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铁兰狐疑地打量着宋锦,见她这么简单就把这件事给略过了,知道其中肯定有问题。但是无奈,她自己也心虚呢,瞥瞥人,还是把蓑衣穿上,戴上斗笠,一张小脸藏在大大的斗笠下,只露出半张尖尖的下巴
她刚到车门边上,狂风便裹挟着雨滴溅来,又冷又湿,她不禁打了个喷嚏,然后裹紧蓑衣,小心搀着宋锦下车
宋锦个高,她长手一伸,便把人揽在怀里,雨伞往老娘的方向倾斜,道:“娘你一会儿得喝杯姜汤,不然晚上肯定发烧”
牛铁兰没在这事上和她唱反调,点了点头:“你也得喝,伞往你那边打点,我穿着蓑衣呢”
宋锦毫不在意:“就我这身子还能风寒?您看着路走稳点才是,路滑别摔了”
牛铁兰:“看着呢”
……
母女俩在这相互嘱咐,但其实十步路都没走到,她们就进了客栈——马车就停在客栈门口咧,只是外面的雨太大了,雨水积攒,就这么几步路,两人的布鞋也湿了大半
宋锦踢了踢脚,冲着先她们一不下车的小眉和小耳招手:“你们俩过来,一会儿跟着我娘上去换一身衣服,都收拾收拾别感冒了、”
小梅和小耳一路坐在另一辆马车,下车的时候又跟着安排行李那些,衣服头发湿了大半,小跑过来,点着脑袋
两人也是第一次出远门,便是一路上都是守卫军官,她们也紧张得不行,不用宋锦说,她们也绝对寸步不离
宋锦满意地点了点头,交代完两人,她转身就看到在和客栈老板交涉的李青山,她大步过去,道:“我和我娘还有小眉小耳住一间,房间大小无所谓,但是要向阳透风,她身子不好闷不得冷不得,阿茂和小多就随你安排,外面雨大,将就挤一挤就好,我来结账”
这壕气得一旁的齐铮都忍不住看了过来,隐晦提醒道:“我爹给了路费的”
他们这一路上的花费都由朝廷付钱,毕竟是公事
“没事儿,我不缺这点钱”宋锦说着便挥了挥手,冲着那客栈老板杨有羊扔了金块,点点下巴,道,“先押着,多退少补,先让人去给大伙煮点热水,有什么好菜好酒全都上”
杨有羊却没有动,他只是错愕地盯着宋锦的脸,手中的金块瞬间重逾千斤,让他磕磕巴巴半天说不出话:“您,您”
宋锦挑眉:“怎么,这还不够?这钱便是一个人一房间也不差吧?就算外面下雨,你们也不能这么心黑啊”
杨有羊连忙摆手:“没,没,没”
“黑店,他们这就是黑店,大人们,平常一两百文的房间现在收五百文,您再看看这吃的……”没等他说完,那边一直不服的熊举人站了出来,他痛心疾首地列举了客栈的黑心操作,强调
“您一点过要替为我们做主啊,我们读书人也不容易”
杨有羊听得眼皮直跳,一直笑眯眯的神色阴了下来,他狠狠地用眼神剜了剜熊举人,连忙解释
“大人们别听他瞎说,咱们上杨村一直是这个价,只不过平日天气好的
时候人少会降低一些。至于吃食,贵是贵了些,但价格可都写在那标牌上的,都是你情我愿,嫌贵就别吃啊,外面几块钱一个的饼子又不是没有”
六年考生张游也站了出来,道:“大人,这点我可以为他作证,上杨村的吃食住宿是比其他地方贵了些,但倒也不至于是黑店,都是明码标价”
杨有羊赶紧:“就是啊,咱们这个客栈也开了十来年了,真是黑店还能在皇城脚下待着?我们着开村子日子有专门的育婴堂,每年都有从外面扔过来的孩子,这养起来也费钱呢,还有学堂这些,大家伙也是为了养家糊口……”
宋锦双手抱胸地站在一边,听着他们吵吵嚷嚷的脑壳都大了,侧过身和一旁的齐铮说着小话:“这价钱在都城是贵还是便宜?”
齐铮全程面无表情,肃然冷冽,一副深不可测的模样,很是有王爷范——只要不提钱
面对宋锦的疑问,他斩钉截铁:“黑店”
要知道在都城租一个房间,普通点也就不过二两银钱,也就是两千文左右。而这个客栈,住一晚上便宜的三百,贵的八百,那可真是黑得不能再黑了。
他是过过苦日子的人,太懂这种被趁火打劫的痛了,但是,他也不得不承认:“不过黑也情有可原”
育婴堂和学堂确实是销金窟,没点钱坚持不了多久
宋锦点点脑袋
她这人对钱没什么概念,反正够花就行,贵点便宜点也没什么影响,被坑这种事,只要不是光冲着她一个人要高价,她其实也无所谓
于是乎,她清清嗓子,喝住吵闹的人群:“行了,这外面狂风暴雨,大家有得住就不错了,嫌贵就几个人挤一个屋忍一忍,没吃的买点米自己煮个粥,一群大男人扭扭捏捏的,啧,书生?”
她最烦这种磨磨唧唧的了,有时间在这里吵来吵去,不如把客栈掀了,掀不了就老实忍着,爱住不住
在场的人:……
什么意思?
书生们憋屈起来,又开始在那里嚷嚷起来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①”
“风水轮流转,且看我考上进士”
……
宋锦感觉自己好像落入什么打脸反派的现场了,她狐疑地看了看现场的书生们,对着齐铮小声
“按照话本剧情,几年后,这些人里应该会有一人金榜题名,春风得意,迎娶公主,或者什么贵人之女,再来找我茬”
齐铮一言难尽:“少看点乱七八糟的,我爹可没有女儿,本朝没有公主,都城也没有哪位贵女后台比你爹强”
有他这话,宋锦放下心来,对着一群人抬着下巴:“爱住不住,不住赶紧离开,还能给我们腾几个房间”
“……”
这下没人应声了,不说外面风雨这般大,就说冒雨出去了,碰上的还可能又是下一个黑店
他们穷书生是穷了点,倒也不傻
见没人离开,宋锦有些遗憾,不过也没说什么,真把人赶走,万一有点什么的还是不好。
她对着那杨有羊道:“你们去安排房间吧,我们挤一挤就是了”
杨有羊的目光落在宋锦的脸上,有些惊疑又有些纠结,最终,他还是先还钱:“姑娘好心为我们说话,哪儿还能收你们钱啊”
宋锦白眼:“行了,你们是不是黑店不好说,真不收钱我们就成土匪了。别磨磨唧唧,大家伙还湿着衣服呢。赶紧去安排房间,该怎么算钱怎么算,就当,我们支持支持你们育婴堂了”
杨有羊犹豫,但看着宋锦那不以为然不缺钱的模样,还是收回了手,行礼
“那就多谢姑娘和官爷们的善心了,等明日我们便给堂里的孩子们加顿肉,大家先在这坐一下。小二,你们几个赶紧去把所有的房间再检查一下,一定要打扫得干干净净,再让夏姐先煮点姜汤给大伙驱驱寒”
店小二:“哎,好嘞”
他都这么说了,宋锦他们也就没催促,和牛铁兰交代了一声,便去检查自家的行礼这些。
他们此次出门带的东西不多,都是些日常的衣物,全都放在皮箱子里好好装着,外面又裹着油布,全程裹在马车上,只是湿了表面,里面还是干的
宋锦倒是不怎么在乎那些衣服,她找出里面装草药的箱子,打开,看着里面干干燥燥、一包包分类装好的药材,大大的松了口气
她这些年最大的一笔积蓄,就是这些药材了,全都是大几十年几百年的好玩意儿,就是有钱也买不到的,真要是弄坏了,她可得心疼死
宋锦从里面掏了些参片出来,小心关上箱子,又找出另一个装药材的大箱子,从里面找出上好的老陈皮,还有姜片,红枣枸杞,用纸包上,再让李青山他们帮着把箱子搬到房间去——这些可大意不得
之后,她拿着东西找上杨有羊:“杨老板,借厨房一用,我给大伙煮点姜汤”
杨有羊小心地打量着她,迟疑:“厨房狭小,恐弄脏姑娘衣服,不如就让后厨的人弄吧”
宋锦:“不用,我自己来,免得你们弄坏我的好东西”
杨有羊继续迟疑:“这,这”
宋锦狐疑,这人从一开始就奇奇怪怪的,对着外人黑的要死,对着他们还不收钱,现在还明摆着不想让她入厨房
不对劲啊
宋锦上前一步,眯眼:“怎么,是厨房里面脏得不能见人,还是打着什么歪主意?”
杨有羊赶紧:“您这话说的,可是要我们客栈老命勒,我们客栈可是正经客栈,就是前些天新招了一个烧火的活计,他笨手笨脚的,我怕他得罪贵人”
宋锦才不信这话,她给了那边的齐铮一个眼神,对着杨有羊道:“我们也是正经客人,不是土匪,不会随随便便打杀人。行了,多的不需要你担心,快带我们去后厨吧”
说着,那边的齐铮也走了过来,他身材高大,神情冷肃,身边还跟着这么多护卫,一看便知道身份不凡
杨有羊苦笑:“成,只要您们别嫌弃就好”
都到这一步了,再不带人过去,那他这个客栈可真就成黑店了。杨有羊冲着两人行了个礼,便带着两人朝着厨房的位置走去
他们这客栈修得很大,三层客栈,一楼是吃饭喝酒的地,二楼三楼是住宿,这边后院是厨房和仓库……
宋锦和齐铮跟在他的后面,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周围环境,都没发现什么问题,一直到到了后厨
杨有羊站在门口不动了
两人再次警惕了起来,没想到杨有羊一个转身直接跪下,一脸苦涩:“小的求贵人恕罪,是这样的,我前几日出门,在山里捡了个人,他一身伤,又伤了脑子记不起事,我看着可怜,便收留了他。本来说等过两日忙完了带他去衙门的,没想到您们就来了,求贵人恕罪……”
宋锦和齐铮目光对视,齐道:“去看看再说”
杨有羊苦笑着点头,正要带着两人进去,里面便有人走了出来
来人五尺有五,看着不过二十出头,他身材高大颀长,面如冠玉,即便穿着一身粗布麻衣,依旧难以掩盖他出众的姿态
这人应是在里面便听到了动静,知道自己给人惹麻烦了,便走了出来
他对着宋锦和齐铮行了个礼,姿势标准优雅,神态不卑不亢,沉熟稳重,声音透着冷冽:“见过两位贵人,杨老板不过好心收留,希望贵人莫责怪他,在下愿和贵人去衙门证身”
宋锦和齐铮面面相觑
不得不说,在听到杨有羊说他救了一人的时候,两人下意识的都想到了此刻生死未定、不知在何处的宋商,这边挨着都城,万一就这么巧呢?
但此人一出,他们便知道这人绝不是宋商
他没这么年轻咧,而且这人和宋锦也并不相似,绝对不会是宋行之口中和她七分像的人
不过就他这一身气度,应该也不是什么普通人,现在又有伤在身,确实不能随便放在外面
齐铮沉声:“等雨停你跟我们一同离开,此事便不计较杨老板责任”
男人和杨有羊都
松了口气
齐铮又问:“听杨老板说你伤到了脑袋,可还记得自己是哪里的人,又为何受伤?”
男人皱起了眉,像是仔细回想了一番,还是摇摇脑袋:“在下都不记得了,只隐隐记得名字”
宋锦好奇:“你叫什么?”
男人郑重起来:“在下,曲茂泽”
宋锦齐铮:……
第37章 是活是死重要吗?
同花客栈作为上杨村最大的客栈,挪两个上等房还是绰绰有余的,就是上等房价钱昂贵,一个晚上便要八百文
在这个普通百姓一天也就赚三四十文的时候,不可谓不黑。不过仔细一看,杨有羊又稍微还有点良心
屋内的家具床具都是用的上好木料,燃着的烛火油灯也是上品,没有太多杂质,明明亮亮的,不会一会儿爆一下,带着乱七八糟的焦味,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香薰味
除了这些以外,房间宽敞,床上躺三个人都绰绰有余,被子干干净净,带着暖洋洋的气息,一看便是才晒过的
宋锦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打滚,就跟那跳跳虫似的,引得牛铁兰嫌弃地一脚踹了过去
这几日日夜兼程,她们大部分时间都在车里睡着,再是舒服也和床上没法比,牛铁兰这些天就跟在云里面飘着一样,一直晕乎乎的,全凭意志强撑,现在好不容易能休息了
她烦:“给我老实点睡了,睡个觉跟屎壳郎滚屎似的”
宋锦一下翻身滚到牛铁兰旁边,跟八爪鱼似的抱着她,不服气道:“哪有,我睡觉明明可老实了,躺树上都掉不下去”
牛铁兰呵呵:“床上睡不着就下去和小眉小耳一起睡”
对于这个提议,宋锦还没说话,底下的小耳急急忙忙:“别呀,小姐,你可别过来,我那年和你一起睡,差点没被你给踢死”
刚被买回来的时候,小耳不过七岁,刚经历父母兄弟去世,就又被出卖,胆子小得很。因为是被宋锦救了,小耳也只信任宋锦,缠着和她一起睡,宋锦看着人可怜也同意了
反正小耳个头小小,睡觉也就占了个床边边,哪知道就只占了这么个边边角角,她也被一觉踹床底下,脑袋都砸出了大包,从此以后她就成长了,再不怕一个人睡了
说起都是满满的辛酸泪
对此,相对沉稳的小眉虽直说,也委婉道:“小姐睡不着,是心里有事?”
惨遭所有人嫌弃的宋锦撇了撇嘴,轻哼一声,直接抱着被子滚地上了,自己一个人躺一边,看着墙边挂着的明灭烛火发呆
就在大家都以为她要安分的时候,她突然开口问道:“小眉小耳,你们想你们爹娘吗?”
房间呼吸声都小了起来
躺在床上的牛铁兰睁开了眼,看向地板上裹在被子里的宋锦,眼神很是复杂
面对这个话题,小耳最先回应,即便她爹娘出事的时候她也还小,她也印象深刻,说起他们时候,大部分都很活泼开心
“想啊,我阿爹和我差不多高,脸圆圆的,胖胖的,平日最喜欢笑了,大家都很喜欢他。我记得他有一次带我去摘桃子,踮着脚抱起我摘,结果我俩一起摔地上了,还是小弟爬树上去替我们摘,回去都被我娘一通骂……”
这些小事她如数家珍,这些年也经常说,每次说的时候依旧是那么的开心。
小眉睡在她的旁边,看着小耳眼中闪过的星点,她缓缓开口
“有时候会想一下,我爹老实勤快,大方善良,在外面是出了名的大好人。他对我阿娘情深义重,就算我阿娘病重,他也不离不弃,哪怕卖了我这个女儿也是迫不得已”
这点宋锦也知道,她也问过小眉要不要回去
虽然说被卖掉了肯定心里有疙瘩,但说到底她爹娘是为了救命,在古代这个社会,又勉强还能理解
小眉当时拒绝了,宋锦就想,有可能是小眉怕会第二次被卖,就也没再问过,毕竟那时候的小眉也十岁了,在这个年代也算是大姑娘了,有自己的想法
不过小眉接下来的话说明,事情没这么简单
“但是若不是他的好都对着外人,把家里的银钱都借给了外面那些苦命人,家里何至于没有钱?又不是他们为了要儿子,用何种偏方害我娘连着流了几个孩子,毁了身子骨,最后她又何至于病重?最后宁愿卖女救妻,也不想逼死外面那些可怜人,可真是出了名的大善人”
小眉说着,声音也多了些嘲讽
而她娘,对于卖她这个女儿来换腹中的男儿也没有反对,从始至终只是一句女人就得认命
所以即便这些年宋锦他们一直说可以放她回去,即便她这些年有时间有自由有银钱,甚至记得家在哪里,她也从来没有回去
小眉:“反正就当是还了他们的命了,我现在没爹没娘,就只有小姐夫人和小耳你们了”
小耳在一边听得一愣一愣的,她一直都以为小眉,只是因为救母被买了,没想到还有这种内情,她一下子就蹦了起来,气呼呼的
“怎么可以这样?外人再苦也是外人啊”
怎么能因为外人苦了自己人
小耳气:“小眉,你还记不记得家在哪里?等以后有时间了,让阿茂小多去给你报仇”
小眉哭笑不得:“怎么报仇?揍他一顿两顿,还是把我那小弟也给一起卖了?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就算再见到他们都不一定认得出来,都过去了。我现在啊,有你们就足够了”
挑起话题的宋锦把自己裹在被子里,捏着自己的嘴,脸上是藏不住心虚。她这不就是想着找个理由打开话茬嘛,再说了,万一她们想回个家,也可以在去都城前回去
哪知道开局就有这么惨
她清了清嗓子,正想说点什么来缓解一下,床上的牛铁兰凉凉开口:“怎么,都要认别人做爹了,现在想起亲爹了?”
她哪是想爹了呀,她这是被爹给绕迷糊了,想到今天碰到的那同名的人,宋锦在地上又打了个滚,装作无意地嘀咕
“这不是好奇嘛,马上就要到都城了,娘你还什么都不跟我说,这是真不怕我被别人哄走了啊,宋行之可说了我和那人有七分像呢”
她特意强调自己和宋商的气七分相似
牛铁兰淡淡:“便是有九分像也不是,你跟你爹长得就不像”
说着,她将双手枕在脑后,透过昏暗的光线,看着被风吹摇晃的床帐,思绪飘忽,仔细回想却发现过了太久太久了,她都已经想不起那人具体的模样了
说不上是心虚还是难过,牛铁兰扯了扯头发,仔细回想一番,才慢慢道:“你爹他,比你高半个头,跟你只有三分相似,鼻子,嘴巴,轮廓,都不像”
宋锦:“哈?”
牛铁兰继续:“就眼睛,你们眼睛像,其它的都不像。你爹他长得很正,正直、端正,一眼看去就是君子是好人”
所以她当初从那里逃离后,才会在见到那人的第一眼便毫不犹豫地相信了他,却没想到后来会是那般结局。
若是早知道会是这个后果,她当时一定跑得远远的,随便死在哪里,也好过连累人
宋锦不知道她娘的复杂,只是一味震惊:“什么?娘你是说我长得不像个好人?”
牛铁兰的复杂心情被她破坏了,没好气道:“自己长什么样心里没数吗?”
宋锦长得很是漂亮,却是明艳又极富攻击力的长相,配着她张扬肆意的气质,站在哪儿身上就写着两个字
刺头
一看就不好惹,一般人看到她就会远远离开
而曲茂泽是让人一眼看去就会让心生信任的正直,他只用站着不动,浑身就写着好人两个字
但凡牛铁兰当初逃出去以后见到的是和宋锦七分长相的人,她肯定跑得比兔子都还快
虽然以貌取人不对,但是生死危机了,牛铁兰理直气壮:“你自己瞅瞅你那兔崽子的
样,再看看你娘我,要不是当初是我亲自看着你从我肚子里出来的,我都得觉得有人换了孩子”
她现在也没想明白,她和那人的孩子,怎么会是这种狗脾气?
变异?
面对亲娘的怀疑,宋锦气鼓鼓地从被子里钻出来,盘腿坐起:“娘你过分了哈”
她可是在她娘肚子里一点点长大的,绝对货真价实,没换的。甚至她怀疑,她娘身上的红线蛊能坚持这么久,也是因为她娘胎里就有的异能
牛铁兰瞥她:“是你自己要问的,说了你又不爱听,反正你爹不可能是那什么首辅,你就别做那飞黄腾达的梦了”
宋锦在地上滚:“谁想着飞黄腾达了?还不是要给你看病”
牛铁兰呵呵:“那是谁提到人家的黄金万两、万亩良田时眼睛亮得跟灯笼似的?别以为你娘我好糊弄”
宋锦摸摸鼻子,心虚:“那可是黄金万两啊?”
再说了,她是被齐铮给忽悠了
齐铮说宋商亲娘姓曲,又还有个茂泽的字,这不都是对上了?尤其是她老娘还有这乱七八糟的红线蛊,是个人都会往这方向想。
但是现在,他们乍一过来,就碰上一个曲茂泽……
这名字也太大众了吧?
再听她娘这么一说,宋锦也觉得宋商确实不是她亲爹了,毕竟名字可以做假,身形长相能?
这样想着,她倒是坦然了一些
宋商不是她爹,她就不用担心她娘见到人以后揍她了
想到些,宋锦松开被子,探出毛茸茸的脑袋,继续好奇:“娘,那我亲爹,到底是怎么死的”
牛铁兰沉默了很久,淡淡:“屋子着火,烧死的”
宋锦皱眉:“你看到尸体了吗?”
牛铁兰又是一阵安静,很久很久,道:“金金,他是活是死重要吗?”
反正都不可能了
宋锦愣了一下,认认真真:“不重要,阿娘,你的身体最重要。咱们正正经经看病养身体,看好了我们就去浪迹江湖,等过两年我去找个上门女婿生个崽,一家子简简单单过日子”
牛铁兰躺在床上,擦擦眼角的湿润,声音有些闷道:“不害臊,别在地上滚,被子都给你弄脏了。上来睡了小混球,困死我了”
宋锦钻出被子,跳到床上进了牛铁兰的被子里,紧紧搂着人,脑袋靠着她的肩膀,轻轻哄道:“好了不气不气,我这不是好奇嘛,我今天不是和齐铮去那后厨吗?碰上了一人,你猜猜他叫什么?”
牛铁兰轻轻地揪着她的耳朵:“猜什么猜,你个小混球真是狗胆包天,别仗着岐王脾气好就得寸进尺。当今皇上姓齐,又以岐给他取号,你当时取着玩的?皇家的事我们这些老百姓掺和不起,但是人得好好敬着”
宋锦鼓了鼓嘴,但是也知道好赖
这里和末日最不同的就是,末日实力决定一切,骂人就骂了,揍也就揍了,跑得掉就没事。在这里,皇家高于一切,皇帝能因为一句话砍人脑袋的
她蹭蹭人,道:“知道知道,这不是跟你说悄悄话嘛,在外面我可是注意着的”
牛铁兰被她蹭得没话说,无奈地戳戳她的脑门,最后按着她的手,就这样挤着睡了,也没问那奇怪的人叫什么了
反正也不重要
母女俩就这样抱在一起,很快地陷入睡眠
床下,小耳冲着小眉张开手,小声道:“来,抱抱你”
小眉哑然,却也还是慢慢靠过去,缩进小耳小小的怀里
那么多年下来,她们不是亲人,也胜似亲人了
**
这场暴雨来的突然,停的也突然
等到宋锦第二日醒来的时候,外面已是一片晴朗
她看了看还在沉睡的牛铁兰,再看看睡得正香的小眉和小耳,知道她们是这段时间赶路累到了,也没有吵醒她们,轻手轻脚地下床,小心关房门出去
一夜骤雨侵袭,院子里花草杂乱,枯叶横飞,到处都是小水坑,看起来乱糟糟
宋锦站在三楼走廊,一边走着一边随意地用手抓抓乱糟糟的长发,拿着木簪子随便一弄,就朝着楼下走去
这个时候大家晚上都没什么活动,睡得早起得也早,现在不过卯时刚来,天边微微散着淡光,距离日出都还有一会儿,但大部分人已经起来了
厨房的烟囱冒起了青烟,客栈外人声马蹄陆续传来
宋锦乍一走下来就看到侍卫们在收拾着东西,整理车马,看样子一会儿早饭过后便继续赶路
“哟,宋锦起来了?”
她一下来,熟识的侍卫和她打着招呼,她也热情地喊了回去
“大伙起得早啊”
“辛苦了辛苦了”
这阵子出行,宋锦大部分时间还是在马车外,天天跟着这些个侍卫混,她每个人的名字都记住了,和谁都能称兄道弟说两句,自来熟得不得了。
她这样一路打着招呼,一路走到客厅,挑起了眉
“齐大人起这么早啊,不多休息一下?还有曲公子,昨晚休息得如何?想起点什么没?
齐铮和曲茂泽面对面坐在同一张桌子上,两个人腰背挺拔,手拿碗筷,慢条斯理地吃着早饭,姿势优雅耐看。
他们一个身材高大,五官俊美,肃穆冷冽;一个颀长挺拔,面如冠玉,正直沉稳,坐在一起可养眼不过了
宋锦吹了个口哨,大摇大摆地朝着他俩走了过去,一屁股蹲坐在中间,右腿一搭,翘起二郎腿,手肘往桌上一搭,撑着下巴
“哟,吃这么清淡呢?店小二,给我也来个碗筷,再上两个肉,昨晚上的烧肉肘子没了?”
正在吃饭的两人同时一顿
齐铮对此无奈,但一路也习惯了,只道:“早上清淡点对肠胃好”
宋锦毫不在意地摆手:“好不好也就那样,年轻的时候不吃好点,等以后老了想吃都吃不了。”
曲茂泽面露惊异,神态也透露出几分古怪,转瞬恢复如初,跟着笑道:“宋小姐豁达,人生在世确实该及时享乐,不然像我这般什么都不知道了,想享乐也无法”
宋锦给他一个赞赏的目光:“不错不错,小伙子很会说话嘛,就凭你这一身的气派,肯定不是什么普通人家的,家里人应该已经报了案找你呢”
只要在衙门没有案底,这人就算去了都城也差不了
曲茂泽笑:“那就借宋小姐吉言了,不过在下此番死里逃生已是幸事,不敢期望过多”
宋锦也笑眯眯:“这可说不准,人嘛,总要往好处想。对了,你除了自己的名字,还记起点什么没?”
曲茂泽苦涩地摇了摇头
宋锦安慰:“没事,只要你以前没杀人放火的,到时候让齐大人给你弄个暂时身份,就凭借你这个头,去扛点东西也能养活自己。再不行,你长得还有几分姿容,去当个上门女婿,肯定有人抢着要”
曲茂泽脸色僵住:“宋小姐说笑”
宋锦笑眯眯:“你看着就二十虽上下,出身也不差,家里没有妻也该有妾,说不好还有两个大儿子”
曲茂泽又是苦笑:“在下不记得了”
“按照话本来说,你妻儿这会儿翘首以盼地等待着你回家,过着苦苦的日子。而你,跟着我们一起去了都城,应该会很快便被有权势的女子看上,组建家庭,谋取一官半职,等到多年后恢复记忆,哦豁”
说着,宋金耸了耸肩,摇着脑袋长长叹气:“世风日下啊世风日下”
失忆这种事,不管是在现在还是以后基本都是无解
要是周围有熟人,能很快找到家里人还好,要是找不到,一年两年还勉强,三年四年,真让人一辈子孤苦伶仃也不对
但是家里的妻儿
啧啧
宋锦冲着僵住的曲茂泽又是一笑,装模作样道:“哎,曲公子也别介意哈,我就说说个大实话而已”
她昨日也帮他看了看,确实是受了重伤还未好,再加上他说话也天衣无缝的,暂时可以确定是失忆
若是不是的话,宋锦喝了
杯茶,笑得意味深长
那可就更有意思了
曲茂泽深吸一口气,无奈:“没想到在宋小姐眼中,在下便是这种人”
宋锦挑眉:“你可千万别误会,我可没针对你,我就是一视同仁的,觉得你们男人都一个样。不过理解,毕竟一个人孤枕难眠嘛”
被扫射的齐铮默默放下碗筷,反问:“所以,曲公子若是一辈子不恢复记忆,便该一辈子守身如玉?”
宋锦摆手:“我可没这么说,反正我要是失忆了,我肯定会一辈子找我娘的。”
两人:……
这个早饭看样子是吃不了了
曲茂泽苦笑,抱拳:“宋小姐放心,在下一日不恢复记忆,便一日不考虑婚事”
宋锦:“你跟我保证什么?我就是那么一说,你爱娶不娶,反正你们男人啊,都那样”
曲茂泽:……
齐铮一言难尽地看着她:“你娘和你说你爹了?”
不然这一早的火气怎么这么大?
宋锦确实是想到了自家那死鬼爹,昨晚和牛铁兰这么一说,她确定宋商和曲茂泽不是一个人了,不存在误会假死什么乱七八糟的
但是牛铁兰身上的红线蛊货真价实,她一个人带娃也不假,而造成这一切的人,正是男人
宋锦撇了撇嘴:“死人有什么好说的?”
不管那人死没死,在她这里都是死的
齐铮:“……看样子,宋大人要失望了”
瞧宋锦这模样,应该确定亲爹不是宋商了
但是,真就这么巧了?
齐铮看看宋锦,透过她明丽的五官想到了宋商,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这世间,真有无缘无故,便如此相像的人?
宋锦注意到他打量,翻了个白眼:“那奸臣还活着就不错了,想那么多有什么用”
想到这个她也有些烦躁
宋商是不是她爹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知不知道如何解决红线蛊,更重要的是,他活着
想到这些,宋锦一下子站了起来:“我去喊我娘她们,还是早日道都城最好”
她娘身上的蛊还是得早点解决
说着她就大步离开桌子,往房间跑去了
曲茂泽看着她匆匆忙忙的背影,眼眸深了深,轻笑道:“宋小姐真是率真直白,齐大人和她又是如何相识?我听着她的口音,并不是都城这边的”
齐铮面无表情:“失忆了,也能分口音?”
曲茂泽笑:“这几日也听了一些,宋小姐和齐大人的官话,还是有些不同”
齐铮目光深深:“曲公子失忆了都如此,失忆前应是状元之才,应该好寻家人”
曲茂泽:“借齐大人吉言”
……
牛铁兰是个讲究人
她睁开眼,看到自家闺女皱巴巴的衣服,乱糟糟的头发,眼皮子跳动,伸手就揪住她的耳朵,骂骂咧咧
“小混球,你不要脸老娘还要”
宋锦嘶:“疼疼疼,我错了错了,娘你放开我,我这就梳头”
牛铁兰狠狠剜了剜她:“小眉小耳,你们给她弄,真是气死我了”
说完,她自己拿着木梳,一边给自己梳着,一边紧紧盯着宋锦,看得人一句话不敢说,只是怂怂地坐在那儿,任由憋着笑的小眉小耳给她收拾
梳理长发、银饰加身、胭脂口唇……
等她们下楼,已是半个时辰的事了
外面的车马已经整好,卫兵们全副武装,骏马高大,声势浩大,威风极了
不出意外的话,他们全力前进,便能争取在天黑之前到达都城,到时候毕竟朝臣注视,他们必须拿出最好的姿态
客栈的老少书生们张望探寻,猜测他们这些人的身份
噔噔噔
木梯传来风风火火的踩踏声
齐铮和曲茂泽回头
宋锦凤眸轻晃,红唇嫣然,一身摇曳红妆,腰间金带轻束,长腿一迈,明艳清丽,和屋外照进的金黄辉映,璨烂得有些刺眼
随着她几步踏下,白皙纤弱的牛铁兰紧跟其后,她肤白赛雪,眼眸似水,一袭月白轻纱长裙,随着她动作轻晃,那皓腕如玉,脖颈恰似玉兰,轻盈娟秀,袅袅娉娉
两个人走在一起,风采迥异,难分上下
整个客栈瞬间静了下来,一群老少书生们顾不得看车队了,眼里只剩下了没人
窈窕淑女,君子好,好逑啊
“娘亲,我们先上马车,这些人烦死了”
察觉到这些目光,宋锦眉头一横,狠狠瞪了瞪这些人,小心搀扶住自家娘亲,就想扶着人先去马车,没想到她走了两步,牛铁兰依旧一动不动
宋锦疑惑停下步子,低头看向她娘:“娘亲?”
牛铁兰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她直勾勾那边的人,好半天,声音沙哑:“那人是谁”
宋锦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是端坐在那儿,一脸怔愣的曲茂泽,心里顿时升起了几分不妙,她轻声
“娘亲?”
牛铁兰直勾勾:“是谁?”
不祥的预感逐渐加深,宋锦看着自家激动得红了眼的娘亲,再瞅瞅那边不过二十上下的人,闭眼,咬牙
“这是这边客栈老板捡到的人,失忆了,叫,叫,叫曲茂泽”
牛铁兰直勾勾看着那人,本就盈盈的双眸滚出珠泪,不知是哭还是笑,声音轻得近乎听不出,一字一字
“曲、茂、泽吗”
第38章 故人早有子
从青郡府出发到现在已过十日
这一路,除了最开始的两日,后面宋锦牛铁兰都在齐铮的马车里
不过,虽说皇家马车比起一般的平稳宽敞不少,但牛铁兰的身体到底太差,每日也只是强撑着,并没什么气力说话,大部分时间都闭着眼躺在一边
而齐铮本身话少,又恪守男女有别,少有主动说话的,整日不是盘着个腿练功,就是端坐拿着书看
对于这点,宋锦还特意观察了一番,确定他看的也不是啥正经书才松了口气
当然,这里的正经书指的是史书策论这些,他看的是普通游记,和宋锦那些乱七八糟的杂书还是有些区别的
亲娘在这里,宋锦那些‘不堪入目’的书没法拿出来,没有多余的娱乐,让她整日在马车里面待着是不可能的。她每日便只有最炎热的午时和天黑休息才在马车里,其余时间都在外面
不是和侍卫们聊天八卦打探消息,就是带着黄黄出去放风,要么就去蹭骏马飞驰——小黑因此和她冷战多日
总的来说,三个人依旧是各做各的,但一路下来,他们比其开始时候还是多了些默契,少了些尴尬,就这样眼看着就要抵达都城了,情况有了些变化
车厢依然静悄悄,却不再是之前的平静,而是死一般的寂静,像是暴雨来临前的平静,看似不声不响,但是水汽已经凝结起来,沉甸甸地挂在那儿,看不见摸不着,让人担心它什么时候会砸落下来
齐铮盘腿坐在马车角落,闭着眼休憩,但是仔细看,就会注意到他那浓密的长睫,此刻像是毛毛虫草一样无风颤动
那往日一个人便占据大半位置的宋锦,缩着脑袋坐在角落里,屈着两条大长腿,下巴抵在膝盖上,那狭长的凤眸死死地盯着脚丫子,最边边上一点点
左看,右看,这里好像都有个洞
俗话说得好,男女授受不亲,自己的脚丫子自己看
宋锦伸手揪了揪那个蚊口般的破洞,瞬间小洞变成破口,她唰一下放开脚,飞速挪动双腿往外面爬,嘴上振振有词
“袜子破洞了,我去找一双新的换上”
她速度很快,没一会儿就从榻上窜到车门边上,眼看着就要撩开门帘
牛铁兰不咸不淡的声音传来:“坐好”
宋锦瞬间泄气,透过车帘缝隙冲着外面
的风景摆了摆小手,然后蔫着脑袋,有气无力地走回去坐到牛铁兰的旁边。她狭长的凤眸微转,透过余光打量着人的脸色,再瞅一瞅端坐在对面的人,心里就跟那蚂蚁咬似的难受
她清了清嗓子:“娘亲,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牛铁兰神色淡淡:“你晃得我眼睛疼”
这话说的,眼睛疼眼睛疼,好歹给她疼一个眼神再疼啊
宋锦瘪着嘴,余光又悄悄看了过去,果不其然,她老娘的目光还是在那对面的曲茂泽身上
这看了一路了,眼睛能不疼吗?
母女俩话音落下,车厢内又恢复之前的平静,但是心平静不下来了
宋锦坐在那儿,那是手痒脚痒心里痒,她转动凤眸,瞅瞅这个,再瞅瞅那个,脸色一会儿郁闷、一会儿好奇、一会儿烦躁、一会儿诡异……
在角落里‘小憩’的齐铮睁开了眼,看着宋锦变化的脸,觉得牛铁兰说的很对,这人就算一句话不说,也‘吵’得脑袋疼
齐铮默默地换了个腿,目光看向安静得有些渗人的牛铁兰
和旁边面色红润、气血充沛得赛猛虎的宋锦相比,她苍白而又柔弱,像是从深山移植到花圃的兰草,脆弱而敏感
但是齐铮知道,她绝不似表面这般柔弱。
牛铁兰能在红线蛊下坚持这么多年,改名换姓,占据别人身份不被察觉,又一个人剩下孩子带着幼女背井离乡来到林溪镇稳下脚跟,还能将孩子养育成这般性子,她的内心绝对比大部人还要强大
她的过去也比她原本想的要复杂许多
一开始见到宋锦的时候,齐铮便发现了她和宋商的相似,再加上牛铁兰显眼的样貌,他心里也笃定了牛铁兰和宋商曾经有过一段,只不过那些年岁月艰难,或许阴差阳错,又或许造化弄人,两人没走到一起
两人就是再次相遇,可能也不会是什么愉快场面
可因为宋锦这张脸,也因为牛铁兰身上的蛊,回宋家便是母女俩最好的选择,即便现在宋商生死未知、即便他们毫无关系
宋商在时,外面便有算计,敢动手的也只有那么几人,其他人畏多于恶。宋商一旦不再,宋家五子便是有才但到底年轻,外界的恶意便会如同雨雪一般落下,不再有半分顾忌
而和宋商长得极像的宋锦,一辈子在镇上不出遇不到人还好,但凡遇到,便会如同最为珍稀的奇兽,被所有人觊觎把玩
与其在外孤身面对说不清的算计,不如直接和宋家一起站在风雨中,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齐心协力,还有破解办法
想到这些,齐铮在心中轻轻喟叹
这世道,也灿烂,也阴翳
他打破车内的僵局,道:“曲公子身份虽然未名,但是你如此坦率,想来去了衙门也身份清白,就是不知能否确定身份。若是找到亲朋还好,若是不能,你后续有何打算?”
曲茂泽移开目光,拱了拱手,道:“在下身上藏着些银两,应当足够简单落脚,后面摆个小摊抄书写信应该能勉强度日”
之前提议人去搬砖的宋锦撇了撇嘴
哦,忘了读书人的赚钱法不一样了
齐铮又道:“曲公子一手好字,定然可以,不过都城偌大,曲公子重伤未愈,没有往日记忆,又孤身一人,若不介意的话,我那儿缺个账房先生,不知曲公子可愿?”
曲茂泽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出现惊喜:“在下定不辜负齐大人信任”
……
牛铁兰就坐在那里,一双秋水剪眸静静地看着曲茂泽,那些因为年岁太久而老旧模糊的记忆,像是被画笔重新填上了颜色
眼睛、鼻子、嘴唇
她垂着眸,心中思绪万般,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冷淡得有些漠然,只是那放在腹前的手指微颤,不注意根本发现不了。但是也不用仔细观察,对比她平日的柔弱温婉,她的神情已经反常得不用细探了
宋锦老老实实坐在旁边,一路上脑子已经跑了好多圈了,还是没想出个所以然
曲茂泽,她爹的名字
但面前这个比她大不了多少的人曲茂泽肯定和那个不是同一个人,但是,肯定又有联系,不然她娘不至于这么反常
所以想来想去,这个曲茂泽肯定和那个曲茂泽长得很像,又同名同姓,有很大的可能就是亲戚,或者说是兄弟侄子,又或者说是
儿子?
虽然他们这边少有子女和父母一个名的,但是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又说不准最开始那人就是用的假名……
可是,这大衍朝也不是什么犄角疙瘩的小破地方,比她上辈子的国家还大,怎么也能这么巧啊?
宋锦想着就坐在那里扯起了自己的头发,苦大仇深地盯着对面失忆了的曲茂泽,一双凤眸不自觉地微微眯起,像极了林中探测的凶兽
曲茂泽苦笑摆手:“宋小姐因何这般看我?”
宋锦咬了咬头发,沉沉:“看你长得好看,不能看?”
曲茂泽:“……你眼神可不是这么说的”
别当失忆的人是傻子啊
宋锦咬着头发,越看这人越觉得不对劲,她又眯起了眼,看似漫不经心的,指尖银针乍现,刚刚探出,脑袋上突然挨了一巴掌
牛铁兰凉凉的声音传来:“你是狗吗?什么都咬”
宋锦:“……外人面前,娘你给我点面子啊”
她正打算拷问人呢
阴谋阳谋,真失忆假失忆,她一审便知——这个她超有经验,不然之前也不可能那么快的就找出了梁家的密道,知道他们的打算
末日大佬宋锦胸有成竹
牛铁兰又一巴掌过去,警告:“跟我要面子?”
宋锦蔫了下来,抱住脑袋,不着痕迹地往另一边挪着屁股,避免她心情不好的老娘又一巴掌
牛铁兰把她的小动作看在眼里,却没说什么,只是把目光又放回了对面的曲茂泽身上,声音淡淡:“你叫曲茂泽?”
这是她和曲茂泽说的第一句话,她抿着嘴角,神色淡淡,一双浅色杏眸蕴着秋水,散着凉寒
只要不傻,都能察觉到她的不喜
曲茂泽苦笑:“是,夫人”
牛铁兰:“哪个茂哪个泽?”
曲茂泽沉吟一下,冲着齐铮告罪,然后拿过塌上的笔墨,手腕轻动,挥毫落纸,曲茂泽三个在跃然纸上,便是像宋锦这般不懂字画的人也能看出这字一看就是下了苦功夫的
笔锋遒劲、行云流水、大气磅礴,能看出笔主人的沉稳外表下的肆意豪气
和那人不一样
同样是二十出头,那人沉稳内敛,便是写的字如他一般庄肃,喜欢把一切压在心底,像一团散不开浓云,让人无法探寻其中
而面前的人面如冠玉,气质清和,恰似君子,写的字也带着年轻人的自在,像是天边的清云,一眼便能看清
牛铁兰看着那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名字,说不上是苦涩还是怨恨,又或者是愧疚,她扯着嘴角:“你多少岁?”
曲茂泽歉意:“抱歉夫人,我失忆了,只记得名字”
牛铁兰苦笑:“是吗?那还真是不巧”
曲茂泽行礼,凤眸静静地看着她:“观夫人之色,难不成我以前和夫人认识?”
牛铁兰可以坦然地注视他的脸,那和十来年前一般模样的脸让她清楚地看到了时间的鸿沟,也猜到旧日的荒唐,但她无法直视他的目光
那熟悉的凤眼,漆黑的眸子,让她不由恍惚,仿若回到了梦中
那人站在小院里,就这样静静地注视着她离开,不管是骤雨、寒雪、火光,他总是这样看着她,一年年一月月,她早已记不起他的面容,却也摆脱不了那双眼
她猛的挪开了视线,垂着眼眸,呼吸也乱了几分,强忍镇定:“应是不识,只不过长得有些像一位故人”
曲茂泽扬起嘴角,轻笑:“故人?夫人这般年轻,和我许是同龄,说不定,便是故人呢?”
他的反应让牛铁兰怔了一下,突然觉得有些好笑,笑自己,也笑面前这人
她猝然一笑:“曲公子说笑了,我女儿都这般大了,哪儿能和你同龄?至于故人,我那故人可不会和女子这般说笑,巧合罢了”
曲茂泽眸子深深,目光从牛铁兰
脸上掠到宋锦脸上,良久,笑:“夫人才是说笑,你和宋小姐宛如姐妹,可看不出是母女”
宋锦猛的抬头,瞪眼:“眼睛瞎就算了,耳朵也是聋的啊,我娘亲娘亲叫一路了,你说她是我姐?”
不对劲,这些人都不对劲啊
她承认她娘年轻漂亮貌美如花,但是这是她娘,她亲娘,这一个个的是当她死的吗?净当着她的面打她娘的注意?
宋锦横了横两个男人,目光凶恶:“这是我娘!”
曲茂泽一时无言:“……在下并无他意,宋小姐莫怪”
宋锦呵呵:“最好如此”
牛铁兰看着两人模样,却又有些恍惚
她以前一直觉得自家闺女和那人不像,但是对照着看,除了眼睛,眉毛竟也相似,还有耳朵,嘴唇的颜色……
牛铁兰猛的收回视线,低头看着双手紧攥着衣襟,压抑内心翻滚的情绪
天下之大,相似之人何其之多
她闺女都能和一个不认识的人长得相似,这人和那人相似又有什么好奇怪的呢?不奇怪,这一点儿也不奇怪
牛铁兰闭上眼,轻轻地靠在背后的车厢上,车内残留的颂草香让她恍惚之余,却又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清醒
那人只道未曾有妻,可从没说过自己未曾有子啊
十六年过去,若故人早有子,也堪是这般模样
**
上杨村到都城不到两百里,眼看着就是在都城脚下了,车马加快了行速度
一行人在卯时出发,赶在酉时前赶到了都城
这是宋锦第一次来都城,远远的,她便被那城门的高度给惊到了,探着脑袋呆呆地看着前面,咽了咽口水,回头冲着齐铮道
“都城城门,这么高啊”
这都三十米往上了啊,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装备齐全的卫兵,还有大型□□,不客气的说,一般人飞不上去,飞上去的二般人也得被戳成筛子
有点危险啊
听到宋锦的话,齐铮身上的冷冽浓了几分,他心情沉重地点了点头:“都城守备森严,白日黑夜都有人巡守,万不可硬闯”
这话也不知道是说给对方还是说给自己
宋锦嘴角一抽:“……我看起来有这么不靠谱吗?”
好吧,在来之前她也想过以后万一有点什么,她就带着她娘翻墙跑路,实在不行了,跑去皇宫搞事情也行。
现在看来,纯粹想多了
她老娘说得对,都城还真没有她想的简单
但是再难,来都来了
宋锦深吸一口气,拉住牛铁兰的手,郑重道:“阿娘,都城坏人多,你去哪儿一定要带上我,千万千万不要一个人乱跑”
本来还有些紧张的牛铁兰:“……这个话该我对你说,都城不比镇上,你给我老实点。你娘我这么多年也过去了,能看好就看,看不好,就这样也没事”
宋锦不乐意了,强调:“什么叫也没事啊,你看看你脸都白成什么样了,就不能想点好的?不成功便成仁,你的病一定会好的,我还等着以后和娘你一起去闯荡江湖呢”
牛铁兰的紧张缓解不少,捏着宋锦的手,笑了笑:“好好好,闯荡江湖”
曲茂泽坐在另一边,看着母女俩亲昵,突然问道:“夫人身体不好?”
宋锦回头,嫌弃:“看不出来?你这失忆是真伤到脑袋了”
曲茂泽苦笑:“夫人吉人天相,肯定药到病除,不像我,也不知道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恢复”
宋锦嘀咕:“失个忆而已,说得好像要死了似的,矫情”
齐铮早在听到江湖两个字的时候就忍不住看了过来,静静地看着她们想象江湖的快乐,心情平静如水,只能说现实和想象的差别比人和狗的差别都大
直到曲茂泽开口,他思索了一下,道:“是红线蛊”
曲茂泽瞳孔一缩:“红线蛊?”
说完,他便对上三个人齐齐的目光,发现他们的怀疑,他也不慌不忙,只是苦笑:“在客栈的几日偶然听过客人提到,这般阴狠的东西,没想到会出现在夫人身上,这下蛊之人,真是该死”
宋锦还是怀疑他,不过对这话很是认同,她冷笑一声,跟着咒骂:“就是,那该死的玩意儿,我早晚有一天要把他剁碎喂狗”
曲茂泽赞同:“就该如此”
宋锦看他顺眼了起来,冲他抬着下巴:“就凭你这句话,你日后在都城要是没钱吃饭了,我请你”
曲茂泽嘴角一抽:“……在下便提前谢宋小姐了”
不会有这天的,别想了
宋锦轻挑眉头,勾着嘴角,张狂道:“不客气,只要你别打什么歪主意,吃饭什么的小意思”
不过嘛,真要是有什么歪主意,就别怪她送他去喂老虎了
曲茂泽轻轻一笑:“宋小姐放下,在下不是不识好歹的人”
宋锦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没回答这个问题,转头看着齐铮,神色也难得庄重,行了个标准礼:“岐王,马上就到城门了,我和我娘还是回我们的马车上。这一路多谢岐王相助,日后若有需要,宋锦义不容辞”
齐铮肃着脸,颔首:“宋小姐不必如此,我什么都没做,倒是之前多有冒犯,望小姐夫人莫怪。此番宋小姐救城有功,我一定如实禀告父皇”
宋锦起身笑笑:“我就不多说什么客套话了,告辞”
……
马车停下,齐铮静静地看着母女俩回到原本的车架上,收回目光,瞥向车上剩下的人,冷冷:“你好像并不奇怪我是岐王”
曲茂泽笑着行了个礼:“岐王恕罪,您这车马如此阵仗,在下早就有所猜测,但是见您不说,便只当不知。”
齐铮哂笑,只道:“你这事打算坐着我的车回都城?”
“在下这就下车,多谢岐王”曲茂泽弯腰行礼,笑得意味深长,一字一字,拉长声音
“大人”
第39章 宋商之女
城墙之上,一群人交错而立,静静地注视着远方
那边,整装待发的车队朝着城门前进,从虫蚁一般毫不起眼,到眼前的威风凛凛,领头的骏马高驰、跟随的士兵严峻,皇旗挥扬,肉眼看着便能感受到其中凛然
“看来,老五此次行是顺利完成了父皇的任务”
城墙上,黛蓝长袍的年轻男人轻笑,他靠在城墙上俯瞰下面,说不上是夸还是嘲讽,“不愧是父皇的亲儿子,真是厉害啊”
旁边稍矮一些的赤金男子笑眯眯接话:“父皇就差把亲卫全让他带走了,这要是都做不成,得多年轻气盛啊”
体态圆润,看着就三十出头,最为年长的男人捋了捋腰带,理理领口,道:“走吧,别废话了,老二老三,马车马上便到,我们这些做哥哥的,赶紧下去接老五吧,父皇还在宫里等着呢”
兄弟三互相看看,收起眼中神色,扬起笑,礼貌相让,最后由体态圆润的老大齐昊走在前面,矮个老二齐斌紧跟其后,看起来最为清秀的齐裕走在最后
三个王爷先行转身往下,都城上的其他年轻人互相看看,目光闪烁地在角落几人身上闪过,有些迟疑不定
一名白衣男子噙着笑站了出来,撞过脸上青紫的黑衣男,看似翩翩有礼,脸上难掩嘲讽之意
“岐王顺利归来,我等臣子该是开心才对,顺之兄这一脸沉重,知道的明白你是为宋大人担心,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不高兴岐王呢。我看你还是就在最后,也免得惹得岐王不悦”
由他领头,其余人三三五五跟在后面,嘴上说着冒犯,但转身得一个比一个快,过分些的更是嚣张地撞着人肩膀走去
宋顺之站在原地看着这些人,深邃的眉骨上拇指长的伤痕滚动,看起来有些许狰狞之意,但是他却只是扯了扯嘴角,冲着犹豫地其他人摆手
“诸位先请,卫兄说得有理
,我有伤在身,恐冲撞岐王,还是各位在前为好”
那些还站在原地的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冲他摆手,转身离开,留下宋顺之一个人走在最后,一瘸一拐地下楼
人群中有心生不忍的人,步子微停就被身旁好友拉住,低斥:“你干什么?”
男人不忍:“行之兄平日待我不差,现在家里出事不足一月”
好友低斥:“那位失踪近一月了,基本上……你别给自己找麻烦,宋行之是帮过你,但是你也要看看他们得罪的是谁,你是惹得起英国公世子,还是惹得起晋王?”
男人不说话了,无奈地叹了叹气,没什么精神地跟在人群最后,看着这些往日殷勤,此番冷漠的众人,心里悲凉
树倒猢狲散,这些个口口声声君子之道的人,到底还是没谁能成君子
不过他也没资格说别人,说到底,他也只是小人罢了
……
人群继续下楼
城楼高达三十米,中间分为五层,楼道曲折,对于身强体壮的年轻人自然不难,但是对于一个瘸了腿带着上的人来说可不简单
本来,按照宋顺之的情况,他应该带着小厮一起上来的才对,也有个扶的人,但是上之前,二皇子晋王特意说了为表示诚意,所有人不得带下人上
宋顺之只得靠自己上下城楼,即便再是小心,扶着楼梯,也撕扯伤口,带来一阵阵疼痛,他却眉头都不皱一下,面无表情地一瘸一拐走在后面,显得习以为常了
他知道,这只是个开始罢了
他就这样一点点下了城楼,等到他下来的时候,岐王车马已到门前。城门里外被早早吩咐的士兵们清了出来,道路整洁,路上空无一人,只余下在场特意迎接的各位世家公子
其中三位皇子站在最前
大皇子恭王齐昊,二皇子晋王齐斌,三皇子理王齐裕
当今皇上齐骅名下共有十六子,除了岐王齐铮,其余全是收养的宗室子,因病因故去世五人,现在仍有十子,最为年长的是恭王齐昊,今年已是而立之年,最年幼的十六皇子齐佳不过六岁
而其中封王的,便是上面三位王爷,和岐王四人
“臣参见恭王、晋王、理王”
齐铮坐在车内闭目养神,直到车马停下,听到外面传来李青山行礼的声音,他才睁开眼起身。他俊美的五官冷硬,整个人像是险峻山顶的石头,冷冽中带着肃杀之气,就这样缓缓走下马车
车外,京都俊杰集齐大半,一个个或多或少交头接耳,在他下车的那一刻纷纷停下动作,齐齐行礼
“参见岐王”
齐铮当王爷也半年了,对这些场面也游刃有余,他肃着脸,颔首:“诸位有礼了”
说着,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游荡,好一会儿才在最不起眼的后面看到宋顺之
他眼角那一抹伤很是明显,差一点便会伤到眼睛,嘴角也带着伤口,虽然站得很是端正,也不妨碍齐铮看出他左腿带伤
宋商出事不到一月,往日万众瞩目占据中心位的宋家人便发配边角,周围的人已经见怪不怪,可见宋家现在在都城的情况
那必定是四面楚歌
人心,一贯凉薄
齐铮垂眸掩住眼中嘲讽,而后抬眼,正对宋顺之:“宋大人可有消息?”
宋顺之一愣,随即行礼,苦涩:“禀岐王,家父暂不消息,不知大哥此行可顺?”
齐铮:“他无事,待查完梁家之事便回,你身上这伤是怎么回事?便是宋大人失踪,你依旧是刑部官员,伤害朝臣官员,乃重罪”
在场知道些内情的人下意识看向那面色不自然的晋王齐斌
齐斌有些愠怒,他们特意前来接人,这老五可真不识抬举,不过再是不舒服也只在心里,他笑着打断人,道
“宋大人为朝付出颇多,他们也不能仗此不知尊卑,出言冒犯与我,老五这是刚回来便要问责二哥?出门一趟,真是好大的威风,看来父皇人这次派你出去是对了”
齐铮对此也不奇怪,宋家此刻便是出事了,明里暗里使绊子的人不少,但是真明着伤人了,暂时也只有皇家宗室的人了
他面无表情:“哦”
齐斌被他这不咸不淡的态度看得更恼累,但是人刚回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压下恼怒,和气笑道
“老五你还是这样,算了,你刚回家里不久,我们这做哥哥的就不和你计较。先回去吧,父皇还在宫里等着你”
一语双关,说的是他刚从泗安县回来,也说他自小民间长大没规矩
对此,齐铮眉头都不皱一下,又哦了一声,朝着旁边的齐昊齐裕打着招呼:“大哥三哥,好久不见,近来可好?”
有些小胖的齐昊乐呵呵:“好着你,倒是你,看起来瘦了些,这次路上没少吃苦,等明日来大哥这好好喝酒”
个头略矮的齐裕笑眯眯:“回来就好,先回宫里看父皇,后面三哥给你接风洗尘”
被无视的齐斌更恼了,这该死的老五,还有老大老三两个墙头草,真以为人说两句好话就真跟着他们了
这可是父皇的亲儿子,威胁可比他们这些人大多了
齐斌在心里一番骂咧,面上却笑得更为和气体贴:“二哥也给你准备了宴席,老五你这次可不能拒了”
齐铮颔首:“三位哥哥诸事繁忙,不如一起吧”
三人:……
还是你忙点,吃酒都凑一堆咧
齐铮说完便再次看向宋顺之,道:“我回来之前受宋侍郎所托送人,现在人已送到,便将人交由于你。”
听到这话,宋顺之变了脸,在心里怒骂宋行之不靠谱,都什么时候了,还在外面招蜂引蝶,这是嫌弃他们家死得不够快是吧?
不只是他,在场其他人听到这话,第一反应也是宋行之出去干活还找美人
这要是之前不算什么,现在是宋商出事了,他还如此行径
够御史参他两参了
齐铮将在场的人神色尽收眼底,不着痕迹地看向车马另一边,那据说失忆的曲茂泽站在侍卫中间,脸上带笑,看起来没什么奇怪的
齐铮压下怀疑,收回目光,冲着李青山道:“你一会儿护送宋小姐回家,注意别弄错行李”
李青山抱拳:“王爷放心,臣定护送宋小姐他们安全到家”
两人都对话让大家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什么叫宋?什么叫回家?
宋行之找个美人,按照齐铮的性子愿意给他送人已经很不错了,还特意安排人护送回家……
宋顺之也反应过来,老大那人虽然平日确实不太靠谱,但是这种时候,应该不至于犯这般错误
爹生死不知,他怎么也不至于蠢到这种地步
他迟疑问:“岐王,这宋小姐是”
齐铮颔首:“是宋大人之女,宋锦,她从小在乡下长大,这次泗安县和宋侍郎偶然相遇才身世大白。现在宋大人虽然生死未明,但他养育你们兄弟多年,望你们妥善安置宋小姐,莫辜负宋大人一片养育之恩”
“……”
此话一出,在场的所有人都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什么身世什么亲女?
最迷茫震惊的还是要数宋顺之了,他呆愣在原地,看着这个他爹亲自带回来、表面看似对他们家友善的王爷,脑中已经闪过无数种阴谋诡计
这究竟是恩将仇报,还是以怨报德,还是背信弃义,还是丧心病狂……
城门口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此时,宋锦和牛铁兰母女俩坐在自家的马车里面
牛铁兰苍白着脸,不舒服地躺在一边,小耳小眉坐在旁边给她按手按脚,用湿毛巾擦着额头
宋锦时不时给她输着内力压制蛊虫,看着她的目光多了担心,这些天下来,她也发现了这红线蛊比起一开始更为活跃,每次压制需要的内力都在增加
她无所谓耗不耗内力,但这种情况可不太妙
宋锦的心里只有她娘,
也就没注意、也不在乎外面车马停下,只等着一会儿到了地方,让宋家人想办法。当了那么多年的奸臣,宋商不在了,人脉肯定还有,实在不行还有老刘头介绍的怪医
噔噔噔
敲门声打断了宋锦纷乱的思绪,她过去掀开车帘,对上嘴角噙着笑的曲茂泽,她不耐烦道:“干什么?”
曲茂泽眼中闪过沉思,转瞬即逝,道:“前面提到宋小姐,宋小姐要不去打个招呼,也好尽早回去休息?”
宋锦探出脑袋看看前面,很快她就收回脑袋,从车门跳了下来
她一袭红衣耀眼,冷着一张脸,凤眸闪着烦躁,大步流星,一步步越过站直的士兵,踏过高大的城门,径直走到了最前面,站到齐铮的旁边
她双手一抱,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微抬下巴,毫不客气地开口:“谁是宋家的人?”
宋顺之下意识站出身:“……你”
宋锦打断人:“你什么你?就是你了,赶紧带路,我要回去休息”
宋顺之说不出话来,双眼瞪大,震惊地看着宋锦那张脸
不只是他,在场的所有人目光都落在她的脸上,或震惊错愕或惊惧惶恐
在场的人都是都城年轻一辈里领军的人物,不说认识朝堂所有官员,但是宋商,但凡谁见过他一眼,便绝不会忘记
宋锦和宋商长得太像了,那明艳的面庞,狭长的凤眸,高挑的个头,有瞬间,他们甚至都以为是宋商回来了
但是细看,宋锦作为女子,个头矮上一些,人也纤细不少,就连神态,也嚣张得过于晃眼,和宋商的内敛两模两样,让人能轻易分别,但是
“这也太像了吧”
“不会吧?”
“宋大人竟然有女儿”
……
众人忍不住低语起来
那可是宋商啊,掌管朝堂二十年,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把所有人压得死死的宋商啊。这些年多少人恨恨的牙痒痒的,不知道多少人使劲才迎来他尸骨无存地局面,他竟然还有个女儿?
这些人到底年轻,压不住内心的惊涛骇浪,看着宋锦就挪不开眼
被这么多人注视着,宋锦也没有半分畏惧,抬抬下巴,眉眼一横,冷笑:“看什么看?没见过美人儿吗?再看给你们眼睛都戳了”
所有人:……
啊,这,真不愧是宋商的女儿?
宋锦一视同仁,骂完那些人,看向宋顺之的目光同样嫌弃:“姓宋的,还在那里磨蹭什么?是腿断了还是脑袋掉了?走得动就给我走起来带路,别在那儿装可怜”
说完,她冲着齐铮点了点下巴算作打招呼,然后大步转身,打算回到马车里
“站住”齐斌这才反应过来,声音厉了几分,喊住她:“谁让你走了?见到我们也不打个招呼,你爹就是这么教你的?”
宋锦嗤笑转身,上下打量着他:“我没爹,怎么,满意了?你谁啊,你爹教你的时候没告诉你和人说话要先自报家门吗?”
齐斌怒:“我乃当今二子晋王,你这贱婢不知好歹,来人,给我拉下去掌嘴”
宋顺之脸色骤变
宋锦半点不怕,悠悠上前一步,手中金令轻晃,转头看着齐铮,故作疑惑:“岐王,这是你哥?我看着怎么一点儿也不像?你长得这么高,眼睛这般大,稳重又大度”
齐铮瞥了一眼脸气成猴屁股的齐斌,嘴角一抽
这是给他拉仇恨呢还是给他拉仇恨啊
齐铮委婉:“是我父皇的儿子,我的二哥,你好好说话”
人就不是亲生的也是王爷皇子
他知道宋锦到了都城肯定得搅得天翻地覆,但这才刚来,还是悠着点吧
宋锦读懂他的暗示,撇了撇嘴,晃着手中金令,装模作样地冲着齐斌行了个乱七八糟的礼:“俗话说得好,不知者无罪,我这个乡下丫头不懂事,您是天潢贵胄龙子王爷,大人有大量,气度非凡,一定不会和我计较的是吧?”
齐铮也道:“宋锦一直在乡下长大,不懂这些,二哥见谅”
齐斌想说见谅个屁,他就是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掌着死丫头的嘴,就像是掌宋商一样,但是看着那金令,再看着主动的齐铮,他知道这事不会成了
他冷笑一声,阴阳怪气:“宋大人的千金,怎么会不懂这些?我看啊,是一脉相承的骄纵嚣张,不把我们看在眼里吧?老五啊,难得见你这么护着人,这是看上这丫头了?也是,这丫头和宋大人一般,容貌出众”
这种羞辱性的言语对宋锦毫无威胁,她直接给了个白眼
唧唧歪歪的,啧,跟村头的大妈似的
齐铮皱眉,看了眼不在意的宋锦,直道:“泗安县一行,梁家人丧心病狂打算炸城,是宋小姐不顾危险破了他们的阴谋,她的功劳待我回宫便会禀告父皇,还请二哥慎言”
齐斌噎住:“她?救城?”
“二哥有什么疑问,只管回宫对着父皇说。天色黑了,别让父皇在宫中久等,我们走吧。”齐铮说完又看向宋顺之,道
“宋锦身世由宋侍郎验证了,有什么疑问,等他回来了你们商议。这一路车马奔波,你先带人回去歇着吧。”
宋顺之按下心里一堆的疑问,道:“微臣替家父谢岐王一路护送,日后必上门道谢”
就凭宋锦这张脸,她到底是不是亲生的已经不重要了
只要他们兄弟五个尚且一人活着,便必舍命护她
**
停下的马车重新启程
齐铮坐在车内,感受着衣服内袋里被塞上的药包,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人情,真是越还越多了
不过吧,他抬起头看着对面沉着脸的齐斌,微微敛眸,藏住里面的不以为然
兄弟九个,得罪一人不足挂齿
……
而在他的车马之后,略显朴素的四马车架缓慢行进,又在前方的岔路上转了个头,朝着另一个方向驶去
转弯时候,宋锦撩起车帘,看着临近黄昏的都城,随便一个小楼也是两层,四层五层比比皆是,行走的百姓衣服也鲜艳而繁杂,处处都彰显着都城的繁华
而错身的车马前,一身白衣的曲茂泽静静地看着这边
宋锦嗤笑一声,直接放下车帘,厚重的帘布挡住外面的一切视线。对于曲茂泽这个奇怪又巧合的失忆人士,她是不可能放下警惕的。而这样的人,除了他,还有马车里的这个
她眯着眼看着宋顺之:“你爹才死,你就被欺负成这样?真是废物”
宋顺之心情复杂,心情沉重:“你们不该这时候回来,宋行之脑子是进水了?”
宋锦瞥他:“他脑袋进水,你脑袋被门夹,真不愧是兄弟俩,一样没用”
宋顺之见她这般说话,很是无奈,但看着她的脸,又只能叹气:“你今年多少岁了?”
宋锦眯眼:“过两月满十五,你呢?听说你们是兄弟五个人,五个人不会都和你跟宋行之一样废物吧?”
都这么废物的话,那真是太没用了
问题太多,嫌弃也太多了,宋顺之本就不是能言善道的人,一时半会儿不知该如何回她,只是沉默着坐在一旁,更做实了小废物的名头
宋锦嫌弃又烦躁:“宋商呢?还没有消息传来?他是怎么出事,在哪里出事的?”
宋顺之有了反应,他苦涩一笑:“在城外的山谷里,落入江里,那江水汹涌,没法找”
虽然江水汹涌,死大于生,但是只要人尸体一日未找到,他们便不会放弃找人的希望
听到江水,宋锦忍不住低咒一声
这要怎么找啊,她娘的蛊耽搁不能耽搁
宋锦烦躁地抓着头发,直道:“我娘身上中了红线蛊,你知道有谁能解决吗?”
宋顺之愣住,看向一路闭眼的牛铁兰,虽然之前也看出她身体不好,但没想到会是蛊。他扯扯嘴唇,苦笑:“若我爹还在,就有法子”
宋锦一拳砸在车身,砰的一下,拳头直接穿过木板,她低咒
:“宋商宋商,你们几个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叫爹?他人都不知道还活着没有,有什么法子?”
宋顺之错愕地看着车架上的破洞:“你……”
宋锦过去拎着他的领子,冷笑:“我什么?我就直说了,我过来都城就是找人给我娘治病的,你们最好给我想到法子,不然我拆了你们这些个姓宋的”
至于宋家和她没关系,没义务帮她们
不好意思,她就是这么不讲理,反正请神容易送神难,这宋家让她来了,就别想随便让她走
宋顺之透过她的眼眸清楚地看到她不讲理的想法,一时哑然。他想到了宋商,那人虽然看似斯文讲道理,实则也是一个样
亲生的,这必须是亲生的
他思绪飘忽得有些远,很快又被脖子上的力道给栓了回来,眼看着再不说话脖子真就要断了,他连忙
“咳,咳咳,等,等等,我,我还有人,有人”
宋锦却紧了紧受手上力道,死死盯着他:“谁?”
宋顺之憋红着脸:“虫,虫老,虫老肯定有办法”
宋锦仔细打量着他,看着他脸上的求生欲,确定他没有撒谎骗她,这才松了力道,却没放开人,而是直接拖着他往外,掀开车帘
老实驾车的李青山一个哆嗦:“怎,怎么了?”
宋锦杀气腾腾,低头:“和他说怎么去,我现在就要去找那个虫子”
一番折腾下,宋顺之明白宋行之那混蛋怎么不跟着一起回来了,感情是自己惹不过人,就把人放过来折腾他们几个是吧?
他深深闭眼:“去午马街”
李青山不敢多问,一秒也不耽搁地驾车转了方向,以城里允许的最快速度朝着午马街开去
看着那越来越近的地方,宋顺之捂着良心,心情沉痛
虫老,保重
第40章 全是虫子
大衍朝的都城叫永安城,永安城纵横交错,呈现一个中字布局
最北边是皇宫,庄重而又瑰丽,周围守备森严,每日巡逻卫兵不断,,住在这里的人,虽富更贵,多是皇族国公
与之对立的南边,位置和北边比一个在上一个在下,便连人也如此。这里拥有着整个永安最多的人数,基本都是贫民百姓,一座座小院接踵,道路狭窄而紧密,又穷又贫
和南边形成鲜明对比的便是一桥之隔的西边,这里有着永安最为繁华的商业街,店铺鳞次,小贩不断,白日咿呀小曲,夜晚红灯高悬,繁华而又奢糜
说简单些就是,北贵南贫西富和
东杂
五马街便在这最杂乱的东区,也是其中最为典型的街道
这里有着永安城最大的马市,也有着都城最大的‘医’馆,更有着都城最大的道学院,和最为出名的武学院,每年都会有不少江湖人士过来——混进去拿了资格,领个职位再好不过,混不进去凑个热闹也成了规矩
因此,这边走两步一匹马,走五步两个江湖人士,跳十步一个神棍
那叫一个猫在墙头跳,狗在巷弯汪
应得上一句鱼龙混杂
宋锦坐在马车里,透过车帘将外面的繁杂尽揽眼底,虽是第一次过来,对这边的情况也猜了个大概了
日子还不错,不穷
但应该没什么重要人物,不然不会有这么浓的江湖气
长剑、刺刃、大刀、长弓……
但凡是达官贵人居住的区,没几个人敢这么大摇大摆拿出来的
宋锦的目光又掠过前面路边席地而坐、手持算命旗帜的神棍,看着他随便念叨几句,就有路人停下,便知这永安城道教兴盛,百姓对于算命很是热衷
但是总的来说,还是还是信好不信坏——就在几米外的另一处算命摊子,气冲冲的中年女子掀了摊子离开,算命先生看起来习以为常
宋锦摇摇头,又看向正前面过来的马队,一匹匹骏马高昂脑袋,身形流畅,线条优美,一看就是精心挑选出来的
永安城再往北便是敕漠原
敕漠原隶属大衍朝,族人拥有异域血统,擅训马,这些年源源不断地输送了大批宝马过来,也卷起了赛马之风,每年九月便是赛马月,会选出最优秀的马匹和训马人
总的来说,大衍朝国力强盛,粮马充实,国富民丰,每年的大小活动数不胜数
什么元日上元、清明端午、七夕中元、中秋重阳、冬至腊八……
这种是朝假日,是全国上下都会过的大节,除此以外还有专门的活动日,什么风筝投壶、蹴鞠斗鸡、赛马摔跤、焚香诗会……
每年都得选出个一二三来
只有没时间参与的,没有无聊没事做的,毕竟除了这种府衙带头的大比之外,还有私底下小团体举行书生诗会、闺秀绣比、江湖骑斗、农人粮比……
朝力但凡弱一点,可搞不起这些东西来
齐铮他爹,确实有些东西
宋锦在心里夸了夸那老皇帝,继续观察着外面的街道,直到马车的速度一点点缓了下来,完全停在了小楼面前
一路安静如鸡的宋顺之动了起来,道:“到了”
宋锦抬眼看去,面前医馆大门敞亮,一楼宽阔,二楼精巧,往来就医者不断,看得出来这医馆医术超群,才能有此生意,但是
她面无表情地转过头,毫不留情地揪住宋顺之的领子,把人拽了过来,指着医馆门口那高悬的牌匾——养兽堂
宋锦气笑了,磨着牙:“玩儿我呢?”
眼看着那只一拳砸碎车架的手要掐上自己脖子,宋顺之赶紧说道:“虫老就在这,他是爹从岭南救回来的,我之前听他说过一嘴,他肯定知道什么”
宋顺之喜马,家里也养了不少马匹,一旦有点什么也是会过来找虫老看,经常聊天,所以对人的知道的也比其他兄弟多些
他笃定道:“虽然不知道能不能解决红线蛊,但是他以前治好过普通蛊虫,都城里除了爹,我知道的也只有他了”
宋锦微微眯起眼睛,见他不是耍人的姿态,这才松了手,把人往后一扔:“最好如此,别的事我不管,你要是敢在我娘的事情上糊弄我”
说着,她冷笑着伸手掰断车窗的木框,不用多说,威胁之意满满
宋顺之下意识摸了摸胳膊,沉重道:“你放心吧,爹现在不在,我会替他照顾好你们的”
对此,宋锦嗤笑一笑,给了他个白眼,侧身过去,小心地扶起面色虚弱的牛铁兰,脸变得比唱戏的还快,声音柔得不得了:“娘亲忍一忍,我扶你下去”
牛铁兰一路都没什么精气神,但看着旁边打冷颤的宋顺之,还是没忍住冲着自家闺女低声:“别太欺负人,我们只是过来看病的,人不欠我们”
宋顺之脸上伤痕不少,脚也有些瘸,眼看着就是一副倒霉相,现在又被掐又被甩……
她们和宋家无亲无故,宋家也不欠她们什么,牛铁兰全身都不太舒服,但是良心依旧疼得突出
宋锦则是不以为然,这年头虽然没有末日那般明显,但总的来说还是强者为尊,有钱有势有力气那就是不一样。她脑袋上还有那么多惹不起的人了,现在面对惹得起的人都还唯唯诺诺?
她就不讲道理,又影响谁了?
宋锦不着痕迹地瞪了瞪‘故意’冲她娘‘装可怜’的宋顺之,不情不愿:“……知道了,娘,我们先下去”
算了,她娘身体不好,先糊弄一下再说其他的
牛铁兰也没想自己说两句自己闺女就会改,至少表面上看得过去,她良心也会好受点。想到这,她冲着宋顺之勉强笑笑,捂着不太舒服的心口,佝着腰小心下马
一下马,
一阵晚风迎面吹来,温温热热的,但还是比在马车中清凉不少
宋锦扶着人:“下车是不是要舒服点?”
牛铁兰感叹:“活过来了”
那车轮滚啊滚,车子晃啊晃的,她感觉就像是被滚在了大型的木箱子里,晕乎乎又呕不出,心里憋着又不知道憋的什么
这一路下来,她觉得,就算自己的病看好了,也不能着急离开,那滋味太难受了
看着自己娘亲劫后重生模样,宋锦揶揄:“现在听我的了吧?走的时候还要不要那马车了?”
她说的是宋商那架齐铮同款的马车,稳定性和舒适度一流
牛铁兰最开始是拒绝的,现在悻悻:“你好好和他们说,咱们出钱买”
宋锦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买,我有钱”
面对她的揶揄,牛铁兰没好气地戳戳她的脑门,随后握住了她的手,轻轻捏了捏,杏眸微弯,满满的慈意,轻声细语:“别怕,娘没事的”
宋锦的笑戛然截止,她沉默了下来,回手捏了捏她娘的手,只是嗯了一下,笑得很是勉强
她一路再是嚣张强势,真到了医馆门前了,还是有些犹豫
这庸医要是看不了她娘怎么办?
永安城若是都没人能解决又该如何?
岭南,又能顺利吗?
……
牛铁兰就这样满眼慈爱地看着宋锦,看着她迟疑犹豫,看着她强压的忧虑紧张,牛铁兰轻轻抬手,然后重重一敲,声音软腻
“把你的脸收一收,你娘我还没死呢”
宋锦捂着生疼的脑瓜子,小声嘀咕:“我提前准备一下嘛”
牛铁兰抬起手,睨她:“再皮?”
宋锦搓了搓有些僵的脸,然后挽着牛铁兰,冲着她嘿嘿一笑,转头再看向宋顺之,凤眸微眯,里面杀气腾腾:“带路吧”
宋顺之本来想说他们是过来就医不是看病的,最好收着一点儿,毕竟里面的虫老也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但是宋锦杀气腾腾的目光中,默默改口
“……跟我来”
算了,大不了也就是拆了这医馆
他们家赔得起
宋顺之朝着养兽堂里面走去,他和宋行之差不多高,体格要结实不少,肩膀宽阔,臂膀有力,手掌厚实,骨节凸出,都是长期练武的证据。按道理来说,他这种人走路底盘应该很稳的,但是此刻却是一瘸一拐的,即便他减缓了走路速度依旧明显
宋锦开口:“你腿怎么伤的?”
宋顺之顿了一下,继续走着,说道:“爹出事那天弄的,不严重,再过几日就好得差不多了”
宋锦挑眉:“我说的是屁股”
宋顺之一个顺拐,差点来了个平地摔,尴尬:“……上次冒犯晋王,罪有应得”
宋锦哦了一下:“就是今日拦我那个?”
几个王爷站那里,就那人看起来最没脑子最嚣张
“是他,你日后也小心点,晋王他”宋顺之说着,停顿一下,委婉道:“重规矩”
宋锦撇嘴,就是小心眼喜欢折腾人对吧
啧,万恶的皇家
她又道:“除了他,还有谁要注意?”
宋顺之沉默一会儿,再度委婉:“可以都注意一点”
说完,好半天都没有听到搭话,宋顺之人回头一看,就发现宋锦母女俩停在几米之后,若无其事地站在那边的羊前面指指点点
宋顺之:……
也不用这么刻意吧
他脸上闪过无奈,又转身退了回去,问:“现在不赶时间了?”
宋锦振振有词:“没啊,就是这羊看起来有些奇怪”
牛铁兰咳嗽两声,接话:“怪好看的”
宋顺之看过去,不得不承认这小羊长得确实标致,银白色的卷毛,白白净净,双眸澄澈,站在笼子里啃着青草,很是招人喜欢
他看向感兴趣的宋锦,问:“喜欢?”
宋锦转头看他:“怎么,我说喜欢就是我的了?”
宋顺之依旧是那副沉默模样,不温不火的,就这样点点头:“你的了”
宋锦扬起眉头:“哟,口气还不小,你现在说的话还能作数?”
这人自己都被欺负成这样了,宋家还能是以前的宋家?
宋顺之点头:“医馆是老三的”
宋锦嘴角一抽,直起了身子:“我要这玩意儿干什么?瘦不拉几的,炖汤也不香,我就是觉得它尾巴有些奇怪,你不觉得吗?”
她伸手指着那小羊的尾巴,肉嘟嘟的,乍一看没问题,但是仔细看看,那尾巴的颜色和卷度都有略微的不同,摇晃的弧度也有些怪怪的,一眼就吸引了她的注意——虽然她停下来主要还是不想应声,这注意一个人两个人就算了,全都要注意,她还是一视同仁地都得罪算了
只要她得罪的人多,就没人会真的被得罪
牛铁兰是这样想的,反正都到医馆门口了,能看,她们看好了就溜,看不了她们也溜,想那么多就没什么意义了。她也乐得由着自家闺女,跟着站在笼子旁边,弹了弹小羊的短尾巴,然后笑道
“还挺软的”
说着说着,她脸上的笑容僵住
宋锦立马发现不对,扶住人:“娘,怎么了?”
牛铁兰想说自己没事,但是话到嘴边好几次,都一个字说不出来,脸色也逐渐痛苦起来,伸手捂住胸口
那被压制住的蛊虫疯狂跳动起来,不需要仔细查探,便是随手一碰,都能感受到里面的跳动
宋锦脸色骤变,一个曲腰便将人拦腰抱起,面色沉沉:“去找那人”
宋顺之没有多问,立马带着人往里面走,大步匆忙的,不见半分瘸意
医馆很大,外面很多小型动物,来到后院,牛马甚至骆驼大象……
若是平日宋锦肯定要看个稀奇,此刻却没有没有半分想法,就连宋顺之的异样也不放在眼中,冷着一张脸,抱着牛铁兰大步朝前,从前厅走到后院,绕过走廊,顺着一道小楼梯
来到了三楼
这是单独搭起的小楼,面积不大,但是被封得死死的,白纱黑纱,架子笼子布袋……
全是虫子
牛铁兰整个人都在发抖
宋锦无视房间里的奇怪,抱着她放到屋内的小榻上,趴在旁边给她输着内力压制
如果说在前厅时候她还不知道为什么红线蛊突然发作,现在看着这一屋子的东西,她还不明白就是蠢的了
这些玩意儿全是蛊
宋锦气得发抖,怒道:“死老头快滚出来,要是我娘有点什么,我烧了你这些破虫子拿去喂鸡,再把你多了喂狗”
“哪里来的疯丫头?小心老头子我先把你拿来喂虫子”旁边的小屋内传来一道沧桑又没好气的声音,随着噔噔的脚步声传来,穿着灰色长袍,顶着宛如鸡窝一般白发的老头赤着脚走了出来
说是老头,但他却又只有十岁儿童的身高,脸上光滑得没有一丝皱纹,看似年轻,双眼又满是沧桑,鹤发童颜,很是诡异
不过宋锦现在只有她娘,顾不得这人的奇怪,起身一个大步,拎着他的后脖颈放到小榻边,冷冷的:“快给她看是怎么回事”
她动作来得太快了,以至于老头都没有看清她长什么样,就挂在半空对上了病床上的牛铁兰
简直是奇耻大辱,虫老气得脸都黑了,是正儿八经变黑的那种,一双沧桑的眼也逐渐放大,里面黑影闪烁,又顿住。
他有些奇怪,低头看了看病床上的陌生女人,再看了看,脸色骤变,使劲落了地,趴到小榻边,拉开人的领口,看着上面截断的红线,惊呼
“红线蛊?不可能,她怎么还活着?”
说着,他后脖颈又是一痛,再次悬在了半空,身后传来女子又急又怒的声音
“别说废话,赶紧给她看,没来你这边她好好的,一过来就这样的,你个死老头到底干了什么?”
“死丫头给我放尊重点,不想你娘死你”虫老也怒了,转身,怒气僵在脸上,微绿的脸逐渐变绿,惊惧之下,声音也磕磕巴巴,
“宋,宋,宋宋宋商,丫头?你怎么变丫头了?”
宋锦气梗在胸口,她没好气地把人放下,按在床边:“我不是宋商,你快点给我娘看,要是看不好,我送你下去见他”
虫老恍恍惚惚,看到后面的宋顺之,磕巴:“你你你爹爹爹爹爹她她她”
宋顺之无奈:“……她是我爹爹女儿,才找回
来的,虫老,先别说这些了,快看看夫人吧”
虫老恍惚回头,看看牛铁兰,再看看宋锦,再看看牛铁兰
宋锦大怒:“你到底会不会看?”
虫老一个哆嗦,磕巴:“要要要,要掀,掀掀衣,衣服服,服不,不好好”
宋锦沉着脸,上前便拉开牛铁兰的衣襟,敞开大片肌肤
那雪白细腻的肌肤,一点点凸起又落下,像是水一般供里面蛊虫游走,走到哪儿哪儿就是一条红线,不过眨眼间,她胸前一片血色
虫老变脸:“一条,两条,五条,怎么会有这么多?”
宋锦沉着脸,一边输送内力压制,一边快速道:“有十六七年了,这些年一直没反应,上次宋行之身上的千里蜂诱活了它,之前用草要和内力能压制,现在过来突然就严重了,你这边蛊虫太多了”
虫老:“不应该啊,红线蛊哪儿能活这么久?醒来到现在有多少日?”
宋锦想也不想:“十九日,明天就是二十日”
虫老脸又转红,眼中黑影越发明显,他念叨:“不应该,不应该才是,怎么会这样,红线蛊,红线”
宋锦咬牙,怒:“别念了,到底有没有办法,没有我先带她出去,你这边蛊虫太多了”
就那么一会儿功夫,牛铁兰胸前一片血红,肌肤下蛊虫冒出又下去,仿若想跳出那层皮肉,看着十分渗人
宋锦的直觉告诉她,绝对不能让这些蛊虫出来
绝对不能
面对愤怒的宋锦,虫老的脸又转绿,说话磕巴:“别,别,别急,我我我”
宋锦压着怒气,咬牙:“别说了,直接动手”
虫老点点脑袋,迈开脚噔噔噔往屋子里面跑去,就跟那蹦跶的小灰狗似的,在里面一阵翻腾,紧接着是一阵叮叮当当各种摔东西的声音
“来了来了”
宋锦很想骂人,但是此刻还是被她压了下去,她狠狠咬着牙,尽量温和:“你小心点”
刚出来的虫老又是一个摔倒,尴尴尬尬地冲着宋锦怂怂一笑,小心翼翼地拿着手中的木盒过来,将其放在牛铁兰心口上
很奇妙的,盒子一放上去,那些蛊虫就像是老鼠见了猫一样,瞬间不再跳动
要不是那肌肤上依旧鲜红一片,刚才的蛊动就像是她们的想象一般
宋锦说不出话来,但是额头淌落的汗珠,还有急促的呼吸,都展现了她的不平静。她就这样看着牛铁兰,好一会儿,才哑着声音
“就好了吗?”
虫老局促地站在一边,看着宋锦那张和宋商极其像的脸,又转了个身,背对着她道
“没,没有,这是红线蛊的虫母,虽然对子蛊有一定的压制作用,但是到底不是她身上蛊虫的母虫,只能暂时稳住,还是要看,看她的情况。红线蛊,我没听说过能坚持这么久的,而,而且,本身就无解,我也不能确定,只能说先,先看看,得先找到下蛊的人,和,和母虫”
这么久过去了,那虫母不一定还在。虽然有些蛊虫能活几百上千年,但是红线蛊本身就是为了折磨人,一般来说,只要子蛊都完成任务死了,母蛊也会跟着死掉,并不能延续下去
宋锦对蛊虫了解不深,在自家娘亲之前,她甚至不觉得这个时代会有这种玩意儿,现在听到虫老也不确定的话,呼吸粗重了几分,被她压了下去
她垂眸问:“找到了母虫,就能解决?”
虫老磕巴:“只,只能,说,可可能”
宋锦深呼吸,继续:“我娘这个情况,能坚持多久?”
虫老又凑过去观察,看着那逐渐淡了的颜色,又把脉检查一番,他也松了口气,道:“五脏完好,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她之前都好好的,我试试把蛊压回去,她再好好养着的话,应该能和以前一样,只是身子虚弱,也不比一般人长寿……”
宋锦笑不出来,她静静看着小榻上面无血色的牛铁兰
还不到二十天,她娘这些年好不容易养起的肉又丢了,皮贴着骨,就只有个架子。而且,她就算回到以前的状态,也不过是十天小病三月大病
她深深呼吸,转头看着鹤发童颜个头小小的虫老,郑重道:“麻烦大夫替我娘看病,有什么需要的您直说,我想尽一切办法都会给你找来”
一直转过身背对这边的宋顺之也赶紧道:“虫老有什么需要的只管说,宋家现在一切以夫人身体为主”
虫老再次打了个哆嗦,一张脸又绿了起来,磕磕巴巴:“别,别别别这样,我,我尽力想想想,你们,先先回去去……”
对着宋锦这张脸,他脑袋都被吓成浆糊了,什么都想不到
宋锦被赶倒是不气,只是担心她娘,皱眉问:“我娘她现在回去不会再出事吧?”
虫老:“暂,暂时没事,这边虫多杂乱,你,你把母虫带回去,小心,放房间……”
红线蛊脱离母蛊控制多年,被唤醒以后没有安全感,有母蛊安抚会稳定一些。此刻,虫老很庆幸自己这里有这玩意儿,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有他这话,宋锦暂时放下心来,她再次看向已经昏过去的牛铁兰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毫无血色,细汗打湿的额发和领口,人就这样躺在那里,若不是胸口还有微微起伏,会让人怀疑她已经不在
宋锦伸出手替牛铁兰擦着汗,又小心翼翼地把人抱起,轻飘飘的,轻得仿若让人一个不小心便能折断。
她心情沉沉地看着人,好一会儿,她深吸一口气,对着牛铁兰,也对着宋顺之
“走吧,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