然不及秦小芬月工资的一半,不过也抵得过不少工人的工资。
那些工人累死累活也才40多,她一个没干活的人能有40块钱的零花钱,天天去逛街买衣服,那日子不要太舒爽。
“哥,你答应不答应?不答应这事咱们没完,我会一直念叨一直闹,这辈子都会是一道越不过去的坎。”
放完狠话,程婷将双手往程鹏面前一摊,“你要是答应,现在就多给我20块。”
程鹏:“……”
他无比相信自家妹妹折腾的能力,这事要是不依着她,她真能念叨一辈子。
程鹏满脸疲惫地从口袋中掏出20块钱,塞到她手中,“拿去拿去。”
得了钱,程婷很快闭嘴。
事实上,今晚的这出闹腾多有刻意的成分。
她固然生气自家哥哥将这么一件好差事白白送给外人,但心里也清楚,真要闹起来,家里没人会站到她这一边。
现在哥哥是家里的顶梁柱,任何人都不能忤逆。
她只不过仗着自己有理,虚张声势,摆出一副极委屈的模样,真正的目的也就是为了多讨一点零花钱。
目的达到,她收起零花钱,喜滋滋地回房间。
——
自从程鹏招了黄俊诚做秘书之后,罗宝珠鲜少回出租车公司,这阵子她忙着张罗中英街那边的金铺。
15家店铺已经全部开张,店铺摆放着的金首饰,统一打着“宝福珠宝”的标识。
金店起初开业的时候,生意不太兴隆,虽说营业额不小,但利润空间比较小,想要赚大钱,成交量必须提上来。
很快,一项政策给了金店机会。
8月份,深城宣布对外开放,经济特区正式设立。
特区的成立标志着深城要逐渐发展成现代化都市和对外开放的窗口。
一时间,前来深城考察、旅游、探亲的人络绎不绝。
大多数人逛完罗湖,都要去一趟中英街。
这是离港城最近的地方,仅仅只有一碑之隔,因着地缘的关系,中英街迅速成为深城炙手可热的地方。
人流量激增,罗宝珠15家金店的生意蒸蒸日上。
因为店中只卖一款黄金首饰,于是“宝福珠宝”的名声也渐渐传扬出去。
口碑经过一段时间的发酵之后,成功反哺到港城的珠宝总店。
尖沙咀的弥敦道旁,一家不起眼的珠宝店逐渐走入大众视野。
“听说这家店的首饰在内地卖得很火?”
“应该是吧,我内地亲戚来信,问我港城宝福珠宝的首饰会不会便宜一点,要是便宜的话,给他们多捎两条。”
“可我之前没听过这个牌子的首饰啊,怎么突然在内地火了?”
“因为深城那边有金店专门在卖这家的首饰,卖得好,有了口碑,我去过一趟,生意很火爆,不过价格贵,所以我才回港城这边看看,结果两边价格差不多。”
……
前来店内的顾客与日俱增,这可忙坏了李文旭。
他一个人招待不过来,忙不迭招了两个员工,帮忙接待客人。
生意之火爆,把周围店铺都比下去。
这阵火热的风逐渐吹到吕曼云耳中,她听闻尖沙咀那一带有家小珠宝店铺突然有了声量,让闺女罗珍珠去探一探。
罗珍珠探完回来,人累坏了。
“妈,你是没瞧见现场,摩肩接踵,我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那家店铺很小,空间不大,挤不下那么多人,好多人站在外面,等里面的人逛完了才接着进去。”
“不过仔细算算人流量肯定是不及咱们家的店铺,咱们家店铺大,一次性可接纳的人数较多,看上去没有这么拥挤,那家小店铺占地小,一次接待不了多少顾客,好多人等在外面,所以才看着生意火爆,实际上也就那样吧。”
罗珍珠不以为意。
搁平时这种小店她懒得拿正眼瞧,要不是她妈让她跑一趟,她才不会费这种工夫。
去之前听说是最近爆火的店,她还以为会有什么看头,没想到只是一家小得可怜的珠宝店。
“妈,下次这种活你别派我去了。”
罗珍珠累得靠在真皮沙发背上,仿佛和那么多普通人一起光临一家普通小店是一件很疲惫的事情。
听闻始末,吕曼云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她除了让罗珍珠实地去查看之外,也安排专业的人去探访背景。
目前消息还没传来,不过依着罗珍珠的说法,似乎只是一家普通的小店。
普通的小店怎么会一下子有了声量?
莫不是采用了出人意料的营销手段?抑或是在港城哪处投入了巨额的广告?
这些暂时都还不知情,得等到调查结果出来。
吕曼云沉思着靠坐在沙发上,顺嘴问了一句:“店铺叫什么名字?”
“叫……”罗珍珠一时愣住。
她没怎么用心打量对方的招牌,当然,这不能怪她,实在是店铺外人太多,她第一眼已经被人群吸引住,再加上店铺实在太小太寒碜,她心里压根没有把对方当一回事,只在招牌上扫了一眼,记得不甚深刻。
“好像是叫什么福宝珠宝,还是宝福珠宝,还是福什么珠宝,我记不清了。”
那些跟风蹭热度的小店铺,总喜欢在名字中带入周、福、大、生等字,仿佛这样就能和大品牌一样走好运似的。
罗珍珠没当一回事,吕曼云却变了脸色。
“宝福珠宝?”
这个名字她可没忘记。
几个月前,温经理为温家老太太准备生日贺礼,正是在宝福珠宝店购置。
当时她就很疑惑,温经理为温老太太准备生日礼物,怎么会随便去一家街边的小店铺呢,现在看来,这里面绝对有猫腻。
难不成背后的资本与温经理有关?
这也说不通啊。
温经理若是要创办一家珠宝店,只会在港城最繁华的区域建一家最大面积的珠宝店,怎么会小家子气的修建一家30来平的小型珠宝店呢?
这不符合温经理的财力。
正当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派去调查的人有了眉目。
吕曼云接完一通电话,整张脸逐渐阴沉,浑身散发出一股骇人的气势。
旁人接近不得。
罗珍珠被自家母亲突然的转变吓坏了,她不敢随意吱声,只能小声询问:“妈,发生什么事了?”
这么多年她无论惹了什么祸,母亲从没摆出这么骇人的架势。
派去调查的人到底查到了什么,怎么让她母亲气成这样?
吕曼云冷着脸站在窗前,视线落在窗外幽幽灯火。
声音似从远处的海底漂来,带着满腔的寒凉,“你知道宝福珠宝是谁名下的店吗?”
“谁?”
“罗宝珠。”
“什么??”罗珍珠满脸不可置信,几乎要不顾规矩从沙发上跳起来。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会是罗宝珠开的店,罗宝珠竟然在港城开了一家珠宝店!
虽说店铺很小,但那也是珠宝店啊。
开一家珠宝店需要不少资金,罗宝珠怎么会有这笔投资款?
去年这个时候,罗宝珠还在为即将破产的制衣厂四处奔波呢,怎么现在竟然有闲钱在港城搞投资?
罗珍珠还沉浸在罗宝珠受苦受累的旧状中不可自拔,怎么一晃眼,人家突然翻身了呢?
“妈,你确定没搞错吗?”
吕曼云没回答。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罗宝珠去年来拿地契时那副不卑不亢的模样。
罗宝珠能在深城混得风生水起,是不是与那些地契有关?
吕曼云无从查证。
她只知道一点,罗宝珠这个人藏着祸心。
罗家的遗嘱分配并不公平,大房和三房都没抗议。三房至少也得了一部分,不吭声很正常,至于大房,徐雁菱那样性子软的人,估计想争也没那个脑子。
但是罗宝珠不一样。
最近一年罗宝珠的种种行动都在表明,她要把她该得的那一份抢回去。
先是去内地办厂,放松罗家人的警惕,随后偷偷摸摸在港城创办一家小型珠宝店,企图逐渐扎根。
可以预见,罗宝珠想用从深城赚到的资产一步一步杀回港城。
可惜内地的盘子太小,罗宝珠资产规模有限,来港城也只能悄悄开一家不起眼的小珠宝店,还被她提早发现了。
既然发现,肯定要扼杀在摇篮。
罗宝珠在内地怎么折腾,她并不关心,内地现在的商业环境,想要挣大钱很难,罗宝珠折腾出花来,她也懒得管。
但是不能来港城撒野。
尤其是在她经营的珠宝行业。
羽毛都没长齐整,竟然痴心妄想与她争一争高下,罗宝珠未免太天真了些。
吕曼云冷哼一声,眼里满是狠毒。
她现在唯一忌讳的人只有温行安,温经理前阵子亲自光临过罗宝珠的珠宝店,看样子是用行动支持罗宝珠。
不过好在温经理没有投资入股。
说到底,这家珠宝店和温经理没有半毛钱关系,出了事,也轮不到温经理产生损失。
既然这样,只要在下手的时候谨慎一点就行了。
吕曼云眼神一沉,心里早已规划出一个完美的计谋。
——
生意兴隆的李文旭哪里想到店铺已经被人盯上,他一天到晚都在招待顾客,忙得不亦乐乎。
果然如罗宝珠所料,这阵子店里的生意真的开始好转。
临近关店,他特意给罗宝珠拨去电话,报告情况。
“现在店里的生意越来越好,店里人手不够,我又招了两个员工。”
整个店铺才30来平,算上他,一共有5人,这配置已经足够。
“店里积攒了一批现金,银行已经关门,我准备明天再去存。”
这些天店里生意很好,他想天天跑银行都抽不出空来,只得隔几天去一趟。
“还有……”李文旭顿了顿,“以现在的经营情况,我觉得可以考虑扩大店面,或者开分店。”
店铺实在太小了,接待不了多少人,如果扩大店面或者开分店,收入一定更多。
闻言,罗宝珠只笑笑。
“放心吧,以后迟早要开分店,不过现在还不到时候,过一段时间再看看。”
挂断电话后,罗宝珠嘴角染上笑意。
港城那边珠宝店生意兴隆的场景早在她预料之中,不过亲耳听到李文旭报告实情,内心还是免不得一阵高兴。
一切都在朝好的势态发展。
这日子过得可真有盼头。
罗宝珠轻哼着《外婆的澎湖湾》,一路走回王桂兰院子。
院子里,一只小黄狗耷拉着脑袋趴在地上,见她回来,摇起尾巴迎过来。
这是王桂兰从隔壁邻居家抱回来的土狗,隔壁邻居家的大黄狗前阵子生了一窝小狗,到处送人,王桂兰抱了一只回来养着。
罗宝珠常在屋子里出入,小黄狗认得她。
堂屋里,传来电视机播放的声音,眼下正是新闻时间,凑在电视机前的小孩并不多。
罗宝珠拿起脸盆往水缸舀水,想洗一把脸,听得电视机中播报一则广州发生的抢劫案。
抢劫犯是从港城过来的一批团伙,据说这伙人是在港城一家茶楼认识了受害者,获悉受害者不日要带着几千元港币回广州,所以悄悄跟到广州,准备下手。
这伙人直接在受害者居住的宾馆逮人,抢走几千元现金之后逃之夭夭。
根据入出境登记结果,这群人目前已经逃回港城。
嘿,这可真是个稀奇事。
居然还有从港城来内地抢劫的团伙。
不过听新闻里的意思,人已经逃回港城了?
罗宝珠继续朝水缸舀水,心里想着,明天得提醒一下李文旭,让他多注意安全。
第32章
夜幕降临, 港城的弥敦道灯火辉煌。
鳞次栉比的商铺光华照人,熙熙攘攘的人群穿梭其中,一派繁荣景象。
不远处的角落里, 几道人影隐在黑暗中, 小声交流。
“踩过点了, 珍贵的珠宝首饰放在东区,普通的放在西区,店里总共只有5个员工,面积30来平,到时候进去三个人就行,留一个在外面放风,还一个负责开车。”
“听说最近这家店生意爆火,店里估计还存了不少现金,我们得准备一个袋子装现金。”
“你说得没错, 先回去准备, 等店里快要收摊我们再动手, 这一带只有这家店收工最晚,到时候我们行动也方便。”
……
几人商议结束,迅速消失在黑夜中。
随着夜色加重,来往的顾客逐渐意兴阑珊, 弥敦道两旁的店铺陆陆续续开始收铺, 灯火渐次减弱。
李文旭向罗宝珠报告最近店里的情况之后,返回店中准备关门。
这阵子店里生意很不错,为了提高营业额, 店铺比周围其他店多经营半个钟头。
眼看周围店铺陆续关门,路上的行人逐渐减少,李文旭吩咐店里的其他员工, 让他们收拾收拾,准备下班。
四名员工忙活了一整天,累得不行,听到下班的消息,精神一振,很快收拾完毕,从店里散出去。
留在最后的李文旭仔细查看一番,没发现什么明显问题,准备关门。
关门之际,店中突然迎来一位顾客。
顾客是个女孩,看上去十五六岁的年龄,身材娇小,长着一张标准瓜子脸,桃花眼樱桃嘴,气质出尘,举止优雅。
自从经营珠宝店之后,李文旭每天阅人无数,渐渐也炼就一双识人的慧眼。
面前这女孩一看便是出自富贵家庭。
倒不是她身上的衣物多么贵重,手腕处的挎包多么名牌,女孩眼中的大方自信才是很多同龄人所不具备的特色。
“小姐,我们店要关门了,要不您明天再过来?”李文旭出声提醒。
女孩推开即将关闭的店铺门,“不行,我就要今天买。”
她自顾自走进去,在玻璃柜处逛了一圈,昂着脑袋问:“你们店最贵的首饰是哪一款?我要给我妈买生日礼物。”
这是第二个进门就问最贵首饰的人。
上一个还是那位外国先生。
李文旭只得推后关门时间,先服务眼前这位客户。
他从东区的柜台中拿出一款红宝石项链,递给女孩过目。
女孩伸出纤纤玉手,接过去仔细查看一番。
看到明确的价格标注之后,她将珠宝项链递还回去,“算了,继母而已,不需要送太贵,你拿一条你们店里中等价位的吧。”
李文旭无言。
听了顾客一些隐私,他只当没听见,转手从另外的柜台中捧出一条价值5000港币的项链,“小姐,您看看这个。”
女孩觑了一眼价格,“行吧,就这条。”
交易达成,李文旭打包首饰,女孩准备付款。
两人钱货两清时,外面突然闯进来三个蒙着面的气势汹汹的高大男人。
每人手中都持着一杆枪。
枪头全部对准柜台前的李文旭和他面前的顾客。
“别动!”
一声粗暴的呵斥从为首的劫匪口中喝出,他给另外两个劫匪使了使眼色,其中一个迅速奔去东区抢装珍贵首饰。另一个直奔柜台后面的现金存放处。
三人分工明确,很显然是预谋已久。
李文旭按住没动,他一双眼如鹰隼,迅速从三人行动中判断出每人的身手。
另外两人步伐虚浮,只有为首的劫匪看上去有过锻炼痕迹,他在心里估摸着趁机反抗成功的可能性到底有多大。
另外两人全程只顾着搜刮财物,他实际要对付的只有面前这个朝他举枪的男人,若是只对付眼前这一个男人,他有百分百的把握成功。
抢走男人手中的枪,势必惊动另外两个劫匪。
正在敛财的两个劫匪需要一点反应时间,他有把握在这段反应时间内击毙两个劫匪。
成功的概率至少占80%。
只是……
这是他单独一人的概率,现在店内还有一位女顾客,他无法保证混乱之中女顾客的安危。
思及此,李文旭默默望了一眼站在他身边的女孩。
遇到这样骇人的突发情况,女孩罕见地没有大喊大叫。
因为她吓傻了。
人在极度恐惧的时候可能连尖叫都会忘记,李文旭观察到她四肢抖如筛糠,不动声色将她护在身后。
小姑娘大概头一次遇到这样的场面吧,吓得嘴唇都发紫了。
李文旭在心里无声叹息,彻底放弃反抗的念头。
他想起罗宝珠之前叮嘱过他的话,任何时候,安全都是第一位。
今天倘若店中只有他一个人,碰上这群劫匪,应该是这群劫匪倒霉。
可惜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他自己可以不顾命,但不能不考虑客户的安危,倘若顾客在店内出了什么事,店铺的名声也就完了。
放弃反抗的念头是明智之举,但他很憋屈。
这意味着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这群该死的劫匪当着他的面把店里的珍贵珠宝和现金洗劫一空。
劫匪搜刮完店铺的财物,很快有秩序地迅速撤离。
三人跳上不远处等在路边的货车,轰隆一声,消失在夜晚宁静宽阔的大街。
仿佛从来没有来过。
李文旭来不及安抚女孩受惊的情绪,第一时间报了警。
不久后,警笛声逐渐朝店铺靠近。
港城警方正在深夜调查这桩珠宝抢劫案时,深城的夜晚一片静悄悄,大家沉浸在甜美的睡梦中,只等着清晨第一声鸡鸣,伴着朝阳迎接新的一天。
阒静无人的村子里,月光下,一道佝偻着的身影偷偷摸摸推开紧掩着的院门。
这人正是黄鼎明。
他咯吱窝下夹着一只蛇皮袋,从院门出来之后谨慎地观望四周。
确定周围没什么走夜路的人,才放心踏出脚步。
也是,夜里两点正是睡大觉的好时候,大家享受美梦都来不及呢,除了他这种需要干点不正当事情的人,有谁会出来闲逛?
他的不正当事情不是什么偷鸡摸狗的下流事,他得去一趟红树林,拿点货。
提起这事,还得感谢罗宝珠。
要不是罗宝珠当时随口一句提醒,他也不会走上贩卖磁带的道路。
磁带要从港城那边进货,他联系了几位逃去港城的以前村子里的老友,让他们帮忙弄货,然后交给蛇头,由蛇头带回来。
蛇头很贪,带一次收他一百块。
还不如直接去抢呢!
好在他卖磁带赚得也多,勉强能够接受这个近乎勒索的要价。
正规磁带卖不了多少钱,一盒正版的音乐磁带卖10块,成本价就得8块多,毛利润只有一块左右,算下来如果每天卖10盒,一天的利润10块钱,10天也才100块,一个月只有300块。
除去给蛇头的两次带货费,总共也才盈利100元。
这有什么搞头?
还没他老老实实在罗宝珠的出租车公司当保安划算呢。
舒舒服服躺在门岗里,时不时听听广播收音机,也不用费多少心思,一个月轻轻送送进账80块,多爽快的日子啊,难道不比辛辛苦苦卖磁带强?
所以卖正规磁带肯定是不行的,他只能动动歪脑筋,卖盗版磁带。
盗版磁带的成本很低,一盒定价3块钱,他能挣2块。盗版磁带比正版磁带便宜一大半,买的人也更多,一天至少能卖20盒。
这么算下来,每天的利润接近40元,一个月就是1200元,除去给蛇头的两次带货费,能净赚1000块。
这可比当保安强多了。
卖两天能抵正规上班一个月的工资呢。
眼看着卖磁带一个月挣的钱比老老实实上班一整年挣的都还多,那他为什么还要老老实实上班?
再加上黄俊诚去了出租车公司给程鹏当秘书之后,周围那几户人家传出一些风言风语,说是当初李秀梅瞒着众人偷偷和港商讲条件,为自家谋了两个工作岗位,把父子俩都弄进出租车公司干活。
李秀梅解释了半天,没人相信,思来想去,他干脆辞了出租车公司保安一职。
一来可以堵住周围邻居的悠悠之口,二来他也想多挣点钱。
挣钱嘛,总得辛苦些,半夜起来拿货也算不得什么天大的困难。
以前农忙的时候,趁着月色明亮,一群人半夜挤在田里收稻子也是常有的事。
种庄稼累死累活一年到头赚不了几个钱,付出与收获明显不成正比,现在卖磁带的收获让他一点也不觉得半夜拿货是一件多么劳累的事情。
一想到拿到的这批货很快能转化成一叠现金,黄鼎明甚至精神抖擞,走路越来越有劲。
他快步赶到红树林时,蛇头的船还没来。
等了大概一刻钟的时间,海面上慢慢浮现小船的轮廓。
已经拿过好几次货,黄鼎明熟门熟路地等在一旁。
船上载着从港城那边来内地的乘客,等乘客散完之后,蛇头才会将放在船上的货交给他。
乘客陆陆续续从小船里钻出来,黄鼎明无意发现人群中的三个男人有些怪异。
他们将帽檐压得很低,上衣衣领高高竖起,遮住口鼻,显然是不希望被人瞧见相貌。
不知怎地,黄鼎明突然想起昨天晚上从收音机里听到的那桩新闻。
听说广州一家宾馆发生抢劫案,团伙来自港城,一共有5人,目前都已经逃回港城。
那么有没有可能,他们其中有人又返了回来?
黄鼎明不动声色注视着三个高大男人离开的背影,转念一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又不能确定这几人的身份,况且这种捕风捉影的事情,做起来吃力不讨好。
真是嫌疑犯又怎样,反正被抢的人也不是他。
再说了,他要是自告奋勇去派出所举报,万一劫匪逃脱了,杀个回马枪找他来报仇怎么办?
平白无故惹些麻烦,多不吉利。
黄鼎明收回目光,接过蛇头递来的一袋货,无事人一样往回赶。
他的心思只需要放在买卖磁带上,其他的一概与他无关。
不久后,天空逐渐泛起鱼肚白。
门外窸窸窣窣回荡着早起忙活的庄稼人的脚步声,罗宝珠生物钟很是规律的准时在六点自然醒来,她捏着瓷杯和牙刷蹲在门口,拧开电视机打算听听早间新闻。
画面一闪,出现新闻主持人满脸严肃的播报声。
“昨晚10点40分,港城弥敦道尖沙咀一带发生一起珠宝店抢劫案,警方怀疑这起作案团伙正是前不久在广州……”
蹲在院子里刷牙的罗宝珠面上一顿,立即奔回屋内,眨也不眨地盯着电视屏幕。
她听完播报,放下手中的瓷杯和牙刷,推出自行车,一溜烟骑向政府大楼。
借到电话之后,立即拨给李文旭。
响了两声对面接通,罗宝珠率先开口:“你受伤没有?店里有没有人员受伤?”
新闻播报中已经表明劫匪没有开枪,无人伤亡,她不放心,得着重确认一下。
对面的李文旭愣了一愣。
昨晚他几乎一夜没睡。
深城那边的联系方式很单一,家里没有电话,政府大楼大晚上也没人值班,他只能熬到第二天再通知罗宝珠。
发生这样的事情,他有点无法向罗宝珠开口交代。
不管怎样,这是在他手中出事,责任得划归到他头上。
昨夜清点了一下店中的损失,劫匪们总共掠走价值38万的珠宝,抢走店内2万元的现金,这40万的巨大缺口,他不知道该怎么向罗宝珠汇报。
没想到罗宝珠打电话过来,第一句不是关心店中损失,只是想确认人员安危。
他喉咙艰难地动了动,“没人受伤。”
当时的情况只有他最清楚,他事无巨细地将昨夜发生的场面详细描绘一遍。
听完整个叙述,罗宝珠沉默良久。
随后夸他,“你做得对。”
对方没有一句指责,没有一句难听的话,甚至反过来称赞他,李文旭垂下眸子,掩住眼底一片愧疚的情绪。
“你不知道,其实有挽救的机会,这一切损失本来可以避免。”
如果他当时坚持不让那位女顾客进门,发生抢劫时,店内只有他一人,那样的局面他完全能够应付。
这样一来,他要担心的只是击毙劫匪算不算自卫过度。
“你怎么挽救?”罗宝珠误会了他的意思,“你该不会想反抗那些劫匪吧?他们都带着枪啊,你怎么硬拼?”
李文旭随身携带防身的只有一把小匕首而已,怎么和人家的子弹比速度?
况且他又不会玩枪……
转念一想,这个年代还没有禁枪,以李文旭的性子,他会玩枪也不奇怪。
不管怎样,硬拼都不是什么好选择。
“这次你的处理方式很正确,以后遇见类似的情况,我也希望你能保持理性,一如既往将安全放在第一位。”
“你也不用太自责,发生这样的事情谁也不能预料,或许最近生意好,才被劫匪盯上,现在能做的是尽量配合警方调查,看看能不能尽快抓获劫匪,找回被抢走的财物,减少损失。”
“另外,店铺经营时间调整一下,以前是从早上十点到晚上十点,周围店铺也都是这个营业时间,因为前阵子店里生意好,你延长了半个钟头,这个决策本身没有错,不过以后你得九点半准时下班,比周围店铺都早收工半个钟头。”
“店铺中如果有什么损坏,你重新布置一下,既然损失已经发生,不必太放在心上,以后继续好好经营就是了。”
……
一番叮嘱语重心长,听得李文旭半晌无言。
他闷闷“嗯”了一声,结束这通本该被问责却收获一堆安慰的通话。
经过新闻播报,弥敦道宝福珠宝店被抢劫一事很快传遍港城。
作为珠宝行业的佼佼者,吕曼云从电视上看到这则新闻时,笑得合不拢嘴。
她想好的完美计划还来不及实施呢,罗宝珠生意爆火的珠宝店居然马上遭遇一场抢劫。
大概是老天爷有眼吧。
这下罗宝珠的损失应该不小。
果然啊,有些人命里无财,怎么强求都强求不来。
然而,吕曼云的这份得意并没有维持多久,很快两位具有影响力的人物站出来对此事发表意见。
第一位是尚善珠宝店的老板钟维光。
尚善珠宝店的规模与吕曼云的七祥珠宝店规模相当,两家店相隔不远,是明晃晃的竞争对手。
这位旗鼓相当的竞争对手怎么突然蹦出来为罗宝珠的店铺发声?
两人应该毫无交集才对。
难不成钟维光突然记起作为企业家的责任,站出来为同行争取公道?
也不可能。
商人个个精明,有好处的事情才会挺身而出,没利益的事情想让他们主动发声,不啻于让太阳西升东落。
吕曼云对此百思不得其解。
她唯恐竞争对手会和罗宝珠扯上关系,连忙遣人调查。
深入调查一下才知道,原来钟维光的独生女儿钟雅欣昨晚出现在案发现场。
据说钟雅欣想为继母生日准备礼物,因为要给继母一个惊喜,所以没去自家珠宝店挑选,特意去了一趟宝福珠宝店,谁料恰好撞上劫匪抢劫。
事发后,钟雅欣惊吓过度,躲在屋子里不敢出门,状态很不对劲,作为父亲,钟维光对此很是气愤,站出来谴责这伙没有道德的可恶劫匪,希望警方尽快破案,给予罪犯应有的惩罚。
第二位站出来的人是汇丰银行总经理温行安。
吕曼云对此见怪不怪。
她几乎快要习惯这一点,仿佛罗宝珠出了事扯上温经理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温行安没有对珠宝店被劫一事发表过多的看法,只是申明港城的治安有待加强。
这两人的发声使得警方压力剧增。
尤其是温行安一句看似随意的点评,连港督都惊动,港督出面承诺,一定会尽快破获此案,抓住劫匪,严惩不贷。
当晚,事情便有了极大的进展。
警方出动飞虎队,搜查油麻地和何文田两处疑似劫匪藏身之地,最后在旺角一处工地上抓获了两名劫匪,缴获数支手枪、百余发子弹,以及一些防弹衣和刀具。
追回了一小部分赃款。
听到最新新闻播报,吕曼云气得不行。
这才不到一天的工夫,赃款这么快就被追回一部分?
好在还有一大部分没追回,她希望那些劫匪有点眼力劲,早已远走高飞逃离港城。
最好别让警方找到。
作案团伙一共5人,警方只抓获两人,从这两人口中得知,原来一伙人因为分赃不均散了伙。
这两人当时一个在外面放风,一个负责开车,另外三人觉得他们做出的贡献比较少,只分了一小部分财物给两人,两人不服气,大吵一番,准备留在港城继续寻找机会作案。
至于另外的三人,不知道他们去向。
警方为此特意申明,希望广大群众积极提供线索。
坐在院子里的黄鼎明神色阴沉,自从他收摊回来,一直抱着收音机收听新闻播报。李秀梅端着水盆在旁边洗抹布,看他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很是奇怪。
“你今天抱着收音机听了一天的新闻,平时还放放磁带听听歌呢,今天怎么一心关注港城珠宝店被抢的事情?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吗?”
黄鼎明没理她。
“我今天偷偷去隔壁出租车公司看了一下,俊诚在里面干得还不错,活儿轻松,不需要东奔西跑,看他慢慢适应工作,我心里也高兴,这事都靠程鹏才能成,鹏子可是咱们家的大恩人,明儿我想请他来家里吃顿饭,你看行不行?”
黄鼎明继续没理她。
“哎,我跟你讲,今天我去大队开会,大队准备以后集体搞养殖,养鸡养鸭之类的,咱们以后的地也该放一放了。队里还分享了安微凤阳小岗村包产到户的经验,有人提议咱们搞养殖业也干脆搞包产到户,每个人家里分一些指标,大家还没商量妥当,明天得去开大会……哎我跟你说话呢,你听见没?听见就吱一声。”
黄鼎明还是不理她。
“嘿,你回来的时候忘记把魂儿带回来了?跟聋了似的,应也不应一声。”
李秀梅气得舀起水盆中的脏水朝他脑袋浇了一把,这人无知无觉似的,也不生气也不发怒。
“见鬼了你!”
李秀梅啐他一声,提着水盆独自进屋去,只留黄鼎明一人坐在院子里,捧着收音机发呆。
他现在面临一个两难的境地。
他从文杰那里得知,港城那家被抢劫的珠宝店,老板是罗宝珠。
本来他抱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觉得这事和自己没关系,可是现在知道承受巨大损失的人是帮助过他的罗宝珠,他没法无动于衷。
如果没有当初罗宝珠的建议,他现在应该还躺在出租车公司前面门岗里面,一个月拿80块钱,安安心心过着退休老头般的舒适生活。
那样的生活安逸、舒适,但无聊。
因着罗宝珠一句话,他开启了贩卖磁带的生意。
这几乎改变了他的生活。
赚钱只是表面的改变,更深层次的改变在于他的心态。
不同于以前混吃等死的态度,他内心里重新焕发出一股生机。也意识到,他这个年龄的人,不该早早无所事事地等死,人生有无限可能,哪怕是50岁的年龄,只要想做敢做,没有什么不可以。
罗宝珠几乎是给了他第二次生命。
现在罗宝珠遇到难题,他明明可以提供线索,却一直按兵不动。
如果提供线索及时的话,那些赃款应该都能追回来吧。
可是问题来了,真要去派出所报案,他要怎么交代为什么会在半夜里碰见那三个劫匪?
如实吐露肯定不行,他卖盗版磁带是件见不得光的事情,直接捅出去,以后生意都没法做了。
就算编了个精妙的理由糊弄过去,警方会不会从此注意他,顺腾摸瓜查到他卖盗版磁带的事情?
这事的风险太高了,他几乎要赌上后半辈子的经营。
可是……视而不见又有些良心不安。
黄鼎明陷入抉择的两难。
不知不觉夜深露重,他坐在院子里,默默盯着眼前那台盒式的收音机。
以前家里只有一台老式收音机,放不了磁带,只能接收电台,信号经常不好,每天翻来覆去也就那么点节目。后来是去出租车公司做保安,每月有了80块钱的工资,他才有钱换了一台时下最流行的收音机。
黄鼎明轻轻叹息一声,将收音机揣进口袋,闷头出了门。
走向派出所方向。
第33章
罗宝珠的珠宝店被抢劫固然是一种不幸, 然而幸运的是,这件事恰好撞在枪口上。
前些天广州宾馆发生的一起抢劫案,其团伙正是从港城过来的5人作案团伙, 几人作案之后逃之夭夭, 潜回港城, 让内地警方头疼不已。
港城人在广州抢劫,这案子破不了,不是在内地社会治安体系上啪啪打脸么!
当时的英属港城总是吹捧法治精神,而5名团伙选择到内地作案,分明是把内地当做法外之地,吃准内地监控少、破案慢。
况且眼下正是国内实行对外开放的时节,广州作为招商引资的先行者,发生这样的事情,哪个港商还敢放心过来搞投资?
不能让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
内地警方都暗暗憋着一口气。
这事本来很难办, 罪犯逃回港城, 内地警方没法直接去港城捉人, 眼看情况陷入绝境,一则群众提供的线索打破僵局。
另外三位劫匪疑似偷渡回内地,这道消息如同一针兴奋剂,让内地警方铆足劲。
齐心协力之下, 警方通过排查、走访, 很快摸清几个劫匪的活动轨迹,最后在广州火车站附近的宾馆里发现几人踪迹。
后来提审时,警方们得知一个哭笑不得的内幕。
警方审问几个劫匪为什么重新回到广州, 几人刚在广州犯下一起抢劫案,居然还敢回来,难道就这么有恃无恐吗?
没想到几个劫匪一致的想法是,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眼下广州这个地方无疑是最危险的,警方一定想不到几人还会偷偷潜逃回去,可能形成灯下黑也说不定,所以商量着在广州躲一躲。
这种无法理解的脑回路让内地警方一致无语。
是不是电视剧看多了,现实里居然也玩这一套,有一种小孩子过家家的荒唐感。
三名劫匪被捕后,港英政府要求引渡三人回港,广州警方没同意,直接亮出《刑法》第150条:“在内地犯罪,必须内地审判。”
不过追回的赃款和港城政府联系后,已经悉数退回。
退回的珍贵珠宝只有一半,另一半被几个劫匪在地下交易市场换了一部分现金,价值15万的珠宝,在地下市场只换了2万块。
缴获的现金也悉数奉还。
罗宝珠清点全部的财物,算下来总亏损只有十来万,这十来万的亏损,责任全在几位劫匪把珍贵珠宝当白菜价给卖了。
不过能追回大部分财物,罗宝珠已经心满意足。
发现这样的事情,她已经做好全亏40万的打算,两地警方足够给力,帮忙追回大部分财物,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
事后,罗宝珠制作了两面锦旗,一面送给广州警方,一面送给九龙警方。
她同时还备了两份礼物,一份送给尚善珠宝店的老板钟维光,一份送给汇丰银行总经理温行安,感谢两人帮忙发声。
出人意料,这次的礼物温行安没收。
罗宝珠借了政府大楼的电话,亲自给对方拨号。
响了两声,对面接起。
罗宝珠率先开口:“温经理,这份聊表感谢的薄礼不知道您为何没有收下呢?”
“不必感谢我。”温行安淡淡的声音响起。
罗宝珠进一步解释:“前些天珠宝店被劫,多亏您仗义执言,警方破案才如此迅速,我感谢您是理所当然的事。”
“如果是这样,罗小姐就更不必感谢。”
温行安顿了顿,补充:“这次发生的珠宝店被劫一案,我更关注的是港城的治安,换句话说,如果当时不是你的珠宝店被劫,而是另外一家,我也会同样发声,所以你不必特意感谢我。”
“我明白了。”罗宝珠没再执意送礼。
在温行安看来,这样的举动不是特意帮她,所以不接受她的感谢。
“既然这样,那就不打扰温经理工作了。”
罗宝珠眼看着要挂断电话,对面传来温行安淡淡的追问:“听说店内损失不大?”
“嗯,大部分财物都已经被追回,算是不幸中的万幸,谢谢温经理关心。”
话音落下,对面一阵沉默。
罗宝珠捏着话筒,直觉对面的温行安似乎有些不对劲。
平时挂电话挺干脆利落,怎么今天有种意犹未尽又吞吞吐吐的拖沓感?
罗宝珠决定主动出击,“不知道温经理还有没有其他什么事情?”
闻言,对面的温行安笑了。
“这话该我问你才对,罗小姐,你还有没有其他事情?”
罗宝珠一愣。
她难道该有其他事情吗?
没有啊。
这次电话除了来感谢温经理之外,压根没别的目的。
可听温经理的意思,她好像应该要有其他事情?
为避免冷场,罗宝珠绞尽脑汁想了想,“制衣厂半年的财报马上出来,这几个季度营业额一直在上涨,我可以发份电报给您,或者下次去港城直接给您带过去,让您过目。”
制衣厂里面好歹有温经理的股份,是该让他考核一下经营情况。
温行安“嗯”了一声,“还有呢?”
还有?
罗宝珠脑袋瓜急速运转,“南园宾馆的项目已经启动,目前在修建中,我平时也会过去督工,估计会在春节之后全部完工,明年才会开业,所有事情有我监督,温经理您尽管放心。”
南园宾馆也有温经理的投资,既然他是投资家,理应给他报备情况。
温行安淡淡应了一声,“没有其他事情了吗?”
这下真把罗宝珠问住。
她思来想去实在找不出其他项目,也想不出还有什么其他事情,干脆摊开了问:“温经理,我记性不太好,不知道遗漏了哪件事,您不妨指明?”
温行安笑了笑,“看来罗小姐贵人多忘事啊,既然这样,那不打扰罗小姐了。”
对面根本没给解释的机会,直接将电话挂断。
罗宝珠捏着话筒一脸纳闷。
她是不是哪里得罪了温行安?
没有啊,两人这阵子压根没见过面,得罪都没有机会好么。
那是什么原因呢?
难不成温经理受旁人挑拨,对她产生意见?
温经理看起来不是那么是非不分的人,况且他前些天还公开发声质疑港城治安情况,虽然依着他的说法不是特意帮她,但或多或少也间接帮了她。
怎么一向和善的人,突然变脸?
罗宝珠反思一阵自己到底哪里做得不妥,没找到根由,她只得将此事搁置一边,先去办一件重要的事。
港城珠宝店被劫一事让她意识到交流工具的重要性。
珠宝店出了那么大的事情,当天晚上只有李文旭一人在港城那边处理情况,她正在睡梦中,浑然不觉。
店中被洗劫一空时,不知道那时的李文旭内心在想些什么,孤零零独自一人收拾残局,他那样冷酷的人是否也会有那么一瞬间想起远在深城的亲人。
如果有通电话,她至少能及时得到消息。
虽说半夜也赶不过去,但可以隔着电话商量对策、解决情况、安抚情绪,不至于把所有残局都扔给他一个人承受。
这次很幸运,店里只损失了财物,没有人伤亡,倘若下次遇到更糟糕的情况,一通能及时接通的电话可能会在关键时刻起到关键作用。
装一台电话机刻不容缓。
罗宝珠当即和卫泽海商量:“卫主任,我之前的安装电话机的申请,不知道排队排到哪里了,有没有轮到我呢?”
这话里颇有些问责的意味。
卫主任也没计较,哈哈笑起来,“这次你可赶上了好时候。”
依着卫主任的说法,蛇口那边正在解决这件卡脖子的事情。
蛇口是比深城早开放一年的工业区,蛇口建设之初,外商打长途电话还得跑去广州,这可把蛇口负责人严刚急坏了。
严刚是招商局的常务副董事,瞧见蛇口存在通话困难的情况,直接与港城一家通讯公司联系,打算从港城拉一条海底电缆过来,开通直拨港城的程控电话。
他是这么规划的,也这么干了。
与港城一家通讯有限公司达成协议,直接在蛇口安装了电话交换机,以及连接蛇口和深城两地的微波通信系统。
交换机在设备上可以供600户使用,满足整个工业区的通讯所需,而且微波系统有60条微波线路,蛇口,深城和港城之间可以自由直拨。
这下电话线的问题算是解决了,但也捅了大篓子。
一个企业怎么可以自己办通信呢!
通信是国家专控专管的行业,让一个企业来办,这不是泄露国家机密,损害国家利益吗!
铺天盖地的大帽子送上来,谁也抵抗不住。
蛇口工业区立即上报、请求,最后得到回复,说是可以自办通信,但是要使用国产设备。
真不是瞧不起国产设备,这个年代的国产通信设备是客观的落后,很多港商来内地投资,最怕的一点就是接不到港城那边的电话,错失股票信息。
考虑到这一点,上面又回复,说是可以用进口设备,但是需要3年才能交付使用。
三年时间,黄花菜都凉了。
“你们到底还支不支持搞开放?电话都通不了,搞个屁的开放!”
工业区的总指挥忍不住,把有关部门狠狠痛骂一顿,严刚只得将这个问题捅到北京。
后来总理亲自过来视察,对工业区做出明确的批示,电话这件卡脖子的事情就这样解决了。
“所以啊,罗小姐你真是赶上了好时候。这件事也才落实不久,你要是现在装电话,难度比以前小多了。”
得到卫主任的保证,罗宝珠立即开始着手办理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