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笋岗村居民门口菜地挖出无名尸体的事情登上报纸版面。
直到一个月后, 方美丹拿旧报纸垫茶杯时,才从报纸上关注到这件旧闻。
彼时的她已经从玩具厂宿舍搬出来,单独居住在林鸿泰名下一套房子里面, 房子是前两年港商开发的第一批商品房, 林鸿泰出于金屋藏娇的目的, 特意买了一套。
林鸿泰以前的相好在房子里居住过一段时间,后来腻了,也就被赶了出去,房子重新接纳新人。
方美丹是第三个居住进来的新人。
她自认她与别的女人不一样,原因在于她的肚子有了动静。
听说林鸿泰与港城的原配夫人结婚多年,一直没有子女,去医院检查过,说是夫妻俩都不是容易有孩子的体质。
这次意外之喜让林鸿泰格外重视。
她被默许为不用去工厂上班,每天安心养胎就行。
房子是两室户, 客厅很是宽敞, 电视机、洗衣机、冰箱等等家具一应俱全, 底下的地砖油光发亮,林鸿泰怕她不小心滑到,专门买了全屋地毯。
还承诺等她肚子稍大一点,行动不太方便的时候, 会请保姆过来全天候照顾她, 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不要为他省钱,养好肚子里的小宝宝才是关键。
林鸿泰如此慷慨大方的原因, 在于两人去医院做了检查,肚里孩子的性别是个带把的。
方美丹头一次体会到母凭子贵的感觉。
这样潇洒的好日子她以前从来不敢奢望。
眼看快要到年底,玩具厂流水线上的工人们全都加班加点干活, 厂子里为了追求利润,要求工人们超时加班,有时候甚至要干到凌晨三四点,最夸张的一次熬到早上六点。
加班这么久,员工们当然会有意见,人是血肉之躯,抗不了长期的熬夜,于是有人提出异议,但是厂子里规定,不肯加班的人会被开除。
这一下堵住不知多少人的嘴。
进厂工作都是为了生活,谁愿意因为加班问题而丢了工作呢?
大家只能咬咬牙忍下去。
方美丹不止一次听到女工们的抱怨。
听说好多人都累得昏倒了,病倒了,得知厂里辛劳加班的现状,方美丹心里第一个冒出来的想法并不是同情,而是无比庆幸。
她怀了身孕,不用在厂里拼命干活,也会有人心甘情愿养着她。
幸福都是通过对比才会产生。
每天从宽敞明亮又干净的大房子里醒来,没有烦人的机器轰鸣声,没有繁琐无聊的工作交接,她可以睡到自然醒来,去楼下不远处的早餐店买油条和豆花。
中午不愿做饭,也可以花钱去饭馆吃饭。
这段不工作的日子,林鸿泰会不定时给她生活费。
在伙食费这一块,林鸿泰从来不吝啬,每次都给一百,他甚至怕她舍不得用,总是叮嘱让她不要心疼这点钱,吃饱吃好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享受着不愁吃饭、不愁钱花,每天还不用干活的好日子,方美丹几乎要乐不思蜀,所以当她从旧报纸上扫过那桩无名尸体的旧闻时,心里并未泛起任何涟漪。
只当是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新闻,看看也就忘记了。
她心里并不是没有闪过一丝疑惑,但她的脑子自动规避了一探究竟的欲望。
三年前的冬天,男性,无人认领的无名尸体……稍稍思考,很容易联想到当初失踪的鲁阳平。
但是方美丹不愿意去做这个思考。
她或许意识到了,或许没有意识到,但那都不重要了。
新的美好的生活正朝她招手,她犯不着为陈旧岁月的痕迹再产生任何涟漪。
推开窗户,不远处是水库公园。
水库公园东边连着梧桐山,北边靠着深城水库主坝,据说水库是当初为了解决港城同胞的饮水问题,周总理特意批示修建,水库公园也因此诞生。
那边山明水秀,风景优美,附近的居户傍晚时分总要去公园悠闲散步,方美丹也养成这个好习惯。
她将垫茶杯的报纸卷起来扔进垃圾桶,看也不多看一眼,出门散步去了。
肚子里的新生命是一件大筹码,方美丹也不敢靠近拥挤的人群,散步没多久就原路返回。
她不是真正享受散步,只是享受作为这里居民的轻松惬意的生活方式。
仿佛这样,自己就完全成了高等的城里人。
回到宽敞的房子,没有看到林鸿泰归来的身影。
方美丹眉头微皱。
这已经是林鸿泰连续第五天没有前来过夜。
若说享受着吃穿不愁有钱花的好日子的方美丹还有什么烦心事,不能与林鸿泰同房便是第一等令人头疼的大问题。
为了腹中孩子的安全,林鸿泰谨遵医嘱,不轻易与她同房。
可惜林鸿泰不是一个管得住下半身的人,厂子里那么多年轻的女工,他能随时从中挑出稍微漂亮的女工解决生理问题。
听说他有了新欢。
新欢是以前和她同一道工序上的女工,女工看她靠攀交老板过起好日子,心里蠢蠢欲动,总是借着各种理由勾搭老板,现在终于成功上位。
方美丹并不十分将女工放在眼里。
林鸿泰的这么多相好中,只有她幸运地怀了孕,这一点优势是旁人无法比拟的。
可是她心里不免担忧。
以林鸿泰对待她肚中胎儿的重视程度,整个孕期,他恐怕都不会轻易碰她。
这无疑给了旁人机会。
倘若别人也幸运地怀上,到时候她这样的好日子是不是要大打折扣?
物以稀为贵,能替林鸿泰怀孩子的女人多了,林鸿泰自然不会再像现在这样宝贝她。
方美丹内心生出一股危机感。
她无法阻止林鸿泰去找别的女人,但如果别的女人能够和她和平相处,而不是故意来争抢她的地位就好了。
方美丹心里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待到林鸿泰抽空来看她时,她不动声色表露这个想法:“我看现在厂子里很忙,缺人手,我老家隔壁邻居有个妹妹,今年大概成年了,我想让她过来厂里上班,你看怎样?”
厂里的确很忙,但并不缺人手,林鸿泰沉默着,没有吭声。
“我这个妹妹从小就长得浓眉大眼,很标致,人也聪明,大家都夸她漂亮伶俐,进了厂子,肯定也是干活的一把好手。”
林鸿泰挑了挑眉,听懂言下之意,微微扬起嘴角,“那就让她来吧。”
得到允许的方美丹立即着手给老家发了一份电报。
老家比现在的深城落后多了,连台电话机都没有,写封信过去,十天半个月都不一定送到,最快的方式只有电报。
发电报需要去邮局,电报是按着字数来计算价格,一个字7分钱,如果是加急电报,费用加倍。
除了写上内容,还要写明发报人与收报人的姓名、地址。
方美丹斟酌好字句后,去邮局给湖南老家的一个小乡村发了一份电报。
远在800公里之外的湖南小村庄里迎来一阵轰鸣的摩托声。
电报的投递员骑着摩托车,身上挎着绿邮包,一路风驰电挚,拐过大街小巷,停在一户低矮砖瓦房前。
“八组11号,陶敏静,来电报了!”
投递员站在门口高声叫喊,引得隔壁左右的邻居探头张望。
这年头,收到电报大多是红白喜事,或者亲戚来探亲,需要人提前到车站接人,可是陶敏静一家几口人全窝在小村庄里,外面也没有亲戚,怎么会有人来电报呢?
四周的邻居很是好奇,纷纷凑过来看热闹。
投递员紧紧捏着电报,生怕被围观群众抢走,又扯起嗓子朝屋子里喊了一声,“陶敏静,在不在!不在我让你邻居签收了。”
“来了来了!”
话音落下,一个水灵灵的年轻小姑娘从屋子后面跑出来,她双手沾满种菜的泥巴,顺势在门口水缸里洗了把手,笑脸迎向投递员:“谁给我的电报?”
投递员没回答,只将电报递给她,让她在回执单上签字,按个手印。
签完字,按下手印,陶敏静接过电报,摊开一看。
上面写着:来深工作,包食宿,月150元。
发报人是方美丹。
“哟,敏静啊,谁给你发的电报啊,你家里还有在外的亲戚不成?”
“这上面都写着什么呢,咱们也不识字,敏静你给大家伙说说呗,是什么情况?”
“该不会是你们家三大爷吧,听说去外面混了好多年,前阵子听你爸妈说早都死掉了,现在莫不是发达了要回来?”
……
陶敏静没有回答,她立即收起电报,冲着周围人群呵呵一笑,“不是什么大事。”
至于是什么事情,她没有明说,只在围观群众散去之后,才邀请自己父母坐下,一起商量这件事。
“我想去深城工作。”
即使是面对自己父母,陶敏静也没有如实吐露,她扯了个谎,“我有个初中同学,去年跑去深城找机会,在那边定了下来,想让我也过去工作。”
扯谎的原因很简单,方美丹在家乡的名声并不好。
前些年,方美丹跟着鲁阳平一起私奔,目的是逃避继母换亲的打算,自从逃跑后,继母为自己儿子讨媳妇的计划落空,自此愈发恨毒了方美丹,逢人便宣扬方美丹私奔的“光辉事迹”,方美丹的名声在继母的不遗余力的宣传下,彻底烂完了。
如果被她父母知道是要投奔方美丹,一定不会同意。
可是在陶敏静印象中,方美丹永远是隔壁邻居性情温柔的大姐姐。
这位大姐姐在她小时候经常领着她一起玩耍,会给她编好看的辫子,会带她一起偷偷给布娃娃做衣服,买了糖也会分她一半。
几年不见,对方现在在深城扎稳脚跟,居然也没忘记她。
陶敏静想去试一试。
“爸,妈,我同学说工作的薪资每月有150块,如果我去深城打工,你们也不用这么辛劳。”
陶敏静不肯透露是方美丹来信的另一个原因,在于工作的薪资实在太高了。
如果被隔壁方美丹的继母听说,那位事多的继母一定会朝她塞人,让她带上一些不相干的亲戚。
方美丹宁愿给她发电报,也不愿给自己家发电报,意图很明显,对方一点也不想和老家的父母扯上关系。
既然这样,她最好不要多生是非。
“可是……”
陶父陶母是庄稼人,老实了一辈子,不如自家闺女有主见,他们见闺女主意已定,不好相劝,只是担心:“这么高的薪资,是不是骗人的?”
“不是,我留意过了,深城那边的平均工资就是这么多,这不算高。”
眼看自家父母仍旧不放心,陶敏静想了想,“这样吧,我把红慧也带上。”
陶红慧比她小两岁,是自家人,两家往上数三辈,是同一个姥爷。
带上陶红慧,一来可以让父母更加安心,二来去深城的路上也有个伴互相照应,三来也可以试探一下方美丹介绍工作的正当性。
如果是工厂招人,应该不会只要她一个人,倘若方美丹执意只允许她一个人去深城,想必这其中有什么猫腻,她到时可以拒绝。
陶敏静很是谨慎,但是没有谨慎到正确的地方。
她发出的要求带上陶红慧的电报落到方美丹手中时,方美丹想也没想就同意了。
陶红慧是同一个村子里的小姑娘,小姑娘从小五官也长得端正,方美丹没理由不同意。
多来一个人也是多一份保证,万一林鸿泰不喜欢陶敏静这一款,偏偏看上陶红慧那一款也说不定。
方美丹很高兴地给老家回了一份电报,同意陶敏静带上陶红慧的要求。
于是乎,陶敏静要带着陶红慧去深城工作的消息在偏僻落后的小村庄里传开了。
当时的民众思想观念还很保守,认为女子出门抛头露脸是件丢人的事情,更别提单独去别的地方打工谋生。
村子里一时流言四起。
乡邻们倒也没有别的难听话,只苛责陶敏静的心太野,不安分。
女孩子家,好好嫁人生子就是了,为什么非得折腾着去外地打工?
外面多乱啊。
陶敏静一下子成了村里的不良代表,有闺女的人家总要告诫自家闺女,别跟着陶敏静学,把心都学野了。
偏偏有个人比陶敏静更加不安分,这人便是陶敏静的表姐邹艳秋。
邹艳秋听说表妹陶敏静打算去深城工作,立即动了心思,连夜赶来与陶敏静商议。
“怎么回事,这么好的差事你为什么不带上我?难道我还比不过你那个自家屋里的陶红慧?”
“你宁愿带上她,也不带上我,我看你根本没把我放在心上,太令我伤心了!”
邹艳秋一番牢骚听得陶敏静脸上发烫,她赔笑解释:“不是我不肯带上你,姑妈已经替你看中了一户人家,我要是拐你出去工作,姑妈不得骂死我?”
陶敏静也是无奈。
邹艳秋比她大两岁,在农村里俨然已经到了嫁人的年龄,只是邹艳秋眼光高,一直挑剔着不肯嫁。
前阵子姑妈物色了一户好人家,村口杀猪老王的儿子,据说已经要看期,这种情况,她怎么能够带走邹艳秋呢。
其实她心里的第一人选的确是邹艳秋。
这个表姐向来大胆有想法,思想活跃,脑子灵光,又擅长人际交往,相比之下,陶红慧有些过于老实,也不爱与人交结,去深城那样的地方,肯定是邹艳秋更有优势。
可她不能坏了自家姑妈的好事,把表姐拐走,姑妈一定会杀到她家里来。
“哎呀,你就别管我妈了,不管你带不带上我,这门亲事我都不会同意,那杀猪的有什么好,一身猪臊味,难闻死了,我妈就是惦记着我嫁过去天天有肉吃,可我也不能跟着满身猪臊味的人生活啊,那跟和猪一起生活有什么区别!”
邹艳秋满脸忍不住的嫌弃。
“反正我不管,你既然要带上陶红慧,那必定也要带上我,不然这辈子我都不认你这个亲戚,以后逢年过节也不用走动了。”
邹艳秋苦口婆心,又以断绝关系相逼,终于松动陶敏静的思想。
“行吧,我先发份电报问一问,看看能不能带上你。”
陶敏静的第二份电报落到方美丹手中,方美丹看到邹艳秋的名字时,愣了一下。
如果她没记错,这个邹艳秋和她差不多年龄,从小长得十分出挑,是周围几个村子里出了名的美人胚子。
与陶敏静和陶红慧的清秀长相不同,邹艳秋乍一眼看上去十分打眼,仔细一看,五官也经得住细品。
美名在外,十里八乡不知道有多少年轻小伙子托人做媒。
方美丹记起还没和鲁阳平出逃的时候,周围村子里条件稍好的人家统统都只先考虑邹艳秋,那会儿村里女孩子们都泛起过一丝嫉妒,她也不例外。
没想到过了三年,邹艳秋还没嫁人。
一看就是眼光太挑剔。
方美丹下意识把邹艳秋排除在外。
她只是想找模样清秀的老乡过来,帮忙留住林鸿泰,并不想给自己找个强劲的对手过来争宠。
依着邹艳秋的长相,绝对会吸引林鸿泰所有的注意,到时候还有没有她的位置那就说不准了。
方美丹打算找个理由拒绝。
理由还没想好,听人说玩具厂里新来了一个女工,女工长得很漂亮,是林鸿泰亲自招进来的。
方美丹趁空偷偷去瞧了一眼,女工的确漂亮,比厂里最漂亮的女工还要漂亮。
看来这种事情总是无法避免。
方美丹于是改了主意。
既然哪里都有漂亮的人,不如找自己老乡过来,至少老乡比陌生人靠谱些。
林鸿泰会感谢她的进献之情,那些老乡上位后也会感念她的牵桥搭线,以后的日子不至于太差。
方美丹给老家回了一份电报,同时寄了一封信。
信封里放着三人的路费,以及一些叮嘱事宜,例如要提前办什么手续,走什么流程。办完手续,走完流程,大概也快要临近春节,她在信里叮嘱几人,不如等春节过后再来深城。
收到信的陶敏静同意这个做法,准备过完春节再去深城讨生活。
她把打算与另外两人商量,邹艳秋和陶红慧也纷纷赞成。
三个年龄不大的小姑娘捧着来信高兴好几天,她们抱着去深城赚大钱的想法,掰着手指头期待着春节的到来。
——
接近年尾,罗宝珠也终于迎来了经理布莱克。
布莱克是个40岁的大叔,大叔一头棕色的卷毛,连满脸的络腮胡也是卷曲的形状。
踏上深城的那一刻,这位修养良好的大叔想掉头就走。
无他,纯粹是他嗅觉太灵敏,出火车站时闻到了一股路旁牛屎的味道。
除了认为地方太破之外,饮食也是一个大问题。
布莱克早餐习惯了三明治、松饼、小蛋糕,而深城的早餐是包子、面条、稀饭。午餐布莱克通常要一份烤牛肉,而深城是除了炒菜还是炒菜。
刚来的两天,布莱克一边倒时差,一边习惯深城的生活,根本没有精力放在工作上,等他适应过来,倒霉的大叔迎来深城疟疾大爆发。
疟疾,俗称打摆子,3000多年前就开始在我国肆虐。
别小看这种病,战无不胜的亚历山大大帝,封狼居胥的霍去病,大诗人但丁都在疟疾面前倒下了,甚至康熙还差点因此丧命。
50年代的宝安县,疟疾发病率达到历史最高点,全县发现1.4万多例疟疾,也就是说,每100个人就有8人中招。
当时广东有一首民谣“六月谷子满,北寒鬼上床。十人九个疟,无人送药汤”,就是形容疟疾的猖獗。
经过积极的防治之后,70年代,广东省疟疾发病率显著下降,随着改革开放的深入,大量人口涌入深城,疟疾疫情开始在深城卷土重来。
不巧的是,上个月,深城市委和基建工程兵领导为两万基建兵举行了隆重的换牌仪式。
这两万解放军脱下军装,集体转业到深城,妥妥地撞到了蚊子的风口上。
疟疾是一种蚊虫叮咬等导致疟原虫感染引发的疾病,症状是寒战、发热、反复出汗。
布莱克刚开始出现这种症状时,还以为仍旧没有调整过来,直到周围有人出现同样的症状。
等众人反应过来,深城的疟疾已经大爆发。
深城的疟疾发病人数占了广东省的60%,这60%中,刚来深城没多久的布莱克算一个。
人家千里迢迢来深城帮忙经营管理宾馆,结果满心的宏图大志还没展开,先被疾病给放到了。
罗宝珠带着布莱去了医院,积极叮嘱他吃药,同时不忘向卫主任打听防疫情况。
“卫主任,眼下这疫情什么时候能过去?”
“难哦。”卫主任摇摇脑袋,很是犯愁。
深城疟疾的爆发,归根结底是卫生问题。
特区建立之后,人口大幅度增长,但是城市的基础设施没跟上。
比如公厕。
整个东门老街才三间厕所,整个深城男女蹲位也才120个。
一个公厕说是千人争抢也不为过,公厕门口甚至日夜排起长龙,不然根本抢不到。
因为首批来深城的建设者属男性比较多,所以女厕相对不那么紧张,有的男同志实在憋不住的时候,也会跑到隔壁女厕去。
没有蹲位的时候,甚至会到厕所后面的化粪池上,用一张报纸遮住,解决生理问题。
这种不卫生的情况最吸引蚊虫。
疟疾不爆发才怪。
甚至连正在建设的大亚湾核电站也因为疟疾疫情停了工,核电站的1号反应堆才刚刚启动土建,有个工人感染了疟疾,然后大部分工人都被感染,工地上全是打摆子的人,整个工程被迫中断。
要是疟疾疫情控制不下来,深城的基建全部要趴下。
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深城市政府喊出口号“要特区,不要疫区”,立下了一份军令状,要求一年控制、三年基本消灭疟疾。
可是深城全市只有3名分管寄生虫的专业人员,以及17名基层防疫医生,想要控制住疫情,难哦。
卫主任掏出一份药,递给罗宝珠,“你拿这个泡蚊帐,可以预防。”
罗宝珠接过来一看,药瓶上写着□□。
“以前都用DDT滞留喷洒灭蚊,但是DDT药物对人和环境的毒性太大了,用□□浸泡蚊帐,高效又安全,毒性低,这个方法是广东省卫生防疫站寄生虫病研究所副所长发明的新方法,目前已经在推广了。”
卫主任说着不忘提醒,“也要记得物理防护,比如多穿长袖长裤,这样蚊虫就咬不到了。”
眼下经营都得放在第二位,首要任务是如何防御疟疾,不让工人倒下。
罗宝珠立即将这个方法推广到各个公司。
除了依靠政府防疫,罗宝珠也想了一些其他方法,她带着员工们堆起一堆堆洒过药物的草料,试图用毒烟薰杀蚊子。
马路两旁的水沟是滋生孑孓最多的地方,她让员工倒入专用溶液杀蚊虫,或者用废柴的油封闭水面,将孑孓闷杀。
整个深城一派热火朝天的防疫。
几天后,布莱克的情况并没有好转,他时不时发热,大量出汗,有时候又发冷,甚至还引发过抽搐。
布莱克觉得自己快死了。
这样的情况他也没法申请回到自己的国家。
他躺在病床上,抓住罗宝珠的衣袖交代遗言:“要是我死在这里,你回头给我家里人送封信,让他们不用把我领回去,骨灰直接撒在海里就行了。”
罗宝珠安慰他,“你感染的不是恶性疟原虫,不会有性命危险的。”
恶性疟在发病1到3天内可能迅速恶化,布莱克都过了好几天,应该是发生交叉感染,并不致命。
布莱克不信,坚持认为自己快死了。
“我这辈子也没什么遗憾,唯一一点没有弄明白,听说老板在港城喜欢上一个女孩,我还不知道女孩是谁,闭眼了都不安心。”
罗宝珠:“……”
不是,都觉得自己要死了,心里竟然惦记的是这种八卦?
这人是不是太过松弛了些。
“你怎么知道你老板有喜欢的女孩?”罗宝珠装作漫不经心地问,“他总不能是大喇叭四处宣扬吧?”
“当然不是。”布莱克瞪她一眼,“老板他拒婚了,连德文郡公爵的千金和美国德文郡公爵的千金都拒了。”
联姻的事情早有苗头,老公爵上次生病,要将婚事定下来,老板没同意,后来传出风声,是在港城遇到了钟意的人。
布莱克来深城接受管理也是带着一点八卦的心思。
深城离港城这么近,想打听一点消息应该不难。
谁知道消息还没打听出来,自己先倒下了。
布莱克看向坐在他面前的罗宝珠,这个姑娘倒是挺漂亮,但她一直在深城,听说老板喜欢的姑娘是个港城有钱人家的千金小姐,应该不是她。
布莱克心里早把这位深城一家小小宾馆的管理者排除在外,顺嘴问道:“你知不知道那女孩是谁?”
罗宝珠垂了垂眸,“不知道。”
第82章
最终, 布莱克痊愈,但痊愈后很快迎来圣诞节。
圣诞节之于西方人,无异于春节之于中国人, 这样的节日, 一定要与家人团聚。
布莱克飞回了英国。
在他走后不久, 热火朝天预防疟疾的深城,发生了三件大事。
首要的一件事是林鸿泰的玩具厂强制员工加班遭到了群众抵制。
厂子里经常超时加班,工人们都不堪重负,但不接受加班就会被开除,只能一直咬牙坚持。
爆发的起因在于一个女工想去参加工业区召开的团代会,于是向厂里递交请假条,可是接近年关,厂子里是业务最繁忙的一段时间,人手严重不足, 哪里会批准这种假期。
大量的订单还等着交货呢, 厂里其他员工都在拼命赶制玩具, 这个女工却要去参加没什么用处的团代会,这不是耽误事么!
毫无意外,女工的请假申请被驳回。
但是女工心里不服气,她请假的时间是在晚上, 团代会晚上召开, 她只需要下班之后去参加就行了,厂里完全没有理由扣留她。
女工下班之后,义无反顾去参加了团代会。
结果第二天就被开除了。
这位女工平时在厂子里表现良好, 效率很高,基本没怎么出现过错误,就因为在下班时间参加了一个会议被开除, 这多少有点滑稽,工会的人挺身而出,带头向工业区领导提交一份报告,反应相关情况。
事情于是就这么闹大了。
蛇口工业区的负责人严刚亲自发话,加班应该是自愿的,玩具厂里不能胡来。有关部门也向厂子里发出通知,要是不改正错误,就要用法律来解决。
最后迫于各方压力,林鸿泰认怂,重新让女工复工,还会补发停工期间的工资,同时也做出规定,表明工人加班属自愿,而且每天加班的时间要控制在两个小时之内。
这一桩事情平息后,蛇口工业又发生另一桩大事。
年底的一天,一个七级焊工被外国老板炒了鱿鱼。
七级焊工四十多岁,靠着一身好技术,在企业里混得风生水起,他以往的做法是监督徒弟拼命干活,自己只要在一旁指手画脚就是了,这是他以前在国内企业一贯的做派。
谁知道这一套在合资企业里不管用了。
外国老板看不惯他这样的作风,表示他身为师傅,同样也要参加工作,而不是只出一张嘴监督别人。
焊工哪里肯干,面对外国老板的批评,他丝毫不当一回事,甚至态度强硬地与老板争辩。
外国老板认为他技术好,但是不出效率,这样的话,再好的技术有什么用?
于是把人给炒了。
这一下可不得了。
众人联合起来,在一个集装箱框架的立柱上扯了一个大标语,大标语上面写着:岂容国土再遭蹂躏!
意思很明白,境外的资本在深城已经形成一股巨大的力量,要排斥!
不知是谁趁乱掀起罗宝珠在南园宾馆一口气开除7个人的“光荣”事迹,于是深城罗湖也出现一片抵抗的姿态。
对于经济特区的指责扑面而来。
一篇名为《旧中国租界的由来》文章的影响尤为严重,说是那些外国租界,本来不是条例明文规定的,都是稀里糊涂地上了外国人的当,最后才成为国中之国。□□批示,特区要警惕发展成为国中之国。
于是特区是租界,是殖民地,特区姓资而不信社等等言论开始甚嚣尘上,还有激进者认为,几十年的革命白干了。
在年尾的一片争议声中,特区跨入了1984年。
1984年是个特殊的年份,英国左翼乔治·奥威尔创作在1949年创作过一部长篇政治小说《一九八四》,那是一个极权社会下,没有独立意志的充满奴役、令人仔细的世界。
这部小说带着严重的政治隐喻,与《我们》、《美丽新世界》并称反乌托邦的三部代表作。
终于,30多年后,大家来到了书中的年份。
1月24日,美国播放第十届全美橄榄球联赛事,中途弹出一则广告。
广告内容是,一群排列整齐的光头男子机械地迈入光线昏暗的大厅里,聆听着大厅中央巨大屏幕上“老大哥”的训斥,突然,身材健美的女孩手握着铁锤飞奔过来,一把将中央屏幕砸个粉碎,同时映出一行文字:苹果电脑公司将会推出麦金托什电脑,你会明白为什么1984不会成为《一九八四》。
这是乔布斯为苹果宣传的创意广告,也昭示着一个新的时代即将来临。
而这一天的深城,也同样发生着一件大事,邓公开始南巡。
由于关于经济特区的负面舆论甚嚣尘上,邓公决定亲自过来看一看,瞧一瞧。
邓公在24日上午抵达广州火车站,在广州到深城的列车上听取了广东省委负责同志的汇报,下午便到达深城,登上建成开业不久的罗湖国际商业大厦。
大厦的对面是一幢被脚手架和安全网裹罩着的工地,那是未竣工的国贸大厦,准备建53层,顶部设有旋转观光圆形大厅,要建成国内最高的建筑物。
随后,邓公去参观了李秀英居住的渔民村。
81年,渔民村全村户户收入过万元,成为深城经济特区第一个万元户村。82年,全村所有农户全部住进了村统一新盖的双层小洋楼。83年,全村人均收入达到2300元。
邓公还去参加了蛇口工业区,但是没有题词。
此次南巡,邓公先后视察了深圳、珠海、厦门三个特区,对特区的建设成就表示满意,并且为珠海和厦门分别题词。
为珠海的题词是:珠海经济特区好。
为厦门的题词是:把经济特区办得更快些更好些。
而深城,什么都没有。
这下把深城领导一群帮子吓坏了。
最近一段时间,关于深城姓资姓社的讨论甚嚣尘上,邓公表露出这样的态度,是不是说明对深城特区的工作并不满意?
邓公不表态,特区的未来不会明朗。
于是深城市委派接待处处长去请邓公为深城经济特区题词。
在大年三十的前一天,深城终于等来了邓公的题词,题词是:深城的发展和经验证明,我们建立经济特区的政策是正确的。
最后落款是一九八四年一月二十六日。
落款的时间稍稍提了前,落的是邓公离开深城的日子。
终于,深城所有人都吃了一颗定心丸,这下大家都可以安安心心过个好年。
罗宝珠也安了心。
政策变化是特区发展最大的阻碍,哪一天政策转向,企业的发展也会举步维艰。
年头的政策收紧,造成了改革步伐的暂缓,于是,浙江海盐衬衫厂的步鑫生被树为改革厂长的典型,各大媒体报纸上纷纷报道厂长步鑫生的改革措施。
这是国内厂长经理负责制的雏形,也是扩大企业自主权的呼吁。
毕竟在这个年代,工厂要修一个厕所,厂长也没有权力,还得报告给上级,等待审批,这样的低效率,的确需要改革。
随着邓公南巡结束,深城人在新的一年里迎来新的盼头,而另一边的港城,则是完全另外一副景象。
国际航运业的颓势终于在这一年里显现。
以航运作为主业的罗振民,也终于后知后觉察觉到一丝冷意。
倒不是他的公司出现大问题,而是有些客户在航运萧条中破产了,他没法收回债款,导致了一些损失。
由于前段时间收购英国的航运公司,开辟新的航线,公司的负债率已经达到70%,这是一个非常危险的数字。
这意味着,公司资产只要减值30%,净资产便为零。
但是罗振民并不太在意。
他和所有港城航运业的老板一样,对未来有着盲目的自信,世界航运市场的不景气已经慢慢成为显现的威胁,很多船东还在盲目举债扩张,纷纷订购新船。
世界航运能力已经严重过剩,日本的经济环境发生了根本性变化,港城的本地货运量远不能满足需求。
海外租船客户退租和破产潮的到来,会让港城船东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
有些具有先见之明的船东将船队缩减到最小规模,从而减轻了损失,企图用这样的方式躲过这场航运灾难。
而明明感知到冷意的罗振民仍旧盲目坚信自己的判断,错误估算了航运周期,仍旧对即将到来的大灾难不以为意。
他只是认为自己缺了一点流动资金而已。
这点流动资金的问题不是大问题,他把目光转向他大哥罗振华,想让罗振华帮帮他。
罗振民特意抽空给大哥罗振华拨了一个电话。
接到电话时,罗振华难得没躺在女人床上,他翻着公司最近的业绩表,听完自家弟弟无礼的要求,哂笑一声:“上次我求你帮忙,你是怎么对我的?”
前年年底,英国首相撒切尔和邓公发生谈判,谈判造成港城的地产界动荡,他家大业大,但也受了一些影响。
他当时也很天真,想让罗振民帮一下他,结果呢,罗振民竟然惦记着要插手他的产业。
好在他及时止损,平时又不大爱扩张,公司没负债,靠着身深厚的家里熬过了这场地产界的震动,经过去年一年的黑暗环境,公司的业务已经逐渐稳定下来,没什么大问题。
真是风水轮流转啊,现在轮到罗振民请求他出手相助。
“对不住,我也没有多余的资金去帮忙,不过……”
罗振华顿了顿,“如果你让我入股,我倒是可以考虑鼎力相助。”
啪——
罗振民直接将电话挂断。
书房里,无声的愤怒蔓延开来。
一旁静静围观全程的吕曼云看着被挂断的话筒,拍了一下罗振民的胳膊,“真是的,你好好跟你大哥商量呀,你要是商量不好,你让我跟他聊几句,怎么一声不吭把电话挂断了呢。”
吕曼云拿起电话,试图重新拨号。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亲兄弟之间哪能分这么清楚,谁有了难,互相帮忙一下不是人之常情吗?
“你大哥现在的公司已经稳定下来,帮一下你不是问题,你让我跟他好好说说,他会答应的。”
号还没拨,被罗振民一手按下。
“不用了,他不会帮忙。”
罗振民脸色铁青。
他了解这位大哥的脾性,看起来什么时候都不在乎,只想及时行乐,实际上心里的算计并不少,记仇得很。
罗家人都很自私自利,没一个例外。
这是有家族遗传的,这样自私自利的性格,全都遗传自他们的父亲罗冠雄。
长大之后,罗振民对自己父亲的发家史一清二楚,也对自己母亲的发家史一清二楚,有这样精明又自私的父母,生下来的孩子不可能是什么纯良之人。
当然,罗珍珠是个例外。
在罗振民眼中,全家最单纯的人就是罗珍珠。
大房的几个子女,除了死掉的罗振荣和疯了的罗玉珠,剩下的罗宝珠毫无疑问是个心眼子多的人,三房的罗振康和罗明珠更不屑说,两人看着行事低调,实际上野心都印在脸上。
全家也就只有罗珍珠对做生意毫无兴趣,连选夫婿也完全是因为恋爱脑,而不是什么实际上的家族交易。
不过郭家到底还是有些资产的,所以,他把心思放在了罗珍珠身上,企图让罗珍珠动用一下郭家的人脉。
“小妹,我现在生意上有点小问题,想让彦嘉帮忙一下,你去跟他吹吹枕边风,问问他的意思。”
罗珍珠接到她二哥的来电后,很快明白意思。
她一口答应下来,“好的,这事包在我身上。”
在罗珍珠看来,当初郭家能够与罗家联姻,那都是郭家占到好处,自己和郭彦嘉表明二哥需要帮助,郭彦嘉应该会积极出力。
谁知道结果大大出乎她的意料,郭彦嘉一口回绝了。
这样的答应让罗珍珠深感意外,“我二哥现在生意上遇到点小问题,需要你帮忙,你这都不愿意帮忙吗?”
郭彦嘉对此:“……”
他不明白罗珍珠为什么可以这样理直气壮给他提要求。
这阵子他不常回家,想着已经有一个多月没有回家,夫妻俩闹矛盾的事情传到了他父亲耳中,父亲让他不要把事情闹得太难看,免得外人笑话,他才顾着面子打算回家一趟。
谁知道一进门,没有热情的欢迎,只有罗珍珠命令似的要求。
她到底还记不记得两人在闹矛盾?
当初罗珍珠遭遇绑架事件,罗振民没少数落他,这会儿倒是像个没事人一样,来要求他的帮忙?
想也别想!
郭彦嘉想也不想地拒绝:“我们郭家业小家小,恐怕没这个能力帮助到你大哥。”
不管有没有这个能力,郭彦嘉都不会帮忙。
回想一下以往的种种,他几次遇到困难朝罗振民出口相助,罗振民有过一次同意帮助他吗?
没有,一次都没有!
现在好了,自己遇上困难了,这回终于开始想起他了?
呵,以前威风的时候怎么不想着好好处关系呢?
郭彦嘉只在心里冷笑。
这样的亲家,他早就不稀罕了,现在之所以没和罗家闹掰,只是因为两家一旦联姻,其中牵扯到太多的利益,为了郭家业务的发展,一时不好多生变故而已。
想让他出手帮助罗家,那是不可能的,真出手那也是趁火打劫。
郭彦嘉坚决拒绝,表示这事没得商量。
罗珍珠倒是不乐意了。
“我二哥不是个轻易张口的性子,他好不容易开口一回,你怎么这么绝情?”
“名义上咱们也是一家人,他是我二哥,也就是你二哥,你明明有能力帮一下,为什么不帮忙呢?”
“为什么?”郭彦嘉冷笑,越过罗珍珠,径直往房间里走,“你应该知道为什么。”
“我不知道!”罗珍珠追上去,扯着他的胳膊逼问,“你到底为什么不愿帮忙?我二哥什么时候得罪过你?”
看着罗珍珠一张似乎毫不知情的脸,郭彦嘉一下子没了解释的欲望。
他突然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
或许罗珍珠从来没把两人的地位放在相同的位置上,尽管当初是罗珍珠强烈要求与他订婚,但在罗珍珠的潜意识里,两人的地位从根本上就是不平衡的两端。
罗家的分量重,所以罗珍珠处于高位,郭家的分量轻,所以他处于低位。
高位上的罗珍珠不用在意他的喜怒哀乐,反而是低位上的他需要时时在意罗珍珠的一举一动,一喜一怒。
这样一来,就能完全解释罗珍珠最近的所作所为。
郭彦嘉凉了的心再度冷了半截,他懒得解释,只反问:“你大哥为什么不出手帮忙?”
罗振华手里的资产,难道还不足以帮助罗振民摆脱小小困境吗?
“既然罗家人都没出手,哪里轮得到郭家人出手。”
一句话,将罗珍珠怼得哑口无言。
只能支支吾吾地解释:“我大哥公司前阵子不是也遇着难题么,他都自身难保。”
郭彦嘉没听她欲盖弥彰的解释,从房间里收拾几件衣服之后,扭头出门,将罗珍珠的一切唠叨隔绝在门内。
那是一道婚姻中无形的门,早就切断两人所有的情分。
留下的只有表面光鲜的一个形式罢了。
看着郭彦嘉走远,罗珍珠又急又气。
气的是郭彦嘉居然不肯帮忙,急的是自己要怎么给二哥回话呢?
罗珍珠无法面对自家二哥时,罗宝珠也从报纸上了解到了最近航运业的一些动向。
她没有发现罗振民旗下的航运业务出现任何明面上的问题,只在一些破产的航运客户中窥见航运灾难来临的预兆。
她立即给李文旭打了一通电话。
吩咐:“你撮掇钟维光去接近罗振民,提供帮助。”
依着罗振民前几年的无序扩张,公司的负债率估计已经到了一个临界点,马上就会爆发。
爆发的时候才是最容易趁虚而入的时候。
这个道理李文旭也懂,但他不懂的是,“为什么要多绕一道程序,让钟维光搅合进来?”
难道不可以直接用利和地产的名头提供帮助吗?
一步到位,这样岂不更省事?
“别急。”罗宝珠嘴角浮现一丝隐隐的笑意,“罗家人都比较疑神疑鬼。”
不到走投无路,罗振民不会轻易接受别人的入股,让钟维光先去掺和,不过是为了降低罗振民的警惕。
重头戏还在后面呢。
罗宝珠打完这通电话的同时,另一边的罗振民已经接到自家小妹的回复。
小妹支支吾吾,表示自己没见到郭彦嘉,郭彦嘉这阵子忙,不常回家,自己提了一嘴,但是郭彦嘉太忙了,没有时间思考这件事。
得,这不就是不愿帮忙么。
言辞再委婉,罗振民也能从罗珍珠口中探测到真相。
不帮忙就不帮忙吧,人情的冷暖他从小就尝够了,也不会感到多么的心冷。
他又不是走投无路,再不济,港城这么多银行,都不是吃素的。
最大的汇丰银行就耸立在离他公司不远的地方,他找汇丰银行温经理谈一谈就够了。
约好时间之后,罗振民驱车亲自前往汇丰银行大楼。
不巧,刚下车,隔壁一声狗吠传来,吓得他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罗振民不喜欢狗,他对狗毛过敏,也不喜欢听到狗的叫声,家里从来不养宠物狗,也不允许家人养狗。
这样繁华宽敞的大街上,到底是为什么会有狗朝他叫?
罗振民嫌弃地扭过头,一眼瞧见一只小黄狗朝着他龇牙咧嘴,小黄狗用绳牵着,牵绳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中年男人。
“这是你的狗?”罗振民满脸不悦,“这种狗可以带上街来逛吗?”
港城难道没有什么宠物禁区?
怎么能放任宠物狗到大街上乱逛呢,拉了狗屎岂不是影响市容?
“不是的先生,这狗平时很乖,刚才您差点撞到它,它才对您吠了几下,抱歉啊先生。”中年男人抱住小黄狗,满脸诚意地道歉。
“先生,港城街上可以遛狗,只要牵绳就行,刚才吓到您了实在抱歉,但也是事出有因,它平时不吠人的,这是我家老板的狗,我只是一位司机,帮我老板溜狗而已,我老板不喜欢多生事端,希望先生可以大度原谅一次。”
罗振民并不买单,轻蔑地瞟了一眼地下的黄狗,“我要投诉。”
眼看对方态度坚决,中年男人很是为难,“您若是执意要投诉,那我只能请我老板过来商谈。”
第83章
罗振民不以为意。
这种看上去普普通通的狗, 其主人应该也不是多么上档次的人物,港城有钱人养的宠物狗多半是德国牧羊犬,或者法国斗牛犬, 养这种连品种都没有的狗, 能是什么大人物。
罗振民压根没有放在心上, 甚至当他亲眼看着中年男人进入汇丰银行大楼时,心里也没产生过更深层次的怀疑,只以为是哪个工作人员的狗。
直到温行安款款从大楼走出来。
小黄狗闻到熟悉的味道,摇着尾巴热情奔到温行安的身边,作势要爬上他裤腿。
温行安俯下身子轻柔地摸了摸小黄狗的脑袋,以示安抚,随后抬起一双无喜无悲的眸子,淡漠看向不远处的人,“听说罗先生想要投诉我?”
一句话掷地有声。
罗振民已然呆住。
事实上, 当看到温行安从汇丰银行大楼里走出来时, 他整个人就如同触电一般僵住。
怎么会这么巧!
这居然是温经理养的狗, 温经理什么时候多养了一条狗?
没听说温经理有这样的爱好啊。
“不知道罗先生想要投诉什么?”
温行安淡淡两句疑问成功让罗振民收回思绪,他态度立即转了一百八十度的大弯,笑盈盈上前,“温经理, 您误会了, 我不是要投诉,只是看这只狗可爱,想要问一问主人是从哪儿买的品种, 没想到竟然是温经理的狗,这可太巧了。”
“我最近也想养一只狗,不知道温经理能否大方分享一下, 这是秋田犬吗?”
温行安摇头。
“那这是日本的柴犬?”
“都不是。”
温行安俯身牵过绳索,淡淡朝他看了一眼。
“是土狗。”
不知怎地,罗振民感觉自己被骂了。
温经理似乎在回答他的疑问,又似乎在表达对他的不满,罗振民心里一下子没底,今天过来是要与温经理商量正事,若是为着这一点小事情闹得双方不愉快,那就亏大了。
“土狗好啊,护家又忠诚。”
罗振民干巴巴地夸奖两句,发现温经理并不接话茬,气氛一时尴尬。
“既然罗先生不投诉,那我们去谈谈正事。”最后是温行安打破沉默,他将狗绳交给司机,吩咐几句,转身朝大楼走去。
罗振民跟在他身后,也飞快进入大楼。
两人面对面坐在总经理办公室,开始商议正事。
温行安开门见山,“对于罗先生的要求,我恐怕爱莫能助。”
这种公事上,温行安向来是公事公办。
他查看过罗振民旗下冠泰来航运有限公司的经营状况,近两年扩张得很厉害,已经是个空壳子,负债率竟高达70%。
前两年听说罗振民收购了一家英国的航运公司,开辟了远东——北美洲航线,填补了航运事业的短板,可是如今航运业竞争加剧,尤其是远东北美洲航线,虽说运输量有所增加,但运费却因为同行竞争太激烈而没有上涨。
至于罗振民的另一条远东——欧洲航线,运费更是持续下降,严重影响了冠泰来航运的盈利能力。
航运业的不景气已经是非常明显的征兆,前两年因为深城对外开放,调动港城的发展,从而掩盖了这种衰败的迹象,近年来因为政治原因,港城地产界动荡,引发一系列财务公司破产,经济行情不好,所有的问题都会加速暴露出来。
这样的大环境下,罗振民竟然还不肯收缩。
当然,现在收缩也已经晚了,船大难掉头,两年前才是布局的最好时机,现在的罗振民别说没看到冰山,哪怕看到冰山,也只能硬着头皮撞上去。
海外租船客户的破产潮还没来临,但也快了。
至多明年,全球航运业都会进入空前衰退期,港城的航运业受到影响是再所难免。
明知道会亏损,那就没有投资的必要。
没人愿意做亏本买卖。
温行安是个精明人,他没有多余的善良留给客户,“抱歉,罗先生,你的公司负债率太高,我无能为力。”
温行安是公事公办,罗振民却认为是刚才的小插曲惹了温经理不高兴。
人倒霉的事后,喝凉水都会塞牙。
最近诸事不顺,连碰见一只讨厌的狗,也会生出这些波折来。
罗振民不愿放弃,他认为温经理是因为私人情绪拒绝他,那么温经理一定能够因为私人情绪再答应他。
他想打感情牌。
虽说他和温经理没什么过多的交际,但罗家有人与温经理交情匪浅。
“温经理,这事我们可以慢慢谈,最近铜锣湾新开了一家高档餐厅,不知道温经理能否赏脸一起吃顿饭。”
罗振民说完不忘补充:“届时会把明珠妹妹带上。”
不补充倒还好,这添油加醋的一句补充听得温行安眉头微皱。
时刻留意着对面细微神情的罗振民心里一怔,怎么回事,不是听说罗明珠和温经理走得近吗,外面传得沸沸扬扬,他还以为搬出罗明珠能起到一点作用。
现在看来,作用起到了,不过似乎是反作用。
细心的罗振民立即改口:“刚才说错了,是请宝珠妹妹一同过来。”
罗振民从来没有将罗宝珠称做为妹妹,除了这一次。
不到万不得已,他并不情愿提起罗宝珠的名字。
不过以前从母亲嘴里听说过一桩小事,罗宝珠当初从温经理手中拿到了贷款,正因为如此,罗宝珠才能去深城开制衣厂。
他母亲认为这是温经理的特殊照顾,他倒不这么认为。
当时温经理刚接手港城汇丰银行总理经一职,总得办出点实事来,事实上,那段时间,温经理帮助的可不止罗宝珠一人,他还帮助了很多其他濒临破产的小企业,所以这算不得对罗宝珠特殊。
至于后来,两人似乎也没有过多的联系,哪怕有联系,也多半是公事,看不出任何发展的苗头。
罗振民提起罗宝珠,也只是想碰碰运气,没想到对面的温经理脸色沉得更加厉害。
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温行安几乎要把不悦的神情直白挂在脸上,他望了一眼旁边的助理,发话:“送客。”
意图很明显,让助理送人。
助理收到命令,很快伸出胳膊对着罗振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摆出这样的姿态,罗振民很难厚脸皮继续留下来,他带着没有达成的目标讪讪起身,不情不愿,不尴不尬地离开总经理办公室。
得,看来提罗宝珠更加不好使,以后他母亲要是再猜测温经理与罗宝珠之间有点什么,那他保管不信了。
罗振民腆着脸被汇丰银行赶出来那天,是大年初五。
这一天的深城,人们已经从短暂的三天春节假期中抽离出来,恢复成忙碌的打工人。
年前才被邓公参观过的渔民村里,李秀英的小别墅中,章丽娟躺在床上,没有照例去上班。
听说她生病了,又是头晕想睡,又是呕吐难受,李秀英很是着急,一个劲地劝章丽娟去看医生。
章丽娟死活不去。
“妈,我没事,睡一觉就好了。”
事实上,她已经去看过医生,知道自己的身体是什么情况,所以无论如何不敢再跟着母亲一起去看医生。
任凭李秀英怎么劝她,她都只窝在被子里,打算休息一天。
“休息一天能好吗?你别跟我犟,身子扛不住的,还是尽快去看医生比较好。”
李秀英的话音刚落,躺在床上的章丽娟撑起身子又干呕几下,她拿起桌边的搪瓷杯,喝了一口温热水,神态有些疲惫,“妈,你说我这个年龄,是不是该嫁人了?”
“可不是么。”李秀英一下子被岔开话题,趁机道出真心话,“你年龄也不下小了,眼看今天都要23岁了,也是该嫁人。”
李秀英心里还是期盼闺女能找个好人家,但是她和李秀梅不一样,闺女要是不愿意嫁,她也不会天天在闺女耳边唠叨,逼迫闺女赶紧嫁人。
她自己的婚姻并不算幸福,以前找对象,只是互相扶持着把日子好好过下去,谁知道她丈夫走得早,之后全靠他一个人拉扯闺女。
有人说她命不好,她并不十分认同。
心里想着,倘若当初另外嫁了一个身体健康的人,以后的日子会不会不太一样?
她并不怨恨丈夫的早逝,只是对婚姻有了全新的看法,找对象很重要,找个靠谱的对象更加重要,日子并不是和谁过都一样,如果找了个好人家,以后的生活也会顺遂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