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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臣的恶霸闺女 月星繁 33600 字 8个月前

第31章 有仇报仇

“这孩子生下来就很弱,巴掌大那么一点,吃奶都是喂两口吐一口,我当时还以为她不会活下来……”

昏暗的夜色下,齐铮立在树下,听着对面的人缓缓说着那些年的艰难岁月,他神色不变,冷漠的就像是一尊木头,没给对面半个眼神

对面的人说着说着就不乐意了:“你不觉得她很可怜吗?”

齐铮面无表情,低下脑袋看着‘虚弱’地倒在地上的‘她’——一只圆头圆脑圆肚皮大大老虎

一双眼睛像是两只黄灯笼,金灿灿的发着光,一身皮毛光泽油亮,尖锐的牙齿间还带着血丝,一看便是才饱餐一顿,日子过得富裕得不得了,以至于它体型庞大紧实,比起一般的公虎都要强壮几分

那堪比成人大腿粗的四肢让人毫不怀疑她一巴掌便能轻而易举的抓掉人的胳膊

什么可怜?

什么虚弱?

若是没有亲眼见过她一巴掌拍死人的凶残模样,齐铮还真能勉为其难地给个眼神,但是现在,看着这只熟虎,他一言难尽:“这虎是你养的?”

宋锦得意:“怎么,有问题?”

齐铮瞥她,便知她肯定不知这虎干了什么,他道:“银矿那次是你让她引的路?”

这反应得有些太快了,宋锦装傻:“什么银矿什么引路?黄黄长大后就一直在山里了,我也不知道她干了什么”

齐铮不蠢,怎么可能信这种话,要真是放山里就不管了,这虎哪可能这么听话就跟着跑了

他缓缓:“那日我们上山寻找矿,她叼来一只被饲养的野狗就跑了,我们寻着踪迹之时,又碰上了她。她抓伤我身边侍卫,带我们去的银矿处,又抓死了两人”

当日那灰衣人能跑,除了他本身就熟悉地形之外,也少不了黄黄添乱

宋锦:……

这不成器的破虎,不是让她跑远点了吗?生怕人家不宰了她是吧

她假笑:“可能是你认错了,山里有好几只老虎呢”

齐铮面无表情

山里是有好几只老虎,但是黄黄很好认,她圆头圆脑圆肚皮,看到人就两眼冒光——很亲人

宋锦打着哈哈,果断转移话题道:“因为她先天不足,所以是我一点点养起来的,最开始她连老鼠都抓不到,娇气得很,我担心她进山得饿死,又带她训练,直到能生存了才放出去不管”

训练了整整两年,还不知道糟蹋了她多少好东西,这废物虎才有点样子,宋锦想着都觉得糟心

不过那是她以前世末日下异虎的标准看

在齐铮这个土生土长的本地人看来,黄黄体态庞大,肌肉线条流畅健实,浑身上下都带着凶残的意味,就算是躺在那里打滚,随意的一巴掌也能留下深痕

和娇气也就只有个气的联系

看着他沉思的模样,宋锦默默地伸手遮住自家虎闺女的脑袋,虽然因为太大了,只能遮住圆眼睛,但是能遮一点是一点吧

她说这些,就是想展示一下她们的母女情深,让面前这人别想打什么歪主意。别以为她看不出来,这人看着黄黄的眼睛都在发亮,写满了想要

给是不可能给的,这可是她亲闺女,真想要的话,等黄黄下次带崽了倒是可以分一只

宋锦清了清嗓子继续:“她正式放出山后,我怕她还跟以前,就把她扔得有些深,然后过了一个多月才去找她。本来是担心她受伤的,没想到她见到我就直接袭击,被我狠狠揍了一顿,后面才慢慢听话的”

她一直以为这是这老虎放山里性子野了,给她气的后面上山第一件事就是找她一顿揍,这样持续了半年时间,她又变成乖乖虎

齐铮思索:“粟蓉花有迷幻效果,她可能是误食了,也可能就是单纯被气味刺激”

宋锦此刻也赞成这个说法:“我就说好歹是我亲手带大的,她怎么也不能是白眼虎,果然是误会”

齐铮沉默不语,只是同情地看着那被连着追着揍了半年的黄黄

难怪它现在这般乖巧,原来不是通人性,而是纯怕啊

黄黄个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是它知道这两个人自己都打不过,感受到他们的目光,她伸着爪子抹了抹脸,又是一个利落翻身,娇滴滴

“咪~”

乖巧又听话,别揍它呀

宋锦就喜欢它这个样,喜滋滋拍拍它的脑袋,对着齐铮道:“我把范围标好了,我们俩从大安村用轻功翻,两三个时辰就能到,去不去?”

在山里最麻烦的就是那些大山,绕过去的话路程翻倍,爬的话也费时间,一般人也没这个本事。但对他们两个内力深厚的人来说问题不大,他们直接踩着枝叶就能上去,大大的节省了时间

而黄黄就更别说了,跳悬崖就跟跳山沟似的,没一点儿难度

面对她的邀请,齐铮思索片刻:“事不宜迟,就现在吧”

一个人不比两个人,两个人又比带一堆累赘方便。

他们两人一起,最多明日便能摸清山中,确定大致方位,不管是不是梁家,总有个结果。要是带上一群人,一个月都搞不定,还平添事端

两人当即一拍即合,给家里(侍卫)留了封信,就骑着烈马朝大安村奔去——平

路上,那还是得马来跑

……

面对两人的消失

牛铁兰适应良好,她早就习惯了自家闺女的神出鬼没(不靠谱),并且觉得她进山比去都城安全多了,对此没有一点意见,继续在家里悠闲喝茶

而宋行知李青山等人看着齐铮留下来的信,则是差点崩溃

他们的狗命也是命啊

李青山深呼吸再呼吸,闭着眼睛:“要不,我们派人过去守着吧,要真是梁家人,他们定是盯着王爷的”

相比起宋锦,梁家人肯定更看重齐铮这个当今亲子,当然,现在也不必分个高低了,两个人正好凑一起让他们一箭双雕了

李青山的手都有些抖,头一次感受到熊孩子的威力

他们王爷,之前明明说得好好的,现在突然跑了,要说和宋锦没关系谁信啊

他现在甚至怀疑这是不是宋家人特意安排的阴谋了

那里一个宋家人负责拐人,这里一个,负责扫尾?

尤其是宋行之说道:“派谁去?你知道他们去哪了?还是你能跟得上?既然我们都跟不上,梁家同样如此。我们派人不过是暴露他们的行踪让两家人有所准备,不如按兵不动,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听到这话,李青山不由按住长剑,目光沉了几分,道:“派出去的人手也不知何时才能查到,抓回来疑犯那也没问出什么,现在连王爷也失踪了,我们就这样干等着?”

宋行知合上折扇,微眯眼睛:“自然不是,王爷和金金走得突然,梁家的人定追不上他们,但肯定有所行动。那时候夜色已深,城门关着,去查,昨日那些值守的人中必有变动”

索性他还是有些行动,李青山的警惕稍微去掉几分,但还是保持怀疑,他问道:“你不是有那千里蜂吗?不能用来追寻王爷?他独自在外,万一有什么意外,你我都脱不了关系”

“他们带上了黄黄,此番定然是进山,你觉得你能在山里追上他们?”宋行之咬着牙,悲愤,“再说,那丫头早就把千里蜂祸害完了,我去哪里寻?去他们母女俩的肚子里找?”

李青山:“……我去城门寻人”

宋行之站在原地,看着他匆匆离开的背影消失,旋即轻嗤一声:“蠢货”

但凡换个人跟,这人在都城都不知道怎么死的,还来试探他

宋行之摇着折扇,看着宋锦和齐铮两人留下的纸条,仔仔细细查探,想要看出什么暗示

但是他从上到下从左往右,仔仔细细,只看出三个字——没文化

一个扭扭曲曲宛如毛虫,一下多一点一会儿少一横,短短两行字错别字占一半

一个横横竖竖,无锋无芒,宛如木头,十分寡淡直白

宋行之怎么看怎么糟心,最后只是小心将其收了起来,思考着仅有的线索

这几日的查探,他们自然也发现了些疑犯,但是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人物,只是收钱帮着打探消息,什么也不知道。而周边的疑似窝点倒是找到两个,却已经人去楼空,只留下人存在过的痕迹,多余的一点儿也没有

宋行之神色沉沉

此番难得有了梁家人的痕迹,却抓不到人,也没能让他们付出代价,他怎么想怎么不甘

而继续查下去,现在梁家已经有了准备,真等他们寻到了,人也撤得差不多了,他怎么想怎么只能寄希望于宋锦和齐铮两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人

一个是民间寻回的王爷,一个是疑似他爹亲女的乡野丫头,两个八竿子都打不着的人相继出现,又都还武艺高强

宋行之眼神暗了下去,只希望别又是一场针对新朝的阴谋,距离上一次会安之乱,也不过才十余年罢了

就在此时,外面传来通报声:“宋大人,驿站有报,这是您的信件”

宋行之立即收拾好心情,转头又是一副翩翩公子模样,他折扇轻扬,笑容和煦:“拿来吧”

那人拿着秘信过来

宋行之送回朝廷的奏折不过两日,那边再快也还要几日,他便以为是府城递过来的信件,然而信一到手,还未打开,他便倒吸一口凉气,偏偏的和煦模样消失,苦大仇深地看着信封面上的红章

那繁密花纹交错,最终汇成一个宋字

**

官府内部兵荒马乱,外面的百姓却依旧该干什么就干什么

夏日当头,强烈的日光照着大地,带来一阵又一阵的热浪,街上的男男女女少有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大多穿着凉快轻薄的料子,露胳膊露小腿在外面打闹,更有那张扬放浪的,裸着半截身子在外面招摇——虽然一般都会挨揍

相比之下,山里要凉寒很多

那些树木高大繁密,一寸又一寸的连接,截住了大半的阳光,只给下面的小树杂草留下阴湿

深林中万籁俱寂,只有飞鸟蝉虫偶尔的鸣叫。突然从远处传来一片震动,沉寂的飞鸟鸦雀纷纷惊起,一片片浮在天上,惊惧地看着那由远及近的震痕

紧接着唰一下,密不透风的枝叶从中间破开,一头金黄从中窜出,稳稳停在巨石之上,仰天长啸

“吼~”

林间便又是一阵惊乱,除了飞鸟,野兽也纷纷藏起了身影

宋锦紧跟其后,从悬崖下跃起,踩着峭壁一路来到顶上,拍了拍累得摊在地上大口喘气的黄黄,找了棵高树跃上,拿起自制的简陋望远镜观察四周

深山里除了山就是山,转头是树,背身还是树,密密麻麻的,将一切藏得严严实实,但是也将一切暴露无遗

在经过连续10来个山头的探寻之后,宋锦总算是发现了一丝不一样

那一片深绿之中多了一条紧实的小路,顺着一路看去,那小路通往一座山谷,山谷搭着石板路,飘着人烟

不用多说,这就是他们此行的目标了

宋锦挑了挑眉,她跳下树,蹲在黄黄旁边,伸手扯扯它的耳朵,它立马咪了一声,埋埋脑袋,有气无力地吼了一声

这一晚下来虎累得够呛

宋锦安抚地拍拍它的脑袋,坐在悬崖边上等待,不过一刻,旁边便传来了踩踏的声响,她转过头

齐铮踏着枝叶从另一面山过来,他身形高大,但在这种时候却格外灵巧,踩着匀速过来,神态平静,脸上没有半分疲态

但是不累是不可能的

从昨夜到现在,两人耗了近十个时辰,即便内力再是深厚,此刻也榨得差不多了,这人就是纯要面子

宋锦就不在意这些了,她半躺在地上,脑袋枕着毛茸茸的黄黄,打着哈欠:“应该就在那边山谷里,我看到路了”

齐铮也道:“碰上两个守卫,此处防守森严”

说完,两个人眼眸对视,漆黑的眼眸间波光涌动,他们静静地打量着对方,藏住对对方深厚实力的异样,异口同声

“让我先睡一觉再说,困死了”

“暂且休养,等天黑”

直接现在闯进去,他们就是纯送菜,嫌自己活太长了

再次达成统一,宋锦从怀里掏出两包药粉,扔给齐铮一包,自己一口塞下一包,便闭上眼睛,趴在黄黄身上呼呼大睡了起来

齐铮接住药粉,瞥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他转头跳上树,靠在树干上,小心食下珍贵药粉,轻闭眼眸

这一歇,便是半夜

“呼~”

睡饱了的宋锦打着哈欠醒来,迷迷糊糊之间,她眼前多了火光,上面的烤鸡金翻着金黄油脂,香味更是扑面而来,她瞬间清醒,赶紧擦擦嘴角

“好了没?”

齐铮端坐在火堆旁,拿着不知道什么粉末撒上,瞬间,更是霸道的香味传来,他淡定:“数五十个数就好”

宋锦咽咽口水,还真就老老实实的开始数起了数,她数一下,旁边的黄黄便跟着晃个脑袋

“一,二,三……”

齐铮只是随口那么一说,本来都打算把烤鸡给取下来了,又默

默收回手,在宋锦的数数声中,拿起棍子先把火堆里的野鸡蛋鸟蛋掏了出来,继续等待

“四十九,五十”

数完,宋锦盘腿坐着,亮着双眼看着齐铮取下金黄的烤鸡,紧接着拿着匕首将其分解成两份

黄黄脑袋凑过去,大眼睛紧紧盯着人:“咪~”

齐铮拿着匕首的手顿住,抬头看向宋锦,带着询问的意味

“它不能吃”宋锦一把薅住黄黄脑袋将其拉了回来,咧着白牙,“它饿了自己会去抓的,这点儿还不够它塞牙缝,别浪费了”

齐铮懂了,能吃

他便把宋锦的那一份递了过去,在黄黄虎视眈眈的目光下,把自己的鸡腿切下,又在宋锦炯炯的目光下,递到它嘴边

“咪~”

黄黄迅速一口咬下,然后缩回脑袋,两只前腿扒拉,脑袋一埋,趴在那里斯哈斯哈地冒着烫吃着

宋锦磨牙:“……浪费,它吃这点能顶什么?我们一会儿还要去探山谷,自己吃饱喝足才是”

齐铮默默地,把他那份鸡翅膀递过来

宋锦闭嘴了,盘着腿开开心心地大口吃肉,吃得满嘴是油也毫不在意

相比之下,齐铮吃东西的速度并不比她慢,但动作明显斯文许多,只是嘴角沾着些油,他拿起手帕擦了擦,又剥开烤蛋吃,最后,又拿起一边的木棍

宋锦呛到:“咳咳你”

齐铮撕开那‘木棍’外皮,疑惑地看向宋锦:“怎么了?”

宋锦收回手,用衣袖擦擦嘴角掩盖意外,也伸手拿了一根‘木棍’过来,这才发现这分明是一根山药,被他放在火边烤好,绵软滚烫,像是红薯一般

她懒得剥皮,直接开啃,一边啃一边问:“去哪儿找的?”

齐铮:“就在下面,收拾野鸡的时候碰巧看到”

宋锦好奇地瞅着他,现在她是真相信这人闯荡江湖多年了,不然这烤肉的手艺也不能这般好,不是长期在外面走着的人,谁没事出门带一堆香料啊

她也毫不客气:“怎么不多弄点?没吃饱”

齐铮淡定:“一会儿探了回来再弄,还有条蛇”

比起野鸡,蛇体积小更容易烤,也更香

听到这话,宋锦就放心了,她大口吃下山药棍,就着袖子擦了擦脸,又用衣服擦擦手,最后拍拍屁股起身,斗志昂扬

“走,去端了他们”

齐铮默默加快速度,三两口吃完山药,挑起土把火灭掉,这才缓缓起身,看着一脸激动搞事模样的宋锦,慎重道:“小心行事”

宋锦拍拍胸口,勾着唇,自信张扬:“放心,不会让你出事的,这种事我熟得很”

齐铮:……

巧了,他也熟得很

两个人目光对上

好一会儿,他们错开目光,默契地朝着山谷奔去

有仇报仇,没仇搞人

第32章 一定很脏

“那边交代好了?”

泗安县最大的茶楼里,五十上下的男人站在窗边,侧脸隐隐的长痕藏着旧日恩怨,他看着外面往来的士兵,一双鹰勾似的眼睛藏着暗涌,声音沉沉

侍从:“大人放心,死士那边家人安排好了,等到时候,他们会站出来指认宋家”

男人冷笑:“此番便是不砍掉他宋家的手脚,也要割掉他们一块肉,我就不信,上面那位对他宋商真没有一点忌惮,只不过是要面子。今日,我便把这缘由亲手给他送手,等来日,我要让他跪着还”

侍从:“这宋商心狠手辣,看似冷漠无情,谁会想到,他竟然把亲女藏在此处呢?那些个义子向来也是他用来掩藏这位的障眼法,可惜,千算万算,他算漏了大人的深算”

男人:“他宋商一世嚣张,孩子也一脉相承,干出什么事都不让人意外”

侍从:“大人深算”

……

两人站在窗边一唱一和,看似是互相商议,实则不过是为了给身后之人听的,待到巳时的更声传来

鹰眼男人冲着包厢中一直沉默不语的儒雅男人举起茶杯,一饮而下,抱拳:“先生大义在下感激不尽,等我日后成就大事,必定为先生实现天下大同之愿,不让奸臣当道”

储邵端着儒雅君子之相,静静举杯:“愿大人安然”

男人神色一顿,恼怒一闪而过,又被他快速压下,他笑了笑,颔首,带着深厚侍卫快步离开

两人走过茶楼,沿着石板路一路来到一个不起眼的小院前,小心翼翼地左右观察一番,这才朝着屋里走去

屋外的小巷静悄悄的,半晌,身着布衣的年轻男人从转角出来,静静地打量着面前的破旧僻静小巷子,眉头紧皱

这边靠近城墙,他在城里多年也是第一次过来这边,没想到竟然是如此僻静,左右看去,一条街仿若无人居住,正常人都不会选择搬到这边了,更别说那种一看就不凡的人了

一个看起来有头有脸的人,住在僻静之地,言行鬼鬼祟祟……

夫子为何会几番和这人见面?

严盛抬头看着那低矮的围墙,犹豫一会儿,选择小心转身离开

君子有君子之道,不管那人是何身份,他此番跟踪人便已失了风范,再无故翻墙,被看到了恐会影响他后来科考——这绝对不行

严盛心事重重地离开此地,下意识走到了回春堂附近,隔着一墙看着面前的小院,神情越发犹豫而踟蹰,不知道该不该上前

没想到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他便被人一把抓住,来人厉色:“你是谁?想干什么?”

这人腰间配刀,一看便不简单,严盛一愣,赶紧自报家门:“在下乃文渊书院学子,路过此地”

守卫冷笑:“是路过还是盯上这了?跟我回县衙说吧”

严盛又惊又急,连忙:“大人恕罪,在下其实,其实,和里面的人认识,有事相告”

守卫眯眼:“认识?”

严盛看出他的迟疑,连忙自报家门,也报了宋锦牛铁兰的名字

守卫有些犹豫,此时另一边又有人走了过来,打量着严盛,最后还是带着他进屋敲门

“谁啊”

门声响起,没一会儿里面就传来不太耐烦的声音,小耳蹦蹦哒哒打开门,气鼓鼓的,“不是说了没事别打扰吗?还在、还活着、没人进来,我家夫人又不是坐牢,你们再这样我们就赶人了”

守卫有些尴尬,借着机会把严盛拉了过来:“姑娘莫气,这人在外面鬼祟,说认识你们,我们边想确定一下”

小耳一点儿也不信这话,这些人就是想打探她们夫人罢了,她轻哼一声,对着出现的熟人也不太耐烦了:“严公子?”

严盛松了口气:“小耳,金金在吗?我有事和她说”

小耳撇嘴,她可不喜欢严家人,直道:“小姐出门了,有什么事和我说就好”

严盛苦笑:“我也不知道该不该说,我记得她和舒家书铺的公子是朋友,他们家好像出事了,不知她是否知道”

其实他更想确定的是宋锦她们离开没有,现在知道人没走,他心下不由一松

小耳:“我知道了,会替你转达的,还有事没?没事我就回去陪夫人打叶子牌了”

严盛:“牛婶子身体好些了吗?”

小耳:“还行,不过不方便见人,你等小姐回来了再来吧”

……

两个人在这里说着,虽然听得出关系不是很好,但守卫们也确定了严盛确实没有说谎,他们的警惕去掉几分,等到小耳关门

侍卫:“行了,没事就回吧,这几日少来这边”

严盛皱着眉,打量着这些个守卫,心里有些复杂

他看出来这些人是在这里保护牛铁兰,联想到上次宋锦说的要去都城看病,走的肖县令的路子

他知道定然是她做了什么事,才换了这个机会,她向来都是这般厉害的

而他,百无一用是书生,至今连自己都负担不起,严盛想着便不由苦笑

而守卫们见他站在这里迟迟不走,表情奇怪,他们再次警惕了起来,手握着剑,呵斥:“还站在这干什么?再不走别怪我们不客气”

严盛思索半晌,后退一步,行礼:“大人莫怪,在下突然想起刚才碰到的奇怪之人,不知该如何诉说”

守卫对视:“怎么个奇怪法”

“他形色匆匆,一路左右张望,去的地方也十分僻静,看起来极其可疑”说着严盛苦笑,“想想也似我多心

,大人们随便听听就好”

这要是在平日,两个侍卫都不会理他,但是这段时间过于特殊,任何一点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

守卫:“你等一下,我去找人,你带人过去看看”

严盛又有些犹豫了起来:“万一那人无辜”

侍卫睥睨:“我们是守卫,不是土匪”

不会没事抓无辜的人玩,他们忙着呢

严盛尴尬一笑,便在此等待,没一会儿那边巡逻的队伍走了过来,守卫和他们交代一番

巡逻队为首的人正是县衙的罗衙役,他道:“走吧,去看看怎么回事”

事到如今,严盛有些后悔自己刚才多嘴,但后悔也没用,他只能硬着头皮带着人朝着那边小院子走去,在心里盼着夫子可千万别知道这事

他也不是怀疑夫子,就是纯粹觉得这人奇怪

宋锦曾经和他说过:“当你第一眼就觉得一个人奇怪的时候,最好离他远点”

他当时也曾反驳:“万一看错了呢?”

宋锦只是笑笑:“看错了也就是让你失去一个认识陌生人的机会,但看对了眼,就能救你一命”

这个世道从不安宁

严盛知道,所以他从不会在晚上独自出门,就是白日也不会独自走得太偏,回镇上只会坐车,从不自己走回去

他听过也见过太多人因此出事了,官场的争斗,从学子时刻便已经开始了

严盛需要为自己谋划,他不会和任何一方人站在一起,但他能亲近每一方,好的坏的,最后都会是他的退路

肖县令正直能干,便是他一直想接触但是没有机会的人

严盛带着人走到那小院前,有些紧张,说不准是兴奋还是惶恐,他深吸一口气:“便是此处”

罗衙役上前敲门,里面没有声音

这时有挑着豆花的小贩路过,见此主动搭话:“大人们不用敲,这院里没人”

罗衙役:“没人?”

小贩:“是啊,这边一片都是鬼房子,因为闹鬼人都搬完了,房价可便宜了,小的就住在这旁边,可捡了大便宜了……”

罗衙役没有出声,和其他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那人便踩着人爬上墙进屋开门,一群人按着刀进了屋

小贩见此赶紧溜了,严盛走在最后,犹豫之下,还是跟着进了院子,好奇地打探着里面的情况

院内干干净净的,不像是没人住的样子

巡逻队的人没过多久就寻完出来,一个个脸色难看

“东西齐全,绝对有人住”

“这不要的破衣服都比我最好的料子好”

“绝对有问题”

……

说着他们把目光看向了严盛,问:“你是何时看到人进的屋?”

严盛后退一步:“半个时辰不到”

众人皱眉,半个时辰不到,那人回来干什么?是有东西忘了拿,还是有其他的人过来?

一群人实在拿不定主意,便打算回去禀报上面,不过在这之前,罗衙役对着严盛道:“你先回去吧,此事切莫对外说”

严盛求之不得,他点点头,冲着他们行了个礼转身,却不了脚下突然一滑,连着脚旁的石凳一起摔在地上,很是狼狈

“……”

众人一言难尽地看着他

果然,百无一用是书生啊,这都能摔

严盛也尴尬得不得了,觉得今日实在是不适合出门,尴尴尬尬地起身,正要说什么呢,目光却在脚下顿住,神情也染上了错愕

“金,金金?”

只见他的脚底下,那原本的石板连带着石凳一起挪开,露出了个黑洞,而洞口还在一点点扩大,大到人能自由出入

宋锦顶着一张灰扑扑的脸冒了出来,歪着脑袋:“哎?怎么是你啊”

难不成这地道接的是他们书院?

她疑惑地看着严盛,人还卡在洞口里,有些不太舒服,她便直接使劲,轻轻松松从里面爬了出来,转头又对上巡逻队警惕的脸,她哦豁一声,挥手

“哎?罗哥?李哥?杨哥,你们怎么在这?难不成这是府衙?”

所有人:……

这话应该他们来问才对啊

**

再往回退半天,宋锦和齐铮趁着月色入了山谷,便发现这些人在做撤离准备,大包小包的东西收拾在一起,成库的粮食就不说了,还不乏有银子古董这些珍贵之物,但凡拿一样出去的人抢,现在全都堆到一起

看到就是拿到

那么一堆好东西在前,宋锦想也不想,直接把守卫的人打晕,瞬间改变潜行的原计划,直接开启了混战模式

齐铮对此:……

不说也罢

好在此刻正值深夜,普通人根本看不清,谷里的人即便是点燃火把,立起篝火,也只能看到周边。而宋锦和齐铮不受夜色影响,又有黄黄这个夜间猛兽在侧

一通混战之后,他们暂且拿下了山谷

好处很明显,这些人跑不了

坏处也明显,这些人真跑不了

他们就两个人,累死也拖不走那么多人,全把人弄死也不对味,但把人单独扔那里——不管是死了还是跑了都可惜了

于是宋锦把烂摊子扔给了齐铮,自己灰溜溜窜了回来,路上又逮着个有点奇怪的人,顺着发现了地道,拖着人就开始往地里钻

主打的就是死不了就往死里折腾

宋锦先是自己爬了出来,没一会儿又想起还有东西没带,她又跳了回去,在底下呲着牙喊:“罗哥,李哥,来帮忙拉人”

说着,她拖着一个半死不活的人往外面递

院子里的人依旧一片茫然,但都是老熟人了,眼看着那人血肉模糊,哐哐往边上撞,一副再不帮忙就要死了的状态,几个人赶紧上前把人拉了出来,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呢

底下又传来宋锦的喊声:“哎,快让开让开,小心被砸到”

几人赶紧退开

下一秒,那洞口处就跳出一抹金黄的身影,它竖耳呲牙,金目黄皮,爪子粗大,轻轻松松能撕开皮肉,看得人心头一窒

好在宋锦很快又钻了出来,把手中的东西随手一扔,拍了拍手

黄黄一个歪身,趴在地上就不想动了,闭着眼睛呼呼睡了起来

这两日可是给它累惨了

宋锦抬着袖子擦着脸上的灰,纳闷地看着这一屋子的熟人:“你们怎么也在这啊?抓到人了吗?”

罗衙役:“……我们刚到,你怎么在这里?”

宋锦继续擦脸,不过因为在山里洞里钻了两天了,她那衣服不比脸干净多少,越擦越灰

严盛默默地掏出手帕递了过去

宋锦不客气地接了过来,随意地擦着脸,解着被汗水打湿的湿漉漉的头发,重重叹气:“一言难尽啊,没时间说了,你们去找宋行之和李青山,就说这些狗东西要炸城,然后赶紧疏散百姓,找面上的火药,我继续去地道看看”

宋锦想着都觉得这梁家人有毛病,和谁有仇有怨就去和人打呗,在这里炸什么百姓啊?老百姓日子过得也就那样,真炸死了也就那样啊

这群又疯又蠢的货色

在心里骂了人,她对着严盛道:“你也别回书院了,书院和县衙绝对是重点对象,去带我娘出城”

她话一说完,所有人一惊:“此话当真?”

宋锦白眼:“骗你们干什么呢?都是这人嘴里问出来的,不过因为赶时间下手有点重,呃,给他找个大夫看看还能不能活吧”

“……”

地上躺着的人血肉模糊,手脚扭曲,趴在那儿呻吟都有气无力,可想之前遭遇了什么

不过此刻也来不及想这些了,还是炸药要紧,一行人简单商量了一下便分头行动起来

而宋锦也没时间休息,她站在那儿扭了扭身子松了松筋骨,就拎了桶水钻回了地道里,顺着火药的味道,又摘掉一包,熟练拆掉引线,将其泡在桶里,沿着狭窄的地道走去

在接连摘下几个炸药包之后,宋锦干脆蹲在地上,拿着木棍在地上面画了起来

她一开始的方位是城南方向,那边倒是没什么重要的地,就是靠近城墙,顺着一路走过来,大致方

向就是文渊书院如果、回春堂、兵所、县衙、工所……

这是打算一网打尽啊

宋锦嘴上咬着木棍,坐在地上思考着梁家的目的,想来想去,没什么目的,就是纯发疯,搞起混乱,没什么特别的目标

恼羞成怒?

真是疯狗一只

宋锦很是嫌弃地吐掉木棍,揉了揉自己扁扁的肚子,又重新站了起来,走了没几步,她捡起地上的石块往前面一扔,打着哈欠

“出来”

脚步声响起,一个穿着衙役衣服的男人走了出来,看到是宋锦他松了口气:“是宋锦啊,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那些犯人”

宋锦挑眉:“罗哥?你怎么在这?上面怎么样了?宋行之他们派人查了没有?”

罗衙役擦着汗:“查着呢,也在疏散百姓了,但是你一个人在下面大家也不放心,又特意让我们过来。这路弯弯道道的,走着走着就散了,还好遇到你了,你没事吧?”

宋锦扬了扬手中的水桶:“没事,地道不比上面,东西好清理得多,我就是担心他们还有后手在这里等着。这些疯狗,要我说也是脑子不好,炸这些有什么用?县里也没什么重要人物,有本事去都城炸啊,随便扔一个炸药下去都是大人物”

罗衙役摇了摇头:“是啊,不知道怎么想的,不过这梁家也真够厉害的,地道修的这么大,我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复杂的地道”

宋锦啧了一下:“搞了10来年就这点破工程,有什么好夸的?废物玩意儿,走个路都得弯着腰。”

罗衙役站在她后面,看着她的背影:“是你太高了,一个姑娘家,没见过你这么高的。”

宋锦眉飞色舞:“高多好啊,低着脑袋看人,有排面”

罗衙役摇了摇头,叹气:“你啊,姑娘家家的,脾气还是得收一收,不然以后可怎么办啊”

宋锦站在那儿,看着这个从小认识的衙役哥哥,也笑:“你怎么跟宋行之那傻货一个样了,人活一辈子,不就图个自由快活吗?讲究这讲究那的多累啊”

罗衙役苦笑:“哪有说的那么简单,我们这些人啊,不比那些大人物自由快活,做什么都身不由己,也就是苟且偷生了”

宋锦往日张扬的眉眼也耷拉了下来,一双凤眸渐渐淡了光彩,她深深叹着气,抽出腰间的长剑,紧紧抿唇

“那就是没得说了,是吧?罗哥,我想过谁都没想过是你,县衙那么多衙役,你一直是最好的那个。”

他没有架子,会体谅普通人,沉稳体贴,对妻儿一心一意,是县衙里最受看重的衙役,也是宋锦最喜欢的衙役,有事没事都回去找他玩,有什么好东西也第一个分给他

她扯扯嘴角:“肖县令前段时间还和我说,他调任的时候会把你也带走,给你谋个一官半职”

罗衙役抽出长刀,叹气:“你还是这么聪明,我也没想到你这个我看着长大的小姑娘会有这般身世。你啊,要是一直在镇上,不出来就好了。”

宋锦无奈:“真没得谈?说实话,我对你们这些正党逆党的争斗没兴趣,你是个好人,对我也一向很好,你要是现在离开,我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罗衙役只是摇头:“来吧,让我看看你的剑法有没有长进”

宋锦站在原地,看着他脸上的坚定,心底有些难受,神色也黯了下去,但是伤心之余,手比嘴快,那藏匿的飞刀瞬间到了罗衙役身前,在他猝不及防之下,插入他的肩膀肩膀

罗衙役睁大眼:“你……”

三,二,一

宋锦在心里静静念着,看着他最终踉跄着倒在地上,深深叹气,过了好一会儿,才心情沉重地走到罗衙役面前。对上他那死死瞪大、满是不可思议的眼睛,她一脚踹开他手中的长刀,惆怅

“罗哥,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和你打啊”

这地道本就狭窄闷热,空气也没那么流通,走在里面呼吸都有些发窒,不管她武艺再高,这种环境下对打少不了受伤。

再强调一遍,她是莽不是蠢啊,能轻松干掉人,为什么要给自己添麻烦啊

宋锦忧愁:“罗哥,你放心吧,看在我们相识多年的份上,我会好好交代宋行之给你个痛快的,至于你的妻子,也一定会安安全全地带着你家孩子改嫁的,你别太担心”

罗衙役强撑着意识,死死地瞪着面恰的人,嘴唇不断颤抖哆嗦,但凡此刻能出声

一定很脏

第33章 爹失踪了

泗安县原先只是个不起眼的县城,随着这些年水渠建成,土地肥沃起来,百姓勤快开荒,大家日子才一点点好了起来。这边又多小山,山货药材资源丰富,吸引了外来游商,县里百姓勤快,每日做点小生意总能讨点生活

这种兴盛之势,在这短短时日直接消散

以往每日城门一开,外地的游商和周围村镇的百姓便纷纷进城,这几日倒是反了起来,进城的人零零散散,离开的人却排起长队

虽然直接离开泗安县的人少之又少,大部分都是去附近村镇或者府城访亲问戚,但这对于一个县城来说,依旧不是什么好事情

这年头人口才是最大的资源,有人才能开地,有人才能做小生意,才能搞建设

作为县令,肖仕站在城门上看着这个画面,心情十分沉重,他叹气道:“朝廷安定,日子好过的是达官贵人,一旦动荡,苦的却是百姓。别看他们只是离开一阵子,但一大家子日只出不进,每日的衣食住行一去,大半年便又白干了。”

泗安县可以说是肖仕一点点看着好起来的,现在马上任期马上结束,又遇到这般动荡之事,他真的很难不心疼百姓,还有自己

肖县令唏嘘:“你说,我调任的事是不是又黄了?”

“您问我?”宋锦伸手指了指自己,很是诧异,“我一个普通老百姓,哪懂这些事啊,您才是县令老爷咧”

她就坐在城墙上,手撑着石墙,双脚晃在半空,那近十米的城墙在她这仿若平地一般寻常。清风拂过她,掀起细密的发丝,一双凤眸明亮而又神,清丽的五官飞扬,她碎碎念念

“您这些年为了县里不说抛头颅洒热血,那也是兢兢业业,在您的带领下,县里的日子一年比一年好,现在就只冒出一个梁王乱党,只是城里差点被炸了一通,也就是齐铮和宋行之两个差点出事”

肖县令心中连中三箭,他捂住胸口:“快,快,快别说了”

再说下去,他升不升职不好说,这脑袋上这顶乌纱帽感觉是没了

肖仕想想都心梗,都说做官看能力,但是在他看来,有时候运气比能力更重要。

这有的人入了仕途就是一路顺遂,比如说他当年的同窗,米和麦都分不清楚,药和菜就更别说了,平日除了之乎者也就是之乎者也,没谁觉得他能考上

偏偏就那一年,江南闹出了舞弊的事情,取消大半之人科考资格,临近科考之时沿路又碰上逃荒人群纷乱,一大批学子被耽搁,那同窗就这样踩着最后一名成了进士,被打发到最北边的苦寒之地当县令,又碰上起义军

然后他就这样一路入了国子监,在朝中颇有名望,但是在当时,他连最基础的四书都没背顺畅

肖仕再想想自己一甲榜眼,先是被贬,再是被贬,再遇乱军,死里逃生又碰上荒灾,再是疫病,又是水害……

好不容易现在在泗安县还有点模样,又砸手里头了

肖仕悲愤:“这该死的梁王乱党,一群疯子,还想造反,我呸,哪个脑袋进水,屁股缺瓣的蠢货才会帮他,继续去山里当野人吧……”

宋锦:“君子,君子风度,肖县令”

肖县令君子不起来,这做官固然有为民请愿的远大抱负,但何尝又不是为了养家糊口,节节高升呢?他一个平民老百姓走到今天不知道付出了多少,结果回头一看,还是来时路,一动不动,甚至得倒退

他站在那里骂骂咧咧,从垃圾前朝再到如今乱党,从自己的艰辛再到可怜的孩儿,没有往日的半分风度

宋锦嘴角一抽,没好气地打断他:“行了,您够了,我去帮您和齐铮说说好话行吧?他这人还是讲理的

,等他回朝替你在皇上美言几句,你还怕升不了官吗?”

肖县令立马顿住,目光炯炯那:“当真?”

宋锦:“当真是当真,但是您也别太高看我,我就一乡下丫头,说的话和放屁也差不了多少”

肖县令神情莫测:“今时不同往日,你救城有功,说的话肯定管用”

虽然古话有云靠山,山倒靠人人跑,但是能靠一下,先靠一下呗。这做人啊,就得懂得变通,不然这也不能有不看僧面看佛面的说法

宋锦看着他这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忍不住给了他个白眼

她就说这人一大早拉着她出来肯定没好事,果不其然。她这命啊,苦得很呢,就说这人情债不能乱欠

宋锦从城上跳了下来,拍拍手上的灰尘,撇嘴:“我只能说我尽量,多的也只能看他们了,我一乡下野丫头说话能有什么分量?行了,您也别在这揪我了,赶紧该去干什么干什么,县里事情多着呢”

肖县令看着她这模样,心意一动,突然道:“宋锦丫头,你看我家老五如何?”

宋锦:“……那小屁孩毛都没长齐呢,走了走了,我回去看看我娘,这事情解决了,总算是可以启程了”

这老头也是,堂堂一个县令,还怕找不到儿媳妇吗?非得每个儿子都给她推一下,也不看看他家老五今年才十岁,属实是丧心病狂了

宋锦飞快离开城门,朝着家里小院跑去

院子里,牛铁兰有气无力地喝着苦药,面对神出鬼没的闺女,一个眼神都懒得给她

宋锦倒是毫不在意,挂着一脸灿烂的笑容就走了过去,摸摸她的额头,碰碰脉搏,确定没问题了才放下心来

她道:“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牛铁兰:“你说我种的那些花会不会晒死了?”

宋锦:“太极练了没?”

牛铁兰:“我菜园子番红应该熟了”

宋锦:“院子里晒,要不要回屋歇歇?”

牛铁兰:“咱家的牛不知道过得怎么样”

……

在院子里牛头不对马嘴的一番交流之后,宋锦在牛铁兰小混球的骂声中离开院子,打算去找宋行之问一问什么时候离开

现在梁家的人跑的跑,抓得抓,该问的也差不多了,就是她们母女俩不重要,齐铮一个王爷离都城这么久,也不能再耽搁了吧?

这可是皇帝才找回来的亲儿子,离开那么久了,她就不相信人会不想他

宋锦双手枕在脑后,慢悠悠地走在街道上,看着比起往日萧条许多的街道,再想想那些搜查出来的炸药,眼眸不由暗了暗

这梁家确实丧心病狂

就像宋锦之前说的那样,她对于什么反贼谋逆的事情没兴趣,她又不是地地道道的本朝人,忠不了君爱不了国。她只想把自己的日子过好,谁来当皇帝她都没有什么意见,也不觉得谋逆是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

成王败寇嘛

但是,梁家不行

这狗东西就是丧心病狂的疯子,根本不把人命当命,今日势弱便能因为行踪暴露而拿一城泄愤,明日便能因大权在握而拿百姓祭天。相比较之下,现在的皇帝还是比较靠谱

起码他为政的二十年来,百姓的日子确实是一日比一日好,便是有些贪官污吏,被发现了也会被收拾,称得上河清海晏。而这样的稳定,就算现在的皇帝去世换一个人上位,只要那人不是智障,便能保百年平静

这样一对比,宋锦觉得,就算是为了自己的平静生活,那些个乱成贼子也当杀。带着这般想法,她来到了县衙,直接被带到了宋行之他们这边

酷刑之下,审问格外简单,尤其是眼看着自己已经被放弃,那些梁家人心凉之下,一个个交代了出来

自从岭南之乱被平定之后,他们便签到了此地,在这边扎根。一个是这边靠近山野,方便逃窜,二便是这边丰富的矿产——除了之前被他们发现的那个以外,还有一个已经开发的差不多的

梁家这些年就靠着这些东西一点点发家,在泗安县,准确点说是在青郡府扎根,在府城放了不少人手,更是建立众多势力。相比较那边,泗安县只类似于驿站,用来运转东西

重要,但是没多少东西

也因为这样,这件事被转到了青郡府那边负责,由朝廷派下来的巡抚监督抓捕,宋行之他们倒是没什么事了,这两日就在整理东西

宋锦大步流星的进来之时,宋行之正在看着笔录,检查其中有没有遗漏的,见到她,头下意识就疼了起来

“怎么又来了?”

这个又字,宋行之咬得很重

宋锦才不在乎他头不头疼呢,直接道:“什么时候走?现在梁家也被抓的差不多了,你们在这里呆着干嘛呢?”

宋行之:“做事有始有终,至少把这些人审完吧”

宋锦步步紧逼:“审完是什么时候完?”

宋行之无奈:“你娘现在不是挺好的吗?也不差这一天两天”

宋锦面无表情:“行,那我明天自己带我娘走”

宋行之头疼:“你们两个人不安全”

……

看着他左推右推的模样,宋锦眯起了眼睛,察觉到了不对,她一巴掌重重拍在桌上,冷笑:“安全不安全的,我看你就是不想带我们回去。怎么,反悔了?我告诉你反悔也没用,我娘的事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宋行之看着她一副不给个答案就掀了房子的模样,试图扬起笑安抚人,但是,他笑不出来,苦笑地揉着额头,叹气又叹气

宋锦眯眼:“到底怎么了?”

宋行之沉默很久,苦笑:“不是我不让你去,而是你现在回去也没用,爹失踪了”

宋锦愣了一下,皱眉:“什么意思?”

宋行之叹了叹气,从身上掏出秘信递给她,一脸愁容和担心:“前几日老二来信,说爹出门遇袭落下山崖,至今没找到人”

“没找到人是什么意思?你爹要是不在了,我娘怎么办?”宋锦着急,很快就下定决心,她紧紧抿嘴:“不行,我这就带着我娘去都城,你爹这大奸臣这么厉害,肯定会没事的。”

她不在乎宋商这个人,但是这人事关她娘的身体,绝对不能有事。退一万步说,即便是宋商没在了,她也要带着她娘去都城,去了至少还有一丝希望,不去,就只能坐以待毙等着红线蛊哪天爆发

这绝对不行

宋行之这会儿也没力气和她计较什么你爹我爹了,他有些艰难地说道:“若是我爹好好的,我肯定会尽早带你回去,但是他现在情况不明,我,觉得你最好别去都城”

说要带人回去的是他,现在不想让人回去的还是他,宋行之说完脸都火辣辣的疼,他甚至不敢去看宋锦的脸,也做好了挨打的准备

出人意料的,宋锦表现得十分平静,没有踹桌子,没有踹人,更没有骂骂咧咧,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宋行之,一字一字

“都城,我去定了”

宋行之猛的抬头,咬牙,道:“我爹不在,你去了又能如何?这天下恨我爹之人何其多,他安然无恙时都一堆麻烦,现在他生死不明,你一旦踏入都城,就凭你那张脸你这辈子都没有平静之日”

不然他早就回都城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压抑着担忧悲痛呆在这里,就为了把此事了得更加干净,等回去才能凭借此功更好地保住宋家

宋锦想不了那么多东西,也不想去想那么多,她只知道,人活一世,要是这也怕那也怕,不如抹脖子重新开局,还乐得清静

她扬起眉头,十分嚣张道:“我这个人,最不怕的就是麻烦,他们有种试试”

宋行之愣愣地看着她这般肆意的模样

这一瞬间,他甚至以为在自己

面前的人就是宋商,不管是长相还是气质,都似一个人

不过下一秒,宋锦一巴掌打碎了这种错觉,她双手重重拍在桌子上,直接道:“你走不走随你,反正明日我便要带着我娘去都城”

看着她眼中的坚定,宋行之知道自己拦不住他,他苦涩地揉了揉脑袋:“你其他哥哥要是知道我把你放回去,肯定会杀了我的”

宋锦抱胸,挑眉:“这样啊,反正死得不是我”

宋行之身形往后,稳稳地靠在椅子上,看着她这般模样,明明知道自己应该努力劝住她的,最后却只是从腰间掏出块令牌

“这是圣上赐给爹的令牌,见牌如见人,有此牌,你便无需向任何人行礼,即便是圣上。只要一日没见到爹的尸体,只要圣上一日未开口,有这令牌,你在都城便能横着走”

既然要回去,那便用最张扬地姿态回去,去把都城那些弯弯道道打碎,去搅他的天翻地覆。他们宋家,即便宋商不在,也还有他们几个哥哥

无需唯一的妹妹弯下脊梁

宋行之把令牌递了过去,看着宋锦那张和宋商极其相似的脸,他扬起了嘴角,声音轻轻,又格外郑重

“爹见到你一定会很喜欢的,小妹”

宋锦黑漆漆的眸子静静地看着他,然后毫不畏惧地接过了令牌,她仰着下巴,勾起嘴角:“那我倒是要看看他是个什么喜欢法,这牌子,我会亲手交给宋商的”

说着,她转身,迈着无所畏惧的步伐,大步离开

第34章 黄金万两?

“吱~”

阴暗的牢狱里,铁门缓缓拉开

轻微的吱呀声惊醒了里面的活物,成堆的蟑虫冲着缝隙里墙壁怕去,堆积的稻草间灰尾巴晃动,也有那大胆的老鼠,睁着一双幽黑的小眼趴在铁栏间一动不动

一只大脚毫不客气地重重踩下,那皮肉内脏一起爆裂的声音让人一寒,来人却毫不在意,啐了一声便继续往前,一直到尽头处,他拎起烛火,跳动的火光昏暗,只照亮那狭小牢房的一角

堆积的发霉的草席、角落里脏臭的夜壶、聚在一起享用残渣的群鼠、攀爬的蟑虫……

最后落在角落里蜷缩的人影

“舒程浩,舒庆祥是吧?”

听到自己的名字,沉睡中的舒程浩睁开惺忪的眼,看到牢门前朦胧的人影,他一个激灵踉跄起身,跑到门口抓住铁栏,惶恐又带着些期盼地看着来人,那往日顺滑的长发中,稻草顺着落下

“哎是我们,大人有何事?”

这段时间下来,他那原先有些圆的脸已经有了尖尖的下巴,一张脸脏兮兮的,布满了蚊子的咬痕,有些肿又有些红,乍一看很难和之前的小当家联系上,但是细看,他的眼睛依旧明亮,只是瘦了一圈

相比较其他入狱的人,他在牢里的日子不算差

每日吃的虽是粗茶淡饭,但是依旧新鲜,不至于是残羹剩饭,又馊又臭;虽然每日依旧要被审问,但都是温和询问,不似一些人直动酷刑,看着便让人胆寒

舒程浩知道,这种优待和他们爷俩一点关系都没有,全都靠自己的好朋友在外面出力,一想到这些,他又欣喜又内疚

卷入这种事情非他本意,但是这事性质严重,他既期待事情能有转折,他和爷爷能被放出去,又怕事情没有和解之地,反而牵连了朋友

因为这些,他在牢里辗转反侧,不过短短几天,就瘦了十来斤

杨衙役抬高烛火,火光照在舒程浩的脸上,能清楚地看清他的模样,确定无疑,他露出个正经笑容

“算你们爷俩运气好,只是被镖局蒙骗,没有真的走私之事,不然啊,就是宋锦这丫头救城有功也救不了你们。出去吧,以后做事情谨慎一些,再有下次,可就没这么简单了”

在舒程浩惊喜的目光下,杨衙役打开了门,冲着他们抬抬下巴:“走吧,我带你们出去”

说着,杨衙役抬腿走在前面,带着又喜又惊的两人往外,平淡地走过一间间浑浊狭小的牢房,直到到了转角。他步子顿了顿,转头看向那昏黑的牢房,无声叹息一声,从腰间掏出布包扔了进去

里面安安静静,没有一点动静

杨衙役只道:“那丫头走了,这是留给你的”

说完他带着不明所以的舒家爷孙俩离开牢房,那吱呀的关门声传来,脚步声一点点远去,虫鼠又卷土重来,发出窸窸窣窣的吱吱声

罗衙役缓缓起身,低头看着那圆滚滚的黑布荷包,将其捡了起来

荷包很有重量,像是装着石头一般,一打开,几颗褐色药丸夹杂在那品相极好的冰糖间,黑白分明

看着就腻得很

罗衙役死死捏着手里东西,闭上眼重新躺回干燥的新草席上,将脑袋埋进干净地带着皂角气息的被子里,等待着天亮后照进的第一缕光亮

这辈子,也不知道还能再见几次

……

与此同时,舒程浩和舒庆祥爷孙俩跟着杨衙役走出牢房

熹微的天色在此刻有些刺眼,往日在稀疏平常的空气也好闻得不得了

舒程浩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张嘴:“你怎么在这里?”

这人赫然是文渊书院的学子严盛,是宋锦的邻家哥哥,青梅竹马,也可以说是舒程浩单方面的情敌。

此时的严盛穿着天蓝色学子服,衣冠楚楚,面如冠玉,身上的香囊散着淡淡的桂花香。对比起来,才从狱中出来的头似鸟窝,衣似烂布,整个人憔悴又带着淡淡腥臭,像是街头的乞丐

舒程浩心里不是滋味,郁闷之下,带着小人之心道:“你是来看我笑话的?”

他们一个是文渊书院的穷学生,一个是书院对面最大书铺的少当家,往日都是舒程浩看不上严盛这个乡下出生吃软饭的小白脸。现在自家出事,这人还专门等待,很难让他不怀疑呢

严盛打量着他狼狈的模样,没说什么幸灾乐祸的话,只是扬唇笑了笑,然后把手头准备好的衣物递了过去

“去那头收拾一下吧,金金她们就要走了,我想你应该也不想用这副模样见她最后一面”

舒程浩愣住:“什么意思?”

严盛叹气:“牛婶子身体不适,需要去都城寻医,她们之前已经耽搁了一段时间了,现在正在外面马车上等待,见完你最后一面就走”

舒程浩错愕:“不,不回来了?”

严盛没有回他这个问题,因为他也不知道她们还会不会回来,他只是把收拾好的衣服递给舒程浩

“去收拾吧”

……

县衙外,一个个身着暗红衣袍的人整齐而立,他们个个身形高大,五官端正,面色严肃,随便一人放出去都是俊才人杰,而此刻全汇聚一起,以守卫的姿态前后而立

正中间,仿若小屋一般的六马车架端然其中,车身为上好的紫檀木,上面金丝描线,尽显富丽与尊贵凡,而后是略逊一筹的四马车架

不过逊色只是相对而言,单独来看,四马车车身高大,料子结实,虽然样式朴素,但依旧能看出其价值不菲,只不过

车前高骏的三匹白马之中,一头略微矮小的黑骡昂首其中,哼哧哼哧吃着草料,略微破坏了和谐

“要不还是让小黑走后面跑吧”牛铁兰掀开车帘探出头,看着自家格格不入的黑骡,苍白的脸上多了一丝红晕,她低声,“小黑和白马体型不一样,到时候会影响车速的,金金”

相比起亲娘的薄脸皮,宋锦可就淡定多了,她坐在驾车位,脚搭在小黑的屁股上,后背靠着车架,嘴上叼着稻草,就像是看不到着不和谐一样

“没事儿娘,你要相信小黑,它比起普通马一点不差。再说了,这是马车,又不是赛马,不比速度的。真要按着速度跑,你让那些跟着走的侍卫

怎么办?”

那不得把人给累死啊

牛铁兰噎住,这哪是速度不速度的问题,主要是看着,有些脸红

在镇上的时候,大家日子都一般,她们怎么样都无所谓,反正大家都知道她们家日子好,无需炫耀。

现在马上就去都城了,牛铁兰虽然不太想去,但是既然都决定去了,还是得注意一点颜面——她承认她是个有些虚荣心的人

“随你吧,反正到时候要是车子太陡了还是换马来,小黑在一边跟着走就是了。”在自家闺女的坦然下,牛铁兰默默咽了下劝说的话,换了话题,“小舒他们怎么还不出来?真没事了吗?”

宋锦吐掉嘴里的稻草,不太担心:“肯定没事,他俩一个王爷一个小奸臣,要是这点小事都解决不了,那真是白混了,是吧?”

宋行之站在车架前和她们告别,听到这话很是心塞:“我觉得你对我有些误解,我是正儿八经的本朝第五届探花,现在的户部左侍郎,不是小奸臣,爹也不是大奸臣,你别外面的人胡言乱语”

宋锦耸肩:“怎么,他是没有给人五马分尸,还是没有抄别人家,还是没有万贯家财?”

宋行之听得眉头直跳,却也没法反驳,因为这些确实都是真的。但是,他默默提醒:“那也是你爹,东西都是你的”

虽然宋家还有他们兄弟5个,但是宋商早年愿意收养他们几个身世复杂的孩子,还费心培养他们,已经让他们再感激不过了。现在他们长大了,难道还能和这唯一的小妹争?

堂堂男人,想要什么便自己去博,觊觎家业的是怂货

宋锦本来还撇着嘴调侃呢,听到这话,眨眨眼睛,试探道:“听说他手里有万亩良田”

宋行之晃着扇子:“那是谣言,不过千余亩罢了”

现在一亩良田在三十两上下,千余亩,最少也几万两了。而且,这一千亩是上千亩,九千亩也是啊

宋锦瞬间亮起眼睛,继续:“据说他有黄金万两?”

宋行之正色:“也不过是夸大之言,阿爹为官清廉,一年俸禄不过千余两,吃穿生活人情往来就差不多了,哪能筹集这般多钱?不过这些年圣上赏赐,加起来有个千余两黄金罢了,倒是字画古董不少,待你回去后找老五,让他带你去库房一逛便知”

宋锦咽咽口水,继续:“听说他有数不清的宅子商铺”

宋行之诧异:“怎可能有数不清之数?不过是都城三座府宅,十八间商铺,郊外温泉庄子两座罢了。至于江南那边的家宅铺子,不值几个钱,不提也罢”

宋锦:……

奸臣奸臣,就这还说不是大奸臣

娘亲娘亲,谣言都是真的啊

她这是要从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地主家女儿,变成腰缠万贯的大地主了吗?

宋锦那漆黑的眸子亮得快和黄黄的眼睛有得一拼,眼看着她还想问东问西,在旁边的牛铁兰忍无可忍,一巴掌拍她脑袋上,揪着她的耳朵,恼

“问什么问,你娘我是饿着你了还是冷着你了?家里什么时候缺你银两了?别人家再多和你有什么关系,自己的才是自己的,好啊,就这么点东西把你收买了,不认娘了是吧?”

“哎呀,疼疼疼,娘,疼咧”宋锦吃痛,喊冤,“我就是问一问,随便问问咧。再说了,我哪有不认娘了?这一日为娘终身为娘,就算我那死鬼爹外面还有二娘三娘四娘五娘六娘,你永远都是我唯一的娘”

牛铁兰脸气得通红,手上力道也重了几分:“小混球,小混蛋,老娘真是白养你了,气死我了……”

宋锦:“娘娘娘你轻点,你可真就我这么一个女儿啊”

……

宋行之无奈地看着她们母女俩打闹,他自然看得出牛铁兰对他的警惕和不喜。这要是在之前,他会努力解释并作出保证

但现在都城形势未明,她们此次前去,注定一路坎坷

宋行之后退一步,弯腰行礼,郑重:“望夫人保重”

牛铁兰松开揪着自己熊孩子的手,脸上那因为打闹而起的红晕一点点散去,她神色淡淡,抿了抿唇:“我不知道你们到底商议了什么,只希望你们能说到做到,别辜负了这孩子的信任”

说完,她又掀开帘子回到了车里,一点不掩饰对宋行之的不喜

宋行之苦笑:“夫人看起来对我误会颇多”

宋锦坐在外面,她揉着自己的红通通的耳朵,冷笑:“这能是误会吗?我娘这分明是透过表面看到了内心,远着你才是对的”

也是宋行之现在还算识趣,但凡他还像最开始那般放荡,那他定然少不了每日一顿揍,哪里还能和他们像现在一样有说有笑

在她警告的目光下,宋行之眼皮狂跳,回想起自己的那顿毒揍和无辜牺牲的宝贝蜂,他面色凄凄

“俗话说得好,不知者无罪,更何况我已经受罚了,这件事能不能就此揭过?你不是有仇当场就报,从不记仇吗?”

宋锦耸肩,理直气壮:“当场就报的那不叫仇,叫看人不爽”

她的仇,就算过去十年二十年了,等她哪天突然再想起不爽了,都还能再报一番

宋行之:……

他日后会不会死在政敌手里是个未知数,但肯定是会死在那几个人手里的

为了自己的小命,宋行之还想再为自己争取一下,宋锦却已经站了起来,目光越过他,看向了那后面阶梯上出现的人

她跳下马车,大步朝着那边跑了过去,重重拍拍舒程浩的肩膀,惊奇:“你小子瘦了好多啊,看来蹲大牢也不全都是坏事,你现在俊多了”

本来很是忐忑的舒程浩捂住打疼的肩膀,咬牙:“你听听你说的是人话吗?你都不知道那里面多黑,老子脚趾都被那破老鼠咬了几口”

宋锦哈哈嘲笑:“你该庆幸没被咬到命根子,不然以后就该改名叫舒程没了”

舒程浩立马红了脸,恼羞道:“宋金金你还能不能好好说话了,这是来给我接风洗尘的,还是专门来气我的?”

宋锦收起了调侃的笑,带上了几分认真:“是专门和你道别的”

舒程浩安静了下来,抿嘴:“不打算回来了?”

宋锦坦然道:“我娘在的地方才是家,若她日后还想回来的话,我们会回来。”

但是依照宋锦对牛铁兰的了解,不说她和宋商的感情纠葛,就说她哪日真的能跑能跳了,她应该也不会想在一个小地方度过余生。到时候她们母女俩应该会坐着马车骑着马,一寸寸丈量一下这个新世界

舒程浩和宋锦也认识10来年了,自然明白了她的意思,他脸色一点点黯了下去,扯着嘴,笑得比哭还难看

“那这是最后一次见面了,是吧?”

宋锦又是一巴掌拍他肩膀上,没好气道:“行了,做出这么一副表情干什么?什么叫最后一次见面了?怎么,我们这出去是要找个坟把自己埋了吗?”

舒程浩:“呸呸呸你好好说话”

宋锦笑:“都城就在那里,你就不能努努力考过去吗?舒秀才”

在旁边静静听着他们说话的严盛脸色微变:“他考起了秀才?”

舒程浩本来想说他考起秀才纯粹运气好,正好碰上他最擅长的部分,但严盛这一开口,他瞬间就挺直了腰杆,轻哼一声

“放心吧宋锦,你就在都城给我等着,老子就是一次不行,两次三次早晚能考过去的”

本来没把他放在眼里的严盛脸色微变,冷笑一声,对着宋锦道:“我和有些人不一样,我这次一定能考上,金金,我们便都城相聚”

舒程浩怒:“什么有的人没的人?说的好像谁考不上一样,宋锦你给我等着,咱们明年初相见”

严盛呵呵:“有些话说着自然简单”

舒程浩咬牙:“等着,给我等着,我回去一日看八个时辰”

严盛:“我日日学八个时辰以上”

舒程浩愤而吹牛:“那我十个时辰”

……

宋锦就站在一边,眼看着两个人完全无视自己,在那里比起了自己做的文章中、看的书……

她翻了个白眼,在心里骂了句神经病,然后转身便走

在牛铁兰的强烈要求下,宋锦今日穿上了牛铁兰特意花大价钱找人定衣裙,通体金织为主,宛如烈阳一般灿灿,衣摆银线成云,飞鹤昂着脑袋,随着她一步一步踏下石梯,飞鹤也似展翅高飞,带着一片冲破云霄之态

舒程浩和严盛早在她转身的瞬间便停下争执,站在原地看着她一步步走到马车旁,看着她背对着随意挥手,就像往日分别一般,寻寻常常

但是他们都知道,此次一别,再见便不似今日了

这声势浩大的整齐车队,就像是裂开的崖壑,撕开了他们的再不相同

……

宋锦没有回头,她走下台阶,潇潇洒洒来到那六马车架前,轻轻敲了敲车窗

那精心雕刻的木窗抽离,露出里面人雕刻一般的侧颜,齐铮身着暗金黑袍,袖口的金虎眼眸灿灿,带着一惯的冷肃

“好了?”

宋锦凤眸微挑,眸中明光璨璨,勾唇笑:“谢了,可以启程了”

齐铮看着她那双过于灿烂的眸子,绷着神态,微微颔首:“好”

宋锦两步回到后面的马车旁,长腿一抬,利落上马,她握住缰绳,潇洒又从容,一副江湖大方之态

宋行之依旧站在马车边上,看着那边宛如石柱一般站立的少年人,他意味深长地揶揄:“我们金金可真受欢迎”

宋锦冲他勾了勾手

宋行之挥扇,端着翩翩之态凑近,想听听她要说些什么

宋锦没有说话,她只是勾起嘴角,在宋行之愕然的目光下,挥动马鞭

宋行之猝不及防,一个趔趄后退,一屁股摔在地上,眼看着要被踏马踩住,他拖着屁股狼狈地往后挪动

就在此刻,骏马拉着车子向前,一个个高大的侍卫手持长剑护盾从他面前走过,目光纷纷从他身上飘过

“……”

宋行之坐在地上哭笑不得,一直到再看不见一点车马的踪迹,他才缓缓起身,看着那都城的方向,轻笑一声

好戏,正式开始了

第35章 路途中

“哒哒哒”

群山环绕的官道上,高大的白马肆意奔驰,在宽阔的道上宛如一道流光,眨眼间便从另一头奔了回来

马上,宋锦一身赤红长袍,浓密乌黑的长发高高束起,随着奔马甩动,张扬又肆意。等到近了,她飞扬的眉眼和灿烂的笑容更为清晰,随着一声吆喝,她手拉缰绳,连人带马稳稳停在了队伍的前面

她就这样坐在马背上,冲着全副武装的李青山道:“放心走吧,一路安全”

李青山点了点头,给其他人比了比手势,一行人这才整着车马,重新启程。而让他们这般信任,除了宋锦本身实力过硬以外,还有那旁边林中穿梭的金黄身影

这几日黄黄都是被关在马车里面,现在难得重获自由,它在林间肆意穿梭,时不时发出欢快的叫声

“吼~哈~吼吼~咪”

就是这声音一听就不是什么正经虎

宋锦则是慢悠悠骑着马匹回到队伍中间,敲了敲那六匹车马,便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说道:“你天天坐车上不累吗?不如也下来活动一下筋骨”

随着她话音落下,车窗移开,手执墨笔的齐铮挪眼看来,目光瞥着她座下的白马,他面无表情道:“不去,骑马才累”

这骑马看似潇洒,但论谁连着骑十天半月的,屁股也得跟木墩子一样。

齐铮以前行走江湖,可吃够了这苦头,现在好不容易过上好日子了,那绝对不会没苦硬吃的

宋锦稳稳坐在马背上,活动着筋骨,撇嘴:“骑久了自然累,但是马车坐久了更累,我和我娘这几日坐得骨头都快散了,还有多久才到啊”

齐铮瞥瞥左右山林,面色复杂:“……快了,翻过这围龙山,我们就出青郡府了”

这次跟着他出来的全都是训练有素的卫兵骏马,队列交换之下,寻常车队半月的路程,他们一旬便差不多了,速度已经是一般车队难寻的。但是,他们前日才懂泗安县出发,这边路况复杂难走

他们这般速度已经很不错了,毕竟是马车不是赛马

宋锦忍不住抱起脑袋,干嚎:“怎么还有这么久啊,我干脆骑着马带我娘跑算了,怎么也能省一半时间”

齐铮:“……你娘的身子受得了?”

而且骑马听着是快,中间休息一算,根本比不上他们车队昼夜轮换

宋锦蔫下了脸,郁闷:“受不了,但是长痛不如短痛,她现在也难受得不行”

现在正值一年最热的时段,车身封闭里面又热又闷,从泗安县出来的路多坡多弯,马车又陡又颤

牛铁兰身子本就不好,现在一路颠簸,前两日刚出来还好,她忍着也就过了,随着行路时间拉长,即便是有宋锦时不时的输送内力,她也脸色苍白得没半点血色,躺在那里没什么气了,情况很是严重

宋锦担心得不行,这也才主动站出来带着黄黄探路,就想着能快点到都城,但现在看来也效果不大

她头疼地揉着脑袋:“要不,等到了下一个村镇,你们先走,我和我娘后面慢慢过去”

虽然她们自己走肯定比不上了和齐铮他们一起方便安全,但到底还是她娘身体重要,她还真怕这一路颠簸下去,等道了都城,不说解决她身上的红线蛊了,倒是上了身子根基,那才麻烦

至于让齐铮这王爷他们也跟着停下来等,她还没这么大脸

这人虽然平日接地气了些,但是到底是皇帝亲儿子,人皇上在宫里等着看人,她们把人一拖再拖,指不定那老头就给她们记上了,以后给她们找茬才麻烦咧

齐铮没她想得那么多,只是皱起了眉头,问道:“找袁太医看了没有?”

为了确保齐铮的安全,他们此行架势不可谓不大,百名亲卫护驾不说,还有太医随性跟着,就怕他到时候哪儿不舒服

宋锦更郁闷了:“看了,但没什么用,我娘身体本来就不好,车架又颠簸,休息不好没办法”

在乡镇休息听着是好,但安全没法保障不说,大夫肯定也没法和袁太医相比

齐铮神色犹豫

宋锦以为是他担心宋家那边,便拍拍胸口保证:“你放心吧,我娘有我呢,这事本来也和你没关系,我一会儿给你留个信,到时候好给宋家交差?”

这话说的,齐铮无奈叹气,道:“我是想说,若你娘实在不适,不如让她来我这边,这马车工部废了大力打造出来的,比起一般的马车平稳不少,就怕”

宋锦:“就怕什么?”

齐铮委婉:“孤男寡女不太方便”

宋锦震惊:“孤男寡女?”

她下意识想起,就在不久前,这人还和她一起大晚上上山呢,那也是孤男寡女,可没见他说什么?

难不成……

想到自家娘亲那漂亮的脸蛋和身段,宋锦眼皮疯狂跳动

不是,她娘都多大年纪了啊,差辈了,这真的差了哈

宋锦面色青白变换,最后咬牙:“我和我娘一起过来,就不是孤男寡女了,你等着,我这就去收拾东西”

特殊时候特殊应对

现在最重要的还是她娘的身体

至于别的,宋锦按着自己的脑瓜子,安抚自己,没事没事,就算是这人想当她爹,也得看有没有这个本事

为了她娘,她忍

齐铮:……

总觉得后背有点凉

**

齐铮的马车是由工部专门打造的,通体全是名贵的木料,里三层外三层构建了不少细节,能

最大程度的方舟震动,而且垫的全是最顶级的软垫凉席,又熏着名贵香料

人坐在里面,不仅不会觉得闷热,就连头脑也清醒几分

穿过来就一直在乡下当着地主娃的宋锦乍一进车就惊了:“怎么会这么凉快?这里面放了冰?”

要是没有放冰,这里面怎么会比外面凉快这么多?但是冰块的话,宋锦在车里看半天也没看到影

齐铮盘腿坐在一侧,淡定道:“车架里夹着一层千年寒冰,会散寒”

宋锦眼睛瞪得大大的:“还有这玩意儿?冰块还能不会化?”

齐铮颔首:“与其说是寒冰,不如说是寒石。寒石只存在于北漠,数量极其稀少,开采更是艰难,价值堪比黄金,好好保存的话,能用三年。”

宋锦惊叹:“这么神奇啊,那除了寒石,车里还用了什么?人一进来就怪清醒的”

齐铮:“是颂草,它能醒神,香盒里燃烧的便是”

宋锦必须承认她就是个土包子了,这些东西别说用,她连听都没听过,这可真是个神奇的世界

她:“这玩意儿你有多的吗?”

“宋锦”牛铁兰打断宋锦的问话,没好气道,“岐王让我们上马车是他心善,你别在这得寸进尺”

这些一听就是普通人接触不到的好东西,哪有这么问的,这不讲究的破闺女哎

宋锦嘀咕:“我又不是白拿,我换嘛”

齐铮委婉:“走之前父皇赐我一二,并无多余”

他一路都没用过,也就是想着牛铁兰不适,才特意点了一根,这东西价值不比百年人参低

他之前省下的钱,已经成倍亏出去了

对此,宋锦坚定认为这人就是小气抠门,她撇了撇嘴,还想讨价还价一番,腰间突然一痛,她嘶了一声

牛铁兰警告地看着她:“里面呆着闷就出去骑你的马”

宋锦立马老实下来,现在正是中午时候,外面又闷又热,她傻了才看着空调屋不待,跑出去晒太阳呢

难怪一路上除了吃饭上厕所,齐铮其余时间都在马车里,换她也懒得出去了

有个好爹就是好啊,宋锦羡慕地看着齐铮

齐铮:“……据我所知,这样的车马,早年父王也赏赐了宋首辅一辆”

只不过车马易得,寒石难得

每年北漠送过来的数量也不过寥寥,宫里都不够用,外面就更为难得了

宋锦眼睛亮起:“那大奸臣好东西不少啊”

齐铮颔首,提醒:“政敌也不少,都城不比镇上清静,你们日后要小心算计”

宋锦抬下巴,轻哼:“我倒是要看看哪个不要命的敢算计我”

来一个她踹一个,来两个她踢一双

齐铮摇了摇头:“你功夫再深,谨慎些总没错”

说完,他靠在一旁阖上眼睛,休息的意味很是明显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宋锦转身摸摸牛铁兰的额头,又对着她心口输送内力压制蛊虫,凑到她耳边小声道:“娘,等你好了,我们就把大奸臣的那辆马车架走,到时候想去哪儿就去哪儿,现在勉强忍一忍”

牛铁兰无语:“你说拿就能拿?”

宋锦晃脑袋:“那我不管,反正那车子我要了”

牛铁兰无奈地敲了敲宋锦的脑袋,让她安静一点,就也靠在一边闭上眼休息起来

这马车说是马车,实则就是个移动的屋子,左右两边距离足有三米,躺在塌上,只要不随意乱滚,是不会有半点逾矩的。

只不过他们关系并未那般亲近,又孤男寡女的,齐铮之前也没就说让人过来。现在牛铁兰实在不适,算是紧急情况,自然又不一样了

齐铮靠在角落上,静静地平复杂乱的丹田,直到马车彻底安静下来,他才缓缓睁开了眼,目光落在躺在踏上的宋锦身上

上次盘龙山一行,即便有珍药补充,他的内力消耗依旧不少,到现在还没恢复全,他这几日便在抓紧时间恢复,免得后面再碰上事了心有余而力不足

而相比上山后只是守山谷的他,宋锦紧急下山不说,又一路探寻地道找出炸药,这段时间还每日给牛铁兰输送大量内力,她的消耗比起他不知道大了多少

但是,她依旧龙活虎,看着和之前没什么区别

强撑糊弄人?

她没这个心眼,也没这个必要

内力深不可测?

这一点齐铮承认,宋锦的内力定然比他深厚,但那日上山她脸上的疲意也不是假的

所以她现在生龙活虎只有一个可能,她的修炼功法特殊,恢复比起他快上不少

齐铮的目光暗了暗

这个人,真的很不简单啊,也不知道她回宋家到底是好是坏,又会在都城掀起多大的风浪

只希望,她到了都城也能保持本心,不然万一被他那些个兄弟收买了……

真的会让人很没有安全感

对此,齐铮忍不住思考着自己先一步收买人的可行性

就在这个时候,那边像护栏一样紧紧围着牛铁兰的宋锦突然一个翻身,在那里滚来滚去

迷迷糊糊之间,她先是压着左胳膊躺下,没一会儿可能是脖子不舒服,扭了扭腰,两只手压在脖子下,像仰着的青蛙一般躺在那儿,翻着个肚子

就在齐铮以为她总算好了的时候,她又是一个翻滚,像是蚯蚓一般曲了曲身子,就这样面朝下趴在卧榻正中间,手脚大张,占据大半卧榻

这几日赶路没怎么休息好的她舒服地打起了小鼾:“呼呼,呼……”

齐铮收回思绪,面无表情地,挪开那打到自己的脚丫子,一点点挪到最角落的位置

可怜,弱小,又无助

如果这都不算收买,什么算?

**

在这个时代,出远门不是一件轻易的事情

心狠手辣的匪徒、难以预防的野兽毒蛇、随时变动的路况,以及难以预测的天气

宋锦他们一行人从青郡府出发,穿过明塬府、金淮府,好不容易踏上了都城的领地,猝不及防地迎来一场暴风雨

低飞的燕鸟和骤然聚起的云层是暴雨的预兆,四顾空荡荡平野是他们倒霉的前奏,即便他们以最快的速度朝着沿途最近的村镇赶去,也还是没有逃过淅淅沥沥的雨点

这暴雨来得突然,从起势到落下不过半个时辰,一来便是豆大的雨点,打在人的身上没一会儿便湿了衣服。好在此行全是训练有素的士兵,那斗笠蓑衣一披,一行人加快了行速

宋锦掀开车帘,看着外面越来越大的雨,微微皱眉:“我们这么多人,那上杨村能歇下吗?”

齐铮坐在塌上看着皮质地图,轻轻点了点上面的上杨村,道:“这村子是个大村,有两千人往上,容纳区区一百人,问题不大。”

紧急情况下,他们也没得挑,只要有个歇脚躲雨的地方就不错了,几个人挤一挤也能过

宋锦看着外面的风雨,感叹:“还好是和你们一路,不然我和我娘可惨了”

这雨来得实在过于突然,他们进退距离都差不多,不如冒一点小风险往前了

齐铮只道:“你们自己出门,不一定会遇上这雨”

这可说不好了,这夏日的风雨来的就是突然

宋锦自己是无所谓淋不淋雨,但是她娘不行。反正她自认,若是她自己带着她娘的话,碰上这种天气,她老娘肯定是不能像现在这样裹在暖和的披风里,捧着热茶,吃着搞点,淡然地面对风雨

这日子,比起家里都不差了,还真像是郊游

宋锦突然好奇了起来,转头看着齐铮:“岐王以前行走江湖,碰上这种天气会如何?”

齐铮坐马车的这段时间,不是在打坐恢复内力,就是在记地图,这东西放脑袋里才是最有用的。听到宋锦的问,他抬起头,目光掠过宋锦好奇的眼,看向外面雾蒙蒙的雨幕

一道闪电划过,带着惊雷声响彻大地

他思绪也渐渐飘离,好一会儿才定神,道:“运气好的时候能找到山洞和废弃草屋,运气不太好的时候就穿着蓑衣斗笠慢慢找村镇,运气差的时候”

宋锦非常捧场道:“差的时候如何?”

齐铮闭眼:“藏树下,一道惊雷劈来,进山洞,对上带崽的狗熊,进茅草屋又碰

上竹叶青,就是披着斗笠冒雨前行,都能碰上趁火打劫的人”

众人:……

这江湖,听起来好苦啊

宋锦干笑:“你还挺厉害的”

但凡本事差点,这人都不能在这里坐着

想到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齐铮真的很难笑出来。

江湖真要有那么舒服,就不会有那么多人退隐了,这些人要么是混不下去回去躺着,要么就是混太好了回家当老爷了。真一辈子混江湖的,也是江湖里的富裕人了,和闯荡江湖的普通人不一样

这一点,宋锦不是很懂,毕竟她没有正经混过江湖,倒是被喊进来躲雨的李青山感同身受,他考起武官之前也是混江湖的,还和那时候同是江湖人的齐铮合作过

他忍不住感慨:“江湖啊,我记得第一次见到王爷的时候,他才十四岁,虽有一身高强武艺,但是到底年轻,被当时的队长黑了一半银两都不知道”

齐铮猛得抬头,脸色骤然难看起来:“一半?”

他当时半月赚了两百两银子,可把他高兴坏了,现在告诉他,他本来是能拿四百两的?

李青山感慨完才发现说漏嘴了,尴尬:“……您知道的,江湖人草莽气重,都过去这么久了”

齐铮面无表情,重复:“两百两”

李青山干笑:“您知道的,我当时也就是小喽啰,人微言轻”

他可一分钱都没贪到,无辜得不能再无辜了

齐铮没有说话,但是那紧绷着的下巴显示他不平静的内心

这个,宋锦真的能感同身受了,她前世做任务的时候也被贪过任务奖励,她那是还喜滋滋的兴奋自己大赚一笔,结果后面有人和她说她被坑了,差点没把她气死

她同仇敌忾:“这件事不能这么轻易放过!!”

齐铮转头看向她,道:“那你说该如何?”

宋锦拍拍桌子:“坑小孩的人都不是东西,就该让他十倍偿还”

齐铮思索一番,点头,赞赏:“你说的有理”

宋锦继续:“还得揍他一顿”

齐铮,点头

宋锦:“把他挂树上,脸上写字”

齐铮,继续点头

……

李青山在一边听得眼皮直跳,这不看僧面看佛面,好歹曾经共事一场,那人对他不说多好,也没亏待过他。再说了,真这么一弄,齐铮这王爷在外面的形象可就

他赶紧打断两人,想劝一劝人,结果一个王爷刚出口

齐铮静静地看着他:“你当时”

李青山立马道:“我还有那小子的联系,等回都城我便给他写信让他,负荆请罪,把银两还回来”

……

江湖,确实就很江湖了

宋锦摇摇脑袋,对于闯荡江湖暂时失去兴趣,她再撩起车帘一看,那白蒙蒙的雨幕中,一条小道清晰可见

她喜:“好像到了”

话音落下,前面的队伍也缓下了下来,领头侍卫过来禀告:“王爷,前面便是上杨村”

齐铮暂时放下往事,恢复冷肃模样,颔首:“往村子里去,切勿惊扰百姓。我们只是路过暂时歇脚,村子百姓如何我们便如何,记得给足银两”

侍卫:“是”

李青山跟着应了一声,冲齐铮行了个礼,便离开马车,一起去安排歇脚的事

很快,车马驶离官道,顺着小路一点点靠近上杨村

第36章 在下曲茂泽

上杨村距离都城一百来里,是出都城必经的主要塞之一

因此,上杨村的日子比起很多镇子都要好上不少,村子里客栈饭店比比皆是,这种雨天他们生意更好不过,附近的行人都往这边赶来,本里打算离开的人也没法走

这种时候便是村子的市场,对此,淳朴的村民们毫不客气地坐地起价,路过的行人看着外面的暴雨,咬咬牙也只能忍了。当然,有这种好脾气的人,就有差脾气的人

“什么,五百文?我昨天还是两百文”

“一个素菜五十文?猪肉一百,羊肉三百?”

“都城的客栈都没你们这么黑的,黑店,黑店,要命一条,要钱没有”

……

上杨村最大的同花客栈里面吵吵嚷嚷,带头的客人六尺出头,大腿胳膊粗壮,肌肉劲实,看起来是个武官模样,但是后背上的书篼暴露了他的本质——这竟是个书生

而此刻,他的桌上摆了六七个饭菜,大碗小碗全都吃得一干二净,没一点儿浪费的

黑熊似的男人吃完最后一口饭便跟着结账,一听价格,一双眼瞪得浑圆,啪一下踩着凳子就站了起来

“都城之下可还有王法?就是都城的醉香楼也就这个价了,你们这小小客栈也敢如此?”

这话立马迎来了同样不服的人的附和,大家看他人高马大的,便以他为主凑在了一起,一个个义愤填膺,脸上都带着对客栈临时涨价的不满

眼看着就要吵起来了,穿着褐色长袍的男人走了出来,他看着不过四十上下,肚子滚滚,小腿粗短,豆大的眼中金光闪闪,一看便是精明之辈,面对吵闹他不慌不忙,摆手劝和

“各位别吵了,有什么事大家坐下来好好说,在下杨有羊,是同花客栈的老板,也是上杨村的村长”

宛如熊一般的男人扭扭胳膊,一脸凶恶:“你就是这黑店的老板?看着外面下雨了就趁机涨价,这不太好吧?”

杨有羊笑眯眯打量着他,道:“这位客人是,今年进京赶考的举人老爷吧?”

男人凶恶:“算你还有点眼光,但既然知道我是举人老爷,怎不说免了饭钱,还临时涨价?”

杨有羊笑眯眯:“您是举人老爷,那就更应该讲道理才对,这做生意本来就是淡季便宜旺季贵,晴天有价,雨天无市。你要是客栈贵不合适,大可以去找其他客栈。”

男人瞪眼:“外面这么大雨,还劈雷,你让我们走一个时辰过去?果然是最黑不过经商人,等我去了都城,必定和上头参你们一顿”

杨有羊笑眯眯:“做生意你情我愿,您要去现在就可以去,不过去之前记得把账给结了。我看看您这菜啊,五个素菜,两个荤菜,还有一盆米饭,我便算您八百文,您下结账吧”

男人咬牙:“一百文?这东西撑死不过一百文”

“您说笑了,您这说的是成本了,我们这开客栈肯定是要赚钱的。再说了,您看,明码标价,不打折”杨有羊指了指一边的木牌,冲着凶恶的男人也冲着其他人摆手

“各位要是觉得有不妥当的,从咱们上杨村过去,最多一个时辰,还有个下牛村,你们尽管离开,我绝不阻拦”

说完,客栈里闹事的人面面相觑,有些意动又有些犹豫

就在此时,那在一边闷头大吃的人抬起脑袋,擦擦嘴提醒:“别听他吹,从这边过去连着五六个客栈都是他家的,越过去越贵,你们还是认了吧。这里虽然贵了点,但是遮风挡雨,你们往外面走一个时辰,要是摔一跤染个风寒才亏大了”

所有人:……

黑,这也太黑了吧

杨有羊被揭穿了也不生气,继续笑眯眯地看着说话的男人,哟了一下:“这不是张举人吗?这已经是第六年见您了,今年准备得如何啊?”

张游擦了擦嘴:“今年准备得足足的,一定能上,就是倒霉,特意提前一个月过来,又碰上你们涨价”

他说起赶考经历也是一把辛酸泪,第一次来的时候他不服气,看着他们借机涨价,直接扭头就走,结果连着走了五个客栈,一个比一个贵

那是他第一次离家,他便懂了江湖的水深

张游大口喝完汤,拍拍桌子,道:“再给我来一份羊肉汤,不就是抄书吗?我熟”

杨有羊笑眯眯:“还是张举人爽快,各位老爷大人,若是囊中差了点,我们这也提供以工代价,各位抄写书、做些题,给村里孩子上点课,也能抵钱”

所有人:……

他们懂了,这不是黑心客栈,是黑心村啊

他们大部分都是外地提前进京准备赶考的书生,这番还在路上,条件都说不上多好,一个个势单力薄,面对着一个村子的力量

眼看着其他人退缩了,那熊一般的举人再狠狠一拍桌子,还想争执几句,屋面突然震动了起来,沉闷的车马声一点点靠近

本来还笑眯眯的杨有羊脸色微变,顾不得客栈里的这些客人,他大步朝外走去。外面暴雨连连,白茫茫的雨雾遮住了大部分身影,依旧藏不住那行进的车马队伍

即便是在这种天气下,车马依旧不急不慢整齐划一,绝对是训练有素的卫兵

杨有羊注视着那不同寻常的车马,眼

中闪过沉思和谨慎,不过很快他又恢复笑眯眯的模样,十分殷勤地打着油纸伞冒雨上前,积极道

“各位官爷是要打尖还是住店?我们同花客栈是村里条件最好的客栈,吃住便宜,味美价廉”

李青山坐在马上,看着前方的三层酒楼,问道:“还有上好的客房吗?要两间,其他的普通房间便可,兄弟伙随便挤一挤便是”

杨有羊殷勤:“有有有,店里客人不多,腾一腾绝对住得下,官爷们要是不想打挤,村里还有其他的客栈可以住,就是条件要差点”

李青山:“不必,客栈能腾便多腾两间,记得收拾干净些”

杨有羊:“哎,您就放心吧,保证收拾得干干净净”

说这,他便带着车队朝着客栈走去,站在大雨中,敲着手中的铜锣,嘴里吆喝:“哎,贵客临门,快把大门后门全打开,小二们都给我出来干活,烧火的给我把火烧大,煮饭的务必煮得干干净净,一个泥点子都不能留……”

这吆喝的,就跟唱绕口令似的

宋锦掀开车帘,透过外面的雨幕只能看到一道褐色的身影,她上下打量,稀奇道:“没想到这一个村子都有如此大的客栈,真不愧是都城”

他们林溪镇的日子已经算不错了,但都没有这么大的客栈

齐铮:“都城出去有八条官路,上杨村在两道之间,比起一般的村镇富裕不少”

宋锦惊:“八条?”

这段时间越靠近都城,她便越能感受到这边的繁华,最明显的便是那道路。他们青郡府最宽的官道也不过八米,而这边八米只是打底,在这个没有挖掘机的时代,她很难想象得花费多大的功夫才能修出这些路,便是平日维护也是个大工程

晴日还好,这年头少有重物过道,路面消耗便小。但若像现在雨后,车马一过路面便坑坑洼洼,雨后需要重新填……

齐铮点头:“都是前朝皇帝修的,当时他大量征收徭役,十户人家便有八户男人被带走,修建了大批工程”

而前朝朝中又只管征收徭役,不出米粮银两,那些年不知死了多少人,才勉强达成昏君的要求。现在前朝既去,但官路已成,自然没有废弃的道理

朝廷一年年维修下来,便成就了现在偌大的交通网,四方八达,很是便利

宋锦恍然

她穿过来便已经是大衍朝建成五年后,当时百姓的日子虽然说不上多好,但还过得去,她对前朝的混乱便没什么大的感受,只道成王败寇

现在看着这些路,再联想一下需要耗费的人力物力,她不禁感慨:“你爹干得好啊”

齐铮颔首:“你爹也是”

宋商以二十之龄稳坐首辅之位,除了他本身才干过人之外,少不了当初建朝之功,便是此刻再多的人骂他奸臣,也没有人能否定他的功劳

宋锦对此撇了撇嘴:“我可没爹,是吧,阿娘?”

牛铁兰安安静静地靠在角落上喝茶,听到这话瞥了过来,她是很疼自家的孩子的,但是奈何孩子过于皮实张扬不听话,她大部分时间是懒得理人的

但此刻听到宋锦的话,她不禁冷笑:“没爹,你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吗?你爹叫曲茂泽,死得早而已”

宋锦嘀咕:“不是,你们一个姓牛一个姓曲,干嘛让我姓宋?”

牛铁兰:“一日为爹,终身为父,你借的宋家的名头出生,姓宋没毛病”

说这话的时候,牛铁兰一脸坦然,坦然得好像那些个往事不算什么,她也已经放下。

见此,宋锦好奇了:“阿娘,你和我爹是怎么回事啊?”

之前牛铁兰说过,她会把往事一五一十地全部说出来。不过那时候宋锦心疼人就没让她说,现在眼看着马上到都城了,牛铁兰也一副坦然面对往事的模样

宋锦打算先给她娘打点预防针暗示一下,不然真等她老娘毫无准备地见到她那死鬼爹,她肯定会挨揍的

但是,之前说好的会把这些事说出来的牛铁兰听到这话,只是轻飘飘道:“大人的事小孩子少掺和,人都死了,问这么多干什么?你有一个老娘还不够吗”

宋锦:“……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牛铁兰压下脸上的不自在,试图用凶意掩盖心虚,她凶巴巴:“老娘怎么做要你管啊,赶紧下车,废话那么多”

马车已经停下,齐铮以为她们要说往事,便早早下车,把空间让给了她们

“是你自己不说的,别怪我”宋锦撇了撇嘴,拿起一旁的油纸伞跳下马车,对着牛铁兰道,“娘你把斗笠所以穿好,小心点淋雨生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