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35(2 / 2)

现在电话可以装了,又产生一个新的问题:电话装在哪里?

制衣厂没有安排夜班,哪怕工期很紧张,也尽量给员工们安排白天的两班。熬夜是件对身体损伤很大的事情,罗宝珠不希望看到制衣厂的任何员工因为工作而倒下。

所以电话机不适合安装在制衣厂。

夜间若是有人打进电话,无人值班的制衣厂没法及时接到电话,思来想去,她决定安装在出租车公司。

出租车公司每天会安排一个司机值夜班,公司并不提倡夜班文化,不过停车场地的车辆众多,需要有人看管。

于是每位司机安排一次夜班,由于人数众多,分摊到每人身上,相当于一个多月才轮一次夜班,这样尽量将对身体的影响降到最低。

电话安装在出租车公司,夜晚来了电话,至少有人接听。

打定主意后,罗宝珠开始着手办理装电话机的事情。

电话机刚装好没几天,一桩大事发生了。

那天中午,她正在明朗餐厅解决午餐,一辆红色的出租车一声急刹不偏不倚停在餐厅前面。

程鹏从车里钻出来,直奔她面前,一脸紧张地报告:“不好了,有人要跳楼,在公司的楼顶上!”

罗宝珠一听,哪还有心思吃饭。

立即拉开车门坐进去,直奔现场。

公司的楼顶只有员工才能上去,员工要在楼顶上跳楼,这可是桩要人命的大事。

须臾的工夫,罗宝珠已经在脑海中猜测过无数可能,难不成员工之间闹了矛盾,一气之下要跳楼?

还是公司存在工资或者福利发放不到位的情况,让员工灰心无望?

或者员工家里碰上无法解决的困难,心灰意冷想结束生命?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罗宝珠朝旁边的程鹏问话。

程鹏显然吓傻了,罗宝珠连问两遍,他恍若未闻,捏着方向盘的双手都在微微发抖。

这种状态,就不该让他开车。

罗宝珠心里一咯噔,“你冷静点,别着急,先把车子开稳,不要慌,既然对方还没跳,最糟糕的情况还没发生,你先别怕。”

这番安慰果然有用,听着耳旁沉稳理性的劝慰,程鹏稍稍找回理智。

他掌心里全是汗,摸着方向盘的手开始打滑,罗宝珠及时递给他一条毛巾,擦干方向盘上的汗渍。

片刻后,车辆安稳到达目的地。

罗宝珠从车上下来,重重卸了一口气。

所幸没发生事故,不然全完蛋。

她心里还放着一块大石头,忙不迭朝着公司里奔去。

出人意料,楼上站着的不是公司的员工,而是一个女孩。

楼底下聚着一群人,有人紧张兮兮地帮忙拉床单,有人朝着楼顶喊话劝慰她别跳,有人慌慌张张朝公司里跑,企图去天台劝人。

“哎哟,你别跳,有什么想不开的,下来好好商量嘛。”

“就是就是,你还这么年轻,还有大好的人生,为什么要走这条绝路呢?”

“姑娘你听我一句劝,赶紧走楼梯下来吧,别让咱们担心。”

其中属李秀梅的举动最令人不解,她叉着腰朝楼顶骂道:“你这个死丫头,你想拿跳楼威胁我?你要跳就马上跳,我看你分明是虚张声势!”

李秀梅的出现已经让罗宝珠倍感意外,如今听她言语,倒是明白几分。

原来楼上站着的女孩,是李秀梅的女儿黄香玲。

罗宝珠以前见过她,小姑娘那时候拿着书本躲在停车场地的路灯下借光,复习得努力又认真,怎么再次碰面,对方却要寻死?

眼看情况似乎很复杂,罗宝珠朝程鹏问话,“这是怎么回事?”

有了主心骨的程鹏已经不似先前慌张,他稍稍恢复理智,快速将前因后果讲述一遍。

原来,今年七月份的高考,黄香玲落榜了。

没有考上大学,黄香玲不屈不挠,准备再战一年。

听到这个打算,李秀梅气炸了,她原本就不支持黄香玲备战高考,黄香玲执意要高考,她忍了忍给对方一年时间,一年后,黄香玲没考上,她以为这下对方该死心了,没想到居然还要备战高考。

这么论来,要是这一辈子都考不上,黄香玲是不是得备战一辈子?

李秀梅坚决不允许自家闺女这么任性。

十八九岁的姑娘,正是嫁人的年龄,现在不趁着年轻好好挑选一户好人家,等再过几年,熬到二十三四岁成了老姑娘,连上门说亲的人都没了,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

李秀梅自作主张接下隔壁村一户人家的聘礼,想以此来逼退黄香玲再战高考的决心。

谁知道黄香玲也不是个软性子,一听母亲不经过她同意,擅自为她定下亲事,直接和母亲吵起来,吵到半路,二话不说跑到隔壁的出租车公司办公房楼顶要跳楼。

周围的乡亲吓坏了,连忙跟过来劝慰。

作为母亲的李秀梅是人群中最淡定的一个,她叉腰看向楼顶,“别人不了解你,难道我还不了解你?你是我生的,你心里那点小九九我清楚得很,你不过就是想把事情闹大,让我迫于舆论送还聘礼,散了你的亲事,我跟你说,没门!”

“你别想拿这一招吓唬我,你要跳就赶紧跳,我倒要看看你有没有这个胆量。”

站在一旁的罗宝珠:“……”

她望了一眼楼顶的高度,当初修建的时候,规定不能超过三层,所以办公房只有三层,不算高。

但是从三层摔下来,足够丧失生命。

“我说李阿姨,你不劝劝自家闺女也就算了,怎么还添油加醋,煽风点火,你是盼着早点见到你女儿的尸体吗?”

这话有点严重。

李秀梅回过头,这才注意到罗宝珠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身旁,她气哼哼回复:“你懂什么,我闺女心里几个心眼我清楚得很,她不过是想威胁我,我可不能着了她的道。”

“首先,你不是她,你怎么知道她心里真正的想法?其次,就算你说得对,她想威胁你,但是你一句一句引诱她跳楼,万一她在你的唆使下情绪上头,一气之下真跳了楼怎么办?最后,她要是真在你的唆使下跳了楼,你属于唆使杀人,是要承担法律责任的。”

罗宝珠一通条理清晰的话听得李秀梅一愣一愣。

周围人也纷纷赞同。

“是啊,罗老板的话很有道理,秀梅你别犟了,把玲子劝下来才是要紧事。”

“婶子你收收脾气,等玲子下来了你再骂她不迟,现在就别添火了成不?”

“这个时候可不能说气话嘞,香玲真跳了,秀梅你没得后悔药吃哦!”

……

一片劝慰声中,李秀梅稍稍动摇。

她罕见地收敛起脾气,朝着楼顶吼了一声,“你先下来,下来咱们再谈。”

楼顶的人无动于衷。

甚至还蹲下身子直接坐到没有任何围栏的墙墩上,两只腿在空中荡啊荡,看得人心惊肉跳。

罗宝珠收回目光,望向李秀梅,“李阿姨,我看你女儿铁了心要跳楼,你看她已经做出最后的姿态,站着看地面可能还有些害怕,迈不出最后一步,但是坐下来代表着她处于一种放松转态,随时可以往前一倒。你之前说她故意威胁你,我看未必是真,可能这次你把她逼狠了,她真的想做个了断。”

这些话听得李秀梅心里一咯噔。

她面上不怎么待见罗宝珠,实际上很是信任罗宝珠的话,既然罗宝珠都认为她闺女真的要跳楼,难不成是她逼得太紧?

“李阿姨,你把女儿抚养这么大,应该也不想她这么年纪轻轻就撒手人寰吧,她都还没来得及报答你的养育之恩,就这么走了,你岂不是白抚养她一回?”

罗宝珠乘胜追击的一番话简直说到李秀梅心坎上。

好歹抚养了一回闺女,还没享受到闺女半点孝敬呢,怎么能让她走在自己前面。

不行,绝对不行!

眼看李秀梅眼神波动,罗宝珠最后加码:“你闺女想高考你就让她高考吧,既然你已经给了一年机会,不妨再给一年,再过一年她也不到二十岁,还处在适当的结婚年龄,不怕找不到对象。”

“正好大家伙都在,你就让让大家伙做个见证,当着大家的面表态,给她一年机会,如果明年她再考不上,你再让她嫁人也不迟。”

这个提议很令人心动。

李秀梅一寻思,罗宝珠的话也有道理,于是接受提议,当着在场所有人宣布再给黄香玲一年时间,一年后没考上,她押也要押着自家闺女去拜堂。

双方达成约定后,楼顶上的人终于退了回去。

一场闹事无声消解。

罗宝珠跟着众人飞快奔向楼梯处接人,黄香玲从天台下来,在一众人的簇拥下与她擦肩而过。

她听到空中传来一声极小声的“谢谢”。

罗宝珠起初以为自己听错了,直到迈了几个台阶的黄香玲回过头遥遥看她。

她得知事情始末的时候,已经猜到黄香玲不过是虚张声势。

李秀梅说的话的确没错,黄香玲估计真的是想用舆论来压制李秀梅,可惜当时在场的人除了李秀梅,无人懂她的虚张声势。

罗宝珠过来,恰好做了中间人。

虽说她只为对方争取到一年时间,不过现在的深城每一年变大都巨大,谁知道明年又是什么光景,先把握住这一年就行。

况且明确的期限也能激发人的动力,在强烈压力下,黄香玲明年说不定真能考上。

黄香玲很显然也明白了她的用心。

她站在地下,黄香玲站在楼顶,毫无交流的两人无声完成一次隔空合作。

如同现在,她站在台阶上,黄香玲站在台阶下,两人仅用目光已经明白对方眼里的所有含义。

罗宝珠无声笑了笑,用口型做出“不用谢”三个字。

人群中的黄香玲得到回应,也扬起嘴唇笑起来,只不过笑得突兀了些,众人生怕她再做傻事,很快架着她的胳膊将人带下楼去。

等人群逐渐散去,罗宝珠慢慢收敛笑意。

她抬头望了一眼通往天台的铁门,回头叮嘱程鹏:“永远锁上。”

第34章

解决完跳楼事件, 罗宝珠顺道在出租车公司给李文旭打了一通电话。

据李文旭反应,自从店里发生劫匪抢劫事件之后,生意大不如前。

哪怕店内恢复如初, 一些顾客也不敢走进来。

这很正常。

一家刚被抢劫过的珠宝店的安全性遭到质疑, 顾客担忧自身的安危, 会尽量避开刚出事的店铺,店铺这段时间的客流量下降是再所难免。

好在案子破获及时,警方给了群众极大的信心。

等这段敏感期过去,店内的生意应该会逐渐恢复。

罗宝珠叮嘱李文旭不要着急,同时吩咐他去办一些事情。

例如,将店内外所有的玻璃换成防盗玻璃。

这年头防弹玻璃属于高端技术,成本昂贵,多用在军事、银行等领域,普通商铺还没普及, 只能采用防盗玻璃。

防盗玻璃比普通玻璃具有更优越的抗冲击性, 虽然事实上依旧能被铁锤击碎, 但加强版的玻璃多少能给顾客一些心理上的安慰。

其次,在店内安装监控。

目前监控设备还未普及,不过英国是最早普及监控的国家之一,在港城花大价钱也可以买到相应设备。

这年头的监控设备, 受技术限制, 分辨率低,角度有限,需要监控人员手动查看录像, 无法主动触发报警,只能局限在事后的调查。

纵然存在许多缺点,如果店内装了监控, 大概率不会被那些劫匪作为首选。

算是避险的一种手段。

吩咐完这些,罗宝珠最后不忘重新叮嘱李文旭,让他多点耐心,等过了这段时间,生意一定会逐渐恢复。

做生意有起落很正常。

这段时间算是珠宝店的冷却期,同时也是黄鼎明的冷却期。

自从去派出所提供那伙劫匪的线索后,他也不敢再出去卖磁带,每天都郁郁寡欢,生怕警察闷不吭声闯进来,翻出他藏着的盗版磁带,没收他所有的非法收入,然后给他安上一个“走私”的帽子,抓他进去蹲局子。

这样可怕的念头萦绕在他脑海好一阵子,搅得他寝食难安。

案子了结半个月后,无事发生。

没人来找他谈话,也没人上门检查,他终于松了一口气。

原来这些天都是在自己吓唬自己。

话说,警方一点都没怀疑他,难道是当初他编的理由太真实了吗?

为了确保能糊弄过警方,他去提供线索时,被追问为何三更半夜出现在红树林,他直言是想趁着半夜偷渡去港城。

村子里好几位好友偷渡去了港城,听说混得不错,他也想去。

蛇头的船票太贵,他买不起,只能游泳,可惜年龄大了,体力不支,才游出去百来米,感觉支撑不到游去港城,怕死的他又游了回来。

说完还不忘可怜兮兮地向警方表态,自己也没偷渡成功,看在提供了线索的份上,能不能将功折罪。

这是一个很冒险的举动,偷渡严格意义上来讲算是违法。

好在他只是一个人,没有煽动、策划、组织其他人一起,不构成内外勾结引渡,情节不算严重。

况且边防的警方对于周围群众偷渡的事情已经见怪不怪,以往不知道抓到过多少想要趟过深圳湾偷渡去港城的村民,对于组织偷渡的蛇头需要严厉打击严肃处分,对于这样的村民,多是采取口头教育警告。

黄鼎明也受了一顿教育。

现在回头想想,大概是理由太过真实且具有逻辑,警方才没有产生怀疑。

黄鼎明高兴极了,很快重操旧业,开始贩卖盗版磁带。

然而,重新开张第一天,没被警方找麻烦,倒是被自己妻子掀了个底朝天。

李秀梅将他所有磁带扔到一边,拦在门口坚决不让他出门。

“你别卖磁带了,这终究不是个正经事,这段日子我还以为你消停了,没想到你又开始折腾,等哪天你被警察盯上就老实了。”

黄鼎明心疼地捡起磁带,一脸不悦。

他将磁带一盒一盒腾进蛇皮袋中,不理会旁边李秀梅的絮叨。

“别又来这一套,每次商量点什么事情你就喜欢装死,这次你别想逃过去,听我的,别卖磁带了,咱们去干点正经事。”

李秀梅固然爱钱,但她更想堂堂正正地赚钱。

卖磁带的收入的确不错,但是风险也大啊,这种上不得台面见不了光的买卖,万一以后东窗事发,黄鼎明被抓进去了怎么办?

一大把年龄被抓进去,她以后走出去脸上都没光!

“赚钱可以,但是得堂堂正正的赚,咱们大队现在已经商量妥当了,采取集体养殖和包产到户两种方式,想集体养殖的就集体养殖,觉得有能力自己养殖的就自己单干,我选择自己单干,申请养殖500只鸭子,不久后就可以领雏鸭了,到时候你跟我一起干。”

一番话冠冕堂皇,可算是把最终目的暴露出来。

费了半天口舌,不过是想把他扣下来帮她养鸭子。

“我不干。”黄鼎明一口否决。

“你为什么不干?”李秀梅一脸莫名其妙,“你是不是嫌养殖赚不到什么钱?如果是这样,那你就想错了,大错特错!”

大队开会时分享了莲塘村发家的经验。

莲塘村靠近港城新界,在新界有100多亩的飞地,村里利用这块地与港城一家公司达成合作,双方在飞地建立一家饲养场,养了20万只鸡。

莲塘村负责养殖,港城的公司负责购销。

成批养鸡会产生大量的鸡粪,鸡粪不方便运回村里肥田,又不想白白浪费,村民们于是在飞地挖了几口大鱼塘。

鸡粪是养鱼的好饲料,鱼塘蓄了水又可以灌溉种地,地里还可以种菜。

有了菜地,村民们接着又办起养猪场,进口良种猪。

养殖的鸡、猪,和地里种的菜都卖到港城,实现了一种生态农业、循环经济,整个莲塘村的经济收入大大提高,听说一整年下来每户能有一万块呢。

大队里还分享了一位个体养殖户的经验。

横岗公社大康大队的一户人家,办起一家豆腐坊,炸油豆腐出售。

豆腐渣可以喂猪,猪屎可以养鱼。

一家人克勤克俭,整年下来也可以赚到上万元。

瞧瞧,不管是集体户还是个体户,搞养殖的前途都不容小觑。

开会时李秀梅听得很是心动。

现在果然是政策好了,只要勤奋点就能赚到钱。

她又不比别人差,别人能办到的事情,她一定也能办到!

唯一的问题是家里帮工太少,俊诚忙着在隔壁出租车公司上班,香玲一心扑在考大学上,两人都不会来帮她,能帮她的只有黄鼎明。

李秀梅说什么也要让黄鼎明站到自己的战壕里。

可惜黄鼎明已经开辟出自己单独的一条战壕,且暂时不打算挪窝。

“搞养殖能赚钱,难道我卖磁带不能赚钱?”

搞养殖多辛苦啊。

俗话讲,世上三般苦,养鸭、打铁、做豆腐。

他本来干农活就不如旁人,以前种庄稼,每年的收成都不如隔壁邻居,勉强混个温饱而已,现在搞养殖,累死累活一整年也才赚到一万多,他卖磁带轻轻松松也能赚到这个数目。

一月一千块的纯利润,一年一万多是稳稳的。

不用闻鸭屎臭,不用担心饲料、养殖地的问题,不用考虑一切天气情况对鸭子的影响,他只需要推着一辆自行车,沿街叫卖两声。

名声传开之后,他甚至都不需要叫卖,主动有客源来找他。

谁轻松谁累人一目了然。

但凡脑子正常都知道该怎么选择。

“我卖磁带赚的不比养殖差,我不去干,要干你自己干,我以后继续卖我的磁带,我不管你,你也别来管我。”

黄鼎明罕见地在李秀梅面前硬气一回。

话说到这个份上,李秀梅意识到自己不发怒看来是震慑不住对方,她刚扯起袖子,摆出要大吵一架的趋势,黄香玲突然从房间里冲了出来。

站在院子里的两人都愣了一愣。

黄香玲看也没看他们一眼,抱着一叠资料绕开两人埋头往外跑。

“哎,你去哪儿!”

李秀梅追在她身后问了一声。

“去二姨家。”黄香玲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很快消失在视线中。

得,这孩子一定是嫌他们吵架吵得厉害,影响复习。

李秀梅收回目光,指着黄香玲离开的方向道:“玲子要去秀英家了,你知道么,秀英她们村子早就开始搞集体养殖了,听说搞得还不错,你要是不信,可以问问你闺女,要是你连自家闺女都不信,明儿我带你亲自去瞧瞧。”

“不去。”黄鼎明再次一口回绝。

这根本不是搞得好不好的问题,这是两人观念存在差异的问题。

李秀梅觉得搞养殖收入高且安全,他觉得卖磁带收入高且轻松,李秀梅追求无风险,他追求人轻松,就这么简单的事情。

这个根本问题没法解决,说什么都白搭。

于是两人为这个根本性的问题吵得翻天覆地,不可开交,动静之大,惊动了隔壁出租车公司的罗宝珠。

罗宝珠站在停车场地,朝不远处争吵声的来源方向望了几眼,从声音中依稀分辨出那是李秀梅的嘹亮嗓子。

怎么回事,李秀梅和黄鼎明在家吵架?

这争吵没完没了的,听得人头疼。

罗宝珠迈开脚步,打算暂时去一趟制衣厂查看情况,刚走到门岗处,瞧见程鹏匆匆从办公房跑出来,一溜儿跑到公司外面。

公司外面,程婷站着等他。

程婷穿了一身漂亮的红裙子,在一片蓝色工装的海洋中显得很是耀眼。瞧见程鹏过来,她简短交流几句,很快返身离开,坐上停在旁边树下的一辆自行车后座。

骑自行车的是一个年轻男人,男人背对着无法窥见相貌,罗宝珠亲眼瞧见程婷揽住对方结实的腰背。

自行车逐渐从视野中变小,罗宝珠收回目光,觉得这个男人背影有点熟悉,似乎在哪里见过。

她碰上迎面走回的程鹏,免不得多嘴问了一句:“你妹妹来找你?”

“嗯,说是要去东湖公园玩,下午不回家吃饭了,让我在爸妈面前兜着点,别说漏了嘴。”

“那个骑自行车的人是?”罗宝珠追问。

提起这事,程鹏不好意思地笑笑,“那是我妹新交的男朋友,这年头流行自由恋爱,可惜我爸妈还是个老古董,不赞同她随意结交男朋友,所以这一切都还瞒着他们,这也是她特意跑过来叮嘱我别说漏嘴的原因。”

“哦。”罗宝珠应了一声,没再追问。

她无意窥探别人的过多隐私,想起正事没办,很快朝着制衣厂方向迈进。

经过一年的调整,制衣厂已经完全步入正轨,经营井井有条,最近这段时间,她想安排梁霜君再多招一批人,增加一条生产线。

把这个想法和梁霜君透露之后,梁霜君一口答应下来。

不过……

梁霜君面露迟疑,“不过我有一个请求。”

“什么请求?”

话已开口,梁霜君直言:“我以后只招女工。”

“为什么?”

“因为我发现了一个大问题。”

听到“大问题”几个字,罗宝珠眉头一挑。

能让梁霜君视为大问题,那应该的确是大问题。

“什么问题?你但说无妨。”

似乎有些难以开口,梁霜君顿了好一会儿,才组织好语言:“我怀疑秦小芬和赵亮在谈恋爱。”

赵亮是制衣厂唯一的男员工,和秦小芬属于青梅竹马,从小认识。

罗宝珠对此并不意外。

青年男女,长期处在同一个空间内工作,产生感情也很正常。

“这为什么是个大问题呢?”罗宝珠不解,她还以为是生产上出了大问题。

梁霜君一本正经地解释:“早知道他们会谈对象,我当初就不该招男员工进来。”

制衣厂里谈恋爱,梁霜君无法接受这一点。

在她的观念里,工厂里谈恋爱会引起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职场是个存在竞争的地方,恋爱关系会让员工在竞争中偏袒对方,影响公正性,这会损害团队的和谐。

而且恋爱中的情侣难免产生摩擦,如果不在一个工厂,倒还可以消消气,处于同一个工厂,抬头不见低头见,情绪只会更糟,这种矛盾说不定还会波及其他同事,影响整个团队的效率。

从团队的和谐与效率考虑,工厂不支持谈恋爱是最好的规则。

这样的规则在罗宝珠看来未免有些不近人情。

员工有恋爱自由,这点还是不要限定。

况且现在的青年男女正处在一个新旧思想激烈交替的年代,随着改开的深入,大部分人接触到外面与之前完全不同的观念,会更加追求恋爱的自由,摒弃老一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老传统。

堵是不行的,堵也堵不住。

堵不如疏。

“由着他们吧。”

罗宝珠说完望了一眼生产间,只看到秦小芬埋头工作的身影。

“赵亮呢?”

“赵亮今天调休,说是有点感冒,怕传染给众人,申请在家休息。”

听完梁霜君的解释,罗宝珠应了一声,没再追问,只叮嘱她尽快招人。

没想到第二天一大早,制衣厂员工集体罢工了。

消息是制衣厂一个员工过来传给她的,听到消息的罗宝珠心里一跳。

罢工,多么严重的字眼啊。

制衣厂哪里出了什么天大的问题吗?怎么员工会集体罢工呢。

“怎么回事?”

罗宝珠连早餐都来不及吃,忙不迭朝着制衣厂赶去。

“一时半会也说不清楚,老板你去了就知道了。”员工笨嘴拙舌,怕自己解释不清,误传信息,只催着罗宝珠赶紧过去。

罗宝珠到达制衣厂时,20多位员工全部离开生产线,站成两排,将梁霜君团团围住,个个神情激动,嘴里振振有词。

哦豁,这阵仗还真有点大。

罗宝珠快步走上前,横插在员工与梁霜君中间,提高嗓音安抚众人。

“大家先不要激动,有话好好说,有什么事情咱们都可以商量。”

“老板,这件事没得商量。”不知是谁嚷了这么一句,立马有人跟着附和。

“对,没得商量!”

“这个性质太恶劣了,要立马开除!”

……

罗宝珠:?

事情好像和自己想象得不太一样。

“你们要开除谁?”

“开除赵亮!”众人异口同声。

罗宝珠这才发现人群中没有赵亮,也没有秦小芬。

她立即意识到是这两人出了问题,连忙将目光转向身旁的梁霜君,“赵亮和秦小芬呢?”

“两人都在员工休息室。”

走去员工休息室的途中,罗宝珠从梁霜君口中得知事情始末。

原来昨天赵亮请假调休,并不是因为感冒怕传染给众人,而是要偷偷去和别的女孩子约会。

下班后,秦小芬去看望赵亮,发现他常穿的一双鞋上沾了泥,于是认定他今天出了门,而且去了有水的地方。

一通逼问下,赵亮咬死不说。

秦小芬也是个狠姑娘,见赵亮不肯说,立即着手去打探,很快从赵亮邻居那里听到真相。

赵亮压根没感冒,一大早就骑着自行车出门了,载着别的姑娘去了东湖公园玩了一下午,直到临近平时下班的时间才回家。

听完整个过程的秦小芬气炸了。

当场和赵亮宣告分手,第二天上班将这事告知各位同僚,员工们都是年轻的女孩子,对这种背叛行为深恶痛绝,于是联合起来,集体要求梁霜君辞退赵亮这个品行不端的男人。

听完整个始末,罗宝珠已经猜到和赵亮约会的女孩子是谁。

难怪当时觉得背影熟悉,原来是自家员工。

罗宝珠心里有了数,快步赶往员工休息室。

跨进门一瞧,秦小芬拽着赵亮的头发,赵亮扯着秦小芬的衣袖,两人正扭打在一起,场面十分难看。

“放手,都放手!”

罗宝珠厉声嚷了一句,颇具威慑力,两人闻言,乖乖撒开手。

秦小芬衣领不整,头发披散,双眼猩红地盯着面前的赵亮,恨不得把对方活吞下去,相比秦小芬的狼狈,赵亮显得淡定很多,他只站在一旁,冷静地整理被揪歪的衣领。

谁在这段感情中吃了亏,一目了然。

“我说你这个小同志,怎么可以对女孩子动手。”罗宝珠严厉批评了这一点。

闻言,冷静的赵亮脸上憋出一份委屈:“不是我要动手,是她一直打我不肯停!”

两人原本被梁霜君安排在员工休息室里进行调解,谁知道秦小芬调解着调解着冲上来对着他脑袋、胳膊一阵乱锤。

他想着让对方出出气也就算了,谁料对方压根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我是被揍得狠了才不得不出手自卫,我根本没打她!”

赵亮说着扯开衣袖,亮出胳膊处的淤青。

“这些新伤旧伤,都是她昨天和今天添的。”

不等罗宝珠接话,秦小芬已然跃上前,恶狠狠盯着他:“怎么,你还委屈上了?你昨天约会的时候怎么不委屈?我这辈子最恨别人骗我,你现在还能活生生站在我面前说话你就知足吧!”

气死她了。

亏她昨天一天上班都无精打采,心里挂念着感冒生病的赵亮。

敢情人家在外面搂着别的女孩逍遥自在呢。

她谈对象很谨慎的,想着赵亮是从小玩到大的朋友,知根知底,后来又在制衣厂一起工作,才考虑试一试。

没想到这都能被背刺。

秦小芬对男人的信任度降到最低。

更关键的是,赵亮出轨也就算了,居然出轨她的好朋友程婷。

被对象和朋友双重背刺,秦小芬满腔的怒火烧了整整一夜仍旧无法平息,她几乎一夜未睡,第二天从床上坐起来,脑海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她要让赵亮身败名裂。

所以有了制衣厂员工们集体罢工这一幕。

“罗老板,我强烈要求开除他,这种品行不端正的人,根本不该出现在咱们工厂,他今天能脚踩两条船,明天就能出卖咱们工厂,这样的人留在工厂里只会贻害无穷!”

这话说得很严重,赵亮听不下去了。

“秦小芬,你别危言耸听!”

“怎么,你还想狡辩?”秦小芬嘲讽地扬起嘴角,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赵亮,我跟你讲,你别想继续待下去,就算工厂不开除你,我也要你举报你,你犯了流氓罪,等着被抓吧!”

这年头,流氓罪可是个大帽子。

严重的甚至会被判死刑。

据说严打时期有个男人两次偷看女厕所,被按上流氓罪,判了死刑。赵亮这种情况会怎么处罚,谁也预料不到。

理亏的赵亮脸上终于露出几分不镇定。

“秦小芬你别给我乱扣帽子,有些话不能乱说,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狠毒。”

“行了行了,都别吵了!”罗宝珠觉得头有点疼。

她挥挥手让梁霜君带着秦小芬先出去,示意赵亮在他面对坐下。

等人坐下,她开门见山:“你自己申请离职吧。”

合资性质的企业,算是半个国营企业,开除人比较麻烦,除非是严重违纪严重失职或者造成严重损失,其他原因要开除人,不是那么立得住脚。

如果由赵亮主动提离职,审批会更快。

“当然,如果你不想主动提离职,我们这边也会按正规流程辞退。”

眼看没有退路,赵亮默然应下。

发生这样的事情,秦小芬一定会不依不饶,他就算极力争取一番留了下来,以后的日子恐怕也不好过,不如趁机离开。

“行,既然你答应,马上去办手续吧。”罗宝珠挥挥手示意他出去。

赵亮起身,垂头耷脑地从员工休息室走出来,办了离职申请。

眼瞧着大家的诉求这么快得到响应,员工们围在秦小芬身边,纷纷安慰。

“没事的小芬,他已经被开除了,眼不见为净,你以后都不用看到他。”

“这样的男人咱也不稀罕,忘了他吧,你还有咱们一群姐妹呢!”

“以后咱们就一心一意工作,努力赚大钱。”

……

一片安慰声中,罗宝珠走了过来。

她面色严肃地扫了一眼众人,大家立马噤声。

“大家以后有任何诉求,都可以直接和梁经理商量,但是……”

罗宝珠的目光直直望向被众人围着的情绪不太稳定的秦小芬,厉声警告:“煽动员工罢工是一个非常不可取的行为,这会对工厂造成很大的损失,念在你是第一次,尚不追究,如果下次再有人犯这样的错误,后果和今天的赵亮一样。”

意识到自己给工厂造成损失后,情绪激动之下的秦小芬微微垂下脑袋,心里涌出一股愧疚,不敢抬头迎接罗老板的目光。

放下这句警告之后,罗宝珠没再看她,吩咐员工们回工位工作,转身去找梁霜君。

“看来你昨天的要求很有道理,以后只招女工吧。”

梁霜君无奈叹息一声,“我这也都是经验之谈。”

以前在工厂里遇见过太多因为谈恋爱影响工作的事情,她见多了,自然也就不想多惹麻烦。

“对了,我想请两天假,这两天回港城一趟。”

梁霜君几乎从来不请假,节假日她都恨不得待在制衣厂,无儿无女也没成家的梁霜君恐怕也只对制衣厂还存有一些感情。

罗宝珠很是好奇:“是有什么重要事情吗?”

“嗯,我花大半辈子的积蓄在西环买了一间40平米的小居室,一个人够住了,我想回去搬个家。”

原来是买了房啊。

罗宝珠的道贺脱口而出:“恭喜恭喜。”

说完,她突然愣住。

难怪之前温经理一直问她有没有其他事情。

她总算想起来到底忘了什么事。

第35章

罗宝珠差点忘了乔迁礼物这回事。

之前的确答应过温经理要为他补上这份礼物, 后来温经理光顾珠宝店时甚至还主动向李文旭提过一嘴,这阵子发生的事情一件接一件,她真没想起来。

既然已经想起来, 免不得要花点心思准备一下。

礼物她很快想好, 打算送一套瓷器。

国内最有名的瓷器产地是被誉为“瓷都”的江西景德镇, 恰好她身边有一个合适的人选。

南园宾馆的内地负责人戴宏军的老家就在景德镇。

戴宏军40出头的年龄,以前是工程兵军官,后来转业到了宝安联烟厂。

当时的宝安联烟厂主任在去年被任命为东湖宾馆的经理,负责和港商一起开发东湖宾馆。

东湖宾馆与东湖丽苑没什么关系,两家分属不同的公司,东湖丽苑筹建之时,其他港商寻到商机,趁机筹建东湖宾馆。

宝安联烟厂主任因为在任期间一分不贪、一分不乱花的优良作风,被派去管理东湖宾馆的筹建。

所以后面南园宾馆筹建时, 联烟厂主任推荐之前厂里的得力干将戴宏军来管理。

合资企业一向是港商出资, 深城出土地, 但两方都要派人管理,双方共同监督合作,也能更快地完成项目。戴宏军成了深城派出的负责人。

罗宝珠和他打过几次交道,对方是个比较沉稳和善的人。

有什么话都可以商量。

罗宝珠骑上自行车, 直奔南园宾馆。

南园宾馆处在黄贝岭, 通往宾馆的是一条宽阔大道,这条道路正是日后被被称为“深城第一路”的深南大道。

特区的地形是东西宽、南北窄,这导致东西方向的交通很是不便, 79年以前,从深城通往广州的107国道坡陡弯多,崎岖不平, 特区要建立的消息传出来后,市政府拨款,在107国道的基础上分段修建深南大道。

到了今年,深南大道的路面铺设了柏油,全长虽然只有2.1公里、宽7米,但已经是现下深城最长的一条道路。

道路的东端直接延伸至黄贝岭,罗宝珠骑着自行车趟过柏油路,前往南园宾馆的途中,注意到不远处罗湖山那边浩浩荡荡的动静。

据说市政府从中央化缘化到的3000万已经拨了款,有了钱,市政府像过年一样开始搞建设,首先第一件事就是要移平罗湖山。

罗湖毗邻港城,是一片旺财的黄金地段,开发成为商业用地,引进外资、积累资金,是最好的选择。

然而有领导不同意。

认为罗湖地势低洼,年年发大水,往罗湖投钱,无异于直接把钱打水漂,一投一个不吱声。

投资罗湖劳民又伤财,得不偿失,不如用来搞农田基本建设。

两方不同的观点吵得相当激烈。

后来是市委第一书记胡长征拍板,说再不统一做好决策,雨季就要来了。等雨季一来,移罗湖山填高洼地的工作又要往后推一年,整个特区的建设同样要多拖一年,这不行。

于是拍板搞施工,开挖罗湖山南面的山坡,去填深城河北面的洼地。

轰轰烈烈的移山平路活动开始了。

罗宝珠只远远忘了一眼,看不到具体细节,很快收回目光,沿着深南大道驶向南园宾馆。

戴宏军在宾馆工地督工,见她过来,热情地迎上前。

“罗老板又来督工?”

罗宝珠开门见山:“这次还有点其他事情,戴经理,我想托你一件事。”

闻言,戴宏军一愣。

这位罗老板平时一向只关注工程的进展情况,除非有重要事情,不然隔三差五就要来检查一番,罗老板平时也几乎不聊私生活,他很难从她嘴里听到除了工作以外的任何事情。

怎么这次竟然有私事托他?

戴宏军稍稍有些忐忑。

“罗老板有什么事情尽管放心交代,我能办到的一定尽心尽力去办!”

不知怎地,罗宝珠从他脸上看出一副坚毅的态度。

她失笑,“不是什么难事,只是想让戴经理帮忙在家乡挑一套青花瓷的碗具。”

戴宏军恍然大悟。

大概罗老板听说他老家在江西景德镇,才会对他提出这个托请。

“没问题!”

这的确算不得多大的事情,写封信回家,让家人帮忙物色一套就成。

“不知道罗老板的心理价位是多少?”

青花瓷也有价高价低之分,受工艺影响,价格也变动厉害,他摸不准罗老板的价位,只能直接提出来。

“尽量买最贵的。”这年头物价普遍偏低,最贵的瓷器也贵不到哪里去。

戴宏军了然,“好的,我明白了,等我忙完这一圈,马上给家里去个电话,挑好了价位,我再和罗老板来商量。”

“那先谢过戴经理了。”罗宝珠表示感谢。

戴宏军连忙挥手,“这点小事罗老板就不必言谢了,举手之劳而已,能帮到罗老板也是我的荣幸。”

真心的话语中也带着一丝场面的客套。

戴经理是比较老派的人,习惯于将场面话讲得漂亮,也习惯把自己放在更低一等的位置,罗宝珠不动声色转移话题,“戴经理,最近工程上有什么问题吗?”

“有,但问题不大。”

戴宏军思索一下才开口:“有几项进口的物资需要审批,审批还没通过,我明天再去催一催。”

这种同政府部门打交道的工作,交由戴经理来办更为妥帖。

罗宝珠再次感谢,“那戴经理要多费些心了。”

“应该的,这是我职责之内的事情,我会尽力办好。”

罗宝珠只笑笑,没再接话,跟着他一起督工。

在她督工的这段时间,李秀梅准备去明朗餐厅找她。

前往餐厅的路上,李秀梅特意挎了一篮子砂糖桔,砂糖桔是她刚从院子里摘下来的,新鲜得很,买都买不到这么新鲜的呢。

成熟之后的第一篮桔子,没送给老母亲,也没送给妹妹秀英,先送给罗宝珠,算是很有诚意了。

尽管这样安慰自己,李秀梅心里还是没谱。

她这次过去是想找罗宝珠谈点生意上的事情。

大队里决定搞养殖,她申请养殖500只鸭子,除去上交的份额,还剩下一半可以自由买卖。

如果找不到销路,可以由大队统销,不过价格要低一些,若是自己找销路,价格高了那么一点点。

别小看那一点点,聚少成多,也是很大一笔钱呢。

李秀梅思来想去,决定找罗宝珠谈谈。

可是……

她之前为了征地的事情和罗宝珠大闹过一场,前些日子自家女儿还在出租车公司楼顶张牙舞爪地要跳楼,造成不小的影响,罗宝珠对她的印象应该不太好。

万一罗宝珠不同意,怎么办?

走在路上的李秀梅一张脸皱成橘子皮。

俗话讲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果然老祖宗的话都很有道理,她要是早料到自己有一天会和罗宝珠做生意,当初说什么也不会闹那么一场。

可惜世事难料啊。

她哪里能想到现在的自己居然会搞养殖,政策居然允许私人买卖,她还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会是个死种田的。

世道变化得太快,她都来不及反应。

以前把那点地看得无比重要,如今发现赚钱的方式有很多种,不是非得守着那点地。

可是赚钱也讲究方式方法,黄鼎明那种风险极高的活儿她就不乐意干,还是搞养殖比较靠谱,毕竟是政策鼓励的,她愿意跟着国家的政策走。

政策归政策,销路还得自己找。

鸭子养殖三个月就能出炉,提前找好销路很有必要。

深城的快餐店拢共就两家,另一家鸿泰餐厅的林老板她压根不认识,贸然跑进去谈生意,指不定被人家轰出来。

她只认识罗宝珠。

虽说两人之前产生过一点矛盾,但是罗宝珠目前还暂住在她老母亲家里,她已经想好了,如果罗宝珠不答应,她就搬出老母亲,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再不行,直接请老母亲去做思想工作,就不信搞不定!

暗暗为自己打气一番,李秀梅昂首挺胸朝明朗餐厅走去。

不巧,罗宝珠不在。

嘿,既不在出租车公司,也不在餐厅里,那她去哪了?

李秀梅进店后先把李文杰招到一边,“罗宝珠什么时候会过来?”

“我不清楚。”

李文杰瞥见自家大姑手腕处一篮新鲜的砂糖桔,很是稀奇,“大姑,你拎一篮砂糖桔准备送给谁?”

他说着伸出胳膊往篮子里掏,准备尝尝鲜。

李秀梅迅速把篮子往身后一藏,拍掉他伸过来的手,“别馋,等下我送一篮子去你那儿,这篮桔子有别的用处,是要送给罗宝珠的,你抓了一大把,看上去分量不足,显得诚意不够,那多不好。”

“什么?”李文杰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要送给罗老板?”

他大姑平日里对罗宝珠没什么好话,家里装了彩电,周围村的邻居们都跑过去瞧热闹,偏偏一向爱看热闹的大姑不去。

他高高兴兴邀请小伙伴来家里看电视,炫耀的时候被大姑无意听见,大姑还揶揄他是给点颜色就灿烂。

他哥和他都有了正经工作,阿嬷每每念叨起来,总要感谢罗宝珠一番,他大姑听了,只冷冷地哼一声,“这方圆十里也找不出什么像样的人才,她挑的几个都算是好的了,你以为她是真心帮你啊?她是找不到能用的人而已。”

谈及此,他大姑总要发一顿牢骚,说是当初着了罗宝珠的道。

那会儿为了征地的事情,大姑和罗宝珠大闹一场,最后额外的补贴没讨到,每户只讨到一个工作的机会。

当时大姑兴高采烈应下,以为终于有了一份保证。

事实上呢,罗宝珠的出租车公司本来就要招人,司机的活儿一般人不能干,那些保安啊清洁工啊之类的岗位,本来就要周围的村民承担。

哪怕当初不讨要这一份保证,大家也可以进去工作,讨要这份保证,反而是帮助罗宝珠先把人招齐了。

事后,想通这一点的大姑格外生气,每次提起都要抱怨好一阵,讽刺罗宝珠心眼多,会算计。

怎么今天一改常态,要来讨好?

李文杰满脸不可置信,“你这桔子……没毒吧?”

“去去去,怎么说话呢。”李秀梅啐他一声,“你别跟我贫嘴,快告诉我,罗宝珠一般什么时候会过来?”

“那可说不准。”李文杰没透露具体情况,他还没摸清他大姑的真实意图,不敢轻易透露罗宝珠的信息,“大姑,你先说说,你到底要干嘛?”

“哎哟,瞧瞧你那眼神,防我跟防贼似的,你以为我真要找她麻烦啊?”李秀梅拉过李文杰,凑在他耳朵边小声嘀咕几句,“我要跟她谈生意,知道不!”

说话的工夫,门外走进来一个衣裳破旧的男人。

男人端起桌上的菜碟收集剩菜剩饭,动作很是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情。

“喂,你干什么呢!”

李秀梅看不过眼,怎么讨饭还讨到人家店里来了,店里不用做生意吗,这形象多不好。

“去去去,别在这里要饭,影响多不好,耽误店里的生意你负责吗?”

李秀梅二话不说把人轰走,回头教育李文杰:“你说说你,怎么做服务员的,这种人你都不轰走,等着他被顾客瞧见,影响店里生意吗?”

既赶走了前来店里讨饭的人,又教训了店里不作为的员工,李秀梅自认为罗宝珠做了一点力所能及的帮助,不自觉挺直腰杆,仿佛之后的生意谈判多了一件筹码。

李文杰对此:“……”

他快步追出去,店外已经看不到男人的身影。

男人以前从来没被驱逐,这次陡然被赶走,估计还以为是店里嫌弃他一直来搜刮剩菜剩饭,特意安排人出言不逊。

李文杰站在外面的大街上,有些怅然若失。

李秀梅追上前,扯扯他胳膊,继续批评:“你说你这人怎么回事,一个讨饭的你也同情?这世界上穷苦人多得去了,你一个个都去同情,能同情得过来吗?”

“别忘了你是店里的员工,得向着店里,你向着一个陌生讨饭的有什么用?”

李文杰没理她,独自往店里走。

一回头,李秀梅已然跟上来,继续等在店中。

他面无表情地出声:“大姑,你这样拎着一篮桔子突兀地站在店里,也会影响店里的生意哦。”

“嘿,你个臭小子,我好歹是你大姑,你连我也赶啊?”

李秀梅不拿他的话当一回事,“我不管,你不告诉我罗宝珠什么时候过来,我猜也能猜到,平时不过来,到了饭点总是要过来的,我就这么等着,迟早等到她!”

店里的动静惊动坐在休息室查看账本的何庆朗。

他走出来一瞧,看到一位村妇挎着一篮砂糖桔大大咧咧站在店内,嘴里还振振有词,说是找罗宝珠谈生意。

何庆朗朝李文杰问了几句,得知这位村妇是李文杰的大姑,思索一阵,将人请进休息室。

待人坐下之后,他客气地给对方倒了一杯水。

从对方口中得知,原来这个村妇自己养了鸭子,想和餐厅里签订合同,为餐厅提供活鲜。

何庆朗和罗宝珠已经相处过一段时间,他从来没听到罗宝珠提起过这个村妇的名字,罗宝珠鲜少谈论私人事情,唯一多次提起的人物只有老太太王桂兰。

这个村妇既然是老太太的闺女,想必和罗宝珠应该有些熟悉。

只不过……

何庆朗留了个心眼,思索一阵,回复道:“这样吧,这事我之后和罗老板商量一下,有结果了我再让文杰通知你。”

通知,通知,等通知。

呸,等通知不就相当于没结果么!

李秀梅从店中走出来,心里愤愤不平。

哼,以为她是什么听不懂好赖话的人吗,对方摆明了是敷衍她,多半没后文了。

李秀梅气得将一篮子砂糖桔完完整整地提了出来。

对方不爽快的答应,她也没必要送礼,一篮子桔子都是她辛辛苦苦费时费力摘下来的,不能浪费在没用的地方。

李秀梅拎着一篮子砂糖桔朝西走,准备把桔子送给老母亲。

还没走两步,被一个陌生男人拦了下来。

男人微笑着自我介绍:“我是隔壁鸿泰餐厅的老板,我姓林,刚才无意听到你要找罗宝珠,你和她很熟悉吗?”

“当然熟悉了。”李秀梅谨慎地打量面前的陌生男人,“你真的是鸿泰餐厅的林老板?”

“这还能有假?”林鸿泰笑笑,“你要是不信,咱们去店里谈谈?”

李秀梅壮着胆子跟着他走进店中。

直到坐进店里的谈话室,看到员工们对男人点头哈腰客客气气的样子,李秀梅才确信对方的确是这家餐厅的老板。

她的心思一时又活跃起来。

“李女士,你刚才说,你是想和罗宝珠签协议,为对方提供活鲜?”林鸿泰客气地为她倒了一杯水。

得到林鸿泰礼遇,李秀梅觉得有些不对劲。

人家大老板不认识她,干嘛跟她客客气气的?

她隐约意识到这一切或许和罗宝珠有关,大声答话:“是啊,我自己搞养殖,养的鸭子更有保证,这种先机,当然只提供给罗宝珠。”

“听你这意思,你和罗宝珠似乎很熟?”林鸿泰试探道。

“那还用说?”李秀梅不以为意地嗤了一声,“你知道她现在一直住在哪里吗?住在我母亲家里,当初她遭遇沉……”

话到一半,李秀梅突然顿住。

情绪一激动,啥实话都往外突突,差点把她母亲在红树林海滩上救起罗宝珠的事情都交代了。

她话锋一转,“咱们是亲戚,当然熟悉了,她是我母亲老家的远房亲戚。”

林鸿泰对“远房亲戚”这种说法不屑一顾。

罗家在深城会有远房亲戚?

罗宝珠的母亲徐雁菱祖籍在沪城,罗冠雄小时候在南洋长大,要说有点关系,只能是罗宝珠的爷爷罗根生,罗根生是偷渡下南洋的那批人,似乎祖籍是在沿海一带。

林鸿泰心里又有点顾虑,这人说不定真是罗宝珠的远房亲戚。

前阵子他虽然和罗宝珠达成和解,但罗宝珠并不十分待见他,热脸贴冷屁股好几次之后,他正计划着要改变策略,想委婉曲折地讨好罗宝珠身边的人,这不,机会立马送上门来。

“这么说来,想必罗老板已经订购了你所有鸭子吧?”

闻言,李秀梅眉头一挑,谎言张口便来。

“怎么可能,我只让她订购了一半,还一半我预留给了国营餐馆,国营餐馆供销体系比较稳定,要是能撬开这个口子,以后也算有一条稳定的渠道,我还指望拿剩下的一半去谈合伙呢,哪能全给她。”

李秀梅有个特点,说大话的时候从来不心虚。

甚至因为底气太足,看上去更显真实。

这一下把林鸿泰唬住。

他微笑着试图商量:“国营餐馆的供销口子不是那么容易打开的,不如这样,你把剩下的一半都交给我,我们店也算半个国营单位,也可以签长期合同,价格还比国营餐馆更厚道,你看怎样?”

李秀梅皱眉,沉思片刻,勉为其难地答应:“行吧,既然林老板诚意这样足,这次就先和你签订协议,等下次扩大了养殖量,我再去撬一撬国营餐馆的口子。”

“您真是个爽快人!”

林鸿泰连忙拿出一份协议递给李秀梅。

李秀梅有点傻眼。

她小时候拢共没上过几天学,认识的字不多,这份协议摆在她面前,她压根看不太懂。

万一里面有什么暗坑,岂不是亏大了?

好在她惯会装腔作势,尽管心里一团乱麻,面上很是镇定地表态:“林老板,协议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签的,我得拿回去让专业人士瞧一瞧,没什么问题的话,我明天签好再送过来。”

“行,您尽管瞧,放心瞧,明天等着你送来。”林鸿泰亲自将人送至店门外。

从店内走出之后,李秀梅憋着满腔的激动,匆匆跑回家。

忙不迭将协议递到黄香玲面前,让她帮忙看看协议上面有没有什么不合理的要求。

黄香玲接过去,认真查看一番,最后将协议递给她。

“没什么问题。”

得到自家闺女准确回复的李秀梅喜不胜收。

她捏着协议激动半天,心想幸亏有闺女在。

不然这次她都不知道找谁给她检查协议到底有没有问题。

看来有学问还有点好处的。

这么想着,内心终于有那么一点点认同闺女执意要考大学的意愿。

——

一周后,何庆朗才想起此事。

这阵子忙,他差点忘记和罗宝珠商量。

等到罗宝珠来店里解决午餐时,他挨着她坐下,想顺便谈一谈活鲜的问题。

“罗小姐,之前……”

谁知道刚起了一个话头,戴宏军匆匆从外面涌进来,站到罗宝珠面前,“罗老板,我有事情想和你谈谈。”

罗宝珠以为是之前托付戴宏军帮忙找青花瓷碗具的事情有了眉目,连忙请戴宏军坐下详谈。

戴宏军没坐,目光在周围用餐的顾客身上扫了一眼,“罗老板,咱们还是去外面谈吧。”

闻言,罗宝珠微微皱眉。

看来不是她想的那桩事,那应该是工程出了问题。

走出餐厅,两人站在店前一棵椰树下,罗宝珠主动问询:“工程出了什么问题?”

戴宏军如实吐露:“前阵子跟你提过的,那些进口材料的审批,一直没下来。”

内地物资短缺,装修宾馆的材料好几样都需要进口,进口的东西要去十来个部门盖一大串红章,流程很慢,所以工期被拉得很长,至少得一年才能完成。

这还是比较乐观的预估。

“依着现在的进度,我看咱们明年都开不了业。”戴宏军悲观地表述。

罗宝珠沉思:“有关部门那边怎么反馈?”

“我去催了,一直回复说是在走流程。”

起初他觉得走流程慢一点也正常,以前一些审批也很慢,可是这次的材料审批严重超期,一直不给明确回复,再这么下去,工程都得被拖停。

“我跑了好几趟,每次得到的回复都是一个样,催也催不动,我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来和你商量。”

闻言,罗宝珠眼神一凛,“这样吧,你先去把开业邀请函打印出来,开业时间就按原定的时间来。”

“可是……”戴宏军迟疑,依着现在的进度,肯定是无法按期开业,写上原定的时间,到时候没法开业怎么办?

看出他脸上的迟疑,罗宝珠只淡淡吩咐:“没关系,先按我说的去办。”

是时候逼一逼有关部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