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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你叫我老贾就行了。”老贾客套地握了握手,“你一个出租车司机,每天的工作不是到处拉客,怎么反而天天蹲在银行门口守着我一个老头?”

“老贾,大街上不是谈话的地方,不如去我车上聊?”

杨磊指了指停在路边不远处的显目出租车,老贾瞟了一眼,见上面有正规的标识,便跟着走了过去。

钻进车内,他开门见山:“你这个小伙子心思挺多,说吧,有什么目的?”

“我其实也没什么目的。”杨磊笑笑,“只是想问问您这几天兑换的国库券都是从哪里收购的?”

哟呵,敢情这小伙子盯上的是他赚钱的机密。

这种机密能随便对外人说吗?

当然不能。

不过……

老贾斜着眼偷偷打量驾驶位上的年轻小伙子,小伙子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机灵劲,一看就是聪明人,而且肯连续三天每天给他送一百块,是个慷慨舍得付出的性子。

又聪明又懂得让利,作为搭档也不错。

“你打听我从哪里收购国库券做什么?怎么,想和我合伙?还是想自己单干?”

这两个选择摆出来,有眼力劲的人都知道该如何回答。

“您要是不嫌弃,愿意和我合作,我自然也乐意,您要是不愿意,那我也没法勉强,您说是不是?”

对方给了台阶,老贾一口应下,“想合作也行,得看看你有没有足够的本钱。”

他伸出两根食指,交叉着摆到杨磊面前,“你有这个数吗?”

杨磊笑了笑,伸出一个巴掌,“我有这个数。”

“够了,足够了。”老贾也跟着舒展眉眼,“你有资格成为我的搭档,接下来,咱们该互相认识认识了。”

这个过程有点怪,两人是先达成合作,再互相了解。

闲聊中,老贾知道了杨磊并非本地人,来自湖南一个小乡村,和老乡们一起来深城图发展,之前给老板当过司机,后来不想拿死工资了,独自出来闯荡,靠着承租出租车的活儿赚了一些钱。

杨磊也知道了老贾这个人。

老贾是深城土著,以前深城还没发展起来,不少内地人从深城偷渡去港城,成功了的自然是去了港城海阔天空,没成功的葬身海底,那些值钱东西也一并沉底。

那会儿深城居民中专门有人去海底捞这些值钱东西,捞上来之后得找懂门道的人销货,老贾就是那个销货的人。

不过后来随着改革开放,深城民众的日子逐渐好转,没人想冒着生命危险偷渡去港城,老贾也就渐渐失业了。

失业之后的老贾准备跟着村里一起搞养殖,可他是个半辈子没干过农活的懒散人,出不了一点力,没干几天就嫌累不干了。

靠着一点老本他捱了好几年光景,后来慢慢复出,又开始钻机密缝干一些灰产过活。

去年从报纸上看到国库券可以转让之后,一向对灰产很是敏感的老贾动了心思,认为倒卖国库券是个好活儿,自己一个人开始去全国各地收购国库券。

银行没有联网,各地国库券价格差异很大,他去了隔壁福建的偏远乡村,一次性收购了近万元的国库券,转手到深城银行兑换。

积少成多,他上一笔倒卖,吃进10万元国库券,然后倒给深城的银行,短短几天赚了大好几千。

如果本钱越多,赚到的钱自然就越多,这也是他要求杨磊有本钱的原因。

信任总是要在行动中产生。

接下来老贾带着杨磊跑了全国好几处偏僻的地方,收购一些国库券,两人分账均匀,一派和谐,合作也越来越默契。

赚了几笔小钱后,有了合作伙伴的老贾想把事业做大。

他找到在路上跑客的杨磊,拉开车门一头钻了进去,“下一笔准备玩把大的,你能凑出200万吗?”

200万?

开什么玩笑。

杨磊摇头。

“如果有两百万,咱们一次性赚的将会更多,你想想,现在这样的生意不是只有你我能想到,那些个偏远地方的国库券,万一提前被别人收购过去,那就没得咱们的份了,所以我们得赶紧下手,尽快抢时间从各地去收购。”

“不过大量的收购需要大量的本钱,你手里有几十个,我手里也有几十个,咱们再四处想想办法凑一点,凑齐了干把大的怎么样?”

杨磊思索着没吭声。

“你别犹豫啊,做这种生意最忌讳的就是犹豫,稍一犹豫,机会就拱手让人了,后悔都没地儿哭去,我劝你好好想想……”

话到一半,杨磊突然推开车门冲了出去。

“哎哎哎,你去哪?”老贾以为出了什么动静,连忙跟着下车。

只见杨磊三两步跨上台阶,跑到一家店铺前。

店铺前站着一位年轻漂亮的姑娘。

隔着一定距离,本应看不太真切,姑娘太过凌厉的五官似乎能透过空间的距离,牢牢刻在人脑海里,老贾啧啧感叹。

这女娃子长得真俊呐,难不成是杨磊的爱人?

可惜杨磊的态度算不上绅士,甚至心里因着几分焦急,道出的问询听着像责备。

“你怎么出来了?一个人吗?”

“你出来做什么?是要找谁?还是家里发生什么事情了?”

一连串的问题问完,漂亮姑娘并不回话,只拿一双充满无辜的大眼睛看向杨磊,堵得杨磊面色一软,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位是?”老贾有些奇怪,本来猜测是杨磊的爱人,但听对话,似乎又不是。

“抱歉,我有点其他事情要办,我想先把她送回去。”杨磊说着牵起漂亮姑娘往车里走。

老贾连忙表示理解,“请便请便。”

人都有八卦的天性,眼下的情形显然不适合直白去问询,老贾心里又格外好奇女孩子到底是个什么身份,免不得盯着女孩多看了几眼。

目光落到对方手腕时,老贾倏然双眼一亮。

这是个好东西!

等人坐进车中,他连忙将杨磊拉到一旁,“你瞧见那只镯子没?”

“什么镯子?”

老贾指了指车里的漂亮姑娘,又指了指自己手腕,“那翡翠镯子,至少值两百万。”

值两百万?

杨磊吃了一惊。

那只戴在罗玉珠手腕上的翡翠镯子他以前见过无数次,因着随意戴在罗玉珠手上,他以为只是稍稍值点钱的首饰,没想到竟然值两百万。

“你确定?”杨磊不太相信。

“我确定!”老贾急得要发誓。

想当初他销货时炼就了一双火眼金睛,什么名贵的珠宝首饰手表行货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你要是不信,拿过来咱们去鉴定一下你就信了。”

老贾说完一双眼睛情不自禁挪向车内,车内的女孩安静坐着,脾性看上去应该是文静款,想必比较好骗。

“咱们这笔资金其实也不是那么难以筹集,就看你肯不肯下功夫了。”

一番话里有话的叮嘱,听得杨磊沉默下来。

他看着老贾离开的背影,沉默着思索片刻,转身拉开车门。

一踩油门,出租车快速驶向东湖丽苑小区。

他不知道罗玉珠为什么会一个人跑出来,只知道罗玉珠如果是偷跑出来,家里老太太应该急疯了。

还是先把人送回去为妙,外面对于罗玉珠而言,总归是不安全。

杨磊轻车熟路拐过几道弯,一旁的罗玉珠也不作声,只趴在车窗边数林荫道旁一晃而过的绿植。

翠绿的镯子挂在她白皙的手腕处,衬得肌肤越发娇嫩。

杨磊的视线落到她藕白的皓腕,不由自主想起老贾临走前说过的话。

“这只镯子,谁送给你的?”

“妹妹。”

哦,原来是罗宝珠相送,那还真有可能值两百万。

杨磊试探着出声:“拿给我看看可不可以?”

端坐着的罗玉珠微微摇脑袋。

她不同意。

罗玉珠很少做出类似护食的行为,她一向慷慨,对物品也没有概念,这次连他都哄不去,看来这只手镯对罗玉珠而言是重要的东西。

“你拿给我瞧瞧,等会儿我还给你,我只拿过来看一眼,马上还回来,可不可以?”

杨磊又试着讨价还价,语气之诚恳,稍稍让罗玉珠松动。

她歪着脑袋犹豫片刻,仿佛做了一番心里建设,“什么时候还回来?”

“等你吃午饭的时候就还回来。”

吃午饭的时候?似乎没多久了。

既然这样,那借给他看两眼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罗玉珠慢吞吞取下手腕上的手镯,不舍地塞到杨磊手中,还不忘小声叮嘱,“那你一定要还回来哦。”

翡翠镯子如愿以偿摆在面前,杨磊一时愣住。

没想到罗玉珠还真舍得给自己。

他抬眸看了一眼旁边的罗玉珠,对方一双懵懂的眼睛天真望着他,等待他的回复。

杨磊眼神沉了沉。

“好,我一定还回来。”

车子很快行驶到东湖丽苑小区门口。

老太太王桂兰沿着街边寻找无果,急得不行,正要回去报警以及通知徐雁菱和罗宝珠,瞧见罗玉珠从杨磊车里安全走出,终于松了一口气。

吓死她了。

原本她陪着罗玉珠在小区里闲逛,不过是尿急去楼上上了一趟厕所,再回来罗玉珠已经自个儿跑出去了。

她料想走得应该不远,连忙追出去,追了半天没瞧见人,心想这事情大了,于是赶紧返回来准备打电话报警。

好在杨磊及时将人带了回来。

“我在路边碰见的,她怎么会一个人跑出去?”

“我一打眼的工夫就瞧不见她了,多亏是遇见了你,也多亏你把她送了回来。”老太太千恩万谢。

真要把人弄不见了,或者去了外面有个三长两短,她都不知道该如何向徐雁菱和罗宝珠交差,王桂兰心有余悸。

看来以后哪怕去厕所,也得把玉珠带上。

老太太将人牵回了家。

平复心情好一阵子后,才开始照常做午餐。

期间,老太太不放心,时不时拿眼睛睃几几下。

罗玉珠乖得出奇,一上午都没怎么吭声,只静静坐在客厅的沙发里,双手捧着脸盯向墙上挂着的大钟。

临近午饭时间,她开始伏在窗户边张望。

也不知道她在张望什么,只看到她一张小脸逐渐皱起来。

午饭过后,她干脆走到楼下花坛边等待。

呀,怎么又回到之前的状态?

老太太心里一急,跟过去追问:“玉珠啊,你在等什么?”

罗玉珠皱着一张脸不回答,老太太拿她没办法,只得由着她。

天公不作美,一场暴雨不期而至。

路上行人纷纷奔走逃窜,四处找歇雨之处,旁人都晓得要避雨,罗玉珠偏不,她仍旧蹲在花坛边,固执地不肯上楼。

“作孽哦,这到底是为什么!”就因为见了杨磊一面?

老太太满是心疼地撑起一把大伞,遮在罗玉珠头顶,陪着她一起在暴雨里等候着不知所谓的等候。

临近黄昏,雨渐渐小了。

在外候了大半天,顶着氤氲的湿气,老太太一双寒腿都快要发作,她哄着罗玉珠上楼,罗玉珠不去,只在嘴里小声反复念叨:“他没有来,他没有来。”

“谁没有来?”

老太太问时,罗玉珠又不吭声了,只露出满脸失落的情绪。

还能是谁,肯定是杨磊。

老太太心里跟针扎般难受。

作孽哦。

小区外,不远处的街道拐角处,一辆出租车不停打着雨刮器。

车内,杨磊透过有限的视角,得以窥见花坛边的情形。

果然如此,他就知道。

等不到人的罗玉珠会这么一直等下去。

和傻子是不能讲道理的。

杨磊沉着脸从口袋中掏出那只翡翠手镯,一旁的老贾连忙按住他胳膊,“你想好了,真要还回去?”

“鉴定结果你也看到了,这是几年前苏富比在港城举行的翡翠拍卖专场上拍出的最贵一件手镯,绝对的真货,价值284万港币。”

“有了这笔钱,咱们就有了本钱,可以狠狠赚一笔。等赚了钱,你再把这只镯子赎回来还给她也是一样的嘛,为什么非得现在还?”

“要不你再考虑考虑,我看对方也不是差钱的样子,差钱的是咱们,你可想好了,这一次难得的机会,错过了咱们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凑齐这么多本钱。”

字字落在杨磊心坎。

他何尝不明白这些道理,只是……

望着那团蹲在地上不肯回屋可怜兮兮的身影,一向没有什么良心的他难得良心痛了一回。

终究,他还是推开了车门。

“本钱的事,另想办法吧。”

第149章

近些天连日暴雨, 出行不便,办公中的罗宝珠干脆连午饭也在办公室解决。

中午休息时间,她照例拿出一份报纸浏览。

报纸上一则不起眼的报道立即引起她注意。

事情不大, 但可能和杨磊有关, 罗宝珠连忙将程鹏叫进办公室。

程鹏刚解决完午餐, 突然被罗宝珠召唤,他忙不迭敲门进办公室,连声问道:“老板,您找我有事?”

“没别的事情,只是想问你一点情况。”罗宝珠示意他坐下,“你知道杨磊的行踪吗?我看报纸上讲,承租出租车不太合规,目前已经处理了一个人。”

“是吗?”程鹏一愣,连忙凑近报纸, 一目十行。

看完之后, 很是气愤。

“这也太贪了吧, 承租一辆车只要一万块,他仗着信息差,硬要收别人两万块,轻轻松松落了一万块进自己兜里, 这种人心太黑了, 警察不抓他抓谁!”

“不过这人应该不是杨磊。”

程鹏在出租车行业耕耘良久,可以说他是亲眼看着深城出租车行业一步一步发展起来,后来的那些入行者, 或多或少和他有些交情。

他想探知同行业杨磊的消息,简直易如反掌。

事实上他也这么干了。

杨磊被辞退一事闹得不明不白,大家伙都说杨磊是为了谋发展、想挣大钱才离职, 程鹏却不这样认为,他觉得里面有猫腻。

所以杨磊后面的行踪,他一直密切关注着。

杨磊的确也干过承租出租车的业务,但这人聪明,早就洗手不干了,没让人抓住把柄。

“我听说他最近不在深城了。”

“不在深城?”罗宝珠一愣,“是回老家还是去了别的地方发展?”

“具体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不过前阵子他总是去银行门口徘徊,后来结识老贾,老贾是个不务正业的,经常干些倒卖生意,两人最近出了深城,据说之后要去沪城。”

程鹏认识老贾。

老贾以前是销黑货的,这人这辈子都没下地干过活,懒散惯了,爱投机取巧,杨磊跟着他,想也不是干什么正经事。

“去沪城?”罗宝珠略一沉思,沪城马上要迎来股市大爆发,难不成杨磊还有这样的嗅觉?

她不由想起去年卖股票一事。

杨磊在这方面似乎有点天分,以后或许真能靠着股市一飞冲天也说不定。

但那又怎样?

这人心术不太正。

糟糕的是,她母亲徐雁菱对他印象似乎不错,真让杨磊混出个名堂来,该不会母亲会点头同意将姐姐交给杨磊吧?

换个角度一想,罗宝珠发觉自己是多虑了。

真到了那一天,功成名就的杨磊还会记得她那个傻姐姐吗?

不可能。

这么势利一个人,从小地方走出来,一路拼搏出人头地,渴求的是世俗名利与财富,真有那么一天,他大概会挑选一个各方面都非常出色的女人作为伴侣。

出色的伴侣也是世俗意义上成功的一环。

荣耀加身、觥筹交错间,他哪里还会记得一个智力上有缺陷的过客。

罗宝珠仿佛将这人看透了,也正因为这一点,她不怎么待见杨磊。

将报纸合上,罗宝珠抬眸看向窗外,重重叹息一声。

雨,越下越大。

混合着滚滚雷声,一路席卷至一衣带水的隔壁港城。

整个城市笼罩在雨幕之下,一派肃穆的气氛。

浅水湾豪宅里,罗家二房一家四口齐聚一堂坐在客厅沙发上,气氛比外面的倾盆大雨更令人窒息。

这些年各自忙着各自的事业,一家四口鲜少有机会全部聚在一起。

可惜有时候团圆也并非一定是好事,此次四人坐在一起,即将对资产分配一事展开讨论。

二房获得的罗家资产基本只分给了罗振华和罗振民打理,吕曼云作为长辈,只是一个主持公道的人物,而什么都没得到的罗珍珠,本可以不参与此次讨论,但她仗着家庭一份子的身份,为了凸显存在感,执意加入。

资产分配是个严肃的问题,本该严肃对待,一向放荡不羁的罗振华却懒懒靠在沙发上,以一种玩世不恭的态度揭开谈话序幕。

“有什么事情赶紧说,我还有一大堆事务要处理,不想在这里浪费太多工夫,大家有事说事,别整这么严肃。”

“哦,对了,如果你们是想让我把手里的资产拿出来重新分配,那我劝你们还是别谈了,我又不是傻子,脑袋没有被驴踢,干不出这种蠢事。”

这些话明摆着是告诫罗振民。

罗振民这阵子一直蠢蠢欲动,盯着他手里的蛋糕,企图重新分配资产,这种想法未免太天真了。

当初航运业生意兴隆的时候,罗振民怎么不站出来提出要重新分配资产?

现在航运业凋零了,不赚钱了,罗振民开始转移注意力,盯上他手里的资源了。

真是搞笑。

外界报道得纷纷扬扬,罗振华都没有当一回事。

理一理这种新闻都算他输了。

不给眼神才是最正确的做法。

外界媒体的胡乱报道他可以不理会,但是家里母亲的命令,他总得搭理一下。

这一天终究还是到来了。

他母亲的天平再一次偏向弟弟,召开这次家庭大会,难道主旨不是重新分配他手里的资产?

整个家庭里,他和一头待宰的羔羊有什么区别?

富贵豪门就是这样,不仅要防着外人谋害,还得防着家里人惦记。

罗振华一颗心早就死了,明面上不过是维持一点该有的礼仪,如果弟弟罗振民胆敢当着他的面讨要资产,别怪他翻脸不认人。

“其他事情可以谈谈,分资产的事,免谈。”

罗振华的警告掷地有声,静静听着的罗振民没有吭声,只朝着对面的吕曼云使了一个眼色。

吕曼云会意,咳了两声,缓缓道:“一个家族能长久繁荣昌盛下去,靠的是家族里面所有人齐心协力,如果人心不和,家业也会很快散掉。”

“振华你也别这么敏感,我把大家叫到一起,主要是想探讨一下振民公司的发展问题。航运业的前景不太好,振民想进军地产业,作为哥哥且在这一行有足够的经验,振华你是不是该帮着点弟弟?”

一番话冠冕堂皇,听得罗振华止不住哂笑。

他永远记得好几年前,地产行业面临一次大地震时,作为亲弟弟的罗振民是如何趁人之危、落井下石。

那个时候怎么就不念及手足之情了呢?

总不能只有在罗振民有困难的时候,母亲才劝他帮忙照顾吧?

做哥哥的难道就得无条件给弟弟作奉献?

这场家庭会议摆明了是冲着他来的,他能出席一趟已经是给足了母亲脸面,至于其他的,想都别想。

罗振华起身就走。

“站住!你去哪里?”还没聊两句人就要离开,吕曼云气不打一处来,“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的态度难道还不够清楚吗?”罗振华回头觑她一眼,“我开头就把话挑明了,其他事情可以谈,分资产的事情,门都没有。妈,你到底是真聋,还是在装傻?”

一句话噎得吕曼云半天没有言语。

她运了一口气,“你至少应该……”

“妈,别说了。”一直没吭声的罗振民出声打断她,“我说过这个方法不顶用,你不听,看吧,不过是白费力气。”

罗振民并不想多费口舌。

他很清楚,依着罗振华一毛不拔的吝啬性格,绝对不会掏出手里的资产,拿出来接济他这个弟弟。

从小到大,他与罗振华的关系算不上太好,罗振华最亲近的兄弟不是他,而是已经过世的罗振荣。

罗振华一直视罗振荣为标杆,处处与对方看齐,在罗振荣没去世之前,罗振华也是一个有抱负有理想的上进青年。

后来罗振荣突然车祸离世,一下子失去人生标杆的罗振华陷入迷茫,随后性情大变,开始游戏人生。

当然,无论罗振华怎么性情大变,唯一不变的是对待他这个亲弟弟,从始至终都一如既往的不近人情。

想要用亲情感化对方,几乎不可能。

罗振民压根没这么天真,是他母亲吕曼云非得试一试,想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看吧,果然没用。

“妈,你也别费口舌了,直接走法律程序就够了。”

“法律程序”几个字听得即将离开的罗振华大为光火。

他折回来,居高临下狠狠盯着罗振民:“你要走法律程序?”

哈,真是搞笑。

为了争夺家产,罗振民真是无所不用其极,这和明着抢有什么区别?真是装都不肯装一下了。

这世上简直没有比罗振民更无耻的人。

“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法律程序?”

“我有没有资格不是你说了算。”不习惯被人俯视,罗振民故意站起身,与罗振华四目相对,眼里是毫不退怯的决心,“资产分配到底公不公平,由法院说了算。”

咚——

罗振民脸上重重挨了一拳。

想来对方下手极重,淤青顷刻间就形成了。

此刻的罗振民已经感受不到脸上的疼痛,他心里的愤懑盖住了所有,包括兄弟之间长幼有序兄友弟恭的世俗教义。

咚——

他回击了一拳。

这一来一回的互动,成功撩起两人之间由来已久的怨火。

愤怒被燎原,一发不可收拾。

两个血气方刚的豪门贵公子,你一拳我一脚,在富丽堂皇的豪华客厅里像乡下庄稼汉一样扭打成团。

看得一旁的吕曼云青筋直冒。

“别打了!别打了!快住手!”

“振华,你是大哥,怎么能先动手打人,快停下,把手撒开!”

“振民你也是,别和你大哥动手啊,他好歹是你大哥,你不能揍这么狠,快收手!”

……

母亲的权威在此刻化为乌有,谁也听不见劝告,只沉浸在最原始的发泄手段中,用一拳一脚宣泄心中的不满。

家里乱成了一锅粥。

目睹这一切的罗珍珠看着自家母亲好几次企图上前劝架,都被两人推了回来,反而扫落家里的珍贵花瓶摆设,闹得一地鸡毛。

她气愤极了,二话不说夺门而出。

一路跑到罗振民婚后的新居,敲响门铃。

待屋子里的钟雅欣打开大门,她直接冲进去对着钟雅欣便是一阵拳打脚踢。

形势太过突然,钟雅欣没能及时反应过来,等她回过神,身上已经吃了罗珍珠好几记重拳。

她身材娇小,身高比不过罗珍珠,但不代表没有战斗力。

擒贼先擒王,善于采用战术的钟雅欣快准狠地一把揪住罗珍珠满头头发,气狠狠质问:“你发什么疯!”

哪有这样不问青红宅白,进门就打的?

这段时间她和罗珍珠秋毫不犯,两人甚至连来往都没有,罗珍珠为什么冲进门打她?

这个该死的疯婆子!

“我发什么疯你最清楚!”被薅住头发的罗珍珠动弹不得,嘴里的气势却不减,恶狠狠叫嚣:“都是你在我二哥面前吹枕边风,唆使他分家产!”

“我早知道你不坏好心,你就是故意的,你就是看不得我们家庭和睦,故意来挑拨离间,恭喜你,你成功了,你个恶心的坏女人,我今天就要惩罚你!”说着四肢乱晃,要去捶人。

钟雅欣灵巧地一一躲过,觉得很不可思议。

“我挑拨离间?你二哥又不是个傻子,我说几句话他就能信?不过是我说到他心坎上罢了,那都是他自己的主意,你就别天真了,你以为你们家有多和睦?单单有你在,这个家就不可能和睦!”

敢情罗珍珠是为了分家产一事找她麻烦?

真是可笑。

她的言语或许有用,但前提是戳中罗振民隐蔽的心事,罗振民可不是个听老婆话的软耳朵,人家精明着呢,对他有利的他才会采纳,对他没利的他理都不理一下。

这么浅显的道理,罗珍珠居然不懂。

枉费做了这些年的家人。

“再说了,他们两兄弟挣家产,关你什么事?你一分钱没得到,什么家产都与你无关,你不应该感到气愤吗?你帮着他们做什么?他们争他们的,你又不会损失一毛钱。”

“你要记住,父母的资产是他们自己的,兄弟的资产是他们自己的,伴侣的资产也是他们自己的,只有你的资产真正属于你自己,这些年,你的资产呢?”

“我要是换成你,我也要去争一争,凭什么女孩子不该有自己的家业?你也是这个家里的一份子,为什么你妈当初不给你留一点呢?你难道不该为这一点而愤愤不平吗?”

……

好像有那么点道理。

被这一顿歪理邪说晃了晃神,罗珍珠差点要赞同。

说的也没错啊。

那么问题来了,当初她为什么没有被分得一点资产?是她母亲没给,还是她自己没要?

时间过得太久,已然记不清洗,罗珍珠费力思考着,突然回过神来。

“等等,不对啊,这一切都是你惹出来的祸事,你现在居然还来挑拨我和我妈的关系?嘿,你个恶毒的女人,我还差点着了你的道!”

罗珍珠越想越气。

她二哥肯定也是这样被钟雅欣蒙蔽,才会想不开,准备与大哥对簿公堂。

现在家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罪魁祸首却安然无恙,罗珍珠心里的愤懑无处发泄,打算新仇旧恨一起算,铆足了劲要和钟雅欣鱼死网破。

两人互相纠扯着头发,撕拉着衣服,在进口的地毯上扭打成一团,动作之粗鲁,与村口扯花头的大妈们也没什么区别。

场面一度相当难看。

罗家二房之间的矛盾彻底爆发了。

两方战场打得难舍难分之际,远在深城的罗宝珠只关注着报纸上的一则重要报道。

全汉字中文系统诞生了。

这套全汉字中文系统是一位来自台湾的同胞在深城科技园研制成功。

自从一年前台湾开放大陆探亲后,来深城建厂的台湾商人逐渐增多。

一家与深城科技工业园总公司签约合资经营的电脑公司,研制、开发出一系列具有国际先水平的中英文电脑。

研究和开发中文电脑是个漫长的过程,早在77年,这位开发者就在台湾推出第一代仓颉输入法。

三年后,推出第二代仓颉输入法,用在苹果机的“汉卡”上。

直到去年,这位开发者将眼光转向内地,决然离开设在美国的电脑公司,转而来大陆寻求合作伙伴。

实验室设在深城科技园,正是罗宝珠负责建造的那个深城工业科技园。

经过两个多月的努力,全汉字中文系统成功被研发出来。

这项技术是根据汉字字形的组字法则,把所有汉字分解为594个字首,以及1万个左右的字身,每个汉字可以按照字首和字身拼装而成,这样就在电脑中生成了接近600万个字形,号称“全汉字”技术。

开发者还另外研发出一项整合软件技术,可以把流行的各种软套件,比如文书处理、表格处理、绘图、数据库、版面安排等等,统一在多窗口环境下操作,这样能做到图、文、字、符处理一次完成,在同一版面里实现各种功能。

更令人敬佩的是,为了让中文电脑更为普及,开发者放弃了仓颉输入法的专利费,把它变成一种公众资产。

在电脑被生产出来的初期,都是使用英文,国人运用电脑,也得先学会一点英文基础,汉字系统的诞生标志着电脑技术日趋成熟,科技爆发的时代即将来临。

罗宝珠捏着报纸思索,算算时间,她送去国外培育的那批人才应该也马上要回国了吧。

第150章

想着人才归国的当口, 国外便发生了一件大事。

11月9日,欧洲的东柏林举行了一场记者招待会,招待会上官员宣布松绑居民旅行限制。记者询问是否包括西柏林, 官员误会了上级的指令, 回答记者西柏林也包括在内。

一石激起千层浪。

消息传出之后, 千万人涌到柏林墙。

哨所的士兵们没有接到上级开枪的授权,面对汹涌的人群,只得打开大门,大批大批的东德人走向西德,欢欣鼓舞的人群在激动之下开始爬上围墙,用铁锤砸墙。

屹立28年的柏林墙倒了。

东德西德从长达41的分裂走向统一,东欧剧变,冷战也将走向结束。

只要时间纬度够长,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不可以改变的。

柏林墙都能倒, 何况港城小小一个罗家。

这一天的深城, 罗宝珠准备前往广州机场, 亲自迎接几年前送出去的那18位计算机专业人才。

深城机场还在修建当中,且不会开通国际航班,这群留学归来的高材生,只能从广州落地。

迎接归国人才照道理是件开心的事情, 坐在专车上, 罗宝珠心情并不平静。

她送这群人出去,目的自然是希望他们学成之后能够回国为国家科技方面作贡献,但那只是美好的愿景罢了。

天高皇帝远, 她无法将手伸到美国去,也没有精力盯着这群人的去留。

出了国,外面海阔天空, 花花世界迷人眼,见惯了世面的高材生们还愿不愿意回国来发展还是个未知数。

倘若在国外拿到工作,获得绿卡,定居下来,她也不能亲自飞往美国将人薅回来。

所以这次人才们回国,她是抱着开放的态度,没有强求。

想回来的便回来,不想回来的也没有做道德上的绑架,没有一定强硬要求人放下一切回国来。

罗宝珠心里没底。

不过她还算乐观。

一共出去了18个人,这18个人中,无论如何会有好几个回来吧?

哪怕发生最糟糕的情况,其他人都不回来,至少黄香玲和卫白露应该会回来。

这就够了。

抱着最好的愿望,最坏的打算,罗宝珠一路坐车赶往广州机场。

机场外面,卫泽海早已提前过来等候。

他去年退休后,一直忙碌的生活变得悠闲下来,每天和小区的老头们锻炼锻炼身体,逛逛公园,再不济去茶馆喝喝茶聊聊天,退休生活倒也安逸。

活了大半辈子,卫泽海什么事情都看开了,唯一放心不下的人只有远在国外留学的闺女卫白露。

好在闺女也马上要学成归来,天伦之乐的日子即将来临,卫泽海满心欢喜,一大早精神抖擞来到机场,在机场外围逛了两个多钟头,他才等来罗宝珠。

“哟,罗老板,您亲自来接啊?”

“可不,当初是我亲自送走,现在回来,我当然也要亲自来迎接,这不显得郑重嘛,我对于人才还是很重视的。”

老熟人见面,分外热闹。

罗宝珠笑呵呵同卫泽海聊了十几分钟,聊得尽兴,差点忘了飞机到达的时间。

眼瞧着陆陆续续有人从机场出来,两人才收住话头。

“这里人太多了,我担心找不到,这样吧罗老板,咱们兵分两路,你去东边等候,我去西边等候,之后再汇合。”

“行啊。”罗宝珠应下之后,径直走到机场东边。

她凝神眺望,不一会儿便精准从人群中锁住熟悉的面孔。

偏巧,黄香玲也一眼看到了她,连忙挥手朝她打招呼。

跟在黄香玲身后的还有一大堆人。

这堆人整整齐齐站在罗宝珠面前时,吓了罗宝珠一跳。

她料想其中有些人见过国外高水平的生活后,应该会贪恋物质条件留在国外,没承想竟然回来了一大批。

掠眼过去,似乎一个不少。

罗宝珠心里很是动容。

浩浩荡荡的队伍站在机场外面,场面很是壮观,周围时不时有路人投来或好奇或诧异的目光,罗宝珠充耳不闻,眼神只在黄香玲身后那群人身上打转。

“你们……都回来了?”

出国几年,黄香玲剪了一头利索的短发,换上得体的衬衫,看上去很是知性,她轻轻摇头,“有一个人没回来。”

“谁?”罗宝珠刚问出口,自己已经找到答案。

当初送出去的18人当中,她只对黄香玲和卫白露比较熟悉,眼下黄香玲端端正正站在自己面前,而卫白露……

不信邪的罗宝珠在人群中不停搜索,仔细扫过去,的确没看到卫白露的身影。

“我知道了。”罗宝珠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我安排了专车,先送你们回去吧。”

刚转身,等候在机场西边的卫泽海颤颤巍巍朝她跑过来汇合。

见着罗宝珠身后站了一群年轻人,卫泽海高兴极了,“回来了,终于回来了,我看看我们家白露……”

话到一半,卫泽海顿住。

他疑惑不解地望向罗宝珠,“罗老板,白露去哪了?”

在卫泽海心中,自家闺女一定会回来,他压根没想到对方不回来,又瞧见罗宝珠身边围着整整齐齐17个人,愈发笃定自家闺女回来了,只以为闺女是被其他事情耽搁。

“她是去拿行李了,还是去洗手间了?还没出来吗?”

卫泽海的几句质问铿锵有声,罗宝珠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众人见罗宝珠不吭声,也都默契地保持沉默。

这样一副奇怪的沉默状态终于让卫泽海稍稍回神。

他有些不敢置信:“罗老板,你实话告诉我,白露她难道、她难道没有回来吗?”

望着卫主任期盼的眼神,罗宝珠实在不忍心告知真相,她沉默片刻,轻轻点头。

“哦,好,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卫泽海脸上的神情淡下来,他掩盖住满眼的失落,目光一下子不知道该放置在何处。

面前这些个有为青年,去国外走了一圈,都没有被花花世界迷住双眼,他一向以为自家闺女也是如此,事实告诉他,好像并非如此。

卫泽海眉目间浮现一种难堪,进而是自责。

为政府奉献了一辈子,培养出来的女儿倒为了追求优越生活连故土都不要,他有点无颜见人。

同时又感到自责,心里反思是不是这些年一心只扑在工作上,忘了如何教育女儿。

对于这样的结果,卫泽海无疑是失落的。

没接到人,空欢喜一场,他也不想再在众人面前丢人现眼,连告别也没有,自顾自呢喃着转身走了。

罗宝珠追过去,想出言安慰几句,被卫泽海打断。

“我没事,罗老板还是去接待那群人才吧,那都会是咱们国家以后的栋梁,你可要好好培养利用啊。”

叮嘱完毕,卫泽海甩开手,执意不让她相送。

罗宝珠站在原地静静看着卫泽海独自离开的萧瑟背影,心里说不出的惆怅。

回过神,她将众人安排进大巴中,一齐返回深城。

接下来的日子,几位计算机专业的人才很快组成一支研发小组,目标是研发自主品牌个人电脑。

研发巨型机或超级计算机的周期通常为3到5年,其中涉及到复杂的硬件设计、软件适配及系统集成,所以需要的时间比较长。

但是个人机不一样,个人机的研发周期通常在一年左右。

罗宝珠为这十几位科研人才提供了良好的办公环境,只等一年后结出累累硕果。

研究室外面放着一台收音机,每逢遇到小难题,收音机里面便开始播放一首早已流行全国的闽南语歌曲。

“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拼,爱拼才会赢……”

如歌词所唱的那样,这天底下的事情,三分是上天注定,七分还得靠人自身的努力。

罗明珠努力两年,终于成功与许经纬步入婚姻的殿堂。

婚礼在年底举行,罗宝珠没有收到邀请。

这是罗明珠的意思。

罗明珠可不像罗家二房罗振民那样,要摆谱要众多大人物参加,她当初是想着免受罗宝珠和温行安的报复才勾搭上许经纬,现在成功和许经纬走到一起,自然是不会邀请罗宝珠和温行安参加。

婚礼举办得很简单,对于罗家这样的豪门显得有些过于低调。

一来罗明珠碍于在英国办的那些事儿,不想婚礼显得太高调,二来许经纬也是个不喜欢热闹铺张的人,他自小贫苦出生,又在早年年轻时结果一次婚,坐上财政司司长的位置是他一路拼搏的结果,不想因为婚礼铺张浪费造成什么不好的影响。

两人一拍即合,婚宴办得十分简陋,只邀请了双方几位亲近的家人,以及职场上重要的上司与同僚,再无其他。

对于这样安排,冯婉蓉有些不满意。

她老早就操心起自己闺女的婚事,闺女到了33岁才嫁人,她心里也算是了却一桩心事,但是……

本来这女婿年龄上就没有优势,婚礼又办得这么简朴,总感觉自家闺女跌了身价。

在冯婉蓉看来,婚礼的隆重程度彰显着男人对女人的在乎程度。

当初她虽然是三太太,罗冠雄为了娶她进门,可是破费良多,包场酒店三天,宴请宾客。

眼下自家闺女结婚,简简单单、糊糊涂涂给办了,是不是说明那许经纬对自家闺女不在乎?

“明珠,你们的婚礼真要这么简单操办?”

当初罗珍珠结婚,吕曼云出了不少力,场面很盛大,轮到自家闺女结婚,如此简陋,外人指不定要如何议论,她都怕走在路上被人嘲笑。

“谁敢嘲笑?”

罗明珠不以为意。

她嫁给别人或许会被嘲笑,可她要嫁的人是港城的财政司司长,位高权重,谁敢嘲笑她?

再说了,婚姻也就那么一回事,她对许经纬又不是抱着对爱情的冲劲才嫁给对方,既然如此,也没必要铺张浪费。

“那……”冯婉蓉又问:“那你不邀请大太太和二太太吗?”

罗明珠毫不犹豫,“当然不邀请。”

徐雁菱一家她是早就排除在外,罗宝珠这个人最好能永远消失在她的人生中,她压根不想看到对方,至于吕曼云一家,最近罗振华和罗振民为了资产重新分配的事情闹得不可开交,吕曼云估计正伤着脑筋呢,哪有心情来参加她的婚礼。

她可不想在婚礼上看到一个笑得比哭还难看的宾客。

干脆就不请了吧。

反正两家严格意义上来讲,也没什么深厚的交情,她只让她哥哥罗振康出席就够了。

“可是……可是……”冯婉蓉心里不踏实,“可是妈想问问你,那个许司长,为什么会跟你走到一起?”

许经纬身世背景不怎么样,家里七个兄弟姐妹,小时候很是吃够了一些苦头,后面读了书才出人头地。

人家在任职财政司司长之前,职位也并不低,在汇丰银行担任过总经理,在花旗银行担任过执行总裁,这些年财富应该积累不少。

眼下又成为财政司司长,地位有了,权利也有了。

属于是有钱有权。

尽管年龄大了些,应该也有不少人扑上去,这也是冯婉蓉最终会同意这门亲事的原因,不论出生,许经纬这人的社会地位还是挺高的。

一路从贫苦人家拼搏出来的许经纬应该是个人精,选择伴侣的时候多半会选择对自己事业有加成的对象。

平心而论,三房获得的遗产并不多,只不过空顶着罗家富豪身份而已,以后对许经纬也起不到多少加成,对方为什么会和罗明珠走到一起呢?

这个问题,罗明珠也在心里问过自己。

心里有疑问,自然是要去试探,她旁敲侧击地打听过,许经纬选择她的原因很简单,简单得有些出人意料。

无他,纯粹是因为许经纬觉得她旺他。

这是个很神奇的理由,罗明珠仔细回想一阵子,发现事实的确如此神奇,自从她开始与许经纬接触之后,许经纬事业上逐渐腾飞,一连升了两次。

罗明珠不是个封建迷信的人,她其实不太相信这些巧合。

但无所谓,巧合能够给她带来好处,那就够了。

她不在乎许经纬为何会选择她,只要最后的结果是她就行,理由并不是太重要。

成年人的婚姻,结果比过程重要多了。

婚礼办得悄无声息,听到消息时已经过去一个多月,那时的罗宝珠正忙着去港城机场迎接两个人。

在英国服装设计院进修一年的陶敏静和陶红慧也要回国了。

两人乘坐的航班落在港城机场,罗宝珠恰好在港城有事,顺便去机场接了人。

进修一年,陶敏静和陶红慧身形和面貌没什么变化,最大的变化在于眼神中的自信。

再也没有以前怯生生的感觉,目光所及,都是大大方方的接纳,这种精神状态非常棒。

罗宝珠很高兴两人能有这样的转变,接到两人便准备送回去。

途中,坐在车上的陶敏静和陶红慧套滔滔不绝讲述着这一年里的所见所闻以及所得。

热切的沟通中,话题突然停下来。

车厢内陡然变得安静,罗宝珠不明所以,抬眸一瞧,陶敏静和陶红慧闭了嘴巴,两人不约而同望向车外街边一道身影。

一晃而过的街边门店中,衣着狼狈的中年男人被讨债的人群逼在墙角,懦弱地求饶。

罗宝珠视力极佳,一眼分辨出那个中年男人的身份。

“老板,刚才那人……是林鸿泰吗?”

很显然,陶敏静也认了出来,只是不太敢相信,“他怎么变成这样了?”

“他破产了。”

罗宝珠叹息一声,悠悠讲起林鸿泰破产的缘由。

说起来倒是一件伤心事,当然,这个伤心并不是对林鸿泰的惋惜,是对失去生命的5名员工的惋惜。

林鸿泰当初在深城投资的鸿泰玩具厂很是风光了一阵子。

起初林鸿泰的心思都放在经营上,生意也是蒸蒸日上,后来开始乱搞男女关系,经营逐渐跟不上。

当一个人只想着身体上的那点欢愉,脑子便逐渐开始生锈了。

林鸿泰像选妃似的,在玩具厂里招了一批又一批的工人,随着涌入深城的人越来越多,去他厂里打工的人也越来越多,除了工人之外,还有电工、保安等等职位。

当然,工人多半是以女工为主。

到了去年,厂子里已经发展成好几百人,很有一点规模。

员工们进厂打工,都是希图在玩具厂里赚钱养家,攒点工资过好日子,谁知道一把大火烧灭了众人美好的愿望。

玩具厂的加工生产区厂房是一栋3层构造的楼房,二楼和三楼是工人们上班搞生产的地方,一楼是个库房,用来存放原材料。

原材料包含一些泡沫、塑料等等易燃物品,很容易引发火灾,当初建设厂房的时候就应该注意防范火灾,设置逃生的通道,平常也要培训员工的安全意识和火灾逃生措施。

可惜林鸿泰一心只想着从女工中挑选漂亮姑娘暖床,哪里顾得上工厂的安全问题。

终于在去年的某一天,一个电箱出现故障,引发了一场火灾。

火势从底下一楼的仓库发生,逐渐开始蔓延到通往二楼的入口。

当时建厂的时候,为了防盗等原因,二楼和三楼的窗户都焊上了钢筋,下楼的通道被火势封死,楼上的窗户又都上了钢筋。

往下逃不了,往上也逃不了,女工们陷入绝望。

好在后来消防人员很快赶到,周围一些其他工人也都在自发地组织起来营救被困工人。

结果不尽人意,一共5名员工不幸死亡,18位员工受伤。

根据《刑法》规定,在生产作业中违反有关安全管理的规定,从而引发重大伤亡事故或造成其他严重后果的,会被判刑。

至少判三年。

林鸿泰连夜逃回港城,生怕回内地会被抓起来,干脆也不回去了。

连偌大一个玩具厂也不敢要了,只躲在港城苟且偷生。

在深城吃了政策红利赚到钱后,林鸿泰近几年逐渐将港城产业大部分转移到深城,事故一出,他几乎是放弃了所有在深城的产业。

深城的产业完蛋,牵连他在港城仅剩的一点业务,没过多久,港城业务也完蛋,最终破产了。

对于林鸿泰的破产,陶敏静和陶红慧两人没抱着任何可怜的姿态。

两人刚来深城那阵子,首先便去了林鸿泰的玩具厂工作,她们对林鸿泰的为人有着相当深入以及全面的了解。

想到当初方美丹的死亡,以及邹艳秋的被骚扰,都认为他这是罪有应得。

车子已经驶远,远到再也看不见林鸿泰落魄的身影,罗宝珠将话题收回来。“咱们不聊他,该聊聊你们的规划了。”

她看着面前两个焕然一新的人,笑道:“现在有没有信心开办一家高端服装设计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