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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臣的恶霸闺女 月星繁 33729 字 8个月前

第51章 好大的架子

“喂,你们没事吧?”

相比起来时候的策马狂奔,回去的路上安静许多

宋锦走在前方,几番回头,都看到身后那两匹高俊的宝马抬着修长的腿,迈着小碎步,就跟他们的主人一般蔫头蔫脑

这俩人就是之前一路沿着那长河探寻,也还有些精神,时不时能和他们赛一会儿马。但是从育婴堂回来便这副模样了,耷拉着眉眼有气无力,情绪格外低落

宋锦忍了一路了还是没忍住,歪着脑袋,不解:“不是已经多待一天把事情都处理好了吗?怎么还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不是吧,你们两个大男人的这么小气,对于宋大人在外面养了别的狗,咳,崽子的事,这么难接受?”

虽然说换位思考,要是自家老娘在外面养了别的崽,宋锦也会气得半死,但是这俩人和宋首辅关系也这么黏糊?

面对她真心实意的疑问模样,宋清之和宋安之无力反驳

宋锦不管是在长相还是神态上都和他们爹很是神似,但是很多地方也明显的截然相反,就比如这般缺根筋的模样

当他们是小孩子吗?还护食了?

他们就是看着那些孩子们,想到了爹这些年对他们的照顾,也想到了自己的身世

他们兄弟五个全都是宋商收养的,带回家的时候年龄都不大,性格大不相同,但是身世都惨得不相上下,对于生存的渴望刻在本能里,他们敏感尖锐,警惕好强,生怕自己是五个人里表现最差的,被赶出去

所以他们一开始关系可说不上好

便是现在,若不是在外人面前,他们也都是习惯性直呼对方的名字称号

宋清之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也是几个人中长相最为特殊的,不像是汉人,也不是单纯的异域人,是两者结合的,却又被狼带了两年的‘小杂种’。

大衍朝建立之初,各种势力杂乱,朝廷动荡,宋商还不像如今这般地位稳定。他作为家里最小的孩子,又听不太懂人话,小时候没少受到欺负,是都城官吏子弟中出了名的‘小杂种’,出门就是各种嘲笑,走到哪儿都会收获异样的目光

但现在,他手握都城大半经济命脉,身后他爹紧握大权,没人再敢像以前那般,更多的是恶心奉承讨好的嘴脸

想到这些年的一路辛酸,宋清之扯了扯嘴角,低低道:“我是北漠人”

他刚开了个口,宋锦惊呼:“北漠?就是那个千年寒冰的北漠?那你肯定有法子弄这玩意儿啊,嘿,给我弄点呗”

宋清之的沉郁瞬间消散,他无语:“那玩意儿得在北漠最北的冰山深处挖掘,不是专业挖冰人去了就冻死了,你当那是什么寻常货色吗?说弄就弄”

宋锦哦了一下,凤眸溜溜转动

里外的意思都是,不行就直说,找那么多借口做什么

宋清之额头青筋跳动,咬牙切齿:“你还听不听我说了,不听就算了”

宋锦连忙摆手:“听,怎么不听呢,这不是听着的吗”

宋清之深吸一口气,努力平静下来,但也找不回之前的状态了,他没好气道:“北慕地势宽大,一路向北,绵延千里,看不到尽头,其中又分了大小部族,他们规矩各不相同,但是唯一相同的,就是不与外界通婚。如果有例外,被发现了以后,那生下的孩子便要被拿去喂狼”

“我就是那个倒霉蛋”

宋锦哇哦一声,抚着下巴,若有所思:“这不是和岭南那什么蛊族

差不多了?”

听到这,宋清之看向宋锦的神色复杂了几分,欲言又止

宋锦歪头:“怎么?说错了?”

他咽下话,摇了摇头,道:“没错,都差不多,不过喂狼死得要痛快些。我当时运气还好,不仅没被它们吃掉,倒是反被它们当小崽子养着,一直到后面有猎狼队进了那片领地,杀了狼群,也带走了我。他们本来是打算把我高价卖给戏班子的,好在碰上了爹,他见我如此可爱,心生不忍,便把我带了回家”

“别听他吹,爹哪里是见他不忍,明明是见他古怪有意思,带回来玩的”宋安之打断宋清之的自吹自擂,哈哈大笑,“你们是不知道,他刚回来那会儿,还不穿衣服,穿了就脱,顶着个小光头绿眼睛,光屁股在地上爬,就跟狗崽子似的别提多好玩了”

家里兄弟五个,他们上面四个斗来斗去,你争我抢,抢的东西里也有宋清之这个‘玩具’

被他揭了短,宋清之恼:“那也比你们一个个被打的红屁股好”

宋安之啧啧:“那也比你光着身子满地爬,随地乱窝自产自销来得好”

宋清之怒:“那也比你自己藏柜子结果打不开在里面关了三天来得好”

宋安之:“两天,那是两天”

……

一说到那小时候的糗事,兄弟俩瞬间来了精神,你一句我一句,看得出来,不管是什么家庭的小孩子,小时候干的破事都差不多

宋锦听得那叫一个津津有味,一边听一边掏出兜里的炒花生吃了起来,还不忘递给旁边的齐铮一把,嘴里含糊

“吃,你小时候也这样吗?”

“我师傅,养父,他为人严格,从我记事起,每日便要求我习武练剑八个时辰,并无多的时间做其他的”

齐铮平静地说完,看着宋锦那黑乎乎的爪子,他犹豫片刻,还是把手放到她的手下

宋锦个子本就高,又自小练武,身板子结实得不行,手掌也不小,但是齐铮的手更大一些,他手心粗粝满是厚茧,手指修长又骨节分明,便是不算内力,肉眼看着也是一把子气力

她抓了满满一手的花生,放到他的手里也就占了一半,宋锦又抓回来一颗剥开,往天上一扔,用嘴接住,嚼吧嚼吧,感叹

“这些老东西真不做人,我那老师也是,也不想想我们小孩子是需要睡觉的啊,天天练练练,睡觉都不够,会长不高的”

齐铮看了看她那比绝大多数男人都高的身高,再看看自己,无言以对

就他们这般,也无需再长高了

不过

“你老师?”认识这些天以来,齐铮还是第一次听宋锦说起她的武艺来源,忍不住问:“那是何方神圣?”

宋锦又剥了花生米往天上一扔,仰着脑袋接住,含糊:“不是什么好东西,倒是我师傅,勉强也算师傅吧,那是一个怪老头,在老刘头的医馆里捡到的。那人神神叨叨的,但是眼光不错,一眼就看出来我是练武的天纵奇才”

她那时候年纪还小,根本不知道这边的内力功夫什么的,只知道异能能用,每日就跟着练,但是一直入不了门,没办法凝气在外,只能让力气大些

后面碰上了那怪老头,被他拉着传了一堆乱七八糟的内外心法,她这才开启了新的大门,掌握了正确用法

想想她忍不住感叹:“也不知道那怪老头死了没有,死在哪儿了,我也好给他上个香”

“……”

虽然确实很有自卖自吹的嫌疑,但是按照宋锦的武艺来看,她确实也担得上一句天纵奇才

不像他

齐铮叹息:“我那养父在我十二岁的时候便去世了,走之前将一身内力传送于我,不然,我也就普普通通罢了”

宋锦又往嘴里塞了塞花生,掩饰那一点点小心虚

这个嘛,她天纵奇才肯定是有一点的,但是能这般深厚还是因为功法的不一样

在末日的时候,异能很重要,所以大家更重视的是提高异能也就是提升这边所谓的内力,再是杂七杂八的生存能力。大衍朝不一样,这边内力运行十分简陋,大家内力增长得也慢,更注重的还是剑法刀法这一类外用

宋锦就不擅长这些,她的剑法对比齐铮这种十来年日复一日训练的专业人士可以说是一塌糊涂,全靠内力高深撑一撑

简单点说就是力气大,一力破万力,省事

她上辈子一辈子都在吃苦,这辈子原计划就在乡下过小日子,哪儿知道会卷到这么多的事情里

宋锦心虚地摸了摸鼻子:“你应该很擅长用剑吧?”

齐铮颔首:“刀枪戟弓也略会一二”

宋锦眨巴眨巴眼睛:“那你哪天是替我看看呗,那怪老头觉得我天赋太好了,他教不了,没一个月就跑了”

实际上是,她每日懒懒散散,除了内力,其他的招式全都不练,不到一个月就给人气跑了

她要是说其他的,齐铮还能说一句,男女授受不亲,这说到比划,他完全没法拒绝

虽然在府里的时候,李青山这些侍卫们会和他比划,但差距在那里摆着,他根本就打不尽兴。

刚巧他也想探一探宋锦的底,沉吟片刻,道:“那便等中秋过了,我们挑个时间在宋四公子那边的演武厂比试?”

听到自己的名字,还在和宋清之斗嘴的宋安之看了过来:“王爷叫臣何事”

宋锦捏着手,蠢蠢欲动:“他说我俩过几日去你那儿打架”

宋安之:“啊?”

打架打什么架?这打的是架还是脑袋?

齐铮无奈:“是比试,兵部的演武场比较合适”

宋安之反应了过来,连忙点头:“没问题,到时候王爷说一声就好,兵部随时恭迎王爷”

宋安之就在兵部,去年才设计了一款新的弓弩,精简的材料,省了工时,又比之前的杀伤力更强,很有才能

只不过,宋家上面兄弟三人年纪轻轻官职不小,去年宋慎之又立了大功升职,他再升便有些过于锋芒毕露了,就只是简单奖励一番

总的来说,宋家五子各有各的厉害,他们本身自然是有天赋的,但是能把这些发掘出来的宋商,才是最厉害的那人

齐铮又看向宋锦,她长得极像宋商,这会儿坐在马背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扔着花生米用嘴接,嘴角微黑,两只手也黑乎乎的,侧过脑袋,含糊:“咋啦?我脸上有花?”

哦,好像确实有

她伸出两只爪子擦了擦脸,瞬间,脸也黑了下来,她越擦越觉得不对,撇撇嘴,干脆伸手往马脑袋上面搓搓,再拍了拍手,晃着小腿,哼着歌儿

“我有一条小毛炉……”

齐铮挪回目光

果然,之前是他想多了,他们长得像就是巧合罢了

宋大人,这辈子应该都不会这个样

**

从上杨村回来,一行人先是去了三清观和其他的侍卫汇合,这才朝着都城前行

等到的时候,正好是中午时候

都城城门打开,来往的行人马车不断,基本上都会做一些简单检查。不过这是针对外来商人的,像都城内的一些皇宫贵族,意思意思地看一下就放行了

宋青之他们自然也不例外

虽说宋商出事了,宋家不比从前,但也只是和从前相比,依旧远胜,都城绝大部分人

一群人顺顺利利的进了城

不过宋锦骑了一路的马,回来的时候就懒得骑了,一点也不客气地钻进了齐铮的马车里,但是孤男寡女的不太好,宋安之这‘娇弱’的哥哥也只能跟着进去,留下宋清之骑着马,跟着随行侍卫走在前方

宋锦蹲在小塌上,伸着懒腰,打趣齐铮:“岐王殿下和我们一同进来,你就不怕那什么苍蝇的找你麻烦?”

齐铮瞥她,纠正:“是英国公”

宋锦不太在意:“都差不多,哎,那是你嫂子家?就是那个话最多的”

齐铮提醒:“我二哥晋王”

宋锦搓搓脸蛋:“他们会怎么找我麻烦啊”

齐铮:“现在说这个,会不会晚了点?”

宋锦耸了耸肩:“那有什么办法,那个东西给脸不要脸,长得跟癞蛤蟆似的装青蛙。那死老太婆就更别说了,还叫人打我,我没踹死她,都是看她活不了两年的份。怎么的,你们都城还有老头老太太打人合法的道理?”

上辈子的末世前很长一段时间好像也有这种传统,但是末日

,不拿他们当菜就是尊老爱幼了,谁给的脸?

齐铮摇头:“若是普通老人家,自然不行,但是老太君是诰命夫人,又是皇室宗亲,就是打错了,也就打了,没人会说什么,顶多让家里小辈出门赔礼道歉”

宋锦恍然:“感情还是看权利嘛,这要是宋首辅在的时候”

齐铮叹息:“她必笑脸相迎”

宋商还在的时候,整个都城,背地里不说,明面上又有谁会给宋家人脸色呢

宋锦感慨:“这些人还挺会看脸色的嘛,不比村里的看门狗差嘛。不过管他的,只要皇上不开口,其他人打不过我就怂着吧。哦对了,你那几个兄弟应该不会也不要脸的喊人打我吧?我要还手会怎么样?”

齐铮:“……因为宋二公子的事,我二哥禁足一个月,还要抄佛经,其他人应该不会重蹈覆辙”

宋锦还真不知道这个,现在知道了,她挑起眉头,凤眸明亮,冲他比了个大拇指:“你爹是这个”

齐铮无言,摇了摇头,闭眸休憩

这人确实无需他担心,该担心的是都城的其他人

毕竟,她一身武艺在那,又天不怕地不怕,一个救城之功落下,她又无官职,只要不违背律法准则,其他人难以再拿捏于她

就是这都过了几日了,他爹说好的赏赐竟然还没落下

齐铮微微蹙眉,思索着什么时候再进去催一催

“吁……”

思索间,马车骤然停下,外面传来宋清之不悦的声音

宋锦歪了歪脑袋,迅速拉开车帘探出脑袋,眉头一挑,直接窜了出去,动作十分顺滑,她吹了个口哨:“哟嚯,让我看看这是谁啊,这不是那日的倒挂蒜头葱吗?”

对面的鲁经义黑了脸,恶狠狠:“你竟还敢回来?”

宋锦眉眼飞扬,嚣张道:“哟哟哟,个头不大,口气不小啊,我怎么不敢回来了?我现在还敢说,赶紧带着你那猪脑子给老娘让路,不然小心你的狗腿”

这截路不算宽,他们两边挤一挤也能勉强错身,就是不太体面,一般不会这么干,都是有人让一让

正常来说,这不是什么大事

谁家势强谁家先走,关系好的互相让让

不过像他们这种仇结得结结实实的

鲁经义的注意力全落在了宋清之和宋锦身上,也就没仔细打量这普通的车马,他冷笑:“我鲁家是国公府,又是皇亲国戚,你们宋家有什么,给我乖乖让路,不然回头局参你们一折”

宋锦双手叉腰,继续嚣张:“老子还是你祖宗呢,赶紧让开,不然后果自负”

鲁经义阴沉着脸,冷笑一声,直接挥手让其他人闯过去:“我倒是要看看有什么后果,给我走”

说完,英国公府的车马加快速度冲了过来,还特意仗着车身大,撞着那看似普通的车马过去,惊了车架,一阵剧烈晃动之后,也惊动了那低调得看起来和普通仆从没区别的亲卫

李青山稳住车马,冷脸下去:“英国公府好大的架子”

“就是就是,英国公世子连岐王也不放在眼里,真是让我大开眼界。”宋锦站在一边大声起哄,然后侧头看向也出了马车的齐铮,问

“是吧,岐王殿下。唉,臣女也没料到英国公府这般嚣张,竟然在城区策马,没惊到您吧?”

齐铮他瞥瞥得意的宋锦,再看了一眼傻眼的鲁经义和被惊动的亲卫,深深叹气,又回了马车内

“算了,继续走吧”

侍卫们这才收起武器,重新归队,不过这一次,他们不似之前那般低调,而是排成队列,拿出了气势,让人一眼便知训练有素的士兵

车马缓缓启动

鲁经义一行人僵在原地,久久未动

第52章 别是搞邪教了吧?

“阿娘,又吃药呢?”

“哎呀,这日头好晒,我给你扇风”

“娘你看这鱼,圆滚滚的像不像没毛的黄黄?”

……

小院的竹林下,牛铁兰坐在轻摇的竹椅上,她一袭湖蓝绣鱼薄裙,手间一杯青梅蜜茶,随着竹轮轻晃,悠悠闲闲,好一副美人休憩图

她轻轻抿了一口茶水,压下嘴里苦涩的药味,斜眸看向前方

那里,她那一贯不靠谱的闺女坐在桌前,手上拿着毛笔按着纸,听着似乎是不错的画面,如果她没有摇头晃脑,也没有翘着个二郎腿,更没有一脸墨水印的话,确实值得欣慰

牛铁兰没有半分期待,她坐在这儿就是为了躲凉的,小院微风徐徐,各色的花团锦簇,飘出浓烈又复杂的花香,因为过于浓厚有些古怪,却又被一股清淡的香薰中和,形成了奇妙的香气,煞是好闻

旁边假山流水潺潺,飞鸟停在上面不时梳理着羽毛,顺嘴就叼走遍地的蚊虫

牛铁兰喝完蜜茶,垂眸瞥向自己手腕带位置,上面一只蚊子躲过众多的熏虫香,顽强地进食,她啪一下拍死蚊子,放下杯子,缓缓起身

“哎哎哎,娘,快别动,我就差最后一点了,就差头发了,你别急……”

宋锦坐在对面的小亭子上,她一只脚踩着石凳,一手按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拿着毛笔,睁着一只眼对着她娘比划,看起来还有模有样的

牛铁兰停顿片刻,到底心软,又回到那竹椅上坐着

半刻钟后

宋锦放下笔叼在嘴上,得意洋洋地拍拍桌子,朝着她娘挥手:“阿娘快过来,看看我画得如何”

牛铁兰这才再次起身,缓缓朝着这边走来

这是宋府的花园,亭台楼阁,假山溪水,四周密密麻麻种满了各种名贵花种,在这盛夏开得格外灿烂。她慢条斯理的走在卵石路上,轻薄的裙摆摇曳,微风吹动着她的青丝,便是那锦绣的花朵也成了陪衬

宋锦恨不得拿个相机将这场面拍下,不过条件有限,她立马重新抽出一张画纸,拿着毛笔简单描画,先是简单的人物轮廓,再画周边陪衬的景色……

等到人到面前的时候,她一副水墨速描图已经画好,她咧着牙递给她娘,神气十足:“看,是不是很好看?”

牛铁兰看着面前寥寥几笔,除了墨水还是墨水的画,伸手敲在宋锦的脑袋上,嫌弃:“你还是画你的鱼去吧”

宋锦吃痛,转过画一看,行吧,刚才没注意,墨水染了一团上去,确实没法看。但是,她赶紧把自己花了近两刻钟的画拿出来,凤眸明亮,牙齿白白,一副讨夸的模样

牛铁兰这才勉勉强强给了她一个眼神

这画,线条粗细不一,深浅也不同,一会儿轻一会儿重,那竹竿子都成松树了不说,人的胳膊也是弯的,本来轻盈柔弱的牛铁兰被画成了五短身材大脸盘子……

牛铁兰一言难尽:“乖,下次画你的猫狗去,放过你娘我吧”

宋锦盯着自己的画,怎么看怎么都还挺好的呀,这人是人书是树的,她撇了撇嘴:“娘你不懂欣赏”

牛铁兰才不管欣赏不欣赏呢,勉强给她个眼神,都是看在是自己生的份上,看完了,她转头到那边假山池里看里面的红鱼

一条条纤细矫捷——在她们来的第一天是这样的

不过半旬,几条鱼就跟被偷换了一般,一个个圆滚滚的,再无半点风雅之趣,只剩下好笑了

牛铁兰看着心烦,回首用眼神剜着罪魁祸首,冷声:“你没事别过来这边,好好的鱼给你喂成猪了”

宋锦小心翼翼地收着自己的画作,听到这话又跑了过来,看着一个个圆滚滚的鱼,伸手进去戳了戳,一脸不解:“多可爱啊,之前瘦成那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堂堂宋府养不起鱼呢”

牛铁兰凉凉:“不知道的还以为宋府是什么草莽财主之家,没半点风雅,你糟蹋自己家就算了,别在这糟蹋别人家,这鱼一条上千两,撑死了你赔得起?”

“哈”宋锦震惊地瞪大眼睛,捏着一条鱼尾巴将其拎了起来,弹了弹鱼脑袋,“就这玩意儿上千两?金子都没它值钱,凭什么啊”

一两黄金值百两银子,千两银子换成金子都要一斤了,这玩意儿有一两?

牛铁兰见她这莽撞模样,倒吸一口凉气,骂:“败家子你干什么”

她们母女两个乡下小地主,虽然说确实不缺钱,但是差距也宛如天堑,所有财产赔完了赔不了这一池子鱼

宋锦讪讪放下小胖红鱼,就着流水洗了洗手,才远离水

边。她站得直直的,两只手合在一起垂在大腿前,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盯着牛铁兰,看起来还有些乖巧

牛铁兰气不起来,她叹了口气:“你到底干嘛呢?一会儿这一会儿那”

她这坐在这里躲清静呢,这破闺女一会儿转一圈,一会儿转两圈,问问这说说那,和三岁小孩一个样,听得她脑袋都大了

宋锦还是不说话,只是睁着大眼睛,就这样乖乖巧巧地站在那儿,就跟小时候犯错被罚之后一般

牛铁兰顿了一下:“想出去?”

宋锦连忙小鸡啄米一般点着脑袋

前日她从三清观回来,英国公府的人已经过来讨公道一次了。不过是宋顺之出面解决——小妹想下来的不知事,你们一个大男人一个老人家,就让让她

最后什么也没赔,就打着哈哈

牛铁兰全程都在屋子里没出去,听着宋顺之转告了前因后果,也并不觉得自家闺女做错了,相比让她挨打,那还是打别人吧,但这样也不能掩盖宋锦一出门就惹事的体质

一个国公府都是牛铁兰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人家,现在宋锦给人挂树上了,也是中间还有个齐铮一起,给了她点底气,不然她这两日都要焦虑得睡不着觉了

而这一次是国公府,谁知道下一次能惹到谁?牛铁兰惹不起,只能躲起来,免得再碰上麻烦

她也知道自家闺女不是一个关得住的人,但从她回来的下午到现在上午,满打满算,加起来也才两天

牛铁兰一言难尽:“你是属猴子的吗?一日不爬树痒就得慌是吧”

宋锦双手撑着下巴,眨巴眼睛:“我属什么妈你还不知道吗?我是小老虎呀”

“恶心死了”

牛铁兰露出一个嫌弃的表情,转身就走

宋锦哦了一声,蔫下了脑袋,在心里把鲁经义等人往死里骂了一顿,甚至都已经计划好哪天去套麻袋了

牛铁兰淡淡的声音传来:“不是要出去吗?还不跟上?”

宋锦眼眸立马亮了起来,像是那灰扑扑的石头瞬间变成琉璃,瞬间有神了起来,她迅速迈开腿蹦跳着追了上去,挽着人的胳膊,喜滋滋的

“娘你最好啦……”

**

永安城面积很大,整个都城的范围超过了三百平方公里,便是常住人口也在百万之上。

人口一多便带动各种商业发展

城内瓦房市场不断,各种商铺酒楼林立,路上从早到晚都有各种小贩吆喝,热闹得不得了。不过要说最为惹眼的,还是牛马生意

永安城面积过大,光是靠腿走的话太累人了,但是自家养牲畜成本又过高,大部分人还是乐意乘坐牛车马车

去得远,三文五文

走得近,一文两文

宋锦觉得可有意思了,出门还没多久就透过车帘看到外面拉客的牛车,干脆抛弃马车,拉着牛铁兰坐上了慢悠悠的牛车。

“坐牛车咧,各位姑娘小姐走累了歇一歇,牛车平稳方便还便宜……”

宋锦坐在牛车最外边的边缘,双脚悬空放在外面,手往后撑着身体,听着拉车师傅吆喝声,呲着大牙笑得很是开心,侧头对着牛铁兰悄悄的

“娘,等下次我也弄个牛车出行,不拉别人就拉你”

牛铁兰在帷帽狠狠翻了个白眼,嫌弃:“我看你是闲的,好好的马车不坐,非要来这晒这个太阳,本来就不白,仔细晒成煤球”

宋锦弯着眼睛:“哪能啊,只要不跟娘你比,我到哪都不显黑”

说着,她伸出自己的手腕,白皙均匀,怎么看也和黑说不到一起,不过当她的手和牛铁兰如雪般无瑕的手放一起,瞬间就黑了两个度

宋锦嘿嘿一笑,比起肤色,她更关心的是牛铁兰比她小了大半圈的手腕,她用手圈了再圈,眼底都是心疼,但是骨架子定了没法变

她只得道:“娘你才是太白了,得多晒晒太阳,多吃肉”

牛铁兰懒得说话,伸手指了指的脑袋上那大太阳,证明她这晒着呢。她又不是那太阳花,越晒越精神,真要把帷帽取下来,不到半个时辰就得回去请大夫

宋锦自然也知道这点,她就是说到哪儿算哪儿,一会儿弄个溜车摊子拉客玩,一会儿去养马,一会儿还是当猎户,一会儿赤脚大夫……

半刻钟性子,不能再多了

牛铁兰大部分时间都静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或者给她个白眼

母女俩就这样坐着牛车穿过大街小巷,最终来到了这边午马街

在牛铁兰死亡目光下,宋锦伸出手一本正经地发誓:“真不是我提前安排的,只是凑巧啊,不过这边也热闹咧,上次去的西区虽然繁华,但可没有这边接地气,娘你看”

牛铁兰顺着看过去

几个光着膀子的壮汉站在一边,他们手持火把,嘴里含酒轻轻一喷,便喷出一道道火焰

他们一个个身形高大,壮硕的肌肉随着他们的动作而滚动,一颗颗豆大的汗水从额头一路淌到赤裸的半身,最后隐入腰带中

街道上的小姑娘们遮着眼睛羞羞答答离开,成了婚的中年女人跟着喝彩,眼神嘛,那少有落在火上头的,因着这也有不少夫妻当街吵了起来

“别嚷嚷,我们就要看,怎么不能看了,你过翠红楼的时候眼睛都快掉出来了,我说什么了?”

“听娘的,男人还是得找这种结实的,能干活,那些小白脸能顶个什么事?”

……

牛铁兰有些走神,倒不是看着这些个男的走神,这一个个块头大是大,但有些太结实了,不太合她的审美,不似那人,看似平平常常,实则衣服一脱,结实得跟石头似的……

她抿了抿嘴

说起来,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并不长,从认识到那人去世也就三个月的时间,却又是她人生中最与众不同的三个月

短短三个月里,她从那个地方跑开,迎接了新的自由,碰上了心爱的人,两个人在一起了,那人死了,她怀孕了,她再次逃亡

现在回想起来,就像是做了一场梦,梦醒了,什么都没有留下

除了旁边这跟猴子一样,嘿嘿笑的破孩子

宋锦看着那边赤身的男人们,就差吹个口哨了,她脸上带着怪笑,用手肘碰了碰她娘,揶揄:“娘,你看是不是很不错?”

牛铁兰回首,静静看着她,轻飘飘道:“确实很不错,这都城的男人就是比咱们乡下的要好一些,金金啊,你明年就及笄了”

宋锦立马变了脸,凤眸微睁:“及笄了也还小呢,娘,你忘了我们还要一起去游遍天下”

牛铁兰继续看着那些人喷火,悠悠:“我可没应,这么多年来我一直一个人带着你守寡,你现在也大了,等你成婚了,我也”

“您也跟着我一起,我们母女俩啊,娘到女随,相依为命”不等她说完,宋锦就挽着她娘的胳膊,非常刻意地拉着她娘远离这群伤风败俗、不守夫道的男人,她痛心疾首

“世风日下,现在的男人啊,一个比一个靠不住,饭不会煮,衣不会洗,好听话也说不了,还没两个钱,靠不住啊,靠不住”

宋锦一边说着一边摇着脑袋,用小眼神偷偷瞄着牛铁兰,观察她的反应,但看了半天啥也没看出来

牛铁兰全程表情淡淡,看不出是认真的还是说着玩

宋锦咳嗽几声,再次强调:“你说是吧,娘?男人又脏又臭又讨嫌”

牛铁兰不咸不淡:“是吗?”

宋锦:“那肯定是啊,娘亲你想想镇长那死老

头,再想想……”

听她在那里绞尽脑汁的说着男人的缺点,牛铁兰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没表现出来,反而特意打断了她,淡淡:“除了老头就是老头,听你这意思,你娘是老太婆吗?”

宋锦卡壳

那必须不能,她娘貌美如花,跟个小姑娘似的

牛铁兰又道:“算了,没意思,外面热死了,不是要去看诊吗?去里面歇歇吧”

说到看病,宋锦就没那么在乎其她的了,她一脸无辜强调:“这可是娘你自己说的,跟我没关系哈”

牛铁兰瞥了瞥前方不到五百米的养兽馆,对这个话不知可否,她道:“是我说的,我觉得你以前说的也有道理,这人嘛,把身体养好了,才能做其它的,你说是吧?”

宋锦表情僵住:“是,是哈”

牛铁兰端着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脚上加快步子:“走吧,早点看了也放心”

宋锦自觉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她咬着牙,磨磨蹭蹭跟了上去

应该是她想错了?

她娘亲这么多年都没给男人一个眼神的,不至于吧

想着,她忍不住又回头瞥了瞥那边光膀子男人们,目光落在他们结实的□□上,依旧还是不太确定

应该,不至于吧?

她老娘不能这么肤浅,吧?

**

“蛊虫想要进化成母蛊,也要加紧时间蓄力,你把身体养好,你好虫好,后面虫好你也好……”

还是小阁楼上,虫老依旧在那里嘀嘀咕咕着蛊虫的信息

宋锦努力听了半天,全是些不要紧的东西,至于怎么治疗,到时候怎么弄要准备什么,他全都不说,就是一句养好身体

若不是他之前确实帮她娘情况稳定了下来,这人看着就是个神棍样

多想无益,宋锦听了一会儿,开始打量起了阁楼

之前的阁楼角落上多有灰尘和蛛网,灰扑扑的,左右窗户更是全部紧闭,就像是外面空气有毒一般,恨不得所有都封死。各种网笼布笼箱子虫子乱七八糟地放在一起,走到里面就像是走进了新型鬼屋

而现在,阁楼明显打扫过了,往日的灰尘虫网消失不见,那些关着虫子的布网木箱也都换了新的,整整齐齐的挂成一排,放在一边

窗户打开,透风又透光,比起之前清爽许多

宋锦惊奇:“虫老头,你什么时候把你家盘丝洞换了?你一个人弄的,这工程量不小啊”

听到这个,虫老脸色黑了又绿,绿了又黑,最后恼羞:“怎么不行吗?老头我就不能有个新环境?”

宋锦挑眉:“那肯定不能啊,就是有点受宠若惊”

之前一直都那么脏兮兮灰扑扑的,现在突然干净了用脚想也知道是因为谁

虫老抬头过来,对着宋锦的那张脸,嘴唇动了动,明显想骂什么,还是把话给憋了下去

都怪那讨债的,他一个好好的虫屋,看看现在都成什么样了

烦死了

他骂骂咧咧地转身,从屋子里端了个碗出来,给牛铁兰,没好气道:“行了,把东西喝了就走,后面隔三日过来一次,坚持十日便可以开始注蛊”

牛铁兰接过药放到鼻间嗅了嗅,又苦又涩,还有莫名的腥味,光是问一问,她心里都闷了起来,脑袋有几分眩晕

她迟疑:“这”

虫老抓了抓头发,表情相当复杂:“好东西,快吃吧,别嫌弃这味道,这天下也就你还有这运气了。吃了这药,最后成功可能性也大些”

说着,宋锦也从另一边走过来,想看一看这药

本来还有些迟疑的牛铁兰咬了咬牙,捏着鼻子直接一口下去,味道比她之前吃过的任何药都古怪,说不出个什么味

见此,宋锦嘀咕:“你慢点吃了,我又不会抢你的药”

说着,她伸手轻轻沾了一点残渣,往舌尖一放,瞬间就分辨出几种药材

“呕,什么鬼”

“怎么还有人血?”

“老头,你别是去搞什么邪教了吧?”

……

虫老气急败坏:“你才邪教,老子是虫教,既然吃完了就赶紧走,一家子讨债的,真以为我没事干啊,我一天天忙得要死。你以为你娘需要的那万虫就是随手一抓的虫吗?子时诞生的苍溧,一体双头的呦佳,最后一胎的鮟蜢……”

这一刻,宋锦深觉自己就是文盲

这些东西没一个听说的

还有这乱七八糟的条件,也不怪乎岭南蛊虫就剩下这老头了

正常人谁学啊

宋锦听得一言难尽,冲着人摆了摆手,赶紧拉着牛铁兰离开阁楼,到了楼下,牛铁兰还是没有忍住,松开她的手,跑到院子里扶着那边的树蹲着干呕

宋锦连忙跟上去,顺着她的后背,担忧:“没事吧娘?要不再去找那老头看看”

牛铁兰摇着头,捂着烧得火辣辣的胸口,蹲在地上有一刻钟的样子,那种难受的感觉一点点褪去,气力也一点点恢复

她就像一棵干枯的树木,突然被撒下了甘霖,一点点褪去干枯的外皮,长出了新绿的枝叶,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好

她用手绢擦了擦嘴,回过头

宋锦震惊:“娘你这……”

不过及时那么短短一刻钟的功夫,牛铁兰就像换了个人一般,脸色红润起来,就连肉也多了一些,如果说之前她看着嗯就是一副柔弱病美人的模样,现在的她柔弱归柔弱,却已经看不出病态了

她收回之前的话,这岭南蛊术士

值得传承

真的

牛铁兰不明白她的震惊,只是蹙着眉,疑惑:“怎么这个表情?”

宋锦深吸一口气,压下惊意,拉住她娘:“走走走,我带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她记得养兽堂前面是有铜镜的

牛铁兰虽然能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前所未有的好,到底还不确定,惴惴不安地跟着,一路绕过后院大批牲畜,来到了前面堂子,那最边上就有一个铜镜

她站了过去,怔怔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人影虽然模糊,但是气色骗不了人

她这是,真的能好好的,能陪着孩子一起长大变老?

牛铁兰心中思绪万千,想说什么,到最后却只是抚着脸,展露出浅浅的笑颜

她道:“真好啊”

宋锦也跟着傻笑:“就是啊,真好”

她娘能好起来可真是太好了

母女俩你看我我看你,笑得像是春日花圃中明媚的群花,格外惹人眼

而惹眼的花朵总会招来蜜蜂——

“又见面了,夫人,小姐,两位今日看上去容光焕发,这些日子定然顺遂安康”

熟悉的轻笑声传来

宋锦眉头下意识跳了跳,她转身,对上那张含笑的俊脸,当即就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怎么哪哪都有你啊”

曲茂泽轻笑:“或许是,缘分?”

母女俩:……

第53章 装都不装了

“两位忘了,在下租的小院就在这边过去两条街,两刻钟就到了。我平日在岐王名下的店铺算账,空余时间抄写话本字画,下工了便会过来这边帮忙,每月也多赚些银两……”

曲茂泽声音清缓,说话的时候不急不慢,像是春日流动的溪水,缓缓的,配上和悦的眼神和嘴角的笑,又有股莫名的暧昧缱绻

宋锦眯起眼睛:“是吗?你这失忆失的,又会写诗算账,还会看病,就是不记得身世,挺会挑的”

曲茂泽面不改色:“是啊,就这么巧了。我这些天借岐王的面也看了各地的方志,在外面听各地方言,还是什么都没想起。看着四周,也不觉熟悉感,什么也想不起”

宋锦嘲讽:“你一天干的事还真多啊,算账书画看病看书,除了这些还有别的什么”

曲茂泽笑了笑:“宋小姐聪颖,在下发现周围很多孩童没事,便在院子里开了个小学堂,每日上半个时辰,按旬收些束脩,也多些事干。我想着,多做些活,可能会多想起些什么。除了这个,还找了两个靠谱邻居,我出钱他们出力……”

好家伙,按照这人干的事情来看,这是一天十二个时辰有十个时辰都在干活啊

宋锦都忍不住想给他竖个大拇指,但是不可能,这人干的事情越多越可疑

她呵呵一笑,还想继续挖苦人

牛铁兰淡淡地瞥了过来:“你一天到晚除了喂鱼碎花,就是抓鸟抓老鼠,还好意思笑?羞不羞愧?”

宋锦:“……”

这人就是克她,每次一碰上这人,她就得挨骂

“都说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这话我原以为只是说说,今日一见夫人还真是如此”曲茂泽轻轻笑了笑,再次迎来宋锦的怒瞪,他慢条斯理继续

“和那日上杨村相比,夫人如今神采奕奕,想来这段时间没被外界的流言蜚语影响,这样在下便放心了”

宋锦还是没忍住:“放心不放心关你什么事?”

曲茂泽又笑:“宋小姐的性子真是一如既往的洒脱,在下也放心了”

这绝对是在讽刺她吧?

宋锦气得干瞪眼,又无力反驳,在她娘警告的目光下,她动动嘴皮,憋屈:“我去那边看狗,娘你们聊”

她跺着脚跑去对面的狗笼子旁

这不知道又是谁家的狗,体型堪比猎豹,白毛浓密蓬松,蓝色眼睛,圆脑袋圆身子,正好又长在宋锦的审美点上

她蹲在笼子旁边,从兜里掏出肉干喂狗,看似喂狗,眼神偷偷地瞄向那边说话的两人,为了听的更清楚还不着痕迹地掀了掀耳边的头发,可惜,她的小动作无人注意

牛铁兰的注意力根本不在闺女身上

按照宋锦活泼乱跳的精神劲,她需要担心的永远都是别人会不会有事

她的视线落在面前这个和旧人一般的年轻人,下意识想到了外面街道上那些表演的壮汉,又想起一些躁人的往事。她不禁微微垂眸,后退一步

“曲公子重伤才愈,平日多注意休息,银钱是小事,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她猜测,这人每日做那么多事,也是为了尽快还她们这一份钱

五十两对她们来说不算什么,但是在这年头,普通人家一个月能有二两银钱便可以过不错的日子了。她知道曲茂泽有岐王安排的工作,一月必不会太差,但想攒钱做其他的总需要时日

笔墨纸砚,样样都要钱

而有了五十两,不论是桌椅板凳还是笔墨纸砚,不说多好,总能买些基础的

曲茂泽低头,看着她比起之前盈润的脸颊,声音低了几分:“多谢夫人关心,在下无事。我一个人左右无亲无故,闲着不如多找点事做。倒是夫人和宋小姐,没遇到什么难题吧?我这两日,也听到了些风声,心中隐有忧虑,又不好上门拜访”

牛铁兰愣了一下,柳眉微蹙:“什么风声?”

曲茂泽闷声笑笑,随口说了几句最近茶楼说书先生最火的故事:“宋小姐女承父业,大闹三清观,勇战国公府,代表宋家向皇室宣战……”

牛铁兰:“……都传到外面了?”

都城这么小吗?这传播速度一点都不比他们乡下慢啊

牛铁兰一双杏眸睁大,脸上表情有些震惊,又有些一言难尽,看起来莫名还有些呆

曲茂泽低低笑了出声:“都城还是寻常百姓为多,大家最喜欢听达官贵人和世家大族的热闹。英国公府在都城赫赫有名的,三清观更是相当于国师府的存在,再加上当时宋小姐英姿飒爽,以一当十,无所不惧”

牛铁兰脑袋突然疼了起来,她伸手按着脑袋,沉痛:“好了好了,别说了,再说我脑袋就要炸了,这都是什么事啊……”

宋锦在那边狗笼一边玩着狗一边偷听,听到这儿,她表情一僵,默默收回玩狗的手,就着蹲地的姿势挪动小步子

一步,两步

没到三步,牛铁兰大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宋、金、金”

宋锦顾不得偷偷摸摸的了,她立马站起身往后院跑,而牛铁兰紧跟其后,不知道是那药物的作用还是过于愤怒,她进日格外有力,绕着院子跑了两圈,就靠着实力抓住了宋锦

她手里攥着一边掰下的枝条,直接往宋锦身上抽

“你看看,你看看,你是戏班子转世吗?哪儿都是你?”

“因为你,老娘的脸在镇子里就没捡起来过,现在丢脸丢到都城了,不对,是丢到宫里了,你可真厉害”

“下次能不能跑?你不是会飞吗?你不能飞早点?”

……

“疼疼疼疼”

一番教训下来,宋锦呲牙咧嘴地叫疼,这次真不是她装模作样,而是真的疼

她呲着牙,撩起自己的衣袖,白皙的手腕上几条红痕格外明显

因为练武的原因,宋锦比起一般人皮糙肉厚,皮肤上一般不会留痕,往日牛铁兰拍两下,宋锦都是装模作样地给点情绪价值

今日这痕迹,她震惊:“娘啊,你是吃了大力菠菜吗?”

那什么岭南蛊术不得了啊

牛铁兰也有些意外,看着宋锦带着红红的手腕,她又是一枝条打了上去,片刻功夫,上面又是一条红痕,可见她力气着实大了不少

她喃喃:“我中邪了?”

宋锦揉着手郁闷:“……中虫子了”

母女俩都觉得不可思议,于是暂时和解,挽着手又去楼上找虫老去了,没想到刚到阁楼,就看到紧锁的房门上面挂着个牌子

‘三日内,虫和狗请进’

“……”

宋锦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拿过那牌子一掀,没想到牌子的背后还有字

‘人活着就死不了’

好家伙,这是一点售后都不包啊

宋锦又一把扯下木板掰成两半

牛铁兰拉住她,扯着人往外走:“算了,都说了三天后,那就三天后再来吧”

宋锦不情不愿地跟上

走到后院,曲茂泽垂手站在走廊处,抬头看着万里垂下的柳条,他身姿挺拔,颀长而立,剑眉星眸,君子端庄,是那种让人一眼看去便满是正气的长相

如果说这人和她那亲爹长得确实相似,宋锦也能理解她娘之前说的,她爹一看就是个好人的话

她俩的凤眸都是如同一辙的偏圆润,仔细看是凤眸,又有些像桃花眼,黑白分明,熠熠明亮

不过

宋锦的脸偏窄一些,显得眼睛狭长,更多攻击性

曲茂泽脸宽一些,更显端庄和君子气概,让人一眼看去就会觉得这人靠谱

若不是他有着和她亲爹一样的名字,又巧合的长得相似,并且失忆,宋锦也不会这般警惕怀疑这人

长相确实很重要,但直觉更重要

宋锦非常笃定这人有问题,就看他何时露出马脚了

曲茂泽看着走过来的母女俩,对着宋锦的瞪眼,他笑道:“宋小姐真有活力,我以后若是有女儿,也要像宋小姐这般无拘无束自由欢乐”

绝对是在骂她

宋锦恶狠狠地看了过来,刚要张嘴骂人

牛铁兰精准地捂住了她的嘴,再看向曲茂泽的目光淡了淡,她到底还是想起了,这人并不是故人,反而疑似故人之子,日后也会有妻有儿女

她淡淡道:“愿曲公子日后也能这般想,我和金金还有事,就先行一步,曲公子保重身体”

曲茂泽轻笑:“夫人和宋小姐慢走”

母女俩就这样离开

曲茂泽站在原地,看着母女俩截然相反的背影

一个背影窈窕,不徐不疾,一个靠着人拖着脚,歪七竖八没个正经模样

“喂”

宋锦大半个身子靠在牛铁兰的身上,看似不情不愿,实则眉眼都张扬了起来,看得出来心情很好。她懒懒散散地抬起手,手间是绿色纸

包,她隔着好几米扔了过来

那轻飘飘的纸包像是飞刀一般直冲曲茂泽面门

曲茂泽轻轻抬手,稳稳抓住纸包,无需宋锦嘲讽,他笑:“看样子,我失忆前还会些武艺”

真是装都不装了

宋锦嗤笑:“看在我心情好的份上,送你了,给伤口上点药,一股子血味”

曲茂泽轻笑:“家里来了只野猫,没注意被抓了”

宋锦给了他个白眼,拉着牛铁兰直接离开,等到快要走出廊道了,那人的声音再次传来

“每年中秋前后,金陵山上金铃花开甚是漂亮,夫人和宋小姐若是闲暇,可以去看看。我听他们说,金玲花恰好又叫锦色花,恰如宋小姐的名字”

牛铁兰猛地回头,惊疑未定地看着他,心中一片纷乱

这么巧吗?

金铃花,锦色花

真的有,这种花吗?

宋锦没注意到亲娘的异常,只觉得曲茂泽莫名其妙,很是嫌弃:“一个破花有什么好看的?娘亲,我们走”

她就拉着人走开了

背影中,比起之前又少了那么些欢快

曲茂泽收回目光,打开手中绿色的纸包,里面药味浓厚,是上好的止血药粉。他轻轻笑了笑,将其纳入怀中,也跟着离开后院,去完成今日的‘工作’

手头的事情处理好了,才能更好的去欣赏遍地的金铃

**

金铃不金铃的宋锦不知道,她只知道金桂花开

该吃月饼了

以前在林溪镇的时候,她们每年都会自己做月饼,然后晚上去县里面逛灯会

中秋当天县城灯火通明,各种精巧的花灯挂满几条街,水面上也飘满了各色的花灯,热闹得不得了。

按理来说,都城的灯会只会越发热闹好玩,非常适合宋锦喜欢凑热闹的性子,但是她这次没有丝毫期待

因为她得参加宫宴

这话听起来有些装,毕竟能去宫宴是莫大荣幸,但宋锦不喜欢。别看她上次和皇上说话游刃有余的,那都是抱着说好说坏,该死都得死的决心,实则心里还是紧张

毕竟,不管这皇帝看上去多么的脆皮,他底下还有百万大军,一人一脚都能踩死她,更别说旁边还有个‘虎视眈眈’的高手齐铮

得罪不起

而宫宴那日,除了这皇帝,还有一堆不知道什么性格的嫔妃皇子

宋锦光是想着都头皮发麻,但她也没办法控制不去,只能在去之前先给自己找点乐趣——比如说做月饼

拖曲茂泽的提醒,宋锦总算是想起了这个娱乐活动,于是第二天一早,她就拉着没什么精神的牛铁兰来到了明锦苑

宋清之解释:“锦同金,金秋金秋,明锦苑全是秋日花树,桂花、芙蓉、枫树、秋菊、秋瑾还有很多,从初秋到秋末花开不断,最适合秋日赏景”

宋锦恍然大悟,回头看向她娘,嬉皮笑脸:“娘啊,怪我误会你了,原来我的金是秋天的金啊,哎,你别说宋秋天好像也还行”

牛铁兰一晚上都在十来年前的旧事,此刻没什么几分精神,听到这话,凉凉道:“你是秋天生的吗就宋秋天?我看你是想感受一下寒冬,小心我给你改回以前的名字”

“牛、金、金”

“哈哈哈哈”不等宋锦作出反应,宋清之哈哈大笑了起来,“牛金金?这个名字也好哎,小妹,牛金金,一听就很壮实哈哈哈金金,金子,牛”

他的笑容僵住

宋锦重重踩在他的脚上,似笑非笑:“啊?你说什么呢?我怎么没听清?”

说着,她的脚又磨了磨

宋清之疼得脸色扭曲,他咬着牙,笑:“我说你名字真好听,金玉锦绣,如花似锦,就像你一样璀璨夺目,金光闪闪,这明锦苑简直是为你而生的。”

宋锦这才挪开脚,轻哼一声,微微抬着下巴:“算你识相”

宋清之扯着嘴角,艰难维持笑容,直到她们转身继续走着,这才捂着脚呲牙咧嘴,在心里默默流泪

这个妹妹,实在太难带了

他就知道老二和老四都不干的事,肯定不是什么好活计,不过

真不愧是他爹的孩子

他揉了揉脚,又继续一瘸一拐地跟上,给她们介绍着明锦苑的情况

宋锦她们这次过来,带上了小耳和小眉

两个小丫鬟这段时间一直在和春鸢她们学习都城的规矩和流行的发型款式,就跟要考试一般,每日从起床开始就跟着练习,自觉得不得了

一旬下来,两个人已经把都城这边的衣装学完了,各种招待的礼节不能说都学会记住了,但也能大概分清楚什么时候该行什么礼也知道饭前饭后需要注意什么,就连走路,都有模有样的

不像宋锦,她走路一贯大步流星大刀阔斧,走着走着直接跳了起来,抓了一把高悬的桂花,那香气扑鼻,她直接捻起几朵往嘴里一塞,眼睛一亮

“娘,娘,快过来尝尝,这花好香啊,做的月饼肯定好吃”

牛铁兰小步走了过去,也尝了一下,眉眼松动:“确实香,还有些甜”

宋清之嘴角一抽,心想这些能不想吗?这些全都是岭南花族精心培育的桂树,每棵树耗费的时间成本都是十年以上,便是卖出上千两也是一树难求,不香才怪

想着,宋锦的声音又传来:“宋老五,府里有多少人,我们多做一些,给大家都分分,这么多花,都落地了多可惜”

听听,听听这口气,不知道的还以为就是路边的寻常杂树呢

不过嘛,这花在府里确实也和寻常杂树差不多,无人欣赏,每年也是落在地上当养料,确实有些浪费

宋清之叹气:“府里人多着呢,我们做不了那么多,等后面让可以后厨过来摘了再分。”

宋锦想了想

她们母女俩加上丫鬟小厮和王老二共七个人,算上宋家三兄弟就十个人了,春鸢那些个几个大丫鬟,也得‘贿赂’一下,免得她们藏私又欺负小眉小耳

还有齐铮,这么个大腿不抱白不抱,她还有两个烤鸡没拿呢,刚好趁此机会拿回来

这么一想,她喊道:“也是,那你快过来帮忙摇树,我们也要吃那么多,还要摘点木槿秋菊,一样来一点。哈哈哈娘你头发变金色的了……”

她站在枝头上,兴奋地晃着枝桠,声音清脆洪亮,在安安静静的宋府里显得有些吵,却又是那般的鲜活,‘吵’掉了宋府一直以来的死气沉沉

宋清之绿色的眼眸中掀起波澜,嘴角一点点扬了起来:“来了,我来帮忙,你小心点别摔下来”

算了,勉强原谅老二老四一次,下个月给他们的零用,就简单翻个倍吧

……

就在宋锦开开心心摇着树的时候,远在皇宫的齐烨埋头在比他还高的奏章中,心里就像吃了苦果一般,又苦又涩

他沉沉:“我有点想宋爱卿了”

孙公公安抚:“皇上节哀,宋大人吉人天相,定会平安归来的”

齐烨叹息:“归来啊,算了,不想这些了,还是看看这些蠢货又在提什么建议。尤其是那些御史,整日提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我是村官不成?还得调节这东家长西家短的”

孙公公笑眯眯:“皇上您是一国之主,大事小事,可不是都得您做主嘛”

“那可得累死我,让我看看,嗯,赵侯府家庶子斗蛐蛐,什么破事,哦,跑人家宗庙里去了,这小子,他们自己闹去,我才管不了。再看看这个,礼部尚书的嫡女和外人私通”齐烨没忍住骂了两句

“没用的东西,自家媳妇儿都管不住,再说,有问题找野男人去啊,找我干什么?让我给他赐一个?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算了,看下一个,宋府宋锦殴打英国公世子,指着老太君骂死老太婆”

“嗯?”

齐烨怀疑自己的眼睛,他再看了看,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宋首辅之女宋锦,他直接扔了奏折,冷笑:“好一个英国公,宋商生死不明,他们就这般欺负他唯一的女儿,真是欺软怕硬,寡廉鲜耻”

孙公公确定自己没看错,奏折上说的就是英国公府吃亏,但作为皇上身边第一太

监,那自然皇上说什么便是什么

他立马道:“老英国公去世之后,英国公府便每况愈下,奴记得,前两日英国公世子还冲撞了岐王殿下的车架,也是殿下身怀武艺,这才平安无事”

齐烨叹气:“阿铮还是在民间吃了太多的苦了,受了委屈也习惯自己咽下去,什么都不会和我说。不像老二,之前宋老二因为宋商出事大意了些,他都敢直接动手。你说说,皇子和皇子之间的差距怎么这么大呢?”

孙公公宽慰:“那必然不同,岐王殿下身为陛下亲子,是真龙真凤,秉性生下来就不同,皇上该开心才是”

齐烨欣慰地笑了起来:“那倒也是,不过还是年轻,算了,你把奏折捡起来吧。英国公府再是不对,到底是开国元老,老太君一把年纪了,受了冲撞还是得安抚一下,你看她都气得起不来了,过两日的中秋宴会就在家里养着吧。英国公府的孩子也最懂礼节孝道,也不好让他们独自进宫,就在家陪老太君吧”

孙公公恭敬:“陛下体恤”

齐烨拿过奏折,想了想,大手一挥

“那丫头回来这些日子,整日嘻嘻哈哈,像只小老虎一样到处撒欢,朕却得天天做在这。哎,就给她送几个教养女官吧,也免得她没朋友无聊”

孙公公笑:“陛下英明”

……

于是乎,就在宋锦她们马上包好月饼,就等着将其进火炉中烘烤的时候,从皇宫出来的马车搭着几个一丝不苟、庄重严肃的女官来到了宋府

没有提前通知,她们就这样一路来到了后厨

此时,宋锦头上沾着金色桂花,脸上粘着白面,衣服皱皱巴巴,坐在凳子上搭着腿,嘴边啃着一个刚烤好的地瓜,手嘴都是黑灰,这一笑,满嘴残渣

几个女官眉头紧皱,面色肃然,心已经凉了大半

让她们声败名裂的存在,来了

第54章 不喜欢这么甜

“不合格,重来,腰弯下去一点”

“注意眼神,眼神不能挑衅,宋小姐!不可以翻白眼,”

“簪子太晃了,步伐缓一点,您是去参加宫宴,不是去打架的”

……

因为距离宫宴仅有两日了,齐烨大手一挥直接派了六个女官下来,宋锦算上牛铁兰小梅和小耳也就四个人,那是一对一都还剩两个咧

皇上真的是太看重她们了

个屁啊

那死老头绝对和宋商有仇,肯定是羡慕他名义上多了她这么个机灵闺女,想送他断子绝孙,才这么折腾她的

糟老头子,坏得很

这些皇家的人,全都去进修了变脸是吧?

大热天的,宋锦穿着厚重的衣服,脑袋上挂了一堆噼里啪啦的首饰,脚上也穿着高跟的木屐,在五个女官的注视下,她生无可恋地在屋子里来回走着

衣服厚重就不说了,还有长长的裙摆,那木屐歪来歪去,脑袋上叮叮当当……

宋锦努力平稳地走着,还是要踩到不知道为什么弄那么长的衣服,谁家好人穿这些衣服拖地啊,还有脑袋上,这么重的玩意儿,是觉得女人家脖子太好了,非得弄点肩椎炎出来吧?

她走得十分烦躁,几个女官还在那儿指指点点

宋锦忍了又忍,最后忍无可忍,随着撕拉一声,她一把扯掉身上厚重的长衣,踢掉脚上的破鞋子,怒气冲冲

“你们五个别太过分了,我明日去宫里是去吃饭的,不是去走秀,把我当猴逗呢?”

五个女官面不改色,只是这样静静地看着宋锦,面上没有一点儿表情,眼神带着高高在上的怜悯和压迫:“请宋小姐继续,我们是陛下派来帮您改正礼仪的,你也不想明日去宫中得罪其他贵人吧?”

五个人保持着这种严肃模样,像是木偶一丝不苟,就这样静静的,像是看废物一般看着人,没几个人能承受这种压力,尤其是对于小姑娘

她们以往也被很多大家族请去家里教养孩子,那些贵女们原本再是桀骜顽劣,面对她们也得压下性子,乖乖听话,不说把规矩学个十分,也得学个七分分——这一点,是针对所有礼仪

而宋锦,因为时间赶,她们就只选择三项,走姿、行礼和吃饭

针对这三样,她们对宋锦的要求也不高,每样六分及格就好,但没想到在第一个走姿上她们就卡住了,迟迟推进不了下一项

毫不客气的说,就宋锦的表现,加加减减两分已经是高分了

五六分就是分水岭,往上一分难挣,往下一分认真学都行,不说让她们来教,便是让普通的教养嬷嬷就行

就比如说房间中的其他四人,比起宋锦教学顺利太多了

小耳这些天一直跟着春鸢她们学礼,虽然看起来像模像样,但到底个头小了些,又性子活泼有不小动作,仔细掰过后,勉强能打五分,等明日及格没一点问题

而小眉长得白净温婉,纤细高挑,又聪明沉稳,一番练习之下,毫不疑问的能打六分

在礼教方面,身材高挑长得好就是要占不少优势

两个小丫鬟放在都城并不突出,但她们乡下来的小丫鬟能做到这步已经不错了,还是有些天赋和努力的,女官们对她们俩也算满意,好好教一教,以后是靠得住得大丫鬟

不过最让她们意外的却是那边的牛铁兰

她看起来柔若无骨弱不胜衣,厚重的衣服往身上一搭,好似要把她压垮一般,但她却稳稳的,全程不动如山,不疾不徐,从头到脚,每一点都很端正,就是有些小动作也能很快纠正

别的不说,光是在走姿这面,她们能给她打八分

扣掉的两份是因为她太瘦弱了,有些撑不起来衣服,大衍朝繁盛富裕,大家还是更喜欢大气姣美的人儿——像是宋锦这般,如果她稍微沉稳一点的话

女官们看着又完整走了一圈的牛铁兰,问道:“夫人以前学过?我看着,有些像前朝流行的徐行”

前朝荒帝昏淫,喜欢柔若无骨之相,当时奸臣当道,各种民间搜集美人儿进献,百姓民不聊生。便是官吏,家中妻女稍有容貌的,也不敢将其放出

牛铁兰睫翳轻颤,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回道:“大人,臣妾今年三十四了”

大衍朝建立不过二十年,她身前十四年都是在前朝长大,会前朝礼仪一点儿也不奇怪

女官颔首:“牛夫人保养得很好,看起来不过二十余相”

牛铁兰浅浅一笑:“二十多岁可生不出这么大的孩子”

女官看着她一路的姿态,也露出了满意的笑容:“牛夫人先到一边休息吧”

话落,旁边立马传来宋锦欢呼的雀跃声,她拍着掌吆喝:“哇哇哇,娘亲好棒,我娘是全天下最棒的娘亲,学什么都又快又好……”

牛铁兰行到一半的礼顿住,抬头一看,几个女官脸上或多或少都带着崩溃,再看自家闺女,一屁股坐在地上还不够,直接躺在起了,一边吆喝拍掌还扣起了脚丫子

她无声叹了叹气,起身:“几位大人也累一下午了,不如先去喝点茶歇一刻钟?”

女官们心确实累得不行,这么多年以来,没有哪一次比现在更难的,她们互相看了看,还是点了点头:“麻烦夫人了”

牛铁兰便让小眉和小耳带几人去另一边沏茶休息,等她们都走完了,现场就剩下母女俩了,她就着一身繁杂的衣服,走到宋锦的面前,蹲下身子

宋锦蹲坐在地上,伸着手玩着她头上挂着的珠钗坠子,歪着脑袋:“娘,热不热?要不把衣服先脱了吧”

牛铁兰摇头,声音轻轻:“不碍事,倒是你,真有那么热?那么难?”

宋锦又揪起被她脱下的厚衣服,手上力道加重,没一会儿就将其撕成了布条,她撇了撇嘴:“就是看她们烦,一个个跟假人似的有什么意思?娘,你看她们的眼神,烦死了,凭什么她们说什么就是什么?我才不听”

牛铁兰叹了叹气,伸手撩了撩宋锦被汗水打湿的头发,她着闺女精力旺,跟小火炉似的,冬天暖夏天热。

她道:“哪有什么凭什么?她们就是教礼乐的,大家嘴上喊一声大人,但都城这么多贵女夫人,她们若不严肃一点,能压住人?你当她们真想过来受这份罪啊,还不是皇上发话了,你啊,净会闹小脾气”

宋锦嘀咕:“那也不想学,这玩意儿学了又怎么的?麻里麻烦,都是些面子功夫”

牛铁兰拿出手绢给她擦着汗,就跟看小孩子一般看着她,顺着她道:“对,

就是面子功夫,人学这些有什么用,还不是做给外人看的?就像在乡下的时候,他们那些人,几个月不洗个澡,吃饭吧唧嘴,抠了脚又抠嘴,鼻涕口痰随便刷,那才叫返璞归真,是吧”

宋锦鼓嘴:“……阿娘你讽刺我,这又不一样,基础礼仪,和这种表面功夫还是有差别的”

牛铁兰:“我俩在镇上的时候,在其他人眼里也是你说的表面功夫。在都城,你觉得的表面功夫也是大家的基础礼仪,你要真不想学觉得烦我们就不学了,收拾收拾东西回家就好”

宋锦不说话了,好一会儿嘟囔:“那不行,你的病还没看好呢”

牛铁兰:“行,那我们就坚持一下,看好了走,反正这宋府跟我们也没什么关系,想走就走,无所谓的”

宋晴更不说话了

虽然最开始来的时候她是这么个的想法,看完病她就带着她娘离开这边,浪迹天涯。但是这段时间住在这里,宋家及兄弟的表现有目共睹,又是出钱又是出力,虫老那边也全是宋家的关系

而宋商生死未知,她们也不能太过河拆桥

更别说还有皇上发了话,现在的情况不是她们能随便说了算的

想到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宋锦一个哀嚎,顺着就倒在了牛铁兰托地的裙摆上,抱着她的腰,呻吟:“但是真的好烦啊,学这些有什么用呢娘亲,我们也不在意这些”

牛铁兰只觉得好笑,伸手摸着自家闺女的脑袋,轻轻地安慰:“没事,我们就学一点点,不用学得多好,也不用掌握,但是要知道什么好什么坏。我们母女俩从乡下过来,外面不知道多少人等着看我们的笑话”

宋景:“那不行,只有我看别人笑话的份”

牛铁兰:“那就起来,就两天时间,我们坚持一下”

宋锦又耷起了脑袋,不情不愿

牛铁兰没再多说,她笑着站起身,伸出手,轻轻地就把宋锦拉来起来,就这样牵着她的手,带着她轻盈徐缓地走在路上

“步子不用太小,你个头高,就按照你正常的步伐,放缓速度,手收一点点,目光低一点,……”

一下午下来,动作虽然不多,但是宋锦累的够呛

等到总算结束一日的训练,宋锦一下扯掉身上的厚服,拆掉脑袋上的珠钗头发,光着的脚丫蹦跳几下活动筋骨,在院子里跳动几下,就这来了一串翻身

前翻后翻甚至还能连着一次性翻几个

远远的看着就跟那旋转的陀螺似的,撞上人就得把人撞个半死

宋家三兄弟站在门口看着里面,一动不动

宋清之长长感叹:“小妹看起来火气有点重啊”

宋安之捂着胸口咳嗽:“我好像染了风寒,夫人身体不好,别传染她了”

宋顺之目光深深:“那我们”

兄弟三你看我我看你,默契地直接转身就走,有什么事明天再说也一样,不着急,他们一点儿也不急咧

……

不过要说宋府有什么好的,那绝对得是洗澡了

那浴堂又大又深,打扫得干干净净,一桶桶热水倒进去,还能在里面扑腾

母女俩可以一起泡,还能给对方搓背

等到洗完了,就有专门的小丫鬟过来帮着她们擦头发,护发护肤,按摩筋骨

小眉小耳在一边看着,暗暗下定决定

学,必须学

等到她们彻底收拾好了出来,晚饭也摆好了

宽大的桌子上饭菜摆得满满当当,在这么多菜中那一排他们亲手做的月饼,格外的不起眼

真是奢华

宋清之兄弟三人坐在一边

宋锦和牛铁兰过去坐在对面,她纳闷:“那5个女官呢?不一起吃?”

宋清之:“她们在另一边开饭,吃的菜色都一样,分开吃自在些”

大家族就是规矩多

不过宋锦也就是随意一问,那五个女官不在一起,她也更自在些。

累一天了,她肚子饿得慌,坐下就拿起两块的月饼,给她娘分了一个,再往嘴里塞一个

香甜的桂花香洒进嘴里,伴随着淡淡的蜜香,甜淡恰好合适

宋锦两口把那半个巴掌大的月饼下了肚,又拿起一个往嘴里赛,含糊:“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月饼”

宋清之他们看着好笑,拿过月饼一尝

味道确实不错

不过他们自小吃了太多的好东西,也并未觉得有那么夸张,不过在宋锦那吃的香甜的表情下,他们还是把月饼吃得干干净净,就连往常会剩下大半的饭菜,也之剩下碗底

最后兄弟三都是揉着肚子离开了

他们想,日后共同进餐的时间还是隔两天吧,不然这样下去,要不了一个月,他们的脸就得圆一圈

不好,很不好

宋锦她们吃完了也离开饭厅,回到了春晖园

宋锦揉着肚子,绕着院子里慢走消食,看着那一点点暗下来的天色,她打了大大的哈欠,回到她娘旁边:“阿娘,好困,我先回去休息了,您慢慢喝”

牛铁兰小口抿着消食的山楂茶,撇着她磨磨蹭蹭的动作,还有手上的食盒,声音轻飘飘:“拿这么多月饼回去,吃得完吗?”

宋锦清了清嗓子:“吃,怎么吃不完?一会儿晚上醒了吃,我胃口大,娘你还不知道吗?”

牛铁兰不置可否,淡淡:“都城有宵禁”

宋锦眨巴眨巴眼睛,一脸无辜:“宵禁也不禁止宵夜吧?”

牛铁兰:“……滚吧”

宋锦嘿嘿一笑,拎着食盒跑回自己房间里,往床上一躺,没一会儿就呼呼地睡了起来

她没说谎,她确实困了

不过嘛

“噔——噔噔噔,三更灯火,平安无事”

等外面三更天的更声传来,躺在床上的宋锦缓缓睁开了眼,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透过窗户,都能感受到外面皎洁的月光

中秋将至,这两日的月亮又大又圆,月光皎洁而明亮,最适合出行了

她悠悠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扭扭身子骨,拎起一旁的食盒,打开窗户跃了出去

无需看路,宋锦跃上墙壁,踩着青瓦几个跳跃,便离开了宋家,然后顺着北边一路跃走,便跟那夜猫似的,不带半点动静

周围巡逻的士兵不断,她就像是带了扫描仪一般,清楚的知道他们的方位,然后轻轻躲过,就这样一路来到了几里外的岐王府

王府里外巡逻的人更多,动的静的,里里外外好几层

而此时正是月光明亮的时候,一切暗处的身影都藏不住,不是做坏事的好时候,不过不影响,她又不是坏人

宋锦无声吹了个口哨,挑着眉头,轻飘飘翻过高大的府墙,躲过巡逻的士兵,最后来到了齐铮所在的院落。

她没有提前打探好这人住在哪,就顺着这周围巡逻的人看,哪儿守的人多,那人肯定就住在哪里

尤其是前面门前还站着好几个侍卫的房间,肯定是

不过直接进去肯定不成,她绕着转了一圈,嘿嘿一笑,推开房间后边的窗子,轻轻一钻,就跟头顶长了眼睛一般,顺手按住卡在上面的铜钟,没让其落地弄出声音

宋锦再次无声的吹了个口哨,眉眼轻挑,得意洋洋地拎着食盒大摇大摆走到桌边。她把木盒子往上面一放,接着从兜里掏出碳块,左右瞅了瞅,目光落到了平坦的桌面,刚想上手

“百年黄花梨木做的桌子,一千二百两”

齐铮凉凉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宋锦咬着炭笔,不慌不忙地回头,理直气壮:“又不是擦不掉”

齐铮面无表情:“地砖不行吗?”

宋锦想了想也是,当着主人家的面,她蹲在地上,在上面用炭笔大

摇大摆地写下

‘黄黄到此一游’

齐铮:……

黄黄知道它背了这么大个锅吗?

齐铮一言难尽:“你大晚上过来,就为了这?”

宋锦耸了耸肩:“哪能啊,我是来讨债的,你还欠我两个烤鸡呢”

齐铮叹气:“比武那日我给你带去”

宋锦点了点头,然后微笑地看着他,强调:“你爹给我府里扔了六个教养女官,六个”

“……”

这齐铮自然也听到了风声,可他爹的事能怪她头上吗?说得好像他能管他爹一样

齐铮静静:“要给你介绍我府中的八个朝官吗?”

礼乐射御书数

他一个自小在江湖浪迹的人,除了射和御,其他得全得从头开始。而且不似宋锦,他有满朝文武看着,还有时不时询问进度的皇帝亲爹,他偷不了懒

宋锦才一下午,他已经半年了。

这半年里,除了太傅是隔段时间到来,其他人每日轮换,他也是日日上课,日日都有作业

齐铮看着逐渐气弱的宋锦,面无表情地继续:“还有每旬一小考,每月一大考,半年一统考”

宋锦起身抱拳:“岐王殿下辛苦了,您早点睡,改日再见”

她两步走到窗边,就跟水里的鱼一般,轻轻跃了出去,随后又又探进脑袋,小声:“对了,那是我和我娘亲手包的月饼,用价值千两的桂树花包的,你记得吃”

和这人比起来,她真是小巫见大巫了

她承认,她之前是有一些嚣张

都城的苦和怨,比不完,根本比不了

齐铮精准锁定价值千两四个字,他神色一顿,下意识瞥向了那精美的食盒,缓缓开口:“檀木做的盒子,至少价值百两”

他学的有一门课就是得粪便各种贵重东西,并且估量价格,这也是他最喜欢也学得最好的一门

宋锦哇了一声:“那我得把盒子带走”

说完,对着齐铮木然的神色,她轻轻地笑了笑,一脸狡黠:“骗你的,宋府这些多了去了,不差这一个。我走了,你早点睡觉,别熬夜”

齐铮:……

他是不睡觉熬夜吗?分明是这人把他吵醒的

别说她动作轻,一般人听不到。他行走江湖这么多年,要是这点警惕都没有,早就没了

但看着宋锦满脸的狡黠和那贵重的食盒月饼,他生不起半点气,眼看着她转身就要溜走,他开口:“宋将军应该中秋宴后两日就回来了”

宋锦停下步子,仰着脑袋探了进来:“那谁啊?”

齐铮:“宋三公子宋慎之,宋侍郎宋行之应该也和他一起回来”

宋锦恍然:“那个花蝴蝶回来干嘛?”

齐铮有些心累:“赶紧走吧,路上小心巡逻卫兵,真要是被抓住了”

说着,他看着宋锦那大摇大摆的样子,怎么想怎么不放心,他顿了一下,走到一边拿出一个黑色令牌,扔给宋锦,补充道:“就用这个,应该有点薄面”

宋锦接过令牌,看着上面的岐字,笑眯眯地收了起来:“岐王殿下大度,走了,下次再来找你玩”

话音落下,她便直接消失不见,轻功很是了得

齐铮站在原地,看着那敞开的窗户,无声叹了口气

他就知道早晚会有这一天

齐铮过去关上窗子,忍不住摇了摇头,再转身,看着那精致的檀木食盒,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打开盖子

里面月饼乱七八糟地摆在一起,一看就知道出自谁手

齐铮伸手拿起一块放进嘴里

桂花清香,饼皮软糯,混合在一起有股奇异的香味

非常好吃

就是太甜了

齐铮看着一块块乱糟糟的月饼,按住跳得有些乱的心跳,眼前闪过那抹狡黠和灿烂

他想,他应该不喜欢这么甜

才对

第55章 压不住一身反骨

“我们再来最后一遍,进宫门——”

“行见礼”

“入座,敬茶”

……

宋锦站在原地,她身姿高挑,脊背挺直,修长的脖颈微弯,就这样轻垂眼眸看着下方,双手束手在身前,姿态端庄而优美。随着女官清亮悠长的声音响起,她轻轻迈脚,每一步恰着相似的距离,平缓徐徐地从远及近,头上的珠钗轻晃,身后裙摆逶迤

几个女官看着她一步步靠近,心里无声叹息

人的性子真是各不相同,明明都是同样的教法,但是不同的人走出来感觉就是不同

牛铁兰清雅柔顺,小梅沉稳,小耳活泼

而宋锦,即便是她们六个人再三调整她的姿态,放慢她的节奏,也只能勉强让她站着不动的时候看起来庄雅几分,随着她步子一迈,不管走快还是走慢,都压不住一身反骨,那一步步下全是强硬和张扬,带着满满的压迫感

即便现在,她身上那用来练习的厚重的衣袍大小破洞不断,衣袖衣摆更是被她扯成碎条,珠钗被掰得歪歪斜斜,很多更是只剩半截

她就穿着一身宛如荒地捡起的破败之物,也硬是带着几分撕碎一切的嚣张气,就这么一步一步走到位置上

宋锦这模样,与其说是参与宫宴,倒更像寻仇

女官停顿片刻,还是非常有素地把流程都简单走了一遍

乍一看没什么问题,仔细一看哪哪都是问题,但是无所纠正

她脑袋低了、眼睛垂了、步子缓了,要说表情,她扬起笑容嚣张肆意、不做表情的时候杀气腾腾、似笑非笑像笑里藏刀、故作灿烂的话又傻乎乎的,没有一定儿表情管理能力

女官叹气摇头

来之前孙公公特意和她们交代:“宋小姐自小孤苦,好不容易回来宋大人又出事,陛下心疼人,派你们过去带带她,能教就教,不能也无妨,多和她说说都城规矩,免得出去碰上嘴碎之人受委屈”

他明里暗里的意思就是让她们别较真,让她们过来与其说是教宋锦规矩,不如说是多给她透露都城情况,免得她日后被人欺负了还不自知,至于礼仪什么的

孙公公又道:“陛下就喜欢宋小姐无拘无束的快活模样”

女官们自然懂他的意思,不过她们想着,欢乐活泼也不影响学习些礼仪,凭借着她们六个人的能力,便是两日功夫,也能让她焕然一新

现在来看,她们还是太年轻了,没碰到过这般刺头

不过,看着顺利完成排练的宋锦脸上得意的笑容,她们也切身体会地感受到孙公公话里的意思了,这般鲜活明媚的人儿,确实讨人喜欢——前提是她不做怪

思及此,女官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道:“宋小姐进步神速,今晚宫宴定然不会有错,时间紧张,宋小姐和牛夫人去收拾吧”

现在刚入未时,宫宴戍时开始,她们酉时准备入宫

两个时辰的准备时间,梳洗换衣装扮正好合适

听到这话,宋锦眉眼间的得意瞬间落了下去,她杵着下巴,深深叹气:“我上次穿旧衣服去,就带了个银簪子,皇上也没说什么啊”

六个女官里品级最高的便是刚才带着宋锦走流程的女官,大家都叫她郑女官

郑女官看着不情愿的宋锦,只道:“平日私下进宫自然无事,陛下大度,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但是今晚宫宴不同,都城各大公候官员及其家眷都会入宫,尤其是各位女眷,都会盛装打扮,姑娘自己不在意无事,总要想想夫人。在世俗中,为人母的总要承担更多,她们只会说夫人”

“停停停,我就是说说,你们继续,我去收拾去了”

宋锦这两日听了太多的念叨,现在听到她开口就想捂耳朵,一溜烟的跑开了

郑女官看着她略带匆忙的背影,嘴角却是有一瞬间扬了起来,又很快落了回去

跟她斗,到底还是年轻了些

虽然宋锦无拘无束,洒脱自在,没脸没皮,一点也不在乎别人的想法,但她的死穴也非常明显,那就是牛铁兰。反正有什么事情就往牛铁兰身上拉,她总要在意一些

每次都用肯定不行,但是偶尔关键时刻发挥作用便够了

……

那必须够了

甚至还有些够够的了

宋锦在隔间的小浴桶里,从头到脚都被搓了一遍,皮肤都快搓破皮了,等一出来又被按在小榻上了脱毛。哦,在这个时候叫净面,不过她娘连她胳膊小腿都没放过

宋锦感觉自己就跟猪肉一样,被刮毛烫毛,联想到进宫,她忍不住吐槽:“弄得跟要进宫侍寝似的”

正用细线给她剃着脖子后面细绒的牛铁兰动作一顿,凉凉:“我看你是想逝世,没事给我把嘴闭上,一天到晚没大没小,不知尊卑,老娘哪天得被你拉着一起去蹲大牢”

宋锦撇嘴:“这不是说悄悄话嘛”

牛铁兰指间细线一个用力,刺啦一声,伴随着宋锦的吸气声,她呵呵:“悄悄话,我怎么看不出来?那日在宫里也是悄悄话?哪天脑袋落地了也是悄悄话?”

她还记得上一次进宫时候,这破闺女差点把她吓死的事

宋锦呲牙:“娘,你好记仇,这是多久的事了”

牛铁兰瞥她,冷笑:

“多久?你要不要自己算一下多久?”

她们到都城没两天就进宫,再没两天就是三清观揍人的事,再没两天就是这两日训练,然后隔两日又往养兽堂跑

这看事情还真不少,但是一算时间,还不到半月

宋锦打起哈哈,讨好道:“和娘亲在一起的时间,每一天都满满当当的,短短几天跟过了半年似的。这样一算,咱俩以后至少能活个五百年”

看她这副模样,牛铁兰到底还是没憋住笑,忍不住戳了戳她的脑袋:“你自己活吧,五百年,我才不要当老怪物”

宋锦立马顺杆子爬,笑嘻嘻:“那我也不这么久,咱们母女俩一起长命百岁就好”

牛铁兰睨她:“油嘴滑舌”

……

母女俩收拾完了,又迎来更多更加繁杂的流程

不过这一步也不是郑女官她们负责,而是锦绣坊的苏芳等人的主场

她们一群人早就等待已久,一个个女侍手中端着木盘,上面放着各种料子珠钗香粉,等到宋锦她们收拾好,一群人早有准备地上前,拉着母女俩各就各位

做头发、画脸、修整指甲……

两个人身边都被围得水泄不通,看不清对方的情况,也没法看

宋锦闭着眼睛,控制住把这些人掀开的冲动,努力把自己当做木头人任由她们操作

这样一忍就是一个时辰

等终于弄好的时候,宋锦脑袋的大了——字面意义的大了

她那向来只用簪子随便一弄的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那上好的假发包藏在发间,使头发更为饱满,这里一圈那里一辫,隆重精美又地这些小姑娘的轻松

确实挺好看的

宋锦再凑近铜镜前仔细打量,两条英气有型的眉毛被削细薄了一点,眉间画着红橙交加的细花钿,像花又像火,往下眼尾拉长,脸颊微红,朱唇点点,透过模糊的从进都能看出里面人儿的姣好

不太像她,但又是她,

“哇哦”

宋锦惊呼一声,想转头去看一下自家老娘的模样,视线就被遮住

苏芳笑眯眯站在她的前面,笑道:“宋小姐别着急,还差这最后一步,把衣服也换上才能看到不同”

让开身子,苏芳的身后的女侍小心打开厚重金贵的衣服

那是一件大红色的衣服,红衣金带,料子厚实精致,阵脚细密,上面绣满了各种精细的绣文甚至金片,那叫一个金光闪闪

宋锦看着那打开的袖子,还有长长的裙摆,嘴角一抽:“……这真不会太招眼了吗”

苏芳笑着把宋锦拉了过去,拉着她的手给她穿上衣服,帮她小心整理着,道:“红色并没什么忌讳的,朝堂的官服都是红的,便是艳丽些也无事,倒是金色衣服需要慎重些,龙纹凤纹也要避让……”

总的来说,因为前朝过于荒淫,新朝皇上就是是什么也不做,对于百姓来说就是大好的日子了。可齐烨又是减免赋税又是鼓励开荒又是发展工商渔业,把前朝那些皇帝耗费大量人力财力修建却只私用的运河开放,又捡起了以前的半截子水利工程,丰饶的田地

百姓日子一日比一日好,精气神向上,也更喜欢一些明丽繁艳之物

像衣服,同样的料子礼,黑白最为普通便宜,颜色越是珍稀鲜艳的越贵

也因此,本朝的染坊技术越来越好,很多人绞尽脑汁,每年都会出现新鲜的颜色和料子

宋锦身上新衣服就是典型的云锦,颜色明亮,远了看还会出现浮金一般的碎光。

这衣服是为了她量身定做的,特意修了肩膀腰身裙摆,身线不同的地方料子厚重也不同,穿上尽显隆重,又带着些简练,显露出主人家上好的身架子

宋锦又是哇了一声,眼眸明亮,眉头轻挑,配着一头的珠宝首饰和明红衣服,灿烂明媚的有些晃眼,像是野地里长出来的红牡丹,娇艳又带着些野性,又更像是山间起的野火,热辣得能焚尽一切

苏芳看着装扮好了的宋锦,怔怔的,想到了现在还生死未知的宋商。说实话,亲眼见到过两人的人都不会去怀疑他们的父女身份,他们长得太像了

但又一点儿也不像

若是宋大人,他定不会露出这般灿烂的模样

她下意识开口:“宋小姐端庄点好看些,宫中人多嘴杂,都是些贵人,太打眼了有些不好”

这身衣服是她亲自操手的,她自然知道宋锦穿上肯定会合适,但也没想到能这般合身,让他本是六分的灿烂明艳,直接变成了八分

宋锦正开心着呢,听到这话,她眨了眨眼,转身就跑到那边的柳铁兰面前,开开心心炫耀:“娘,快看我,快看,好不好看”

牛铁兰的衣服要清雅许多,淡紫色的薄裙,一层又一层从浅到深,随着走动裙摆就逐渐盛开的丁香花,配着紫色玉料宝石,让她在淡雅中又多了些矜贵,还有丝丝冷意和不可攀,就像是竹林间突然长出了一颗紫色玉竹,清雅又华贵

不过当宋锦这颗金灿灿的金笋子一过来,轮谁都会移开目光

看着这金疙瘩一样的崽,牛铁兰下意识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然后捂着脸,挥了挥手,故作嫌弃道:“谁家的孩子啊,快把我眼睛闪坏了”

宋锦嘿嘿一笑,过去抱着她的胳膊,喜滋滋:“是你家的呀,娘你今天可真好看,是全天下最最最好看的”

自从那日喝了那奇怪的药之后,牛铁兰气色一日比一日好,虽然依旧清瘦柔弱,却也不再有以往的病弱之相,她扬起笑容,拍了拍宋锦的手

“行了,站好别闹了,小心衣服弄皱了”

宋锦这才站了起来,张着胳膊任由牛铁兰打量,脸上的笑容灿烂得晃眼睛

牛铁兰觉得好笑,又有些感慨

到底还只是个十五岁的小姑娘呢

她笑:“好看,我们金金啊,是全天下最漂亮的姑娘”

宋锦满意了,又想往牛铁兰身上靠,不过被挡了回来拦住了。她这才好好站着看向那边的苏芳,笑道:“苏主事,还有什么要弄的没?没有我们就出门了”

苏芳勉强笑了笑,道:“还有这个”

她指的是一个纯黄金打造的脖饰,上面镶着一颗红宝石,挂在脖子下,刚好垂在领口处,一看就不便宜

宋锦眨了眨眼,晃着她娘的手:“娘,你来给我带”

牛铁兰有些嫌弃,还是挡不住这个攻势,走过去拿起那最少两斤重的金饰:“多大的人了,一天天就知道撒娇,腰弯着点,够不到”

宋锦咧着白牙笑着,乖乖地弯下腰,由着牛铁兰给她挂,然后就听到她压着声音警告:“你给我仔细点,弄坏了只有把你卖了赔”

宋锦瘪嘴:“娘你变了,你都不关心我戴这么重的累不累”

牛铁兰只是呵呵一笑,一点儿也不心疼人的

她身上的各种配饰衣物加起来得有个十来二十斤,确实很重,但是她刚练武那会儿,身上挂个四五十斤在脚上也没见她走不动,别说这点重量了

牛铁兰才不心疼她咧

……

在母女俩还在精心收拾的时候,宋家的兄弟三个早就收拾好站在隔壁院子里等待了

他们不是女眷,并不需要做多复杂的发型,也不需要准备太多配饰,头戴玉冠,腰带玉佩,已然够了。当然,若是宋行之那个花蝴蝶在的话,从头到脚都给整出些乱七八糟的

他们三个没兴趣弄这些

因着是收养的,三个人长相可以说没有半点相似,身形差距也大,但此刻,他们穿

着同样的锦红衣服,站在一起,轮谁也得说是三兄弟

红色,是宋商最常穿的颜色

这个园子,也是宋商的院子

宋顺之和宋安之看着那盛开的花和飘落的叶,心情都说不出的难受

一个多月了,还是没有半点消息

倒是宋清之,注意力全落在身上的红衣服上了,这还是他第一次穿红色的,怎么看怎么觉得有些古怪

他们兄弟几个都不怎么喜欢红色,但宋顺之和宋安之还好,他们日日穿的官服便是暗红色的

宋清之又理了理衣服,还是怎么看怎么不舒服,他纳闷:“穿这身,我总感觉在做新郎官”

三个人的衣服料子颜色都一样,但细节和绣纹大不相同

宋安之最为精致娇柔,绣文是大片山杜鹃,配着他那张貌似好女的脸,还真是娇丽如花。

但是,谁让绣花的,谁让的?

还不是面前这个出钱的人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宋清之:“老五啊,就你这个头,顶多算是新郎官旁边的金童,想当新郎还早了点”

宋清之年纪小还没长定,甚至比宋锦还矮些,就别说其他的哥哥来

宋清之呵呵一笑,直接挑衅:“那也比老四你好,别到时候成婚的时候抢了新娘子的风头,到时候进不了洞房,别怪我没提醒”

宋安之微笑:“放心,到时候有你帮我们滚新床,肯定没问题的”

宋清之回:“新娘子的新?”

……

兄弟俩就这样又吵了起来

宋顺之习以为常,并且绝不掺和进去,他全程就当自己不存在一般,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看着对面的花草,目光偶尔往另一边的小门处看看,等待着那边的人影出现

一直到酉时的更声想起,伴随着嬉笑的说话声,纷杂的脚步声从那边传来

宋顺之再次看了过去,而宋安之和宋清之也停止了斗嘴,三个人站在原地看着那边,一直到此番进宫真正的主角出现

他们眼睛都被晃了一下,里面是藏不住的惊艳

一个灼灼其华,艳丽夺目

一个袅袅娉娉,冷然矜贵

宋清之揉了揉那双绿眼睛,深深感慨:“钱没白花”

母女俩这一身装扮进宫参宴,谁胆敢提一句乡下说一句穷酸,他都得让他们照照镜子先看看自己那破烂样

对于这话,宋顺之和宋安之也难得默契赞成

他们爹现在不在,母女俩今日第一次正式亮相,那必须有多隆重就多隆重,隆重得让人没脸多提一句

价值千金的云鲛、永夜不熄的夜明珠、北漠西域难得的珠宝冰玉……

家里多年的库存,总算是有用武之地了

兄弟三看着徐徐过来的母女,默契迈步朝着她们走去

三个人正是最风华正茂的时候,一个个神采英拔、意气风发,就是一袭红衣,金玉镶冠,玉佩泠泠,也各有各的风采

就是

“你们是不是排挤我娘?”

宋锦一下子垮了脸,眯着眼看着他们身上的红衣,眼露危险之意

牛铁兰:……

兄弟三人:……

第56章 皇家隐秘

六马车架在路缓缓前行,即便街道十分宽敞,路上行人摊子小贩也纷纷靠到避让,生怕冲撞了车内贵人

今夜是中秋,也是一年到头最多贵人出行的时节之一

宋锦掀开车帘看,看着外面路上挂满的街灯,眼中隐有兴奋,她回过脑袋,头上珠钗叮当:“娘,等晚宴回来,我们去逛灯会吧”

牛铁兰端坐在一边,瞥着她那厚重的衣服和一脑袋的珠宝,凉凉:“我看你是嫌外面的扒手日子太穷了,你不累我还累”

在泗安县的时候,母女俩每年也会去看灯会,但那时候可没这么多不怀好意的人,去也就去了,现在人生地不熟,她去了也得被全程看护,没意思

而且等宫宴结束也晚了,她可没这个精力

牛铁兰:“到时候拆了珠钗自己去玩,现在给我坐正了,别把头发弄乱”

宋锦哦了一声,老老实实坐直了身子,远离窗边,坐得端端正正

这两日的训练还是有些用

六驾车马宽阔,里面除了她们母女以外,宋家三兄弟也在。宋顺之坐左面,宋清之和宋安之坐在右边,三个人都坐得开开的,免得到时候又被宋锦说他们排挤人

他们哪儿有这么想啊

以往参与宫宴都是宋商这一家之主带头,现在他生死未明,他们也不能堕了风头,便打算以他往日的模样参加,让其他人知道

不管爹在不在,他们宋家都不会变

而红色就是宋商最喜欢的颜色

至于宋锦和牛铁兰的装扮都交给苏芳来负责,说的怎么好看怎么贵重怎么来,哪想到就这么巧了

虽然已经解释了,但宋锦还是看他们不顺眼

兄弟三只能坐得远远的,并且尽量避开眼神交流。没办法,家里就这么一个妹妹,还是宋商二号,他们能躲就躲了

眼看马车都行了一半,兄弟三还是一言不发

牛铁兰开口:“晚宴人多,除了那英国公府,我们还需要注意哪些人?”

三兄弟抬头,互相看了看,最后这个任务还是落到了宋顺之这个老二脑袋上

哥哥就是这种时候用的

宋顺之缓缓:“总的来说,夫人在晚宴上不要相信任何人,便是有丫鬟太监说陛下后妃找您也别信,手中的吃食过了眼就别吃了”

前面这个她能理解,毕竟皇宫这么大,晚上又昏暗,很容易出事。但是吃食,就有些夸张了吧?

牛铁兰蹙眉:“这是宫殿,还能下毒不成?”

宋顺之斟酌着,依旧不知道该如何说